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三十三
柳氏之先,自黄帝及周鲁,其著者无骇,以字为展氏;禽以食采,为柳姓。厥后昌大,世家河东。呜呼!公讳某,字某。曾王父朝请大夫徐州长史,讳子夏,遗贞白之操,表仪宗门。王父朝请大夫沧州清池令,讳从裕,垂博裕之道,启佑后胤。皇考湖州徳清令,讳察躬,弘孝悌之徳,振扬家声。惟公端庄无谄,徽柔有裕,峻而能容,介而能羣。其在闺门也,动合大和,皆由顺正,恺悌雍睦,莫有间言,故宗党歌之。其在公门也,释回措枉,造次秉直,事不失当,举无秕政,故官府诵之。用冲退径尽之志,以弘正友道,信称于外焉;用柔和博爱之道,以视遇孤弱,仁着于内焉。此公修已之大经也。自进士登髙第,调受河南府文学,秩满渭北节度使论惟明,辟为从事,受太常寺协律郎。元戎即世,罢职家食。无何,朔方节度使张献甫辟署参谋,受大理评事,赐绯鱼袋,改度支判官,转大理司直,迁殿中侍御史,加度支营田副使。此公从政之大略也。既佐戎事,实司中府,匪颁有制,会计明白。呜呼!分阃委政,繄公而成务;朝右虚位待公,而周事宗门;期公而光大姻党,仰公而振耀。贞元十二年,歳在丙子,正月九日壬寅,遇暴疾终于私馆,享年五十。痛矣!夫人吴郡陆氏,洎仲弟综,季弟续,冢侄某等,抱孤即位,牵率备礼,祗奉裳帷,归扵京师,以某年二月二十八日庚寅,安厝于万年县之少陵原,礼也。公有男一人,始六年矣,在髫知孝,呱呱涕洟。凡我宗戚,抚视增恸。呜呼哀哉!初,公元兄以纯深之行,端直之徳,名闻于天下,官至侍御史,持斧登朝,宪章肃清。常以先公之神未克迁祔,不正席不甘味。及撰日定期,而昊天不吊,志夺礼废。公实敬承遗志,行有日矣,而闵凶荐及,不克终事,则我宗族之痛恨其有既乎?惟公尽敬于孝养,致毁于居忧,表正宗姓,观示他族。故宗人咸曰:“孝如方舆。”公修词以藻徳振文而导志,以为理化之始。莫尊乎尧,作《尧祠颂》,以为述徳之道,不忘于祖。作《始祖碑》,以为纪广大之志,叙正直之节,不嫌于亲。作《元兄侍御史府君墓志》。其余讽咏比兴,皆合于古。故宗人咸曰:「文如吴兴守,当官贞固,确乎不拔;持议端方,直而不苛。」故宗人咸曰:「正如卫太史,率性亷介,懐忠抱洁,嗣家风之清白,绍遗训于儒素。」故宗人咸曰:「清如鲁士师,兼偹四徳具体而微,公之谓矣。」小子常以无兄弟,移其睦于朋友;少孤,移其孝于叔父。天将穷我而夺其志,故罔极之痛仍集焉。朴鲁甚騃,不能文字,敢用书宗人之辞,以致其直,故质而俚。辍哭纪事,哀不能文,故叙而终焉。
亡姊崔氏夫人墓志盖石文【柳宗元】
我伯姊之葬,良人博陵崔氏为之志。凡归于夫家为妇、为妻、为母之道,我之知不若崔之悉也。然而自笄而上,以至于幼孩,崔固不若我之知也。又乌可以已?今之制,凡志于墓者,琢宻石,加盖于其上,用敢祔碑阴之义,假兹石而书焉。呜呼!夫人天命之性,固有以异于人。孩而声和,幼而气柔。以吾族之大,尊长之多,夫人自能言而未尝误举其讳,与其类戏于家,游弄之具未尝有争。先公自鄂如京师,其时事会世难,告教■〈罒干〉至,夫人忧劳踰月,黙泣不食,又惧贻太夫人之忧虑,绐以疾告。书至而愈,人乃知之。善隶书,为雅琴以自娱乐,隠而不耀。工足以致美于服而不为异,言足以发扬于礼而不为辩。孝之至,敬之备,仁之大,又以配君子。然而不克会于贵寿,以至于斯,孰谓之天有知者耶?太夫人生二女,幼曰裴氏,妇如夫人之懿,在二族咸以令徳闻,而皆早世。其弟昏愚而独存,孰谓天可问邪?呜呼!痛其甚欤?遂濡血而书,以志终天之哀与兹石永乆。
小侄女子墓砖记【柳宗元】
字为雅氏,为柳生。甲申死,已丑日十二月在九。是日葬东冈。首生而恵命,则夭始也。无今何有?质之微当速朽。铭兹瓦,期永乆。
女子墓砖记【柳宗元】
下殇女子,生长安善和里。其始名和娘,既得病,乃曰:「佛我依也,愿以为役,更名佛婢。」既病,求去发为尼,号之为初心。元和五年四月三日死,永州,凡十歳。其母微也,故为父子。晚性柔恵,类可以为成人者,然卒夭。敛以缁褐,铭用砖甓。葬零陵东郭门外第二冈之西隅。铭曰:
孰致也?而生,孰召也?而死。焉从而来,焉徃而止?魂气无不之也,骨肉归复于此。
皇从侄右屯卫大将军士虬墓记【宋司马光】
译柳氏的祖先,从黄帝直到周、鲁时期,其中显著的一支是无骇,因为以字为氏而成为展氏;禽因为食邑而成为柳姓。后来家族昌盛,世代居住在河东。唉!府君名某,字某。曾祖父是朝请大夫、徐州长史,名子夏,留下贞洁清白的操守,成为宗族的表率。祖父是朝请大夫、沧州清池令,名从裕,传下博大宽厚的道理,启迪保佑后代。父亲是湖州德清令,名察躬,弘扬孝悌的德行,振兴家族声誉。府君端庄而不谄媚,善良柔和而宽裕;严峻却能容人,正直而能合群。他在家庭内,举动都合于和谐大道,一切出于顺正;和乐亲睦,没有人说坏话,所以宗族亲党歌颂他。他在官府中,解除邪曲、安置正道,仓促之间也秉持正直;处理事务没有失当,所办事情没有弊政,所以官府中人人传诵他。他以谦退自守、尽心尽志的操守来弘扬正直的交友之道,诚信在外部受到称道;以柔和博爱的原则对待孤弱之人,仁德在内心显著。这是府君修养自身的大原则。他进士及第,考取高等名次后,调任河南府文学。任期届满,渭北节度使论惟明征召他为从事,授太常寺协律郎。主帅去世后,他罢职居家。没有多久,朔方节度使张献甫征召他署任参谋,授大理评事,赐绯鱼袋,改任度支判官,转任大理司直,升任殿中侍御史,加授度支营田副使。这就是府君从政的大概经历。他既辅佐军务,又实际掌管中府,钱粮分配有制度,会计清楚明白。唉!分镇一方、委托政务,有赖府君才能成就事务;朝廷中为府君虚位以待,又要让他周全宗族事务;期待府君光大姻亲,仰仗府君振兴荣耀。贞元十二年,岁在丙子,正月九日壬寅,府君遭遇暴病,死于私人馆舍,享年五十岁。痛苦啊!夫人是吴郡陆氏,以及二弟综、三弟续、长侄某等,抱着遗孤来到灵位前,牵引率领众人备办礼仪,恭敬地奉护灵柩,送回京师,于某年二月二十八日庚寅,安葬在万年县少陵原,这是礼制。府君有一个儿子,当时才六岁,年幼便懂得孝道,呱呱哭泣流泪。所有宗族亲戚抚慰照看他,都更加悲痛。呜呼,悲哀啊!当初,府君的长兄凭借纯厚深沉的品行、端正刚直的德行,名闻天下,官做到侍御史,手持斧节登朝,整饬法令、肃清政纪。他常因先父的神主还没有迁来附葬,不能端正坐席,不能甘心饮食。等到选定日期、确定期限时,上天却不怜悯,使他的心愿被夺、礼事废止。府君实在敬重承接遗志,事情本已有日期,却接连遭遇忧患不幸,不能完成这件事,那么我们宗族的痛苦和遗恨难道有尽头吗?府君竭尽敬意奉养父母,居丧时哀毁过度,端正表率宗族,给其他家族以观示。所以宗族中人都说:“孝顺像方舆。”府君修饰文辞来藻饰德行、振兴文章并引导志向,把它作为治理教化的开端。没有谁比尧更尊贵,于是作《尧祠颂》,用来阐述德行之道,不忘祖先;作《始祖碑》,用来记载宏大的志向,叙述正直的节操,不因是亲族而有所避讳;作《元兄侍御史府君墓志》。其余讽咏比兴,也都合于古意。所以宗族中人都说:“文章像吴兴太守,任官清正坚定,确实不可动摇;持论端正方严,正直却不苛刻。”又说:“品行正直像卫太史,任性而廉洁,怀抱忠诚和清白,继承家风的清白,承接儒家素朴的遗训。”又说:“清正像鲁国士师,兼备四种德行,虽规模不大却样样具备,说的就是府君。”我因为没有兄弟,便把对兄弟的和睦转移到朋友身上;幼年丧父,便把对父亲的孝敬转移到叔父身上。上天将要困穷我,又夺走了他的志愿,所以无穷的悲痛再次集中到我身上。我朴拙鄙鲁而且非常愚钝,不能撰写文章,只敢把宗族中人的话记录下来,以表达府君的正直,因此文字质朴浅俗。停止哭泣记叙事情,悲哀得不能作文,所以叙述到这里结束。亡姊崔氏夫人墓志盖石文【柳宗元】我大姐下葬时,她的丈夫博陵崔氏为她作了墓志。至于嫁到夫家成为媳妇、妻子、母亲的道理,我知道得不如崔氏详细;然而从她举行笄礼以后直到幼年时期的事情,崔氏当然又不如我了解。又怎么可以就此停止不写呢?如今的制度,凡是写墓志的人,都把文字刻在细密的石头上,在上面加盖石;我谨借附在碑阴的意义,凭这块石头把文字写下。唉!夫人天赋的本性,本来就不同于常人。幼小时声音和顺,年少时气质柔和。我们家族很大,尊长很多,夫人从能说话起,从未错误地说出长辈的名讳;和同族孩子在家中嬉戏,玩具也从不争抢。先父从鄂州前往京师时,正逢世事多变、天下艰难;得到消息和教令后,夫人忧劳过度,一个多月默默哭泣、不吃东西,又害怕使太夫人忧虑,便谎称自己生病。书信送到后她才痊愈,家人才知道这件事。她擅长隶书,弹奏雅琴自我娱乐,隐约含蓄而不炫耀。手艺足以把衣服做得美好,却不做奇异的式样;言语足以发扬礼义,却不与人争辩。她孝顺到了极点,恭敬十分完备,仁爱广大,又足以匹配君子。然而不能享有富贵长寿,竟至于此,谁说上天是有知觉的呢?太夫人生了两个女儿,小女儿名裴氏,嫁为人妇后像夫人一样美好,在两个家族中都以美德闻名,却都早早去世。她的弟弟昏愚而独自活着,谁说上天是可以追问的呢?唉!痛苦难道还不够深重吗?于是我蘸着鲜血写下这些文字,以记载终身的悲哀,并让它与这块石头一同长久保存。小侄女子墓砖记【柳宗元】字取为雅氏,是柳家的女儿。甲申年去世,己丑日十二月九日安葬。这一天葬在东冈。刚出生便聪慧,却早夭,这是她生命的开端。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以这样的质地微薄,应当很快腐朽。把这些铭刻在瓦砖上,希望能够长久。女子墓砖记【柳宗元】这是下殇的女子,出生在长安善和里。起初名叫和娘,后来得病,便说:“佛是我的依靠,我愿意为佛服役。”于是改名为佛婢。病重后请求削发为尼,给她取法号初心。元和五年四月三日死于永州,年仅十岁。她的母亲身份低微,所以我代父亲为她撰写墓记。她晚年性情柔顺聪慧,几乎可以成为成年人,然而最终还是早夭。入殓时穿黑色粗布衣,用砖瓦刻写铭文。葬在零陵东郭门外第二冈的西角。铭文说:是谁使她来到世上?又是谁召她死去?她从哪里来,又将往哪里停留?魂气无处不到,骨肉最终归于这里。皇从侄右屯卫大将军士虬墓记【宋司马光】
右千牛卫将军士虬,右武卫大将军、果州团练使、齐安郡公仲合之子,赠安化军节度观察留后、髙密郡公宗望之孙,赠安逺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密国公永言之曽孙也。母曰安康县君李氏。将军生五歳,以例赐名,除右内率府副率。明年迁右监门率府率。今上践祚,迁右千牛卫将军。幼而秀慧,不嬉戏,异于常儿。七歳始就学,授《孝经》,孜孜不舍,昼夜教授。刘仲章,老儒生,尝于广坐问之曰:「将军诵《孝经》,果有何得?」对曰:「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此其所得也。仲章惊叹曰:「异日成长,必为徳器。」数年愈自修立,有成人之风。亲亲尊尊,动皆应法。问安视膳,朝夕无倦。不幸遇疾,以熙宁二年五月丙戌卒,年十二。宗室共嗟惜之。朝廷赠右屯卫大将军。其年十一月癸酉葬永安县,谨记。
包颙叟墓记【叶适】
包君年五十,淳熙九年十月某日卒,十一月某日葬永嘉县塘下原。君之子履常,思其父之乆而存,谓有以铭其圹者,以为请。十二年八月丙辰,始克文之,而圹閟不可铭,乃刻记其墓上。君讳昂,字颙叟,曾祖某,祖某,世籍鴈池,考某,爱乐清之柳市,徙居之馆头乐清之间。路不堠壕,无梁行旅无舍,盖柳市稍有聚落火姓,而君以贤闻。君和厚平恕,以卑逊韬其材力,时发于事之难者,壮勇敢决。已力强党破散,阴类消伏,众皆推君为能。问学知大义,所止不为异人之行人,亦莫有指其过。温之士几万人,其解选拘于旧额,最号狭少,以幸为得尔。如君之贤,既遗落不偶,而君无暇与新进争所知,退而教子读书,择古人之义,耽玩传写,中论反复,陶然有以自乐。初,君之子与其乡党周旋,通于令长,以任利害之政,凶饥有赒,征敛有损,施设恵爱,尚多可纪。而余独以为君既不幸,不得见其大者于世用,则其小者岂必以此求知于众人?故余亦存其大略而已矣。夫人翁氏,七男子:履常、履端、履氷、履道、履逺、履大、履言。一壻张自得,二女笄未适也。孙曰安娘。履常为廸功郎,新建昌军学教授,与余同髙氏婿云。
邹公墓亭记【叶适】
余友胡卫道知常州书来曰:邹公冢在此,学官弟子荐省,必时礼也。家浸逺而赀落,祭不亭,守无庐,山中松柏皆尽,然而敬不专于家者,我其责欤?教授赵綝实始作亭,我命尉朱起章治旁庐舍,予闲民衣食以居,而汛除焉。墓四隅树之木,俟以长而芘蔽焉。若是则视其家无逺矣。役甫就业已毕,虽然,我欲永乆如一日,而后此勤惰不齐,奈何?思其气类一而终始能不慢者,惟学之士,庶几故,又使司戸朱中守序其意以请,幸子词而托之也。公名浩,字志完。章子厚独相,日任谏列。子厚迷国罪无匹,明最大者二,后废立之际,尤大者,臣子不忍言也。公既以死争,而子厚将遂杀公,袒问皆坐贬,旅次不容榻,会其即败,仅免尔。小人犹伪撰公疏,激怒宫闱,故虽元佑党籍已赦,而公三窜谪,屈伸荣辱之变,未尝不以正也。朝廷虽謇切,乡党常和乐,识虑虽达,权操舍常据经,学术虽敏辨,讲肄常钝黙,修之身及家,未尝无本末次第也。谏必行人臣之荣遇也,然道之难全而非节不着。喜闻过人主之盛徳也,然事之难明而非节不显。绍圣迄宣和,谏官五,御史一,皆豪杰有重名者也。记曰:释奠必有合,也有国故则否。呜呼,公可以为故矣。学之士仰缀一瓦,俯缉半甓,而楹桷自新也。雪干霜枝,苍鳞翠甲,而樵牧自絶也。出以公之道而仕,处以公之道而止,而进退自明也。卫道托于学之士也深,而士之报宜厚矣。卫道名卫,越州人。
令人王氏圹记【陆游】
呜呼!令人王氏之墓,中大夫山阴陆某妻蜀郡王氏,享年七十有一。封令人,以宋庆元丁已歳五月甲戌卒,七月己酉葬,祔君舅少傅君姑鲁国夫人墓之南冈。有子:子虡,乌程丞;子龙,武康尉;子惔;子坦;子布;子聿。孙:元礼,元敏,元简,元用,元雅。曾孙:阿喜,幼未名。
冥寞窅冥君古坟记铭【唐·陈子昂】
译右千牛卫将军士虬,是右武卫大将军、果州团练使、齐安郡公仲合的儿子,是赠安化军节度观察留后、高密郡公宗望的孙子,是赠安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密国公永言的曾孙。母亲是安康县君李氏。将军五岁时,按惯例赐名,授右内率府副率;第二年升为右监门率府率。今上即位后,升任右千牛卫将军。他幼年聪秀慧敏,不嬉戏玩闹,与普通孩子不同。七岁开始入学,接受《孝经》,勤奋不懈,昼夜学习。老儒生刘仲章曾在众人聚集的场合问他:“将军诵读《孝经》,究竟有什么收获?”他回答说:“侍奉亲人孝顺,所以可以把忠心转移到君主身上;在家治理得好,所以可以把治理之道转移到官府。”这就是他的所得。仲章惊叹说:“将来长大,一定成为有德之才。”几年以后,他更加自我修养,举止立身都有成年人的风范。亲爱亲人,尊敬尊长,举动都合乎法度。早晚问安,亲自察看饮食,从不懈怠。不幸患病,于熙宁二年五月丙戌去世,年十二岁。宗室共同叹惜。朝廷追赠右屯卫大将军。同年十一月癸酉葬在永安县,谨记其事。包颙叟墓记【叶适】包君五十岁,淳熙九年十月某日去世,十一月某日葬在永嘉县塘下原。包君的儿子履常,想到父亲长久以来的存在,希望有人为他的墓穴作铭,于是请我撰写。淳熙十二年八月丙辰,我才得以写作,但墓穴已经封闭,无法刻铭,于是便把这篇记刻在墓上。包君名昂,字颙叟。曾祖某,祖父某,世代籍贯在雁池;父亲某,喜爱乐清的柳市,便迁居在馆头和乐清之间。道路没有路标,壕沟没有桥,行旅没有住所;柳市只是稍有聚落、聚集居民,而包君却以贤能闻名。他和厚、平恕,以谦卑退让隐藏自己的才力,遇到艰难事情时才显露出壮勇果决。后来凭借力量击破强党,使暗中的势力消散潜伏,众人都推举他为能人。他求学而懂得大义,所到之处不作奇异之人的行为,也没有人能指出他的过错。温州的士人有几万人,然而解试名额受旧制限制,最为狭少,能侥幸得到名额便算成功。像包君这样贤能的人,既然被遗落而未能遇合,他也无暇与新进之人争求知遇,于是退居家中教儿子读书,选择古人的义理,沉浸玩味于传写之学,反复研究经论,悠然自得地从中找到乐趣。起初,包君的儿子与乡党交往,和县令、长官相通,以便承担利害相关的政务;遇到凶年饥荒便施赈济,征收赋税便有所减损,施行的惠爱之事,还有许多可以记载。但我独自认为,包君既然不幸,不能让他的最大才能在世俗任用中显现,那么那些小的事情又何必一定要靠这些来求得众人的知晓呢?因此我也只记下他的大概罢了。夫人姓翁,有七个儿子:履常、履端、履冰、履道、履远、履大、履言。一个女婿张自得,两个女儿尚未行笄、尚未出嫁。孙女名安娘。履常任迪功郎、新建昌军学教授,和我同为高氏的女婿。邹公墓亭记【叶适】我的朋友胡卫道任常州知州,来信说:“邹公的坟墓在这里,学官和学生们按照惯例,必定会按时祭祀。可是家族日渐疏远,财产也衰落,祭墓没有亭子,守墓没有房舍,山中的松柏也全被砍尽了;然而敬意不能只由家族承担,这难道不是我的责任吗?”教授赵綝首先修建了墓亭,我命县尉朱起章治理旁边的房舍,供给闲民衣食,让他们住在那里守墓,并清扫整理墓地。在墓地四角栽种树木,等它们长大后遮蔽墓地。这样看来,照顾它就和照看邹公的家属没有区别了。工程刚开始便已完成。虽然如此,我希望长久保持像一日一样,但以后人们勤劳懒惰不一致,又怎么办呢?想到气类相同、始终不怠慢的人,只有求学之士大概可以做到。因此又让司户朱中守写下我的心意来请求,希望您幸而作词,把这件事寄托下来。邹公名浩,字志完。章子厚独任宰相,每天执掌谏官之列。子厚使国家迷乱,罪行没有谁能比得上;其中最明显的有两件,后来废立皇帝之际,尤其严重的一件,臣子都不忍说起。邹公已经以死相争,子厚将要杀害邹公,替他辩护、询问的人都获罪被贬;邹公旅途中连一张床也无处容身,恰逢子厚失败,才仅仅免于一死。小人还伪造邹公的奏疏,激怒宫闱,所以即使元祐党籍已经赦免,邹公仍三次遭到贬谪。他沉浮荣辱的变化,没有一次不是由于坚持正道。朝廷上的言论虽然直切,乡里之间却常常和睦欢乐;见识思虑虽然通达,掌权行事却常常依据经义而取舍;学问才智虽然敏捷善辩,讲习经术却常常沉静少言。修养自身以及治理家庭,从来没有不讲究本末先后的。进谏必定得到实行,是臣子的荣耀和恩遇;然而大道难以全部推行,若不是节操坚定,进谏也不会显著。喜爱听取过失,是君主盛大德行的表现;然而事情难以明察,若不是节操显著,过失也不会显露。绍圣至宣和年间,谏官五人、御史一人,都是豪杰中声名卓著的人。记载说:“释奠礼一定要有合祭;如果遇到国家大事,就可以不举行。”唉,卫公可以算是国家大事了。求学的人仰面添上一片瓦,俯身接上一块砖,屋子的楹柱椽角便焕然一新;雪后的枯枝、霜中的树枝,苍色鳞纹、翠色甲叶,樵夫牧人便自然绝迹。出仕时遵循卫公之道,退处时也遵循卫公之道,于是出仕与退处自然明白。卫护道统,寄托在求学之士身上如此深厚,士人报答他的责任也应当很重了。卫道,名卫,是越州人。《令人王氏圹记》【陆游】唉!令人王氏的墓,是中大夫、山阴人陆某的妻子、蜀郡王氏的墓。她享年七十一岁,封为令人,于宋庆元丁已年五月甲戌去世,七月己酉安葬,附葬在她丈夫的父亲少傅、婆母鲁国夫人墓的南冈。有儿子:子虡,任乌程县丞;子龙,任武康县尉;子惔;子坦;子布;子聿。有孙子:元礼、元敏、元简、元用、元雅。有曾孙:阿喜,年幼,还没有取名。《冥寞窅冥君古坟记铭》【唐·陈子昂】
神功元年,龙集丁酉,我有周金革道息,寳鼎功成,朝廷大宁,天下无事。皇帝爱紫阳之道,延访玉京,羣臣从白云之逰,载驰瑶水,笙歌入至。玄鹄飞来时,余以银青光禄大夫忝在中侍,拥青旄之节,陪翠鸾之旗。昔奉车子侯,独随武帝昌明,为御史每侍轩逰,比之今日未足多幸。是时屡从严祀,遥谒秘封,尝覩众灵如云,羣仙蔽日,乃仰感王子晋,俯接浮丘公,行吹洞箫,坐弄云凤,窃欲邀羽袂,导鸾舆,求不死于金庭,保长生于玉册。上以尊圣寿,下以息微躬。因登缑山,望少室,寻古灵迹,拟刻真容。得王子晋之遗墟,在永水之层曲,且欲开石室,营寿宫,庀徒方兴,畚锸攸作,乃得古藏焉。其藏上无封壝,内有甓瓦,南北长二丈二尺,东西阔八尺,中有古剑一,长尺余,铜椀一,并瓦器二。其器文彩怪异,非虫篆雕斵所能拟也。又有古五铢钱,朱漆片数十枚,初开时文彩可见,及枨拨之,应手灰灭。既无年代铭志,不知爵里官族,参验其事,已曾为人所开。于是抚之永懐,念昔増密,始知有形必弊,渉器则毁,钟鼎玉帛非度世之资,名位宠章为累真之府,未能独立物表,超世长存,与日月齐光,天地比寿,非夫道乎?冥寞窅冥,君乆幽珍藏,迨此昭发,岂不欲感示玄契,竒畅灵期?昔王乔古坟,唯留一剑,令威荒冢,又叹千年,起予道心,在乎此。仰惟圣主仁慈,恩被草木,阳和掩骼,既昭国典,至徳理胔,又在周令。今此藏亏露,诚感仁恻,谨厯吉日,协良辰,即以其年十月甲子朔,具物偹容,还定旧圹,豚鸡在奠,牺罇若歆。哀其铭志磨灭,姓位不显,乃锡之名曰「冥寞君」。
皇考迁墓记【宋朱熹】
先府君讳松,字乔年,姓朱氏,徽州婺源人。曽祖讳振,祖讳森,妣皆汪氏。考讳某,妣程氏。三世皆不仕。考妣以府君故,赠承事郎孺人。府君生于绍圣四年闰二月戊申,性至孝,有髙志大节,落笔语輙惊人。任政和县尉,承事公卒,贫不能归,因葬其邑而逰宦,徃来闽中,始从龟山杨氏门人,为大学中庸之学。调南剑州尤溪县尉,监泉州石井镇,循左从政郎。绍兴四年召试,除秘书省正字,丁内艰,服除,召对,改宣教郎,除秘书省校书郎,迁著作佐郎,尚书度支员外郎兼史馆校勘,厯司勲吏部两曹,皆领史职如故。以史劳转奉议郎,以年劳转承议郎。丞相赵忠简公、张忠显公皆深知府君,未及用而去。秦桧以是忌之,而府君又方率同列极论和之不便,桧益怒,出府君知饶州,未赴,请间差管台州崇道观,以十三年三月辛亥卒于建州城南之寓舍,年四十有七。所为文有《韦斋集》十二卷。娶同郡祝氏讳某之女,封孺人。后二十七年卒。男熹尝为佐廸功郎,差充枢密院编修官。女嫁右廸功郎长汀县主簿刘子翔。孙男墪、埜,在女巽、兊皆幼。府君将没,欲葬崇安之五夫,卒之明年,遂窆其里灵梵院侧。时熹幼,未更事,卜地不祥,既惧体魄之不获其安,乃以干道六年月日迁于里之白水鹅子峯下。熹攀慕号殒痛贯心骨,重惟先君既不得信其志以没,而熹又无所肖似,不能有以显扬万分,敢次叙姓系官阀志业梗概,刻而掩诸幽,且将请之作者以表其隧。昊天罔极,呜呼哀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三十五
(明)贺复征 编
○杂墓志铭三十八【椁铭,诸志附】
母郑夫人石椁铭【宋·欧阳修】
维皇佑五年癸已六月庚午,匠作石椁。粤七月已亥,既成。铭曰:
呜呼!有宋欧阳修母郑夫人椁,既密,既坚。惟亿万年其固,其安。
志从父弟宗直殡【唐·柳宗元】
从父弟宗直,生刚徤好气,自字曰正夫。闻人善,立以为已师;闻恶,若已雠。见佞色谄笑者,不忍与坐语。善操觚牍,得师法甚备,融液屈折,竒峭博丽。知之者以为工,作文辞淡泊,尚古谨声律,切事类。譔汉书》文章为四十巻,歌谣、言议、纎悉备具,连累贯统。好文者以为工。读书不废蚤夜,以专故得上气病,胪胀奔逆,毎作害寝食,难俯仰。时少间,又执业以兴呻痛。咏言杂,莫能知。兄宗元得谤于朝,力能累兄弟为进士。凡业成十一年,年三十三,不举艺益工,病益牢。元和十年,宗元始得召为栁州刺史。七月南来,从余道加疟寒数日,良已。又从谒雨雷塘神所,还戏灵泉上,洋洋而归。卧至旦,呼之无闻,就视形神离矣。呜呼!天实析余之形,残余之生,使是子也?能无成?是月二十四日出殡,城西北若干尺。死七日矣,俟吾归与之俱志其殡。
马氏女雷五葬志【栁宗元】
译神功元年,岁次丁酉,我们大周的战争停止,宝鼎之功告成,朝廷大为安宁,天下平安无事。皇帝喜爱紫阳之道,延请访问玉京,群臣跟随在白云间游览,奔驰到瑶水,笙歌一路传来。玄鹄飞来的时候,我以银青光禄大夫的身份忝列中侍,手持青旄之节,陪随翠鸾之旗。过去奉车都尉子侯独自跟随武帝刘彻出游,我任御史时也常侍奉皇帝出行;与今日相比,那些经历还不算多么幸运。当时我多次跟随皇帝举行严肃的祭祀,远远拜谒秘藏的神灵,曾看见众神如云,群仙遮天,于是仰面感念王子晋,俯身交接浮丘公,行走时吹奏洞箫,坐下时嬉弄云凤,私下想要邀请仙人的衣袖,导引鸾车,在金庭求得不死,在玉册中保全长生。上可以尊奉圣人的寿命,下可以使自己的微躯长存。于是登上缑山,眺望少室山,寻访古代神灵遗迹,准备刻下神人的真容。找到了王子晋留下的遗址,在永水曲折的高处,正想开凿石室、营造寿宫,正要整备役夫兴工,开始搬土挥锸时,竟发现了古代的墓藏。墓藏上面没有封土和界域,里面有砖瓦,南北长二丈二尺,东西宽八尺;中央有一把古剑,长一尺多,一只铜碗,以及两件瓦器。这些器物上的纹彩奇异,不是虫书篆文或雕刻所能比拟的。又有古代五铢钱、朱漆碎片几十枚,刚打开时还看得见纹彩,等到触碰拨动,便应手化为灰烬。既然没有年代铭文,也不知道墓主的爵位、乡里、官职和族属;考察这些情况,才知道它已经被人打开过。于是抚摸着这些遗物而长久感慨,想到过去,感情更加深密,这才明白:凡有形体必然衰败,接触器物便会毁坏;钟鼎玉帛并不是能够流传万世的资具,名位和恩宠的文饰反而是累积真实灾患的所在。不能独立于万物之外,超越世俗而长久存在,与日月同辉、同天地长寿,难道不是因为大道吗?冥寂幽暗的冥寞君长久把珍贵遗物隐藏在地下,直到今天才显露出来,难道不是想以此感动昭示幽玄的契合,奇异地畅达神灵的时机吗?过去王乔的古墓只留下一把剑,令威的荒冢又令人感叹千年;它们使我兴起求道之心,正是在这里。仰念圣主仁慈,恩泽施及草木;以阳和之气掩埋尸骸,既合乎国家典制,至德之君治理尸骨,又见于《周礼》。如今这座墓藏暴露出来,实在令人感念仁德而心生恻隐,于是谨慎选择吉日,协调良辰,就在这一年十月甲子朔日,备办器物,整肃仪容,重新安定旧墓,陈设豚鸡祭奠,牺尊仿佛有神灵来享用。哀惜它的铭志已经磨灭,姓氏和身份也不显明,于是赐给它名号,称为“冥寞君”。《皇考迁墓记》【宋·朱熹】先父讳松,字乔年,姓朱,是徽州婺源人。曾祖讳振,祖父讳森,曾祖母、祖母都姓汪。父亲讳某,母亲姓程。三代都没有做官。父母因为先父的缘故,被追赠为承事郎和孺人。先父生于绍圣四年闰二月戊申日,性情极其孝顺,有高尚的志向和坚定的节操,落笔作文、开口讲话常常惊动他人。他任政和县尉时,承事公去世,家贫不能归葬,于是安葬在当地,自己外出做官,往来于闽中,开始跟随龟山杨氏的门人学习《大学》《中庸》之学。调任南剑州尤溪县尉,监领泉州石井镇,升为循左从政郎。绍兴四年奉召接受考试,授秘书省正字;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奉召应对,改任宣教郎,授秘书省校书郎,升著作佐郎、尚书度支员外郎兼史馆校勘,历任司勋、吏部两曹,仍然兼领史馆职务。因修史有功转任奉议郎,又因资历转任承议郎。丞相赵忠简公、张忠显公都很了解先父,但还没有来得及任用他便离职了。秦桧因此忌恨他,而先父又正率领同僚极力议论和议的不便,秦桧更加愤怒,调先父出任饶州知州;先父尚未赴任,便请求暂时任管台州崇道观。绍兴十三年三月辛亥,先父在建州城南的寓所去世,享年四十七岁。先父所作的文章有《韦斋集》十二卷。娶同郡祝氏之女为妻,讳某,封为孺人。二十七年后去世。儿子熹曾任佐迪功郎,奉差充任枢密院编修官。女儿嫁给右迪功郎、长汀县主簿刘子翔。孙子男子有墪、埜,孙女巽、兊,都还年幼。先父将要去世时,想葬在崇安五夫;他去世的第二年,便安葬在乡里灵梵院旁。当时熹年幼,尚未经历世事,所卜墓地不吉,既担心父亲的遗体不能安宁,于是在乾道六年某月某日迁葬到乡里的白水鹅子峰下。熹攀援思慕,号哭悲痛,痛彻心骨;又想到先父既未能实现自己的志愿便去世,而我又没有一点像父亲,不能用什么来显扬他的万分之一,于是谨慎依次叙述他的姓氏世系、官职门第和事业梗概,刻在石上,埋入墓中,并准备请作者写文来表彰墓道。昊天之恩无穷无尽,唉,悲痛啊!《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三十五 (明)贺复征编 ○杂墓志铭三十八【椁铭,诸志附】《母郑夫人石椁铭》【宋·欧阳修】维皇祐五年癸已六月庚午,开始制作石椁。到了七月己亥,石椁已经完工。铭文说:唉!大宋欧阳修母亲郑夫人的石椁,既严密又坚固。愿它亿万年都坚固不坏,安稳无虞。《志从父弟宗直殡》【唐·柳宗元】堂弟宗直生性刚健,喜欢意气用事,自己取字正夫。他听到别人有优点,立即把那人当作自己的老师;听到别人有恶行,就像自己与他有仇。看见谄媚的神色和讨好的笑容,便不忍与那人同坐交谈。他善于写文章,所受的师法十分完备,融会贯通、曲折变化,奇峭博丽。了解他的人都认为他文章写得好。他作文辞意淡泊,崇尚古雅,谨慎讲究声律,切合事理。他撰写《汉书》文章四十卷,歌谣、议论以及细小琐事都具备,前后连贯,纲统分明。喜爱文章的人都认为写得好。他读书从不废止早晚,因为专心用功而得了上气病,胸腹胀满,气息上冲,每次发作都妨害睡眠饮食,难以俯仰。病情稍有间歇,又拿起书业继续学习,因而呻吟疼痛。吟咏文章杂乱不清,没有人能听懂。我的兄长宗元在朝廷受到诽谤,按才力本来能够连同兄弟一起考中进士。到学业完成的第十一年,他三十三岁,虽未考取,文章却更加精工,疾病也更加牢固。元和十年,宗元才被召任柳州刺史。七月南来,跟我同行,患疟疾和寒热数日,很快痊愈。后来又跟我去谒见雨雷塘之神,回来后在灵泉上嬉游,兴致洋洋地归来。躺下直到天亮,呼唤他没有回应,靠近一看,形体和精神已经分离了。唉!上天实在拆散了我的形体,残害了我的生命,使这个孩子怎么能没有成就呢?这月二十四日出殡,墓在城西北若干尺处。他已经死了七天,等我回来,再和他一起为这次出殡作志。《马氏女雷五葬志》【柳宗元】
马室女雷五,父曰师儒,业进士。雷五生巧慧异甚,凡事丝纩文绣,不类人所为者,余覩之甚骇。家贫,岁不易衣,而天姿洁清修严,恒若簮珠玑,衣纨縠,寥然不易为尘垢杂。年十五病死,后二日葬永州东郭。东里以其姨母为妓于余也。将死曰:「吾闻栁公尝巧我慧,我今不幸死矣,安得公之文志我?」葬其父母,不敢以云。葬之日,余乃闻焉。既而闵焉,以攻石之后也,遂为砂书玄砖,追而纳诸墓。
葬安氏志【元稹】
予稚男荆,母曰安氏,字仙嫔,卒于江陵之金隈乡,葬敬坊沙桥外二里妪乐之地焉。始辛卯歳,予友致用悯予愁,为予卜姓而授之,四年矣。供侍吾宾友,主视吾巾栉,无违命。近歳婴疾,秋方绵痼,适予与信友约浙行,不敢私废,及还,果不克见。大都女子由人者也,虽妻人之家,常自不得舒释,况不得为人之妻者,则又闺袵不得专,妬于其夫使令不得专,命于其外庭闱不得以尊卑长幼之序加于人,疑似逼侧以居此身,其常也。况予贫,性复事外,不甚知其家之无苟,视其头面无蓬垢,语言不以饥寒告,斯已矣。今视其箧笥,无盈余之帛,无成袭之衣,无帛里之衾。予虽贫,不使其若是可也。彼不言而予不察,以至于其生也不足如此,而其死也大哀哉。稚子荆方四歳,望其能念母,亦何时能成立,则不能使不知其卒葬,故为志且铭。铭曰
复土之骨,归天之魂,亦既墓矣。又何为文?且曰有子,异日庸知其无求墓之哀焉。
刘李氏埋铭【明崔铣】
后渠书院诸生规刘生曰:「正之,甫汝丧妻之恸,毋乃越于礼欤?」生曰:「君辈知吾之瘁,弗闵予之遭。格少失父母,长寡兄弟,踰冠坠偶。汤阴李郡倅梅翁见予于渠师第,已许女。我正徳辛巳夏,予逆妇归。李氏鼎贵,冠我河朔。予妻餐珍袵绮二十年,一旦妻贫,士履若素,安啖粝而节衣,麤而缀木豆瓦巵,年易如新。格三姊孟刘嫠而贫,格养之,妻奉如姑焉。仲刘遗三孤无所依,格生之妻字如子焉。仲刘之女,季刘之女将嫁,妻倾其嫁来奁具以资,捐其贷钱之券。予就学于渠,计偕于京,妻严居,同居者不闻仆婢声。嗟格凡劣愧鲍子,何以有肖少君之妇?乃嘉靖癸已十月十有二日,以气疾不幸,生弘治壬戌十月朔,年纔三十有二。所遗三子一女,天乎虐哉!理内抚孤,予将畴付?诸生以其言白洹翁。翁曰:「梅翁,予外舅鹤山太傅从弟子,先室恭人谓刘李为女弟。予尝恸如刘生。嗟哉!何李氏善夭?」女铭曰:
嗟兰茁之猗兮,何棘霜之夷兮?曷忍汝夭之竒兮!
瘗河壖枯骨志【唐顺之】
髑髅完毁凡若干具,其髆髃髀■〈骨行〉脊胁诸杂骨无算,盖出乎犬猪乌鸢所餍饱,与夫日炙燹烧风销水啮之余,而仅有存者。自癸卯至乙已,东南荐饥,流尸顺河而下,多于河中之船。逮水落不能浮尸,尸遂积叠河壖,久之。维古昔时,遇饥馑疾疫,则有荒政以聚民,其不幸死而暴露,则又有■〈骨奄〉骼埋胔之令。惜哉其不遭乎此时也。禇生滔书舍在河壖,余与弟正之数徃焉。每相与散歩河壖之上,则见泥滓间圜者如破瓯,撱者如枯株,碎者如沙砾,纷然弥望,白日照之,星星玼玼,若尚有光恠。余三人者哀其澌灭且尽也,命役夫裒而坎焉。嗟乎,古者葬则旌之以铭,旌者别也,铭者自名也。若曰是其人之骸云耳,虽后百千年有得之者,亦识之曰是某人之骸云耳。古人之于骨骸,严而别,亦不欲其混也。若是,今乃以五方四裔杂流异业之人,而又以残毁不完之尸,尔髆我股,甲脊乙胁,辏于一坎,若藂苇乱蓬然,亦重可悲矣。然余尝见宋诸陵之被发也,火其尸以其余骨杂牛马骨而埋之,今此犹尚人骨也。嗟乎,彼生时何等人也,尚不免与牛马骨同葬,况此辈莩丐之余,犹得以人骨附人骨,复何憾焉。使髑髅果有知,如庄生之说,必且一噱于吾言矣。坎之以嘉靖戊申春二月,是掩骼埋胔之时也。
○塔铭
南岳云峰和尚塔铭【唐·栁宗元】
译马氏家的女儿雷五,父亲名师儒,以进士业为生。雷五生来聪慧奇异,凡是纺织、缝纫、刺绣之类的事情,都不像常人所能做出来的,我看见后非常惊异。家境贫寒,一年到头不能换衣服,但她天生洁净清雅、端庄严整,常常像佩戴着珠玉、穿着绫罗,清寂出尘,不肯让尘垢混杂自身。十五岁时因病去世,两天后葬在永州东郭。东里人因为她的姨母在我家做婢女而把她介绍给我。她临死时说:“我听说柳公曾经赞美我的聪慧,我如今不幸死了,怎么能得到柳公的文章来记述我呢?”她的父母下葬时,不敢把这话告诉我。下葬那天,我才听说此事。后来怜悯她,想到石匠已经刻石完毕,于是写在朱砂玄砖上,追赶着送入墓中。《葬安氏志》【元稹】我的幼子荆的母亲姓安,字仙嫔,死于江陵金隈乡,葬在敬坊沙桥外二里妪乐之地。起初在辛卯年,我的朋友致用怜悯我的忧愁,为我占卜婚姻并把她嫁给我,到现在已经四年。她侍奉我的宾客朋友,主管我的衣帽梳洗,从不违背我的命令。近来她染病,到了秋天病势才绵延沉重;恰好我与信友约好要去浙江,不能因为私事而废约,等我回来,果然没能见到她。大体说来,女子是受别人支配的;即使嫁到别人家,也常常不能自行舒展,更何况没有成为正妻的女子,在内室中不能专擅;嫉妒她的丈夫又使她不能专擅差遣,在外庭中又不能凭尊卑长幼的秩序支配别人,只能在疑惧逼迫之中安置自身,这本是常态。何况我贫穷,性情又只顾外事,不太知道家中是否缺少必需品;只要看见她脸面没有蓬乱污垢,言语中不向我诉说饥寒,我就认为够了。如今查看她的箱笼,没有多余的绢帛,没有成套的衣服,也没有用绢作里子的被子。我虽然贫穷,也不该让她到了这种地步。她不说,而我没有察觉,以至于她活着时竟不足以享有这些,而死后又遭受如此大的悲哀。幼子荆才四岁,希望他能够记得母亲;但要等到什么时候他才能长大成人?因此不能让他不知道母亲何时去世、葬在哪里,所以写下这篇志并作铭。铭文说:泥土覆盖了遗骨,魂魄归于上天,既然已经入墓,又何必再写文章?只是因为有这个儿子,谁知道将来他不会怀着哀痛来请求为母亲作墓志呢?《刘李氏埋铭》【明·崔铣】后渠书院的学生们规劝刘生说:“正之,你刚遭遇丧妻之痛,悲哀难道不是超过礼制了吗?”刘生说:“你们只知道我劳瘁,却不怜悯我的遭遇。我从小失去父母,长大后又失去兄弟,超过二十岁便失去了配偶。汤阴李郡倅梅翁在后渠老师家见到我,已经答应把女儿嫁给我。正德辛巳年夏天,我迎娶妻子回来。李氏家族显贵,冠盖在河朔称雄。我妻子吃珍馐、穿绮罗达二十年;一旦嫁到贫寒之家,便穿士人的布鞋,安于粗食而节省衣服,衣服粗陋便缝补,木碗瓦杯反复使用,一年又一年仍像新的一样。我的三姐孟刘守寡而贫穷,我供养她,妻子像侍奉婆母一样侍奉她。二哥刘氏留下三个孤儿无所依靠,我抚养他们,妻子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孩子。二哥刘氏的女儿、三哥刘氏的女儿将要出嫁,妻子拿出自己的嫁妆资助她们,又撕毁她们借钱的契券。我到后渠求学,赴京参加会试时,妻子严肃居家,同住的人从未听见仆婢的声音。唉,我才能平庸,惭愧得像鲍叔牙那样知己难求,怎么能得到像少君之妻那样贤德的妻子?不料她在嘉靖癸已年十月十二日因气疾不幸去世,生于弘治壬戌年十月朔日,年仅三十二岁。留下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老天为何如此残酷!主持家务、抚养孤儿,我将托付给谁?”学生们把这番话告诉洹翁。洹翁说:“梅翁是我的岳父鹤山太傅的堂弟;先室恭人把刘李氏当作妹妹。我曾经像刘生一样悲痛。唉!李氏为什么这样早夭呢?”于是为她作铭说:可叹兰花初生何其美好啊,为什么荆棘经霜便夷灭了呢?怎么忍心让你这样奇异美好的生命早夭啊!《瘗河壖枯骨志》【唐顺之】完整或残毁的头骨大约有若干具,肩骨、髋骨、大腿骨、■〈骨行〉骨、脊骨、肋骨等各种杂骨更是数不清;大概都是犬猪乌鸢吃剩的,以及经过日晒、火烧、风销、水蚀后残留下来的,仅仅还有这些存在。从癸卯到乙巳,东南地区连年饥荒,漂流的尸体顺着河水而下,比河中的船还多。等到水位下降,尸体不能再漂浮,便长久堆积在河岸。古代遇到饥荒和疫病,就有救荒政令来聚集百姓;那些不幸死亡而暴露在外的,又有掩埋尸骨的法令。可惜他们没有遇到这样的时代。褚生滔的书舍在河岸边,我和弟弟正之多次到那里去。每当我们一起在河岸上散步,就看见泥滓间圆的像破瓮,长的像枯树,碎的像沙砾,纷纷满眼;白日照着它们,点点闪烁,仿佛还带着怪异的光。我们三人怜悯这些遗骨将要完全消灭,于是命役夫收拢起来,挖坑埋葬。唉,古人下葬时要用铭文来标志身份,所谓标志,就是区别;所谓铭,就是自报名姓。也就是说,这是某人的遗骸,即使后世百千年有人发现,也能辨认说这是某某人的遗骸。古人对待骨骸严肃而有区别,也不愿让它们混杂。如今却把五方四裔、不同身份和行业的人,再加上残缺不全的尸骨,你的肩骨、我的腿骨,甲的脊骨、乙的肋骨,全都聚集在一个坑中,像芦苇乱蓬一样,这实在更加可悲。然而我曾见宋代各陵墓被盗掘时,尸体被焚烧,剩余的骨头又同牛马骨混在一起埋葬;如今这些还总算是人的骨头。唉,他们活着时是什么样的人,尚且免不了与牛马骨同葬,何况这些饿死者和乞丐的遗骨,能够让人的骨头附着人的骨头,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假使头骨果真有知,像庄子所说的那样,必定会对我的话大笑一声。于嘉靖戊申年春二月把它们埋葬,正是掩埋尸骨的时节。○塔铭 《南岳云峰和尚塔铭》【唐·柳宗元】
云峰和尚,族郭氏,号法证,为竺干道五十有七年,年七十有八,贞元十七年九月十七日终,十月二十七日葬。凡度学者五万人,为弟子者三千人。色厉而仁,行峻而周,道广而不尤,功髙而不有。毅然居山之北峰,以为仪表。世之所谓贤人大臣者,至南方,咸所严事。由其内者,闻大师之言律义,莫不震动悼惧,如听誓命;由其外者,闻大师之称道要,莫不凄欷欣踊,如获肆宥。故时推人师,则专其首;诏求教宗,则冠其位。披山伐木,崇构法宇,则地得其胜;捐衣去食,广阅羣经,则理得其深。其道实勤,而其心无求。自大师化去,教亦随丧。呜呼!大师之葬,门人慕号长老,愁痛遂相与以为兹塔,砻石峻整,植木蓊茂,凡衡山无与为比者。然而未有能纪其事,余既与大乘师重巽游,巽其徒也,亟为余言,故为其铭。铭曰:
包元极兮韬大方,威而仁兮幽以光,行峻洁兮貌斋庄,气混溟兮徳洋洋,演大律兮离毫芒,度羣有兮耀柔刚,栋宇立兮像法彰,文字阐兮圣言扬,诏褒列兮宅南方,道之广兮用其常,后是式兮宜乆长,閟灵室兮记崇冈,即玄石兮垂文彰,学者慕兮哀无疆。
庐山东林寺故临坛大徳塔铭【刘轲】
维元和十年冬十月已亥,我具寿大师归于庐山东林寺。既庀事,门弟子道深、如建等以铭志为急。白彭城刘轲,轲尝执吾大师之巾锡,大师行业徳状,轲能言之。乃走其徒,持事状于山阳草堂,具道其所以来。轲既受事,仰而哭,且曰:“轲何心遽忍铭吾大师?”俄而曰:“我而不铭,而谁为?”于是衔涕涟涟,作石塔铭志云。大师讳上弘,俗饶姓,其先临川人,祖公恱,父知恭,世为南城闻儒,故大师自童子耳熟家训,故风流举动,造次必于儒者。年十五,脱然有方外之志,遂依舅氏出家。暨二十二岁,具戒于衡岳大圆大师。大厯八载,勑配本州岛景云寺。后依南昌进律师,学四方毗尼。既覃精研究,或从我驾说而通者,日有百数。时谓景云且在无患无律,贞元三年止南昌龙兴寺。四方风闻者尘至,时江州峰顶寺长老法真,台州国清寺法裔,荆州庆门寺灵裕,并有大名。于时会有事于临坛,故三长老摄大师以临之。至四十年春,九江守李公康以东林逺公旧社不可以无主,固请住焉。前后莅事凡一十八会,彼域之男女繇我而作比丘者,万有五千五百七十二人。大师既明通大教,祖述毗奈耶,宪章修多罗,心同曹溪,事同南山,故及我门而升我堂者,未尝虚返。我所以驾白牛以驱羊鹿,孰谓我为小乘者乎?繇是荐绅先生若颜鲁公、姜相公,并愿依遗民、莱民旧事,侍大师于虎丘、雁门之上。故游二林者,谓生逺犹在。将大去,乃遗言于二三子曰:“吾生七十有七,腊五十有六年,非不耆腊,非不髙,今则去矣。尔无谓吾死。”门人道深懐纵、如建冲契、宗一智则、智明、云皋图信、行允等长号无愬,乃相与立石塔于香炉峰下。是月丙寅,归舍利于塔,从故事也。轲不得让,荐诚于铭。铭曰:
塔有徳,功有铭。功可祖,徳可宗。宗可师,师有资。呜呼!千载而下,资而后者,知是塔有毗奈耶之宗师。
晓庵塔铭【明钱溥】
译云峰和尚,族姓郭,法号法证,在印度佛教之道中修行了五十七年,享年七十八岁,于贞元十七年九月十七日圆寂,十月二十七日下葬。总共度化求学者五万人,成为弟子的有三千人。他外表严厉而内心仁慈,操行高峻而处事周全,道术广大而不责怪别人,功劳很高而不自我夸耀。他毅然居住在山的北峰,作为众人的仪表。世人所称的贤人、大臣来到南方,都恭敬地侍奉他。进入他门内的人,听到大师讲戒律和义理,没有不震动、哀悼、警惧的,好像听到誓言和命令;从门外听到大师称述道的要旨,也没有不悲伤抽泣、欣喜踊跃的,好像获得了释放和宽宥。因此当时推举人中师表时,他总居首位;诏令寻求佛教宗师时,他位列第一。开山伐木,建造宏伟的佛寺,选址便得到胜处;舍弃衣服、减少饮食,广泛阅览群经,道理便得到精深领会。他弘道确实勤勉,而内心并无所求。自大师化去之后,教法也随之衰亡。唉!大师下葬时,门人和长老悲号思慕,忧愁悲痛,于是共同建造这座塔;磨治石材,使塔体高峻整齐,栽植树木使其蓊郁茂盛,整个衡山没有可以与它相比的。然而还没有人记录他的事迹。我已经和大乘师重巽交游,重巽是大师的弟子,他多次向我讲述这些事,所以我为他作铭。铭文说:包容元气极道啊,深藏广大方正;威严而仁慈啊,幽暗中自有光明;操行高峻清洁啊,容貌端庄肃穆;气度混融深远啊,德泽洋溢广大;演说宏大的戒律啊,分析细微之处;度化一切众生啊,照耀柔刚诸类;栋宇建立啊,佛法形象彰明;文字阐发啊,圣人言教传扬;诏令褒奖列位啊,佛法以南方为居所;道术广大啊,作用恒常不变;后世以此为法啊,应当长久流传;闭藏灵室啊,铭记高冈;刻在玄石上啊,使文章显扬;学者追慕啊,悲哀没有尽头。《庐山东林寺故临坛大德塔铭》【刘轲】元和十年冬十月己亥日,我把寿大师的遗体送回庐山东林寺。事情安排妥当后,门弟子道深、如建等急切要求撰写墓志。他们告诉彭城刘轲说,刘轲曾经亲自执持我大师的巾锡,大师的品行功业和德行事迹,刘轲能够说明。于是他们派弟子带着事状到山阳草堂,详细说明来意。刘轲接受此事后,仰面哭泣,并且说:“我刘轲怎么忍心马上为我的大师作铭?”不久又说:“我若不作铭,又有谁来作呢?”于是含着泪水不断流泣,写下这篇石塔铭志。大师名讳上弘,俗姓饶,他的祖先是临川人;祖父公悦,父亲知恭,世代都是南城著名的儒者。因此大师从童年起就熟悉家训,平日的风度举止,即使仓促之间也一定合乎儒者规范。十五岁时,忽然产生出世的志向,于是依靠舅父出家。到二十二岁,在衡岳大圆大师那里受具足戒。大历八年,奉诏隶属于本州景云寺。后来依从南昌进律师,学习四方流传的毗尼戒律。精深研究之后,有人来听我讲说便能通晓的,每天有数百人。当时人称景云寺为没有忧患、没有戒律的地方。贞元三年,住在南昌龙兴寺。四方听到风声的人像尘土一样纷纷赶来,当时江州峰顶寺长老法真、台州国清寺法裔、荆州庆门寺灵裕,也都很有声名。当时恰逢临坛举行法事,所以三位长老代理大师主持。到四十年春,九江太守李康公认为东林远公的旧社不可没有主持,坚决请求大师住持那里。前后主持法会共十八次,该地区男女因我而出家成为比丘的,共有一万五千五百七十二人。大师既通晓大乘教法,又以毗奈耶为祖法,以修多罗为法则;他的心与曹溪相同,行事与南山相同,所以来到我门下、登上我讲堂的人,从来没有空手而返。我驾着白牛来驱赶羊鹿,谁能说我是小乘呢?因此士大夫先生如颜鲁公、姜相公,都愿意依照遗民、莱民的旧事,在虎丘、雁门之上侍奉大师。所以游览东林、西林二寺的人,都说慧远大师仿佛还活着。大师将要远行时,留下遗言对弟子们说:“我活了七十七岁,僧腊五十六年,不是不够高寿,不是不够长久,如今我却要离去了。你们不要说我死了。”门人道深、怀纵,如建、冲契,宗一、智则、智明、云皋、图信、行允等人放声长号,无从申诉,于是共同在香炉峰下建起石塔。这月丙寅日,把舍利安放入塔中,遵循旧例。刘轲不能推辞,于是竭尽诚意写下铭文。铭文说:塔中有德行,功业有铭文;功业可以作为祖法,德行可以作为宗师;宗师可以作为老师,老师自有资助。唉!千年以后,受其资益而求学的人,便会知道这座塔中葬着精通毗奈耶的宗师。《晓庵塔铭》【明·钱溥】
师讳善启,字东白,号晓庵,俗姓杨氏,苏之长洲人。五世祖庆,宋发遣常州主管学事,赠左朝奉郎,家吴之支硎山,值兵徙北郭。父永年,性好善,称扬佛子。母陆氏。师甫能言,通佛典,父母异之,命入无量寿院,礼永茂院主为浮图。既长,屏迹龙山,穷日夜力于经史百氏不辍,声誉隠然,日起。少师姚公广孝,善世洽公南洲,皆器重之,而典记于洽公者甚乆。永乐元年,荐主苏之永定寺。六年,主松江延庆寺。逾年,擢本府僧纲司副都纲。寻应召纂修《永乐大典》,预校大藏经,赐金织袈裟衣一袭。时三殿灾,诏求直言,师上疏陈利病,不报。内交沈少卿民望,王侍讲希范,王赞善汝玉,陈检讨嗣初,益深造诣,而与壁庵完公辈还有江行倡和诗一巻。与甫里赵公宗文酬倡尤多。岁遇牡丹开时,必盛集题赏。钱塘瞿公宗吉,雄于词赋,尝用一韵往复几百首,而词锋益锐,海内皆传焉。正统八年十一月八日卒,距洪武三年十一月十五日,世寿七十五,僧腊六十。以其示寂之岁十二月二十三日,弟子庆暲等与其侄旻升奉柩归葬于旧隠之龙山,遵治命也。既葬且二十年,而溥于塔铭尚未之作者,志盖有待乎?叨居侍从之列,利泽不加于民,空言无补于世,则亦负师期望乆矣。兹使交还,获访墓于龙山下,见其塔铭尚虚以待之,则溥亦何待而不言哉?夫以交之深者,知必至也;言之伙者,情必厚也。昔宣徳间,大理卿胡公槩巡抚东吴,威声大振,而于师独加敬礼。时溥方冠,欲应乡举,谒公,师忽见而喜之,遂入白于公,得预乡举。然溥亦始聆议论,察其动止,毅然一儒者。由是往还日就欵洽数日不见,必折简招之,简类欧语,作字有帖,意见必肃衣焚香啜茗坐语移时,去则且谈且送,虽草草礼亦不废。或闭户发箧,出古人真迹对阅评品,如论宋仲温、陈文东二先生。书宋笔正锋,陈或偏锋,故宋优于陈。吴中称髙、杨、张、徐为近代四杰。然季迪众作皆得体,如律仿刘长卿,选兼韦应物,皆人所不到,宜其为最。文则喜栁宗元,遇有作必朗诵数篇,得其意趣然后下笔;而诗则宗季迪也。然皆不务蹈袭,以为竒。至论儒释之辩曰:“且各为其教”,又曰:“东鲁垂道,西竺见性,皆莫先于厚本。”故虽离父母而养生送死,率从厚与兄弟极友爱,抚诸侄教养兼至,而交四方宿儒名缁,必以诚,未尝见懈体惰容。然非其人,亦未尝一与之交。此韩子谓“墨名而儒行”,王文正谓“此失之而彼得焉”,宜为法门之仅有吾人之愿交也。而况溥也,荷师期待既乆,不亦知之至而情之厚哉?倘以余齿无负于斯世,则亦无负于所知矣。姑书此以与其徒庆暲等刻石于墓,而且系以铭曰。
唐有师畅,曰喜文辞;宋有惠勤,亦号能诗。畅由韩子儒行以彰,勤藉苏公得附欧阳。顾今东白有学有徳,旁邃诗文,兼此二释,岂无韩、苏,俾世有闻?我何人也,敢预斯文!龙山之阳,齐闉之北,寂焉渊焉。于此埋玉,奔走几年,始遂吊谒。有言莫酬,庶永其碣。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三十六
(明)贺复征 编
○诔一
刘勰曰:「诔者,累也。累其德行,旌之不朽也。夏商以前,其详靡闻。周虽有诔,未被于士。又贱不诔贵,幼不诔长。在万乗,则称天以诔之。详夫诔之为制,葢选言录行,传体而颂文,荣始而哀终。论其人也,暧乎若可觌;道其哀也,凄焉如可伤。此其旨也。」徐师曽曰:「按《周礼》太祝作六辞,其六曰诔,即此文也。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孔子卒,公诔之。古诔之可见者止此,然亦畧矣。窃意《周官》读诔以定谥,则其辞必详。仲尼有诔而无谥,故其辞独畧。岂制诔之初意然欤?又按刘勰云:「栁妻诔,惠子辞,哀而韵长。」则今私诔之所繇起也。葢古之诔本为定谥,今之诔唯以寓哀,则不必问其谥之有无,而皆可为之。至于贵贱长幼之节,亦不复论矣。」
孔子诔【周鲁哀公】
昊天不吊,不慭遗一老,俾屏予一人以在位,茕茕予在疚。呜呼哀哉!尼父无自律。
夫谥惠诔【鲁栁下惠妻】
夫子之不伐兮,夫子之不竭兮,夫子之信诚而与人无害兮,柔屈从俗,不强察兮,蒙耻救民,德弥大兮,虽遇三黜,终不弊兮,岂弟君子,永能厉兮,嗟呼惜哉,乃下世兮,庶几遐年,今遂逝兮,呜呼哀哉,魂神泄兮,夫子之谥宜为惠兮。
司马相如诔【汉卓文君】
译大师名善启,字东白,号晓庵,俗姓杨,是苏州长洲人。五世祖杨庆,宋代发遣常州主管学事,追赠左朝奉郎,家居吴地支硎山,遇战乱迁居北郭。父亲永年,性情喜好行善,称赞佛门弟子;母亲姓陆。大师刚会说话,就能通晓佛典,父母感到惊异,命他进入无量寿院,拜永茂院主为师出家。长大以后,他隐居龙山,日夜竭力研习经史百家,从不间断,声誉暗中日益增长。姚广孝公是他的少师,善世洽公号南洲,都很器重他;他在洽公门下掌管典籍记录的时间很久。永乐元年,经推荐主持苏州永定寺。永乐六年,主持松江延庆寺。过了一年,升任本府僧纲司副都纲。不久奉召参与编纂《永乐大典》,并参与校勘大藏经,赐给金织袈裟一袭。当时三座宫殿遭灾,诏令寻求直言,大师上疏陈述利弊,没有得到答复。他与沈少卿民望、王侍讲希范、王赞善汝玉、陈检讨嗣初交往,学问造诣更加深厚;又与壁庵完公等有《江行倡和诗》一卷。与甫里赵宗文公酬唱尤其多。每逢牡丹开放时节,他一定大规模聚会题咏赏玩。钱塘瞿宗吉公长于词赋,曾用同一韵脚往复唱和几百首,而词锋更加锐利,海内都传诵此事。正统八年十一月八日去世,从洪武三年十一月十五日出生计算,世寿七十五岁,僧腊六十年。在他示寂这一年的十二月二十三日,弟子庆暲等人与他的侄子旻升奉柩归葬于旧日隐居的龙山,遵照他的遗命。下葬将近二十年了,我钱溥还没有为他的塔作铭,难道是有意等待什么吗?我忝居侍从之列,对百姓没有施加利益,以空洞言论不能补益世道,也就辜负老师的期望很久了。如今出使回来,得以到龙山下拜访他的墓,看见塔铭还空着等待撰写,那么我钱溥又凭什么等待而不说话呢?交往深厚的人,必然知道得周全;说得多的人,感情必然深厚。昔日宣德年间,大理卿胡槩公巡抚东吴,威名声势大为振作,却唯独对大师更加恭敬礼敬。当时我钱溥刚刚加冠,想参加乡试,拜见胡公,大师忽然见到我而喜爱我,于是入内向胡公说明,使我得以参加乡试。但我也从此开始听闻大师的议论,观察他的举止,发现他毅然是一个儒者。因此往来日益亲密,几天不见,他一定写信邀请我;书信语言类似欧阳修,书法有法帖风致。他谈论意见时一定整衣焚香,饮茶对坐交谈很久;告辞时还一边谈一边送行,即使礼仪仓促,也从不废弃。有时他闭门打开箱笼,拿出古人的真迹相互对照、评议品鉴,例如评论宋仲温、陈文东两位先生。他说,宋人的书法用中锋,陈人有时用偏锋,所以宋胜过陈。吴中称高启、杨基、张羽、徐贲为近代四杰。然而季迪的各种作品都合乎体制:律诗仿效刘长卿,选体兼有韦应物的风格,都是别人所达不到的,因此他应当列为第一。文章则喜爱柳宗元,遇到有作品时必定朗诵几篇,领会其中意趣后才下笔;诗歌则宗法季迪。但都不专门摹仿袭取,而以独创为奇。谈到儒教和佛教的区别时,他说:“姑且各自遵行自己的教法。”又说:“东鲁传下道理,西竺体见本性,都没有什么比厚重根本更优先。”所以即使离开父母,也仍然厚待父母的生养和死葬;对兄弟一概厚道,极其友爱;抚养各位侄子,教导养育无不周全;与天下各地的老儒和著名僧人交往,一定真诚相待,从未见他有懈怠的姿态和懒惰的神色。然而若不是合适的人,他也从未同他交往。正如韩愈所说“名义上是墨家,行为上是儒者”,王文正所说“这里失去的,那里却得到了”,他确实是佛门中少有的、值得我们愿意交往的人。何况我钱溥承受老师的期待已经很久了,岂不是对他的了解最深、感情最厚吗?假如我的年齿还没有辜负这个社会,也就没有辜负这位知己了。姑且写下这些话,和他的弟子庆暲等一起刻在墓石上,并且系以铭文:唐代有位师畅,号称喜爱文章;宋代有位惠勤,也以善于作诗著称。师畅因为韩愈称许他的儒者行为而显扬,惠勤借苏轼之力而得以附于欧阳修之后。如今东白有学问有德行,诗文兼擅,这两位僧人的长处他都有,难道没有韩愈、苏轼这样的人,使他的名声流传于世吗?我是什么人,竟敢参与这样的文章!龙山南面,齐闉北边,寂静而深远。在这里埋葬美玉,我奔走了好几年,才终于实现凭吊拜谒。有话却无法酬答,只希望使这块碑永远流传。《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三十六 (明)贺复征编 ○诔一 刘勰说:“诔,就是累积的意思。累述死者的德行,使其名声永垂不朽。夏、商以前,详细情况已经听闻不到了。周代虽然有诔文,却还没有用于士人。而且身份卑贱者不能为尊贵者作诔,年幼者不能为年长者作诔。对于拥有万辆兵车的天子,则称天来为他作诔。详细考察诔这种文体,大概是选择言语、记录德行,采用传记的体制而使用颂文;开始时荣耀,结尾时哀悼。评论这个人,朦胧之间仿佛可以亲见;叙述他的哀情,凄切得仿佛可以感伤。这就是它的旨意。”徐师曾说:“按《周礼》,太祝掌管六种辞令,第六种就是诔,也就是这种文章。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孔子去世,鲁哀公为他作诔。古代可以见到的诔文只有这一篇,但也很简略。我私下认为,《周官》说读诔以确定谥号,那么诔辞一定很详细。孔子有诔而没有谥号,所以他的诔辞独自简略。难道制定诔文最初的本意就是如此吗?又考察刘勰说:‘柳妻之诔,惠子之辞,悲哀而韵味悠长。’那么这就是后世私人作诔的起源。古代的诔本来是为了确定谥号,今天的诔只是用来寄托哀思,因此不必问有没有谥号,都可以作诔。至于贵贱、长幼的礼节,也不再讲究了。” 《孔子诔》【周·鲁哀公】苍天不肯怜悯,不肯留下这样一位老成之人,使我孤单地留在君位上,孤苦伶仃的我正处在忧伤之中。唉,悲痛啊!尼父已经没有谁可以作为我的准则了。《夫谥惠诔》【鲁·柳下惠妻】夫子从不夸耀自己,夫子从不穷尽伤害别人;夫子诚信真诚,从不加害于人;性情柔顺,能够屈己从俗,不强行明察;甘受耻辱以救济百姓,德行更加广大;即使三次被罢黜,始终不改其志;和乐平易的君子啊,永远能够奋勉自持。可叹可惜啊,如今竟然去世;本来希望长享高寿,如今却终于逝去。唉,悲痛啊,魂魄消散了;夫子的谥号,应该叫作“惠”。《司马相如诔》【汉·卓文君】
嗟嗟夫子兮,亶通儒,少好学兮,综羣书,纵横剑技兮,英敏有誉,尚慕往哲兮,更名相如,落魄远游兮,赋子虚,毕尔壮志兮,驷马高车,忆昔初好兮,雍容孔都,怜才仰德兮,琴心两娱,永托为妃兮,不耻当垆,生平浅促兮,命也难扶,长夜思君兮,形影孤歩,中庭兮,霜草枯,鴈鸣哀哀兮,吾将安如,仰天太息兮,抑郁不舒,诉此凄恻兮,畴忍听予,泉穴可从兮,愿捐其躯
卞太后诔【魏曹植】
率土喷薄,三光改度,陵颓谷踊,五行错互。皇室萧条,羽檄四布。百尔欷歔,婴儿号慕,若丧考妣。天下缟素,圣者知命,殉道寳名义之攸在,亦弃厥生。敢扬后德,表之旐旌,光垂罔极,以慰我情。遂作诔曰
我皇之生,坤灵是辅,作合于魏,亦光圣武,笃生文帝,绍虞之緖,龙飞紫宸,奄有九土。详惟圣善,岐嶷秀出,德配姜嫄,不忝先哲。玄览万机,兼才备艺,泛纳容众,含垢藏疾,仰奉诸姑,降接俦列,阴处阳潜,外明内察。乃践大位,母养万国,温温其人,不替明德。悼彼边氓,未遑宴息,恒劳庶事,兢兢翼翼,亲桑蚕馆,为天下式。樊姬霸楚,书载其庸;武王有乱,孔叹其功。我后齐圣,克畅丹聪,不出房闼,心照万邦,年踰耳顺,干干匪倦,珠玉不玩,躬御绨练,日昃忘饥,临乐勿燕,去奢即俭,旷世作检,愼终如始,蹈和履贞,恭俟神祗,昭奉百灵,局天蹐地,祗畏神明,敬微愼独,报礼幽冥,虔肃宗庙,蠲荐三牲,降福无疆。祝云其诚,宜亨斯佑,蒙祉自天,何图凶咎,不免斯年。尝祷尽礼,有笃无痊,岂命有终,神食其言,遗孤在疚,承讳东藩,擗踊郊甸,洒泪中原,追号皇妣,弃我何迁?昔垂顾复,今何不然?空宫寥廓,栋宇无烟,廵省阶涂,髣髴棂轩,仰瞻帷幄,俯察几筵,物不毁故,而人不存,痛莫酷斯。彼苍者天,遂臻魏都,游魂旧邑,大隧开涂,灵魂斯戢,叹息雾兴,挥泪雨集,徘徊輀柩,号咷弗及,神光既幽,伫立以泣。
任城王诔【曹植】
昔二虢佐文,旦奭翼武于休,我王魏之元辅,将崇懿迹,等号齐鲁,如何奄忽,命不是与?仁者悼没,兼彼殊类,矧我同生,能不憯悴?目想官墀,心存平素,髣髴魂神,驰情陵墓。凡夫爱命,达者狥名,王虽薨徂,功着丹青。人谁不没,德有遗声。乃作诔曰:
幼有令质,光耀珪璋,孝殊闵氏,义达参商。温温其恭,爰柔克刚,心存建业,王室是匡。矫矫元戎,雷动雨徂,横行燕代,威慑北胡。奔虏无窜,还战高栁,王率壮士,常为军首。宜究长年,永保皇家。如何奄忽,景命不遐?同盟饮泪,百寮咨嗟。
王仲宣诔【曹植】
译可叹啊,我的夫子,确实是通达的儒者;年轻时喜爱学习,博览群书;剑术纵横,英明敏捷而有声誉;又仰慕古代贤哲,于是改名为相如;失意漂泊远游,作《子虚赋》;壮年志愿终于实现,乘四马高车;回想当初相爱时,仪态从容而又非常美好;我怜惜你的才华、仰慕你的德行,以琴心相互娱乐;长久托身成为你的妻子,不以当垆卖酒为耻。生命平生短促,命运实在难以扶助;漫漫长夜思念你,形影孤独地行走;庭院中霜草已经枯萎,大雁声声悲鸣,我将怎么办?仰望苍天长叹,忧郁而不能舒展;把这凄切的悲情诉说出来,谁忍心听我呢?若能到黄泉洞穴追随你,我愿舍弃自己的生命。《卞太后诔》【魏·曹植】天下土地都喷涌震荡,日月星辰运行失常;山陵崩塌,深谷突起,五行错乱。皇室衰败冷落,紧急檄文传遍各地。群臣百官都抽泣叹息,婴儿号哭思慕,如同失去了父母。天下穿着丧服,圣明之人懂得天命,为了道义和名声所在,也舍弃了生命。我敢于宣扬太后的后德,把它表现在旌旗上,使光辉永远流传,以安慰我的感情。于是作诔如下:我的皇祖母出生时,有坤灵神祇辅佐;与魏国结为婚姻,也使圣明的武德增光;深厚地生下文帝,继承虞舜的基业;文帝飞升紫宸,统有天下九州。详细思考她的圣明善德,聪慧卓异,德行堪比姜嫄,不辱没前代贤哲。深明万机,兼有各种才艺;广泛接纳众人,包容过失、隐忍疾患;仰面侍奉诸位姑母,降低身份接待同辈;处于暗处而辅佐阳明,在外明察、内心洞悉。于是登上尊位,母仪养育万国,温和宽厚,不废弃光明的德行。怜悯边地百姓,没有闲暇安息;常常操劳众多政务,谨慎敬畏;亲自到蚕馆采桑养蚕,作为天下的法式。樊姬辅佐霸主楚国,史书记载她的功劳;周武王平定祸乱,孔子赞叹他的功绩。太后齐全圣明,能够畅达内心的聪慧;不走出宫门,心中却照察天下;年过六十,勤勉不倦;珠玉之物不拿来玩赏,亲自穿绨衣练裙;直到太阳西斜还忘记饥饿;临近音乐娱乐也不沉溺,去除奢侈而趋向节俭,成为旷世的法则;谨慎对待结尾如同开始,履行和顺,践行正直;恭敬等待神祇,明白奉事百神;敬畏上天而谨慎自持,恭敬畏惧神明;谨慎于细微之处,独处时也不放纵;以礼报答幽冥,虔诚肃敬宗庙,洁净地进献三牲,降下无边福祉。祷祝说她的诚心,理应享有这样的福佑;蒙受上天赐福,哪里料到会有凶祸,竟不能免于这一年。她曾经祈祷尽了礼数,病势深重却没有痊愈;难道生命本有终尽,神明竟接受了祷告而仍让她离去?留下孤儿处在忧伤中,我继承讣告在东藩,捶胸顿足于郊野,洒泪在中原;追尊为皇妣,她抛下我,究竟去了哪里?过去她还亲自垂顾、抚养我们,如今为什么不再这样了?空荡的宫殿寥廓无声,栋梁屋宇没有炊烟;巡行查看台阶道路,仿佛还看见窗棂轩廊;抬头看帷帐,低头看几案席筵,器物没有毁坏,而人却已经不在了,痛苦没有比这更惨烈的。苍天啊,我终于来到魏都;游魂回到旧日城邑,墓道已经开通;灵魂在这里安息,叹息如雾升起,眼泪如雨聚集;我徘徊在灵柩旁,放声号哭也追赶不上她;神灵之光已经幽暗,我长久站立着哭泣。《任城王诔》【曹植】过去虢叔、虢仲辅佐周文王,周公旦、召公奭辅翼周武王,都是美好的辅佐者。我的王是魏国的元辅,正要崇尚美好的功业,名号和齐、鲁相等,为什么突然去世,命运竟不肯成全他呢?仁人尚且为他的死亡悲悼,连其他类别的人也同样悲伤,何况我与他同胞,怎么能不憔悴悲痛?眼睛想象着他的官署台阶,心中存留着平日的情景,仿佛魂魄还在,感情奔驰到陵墓。凡夫爱惜生命,通达的人为名声而死;王虽然死去,功业却著于丹青。人谁能不死?只有德行留下声名。于是作诔说:幼年便有美好的资质,光彩如玉圭璋;孝行超过闵子骞,义理通达如曾参、子路。温和恭敬,以柔顺克制刚强;心中存有建功立业的志向,匡正王室。威武雄健的元帅啊,行动如雷震动,进军如雨而至;横行燕地代地,威势震慑北方胡人;奔逃的敌虏无处可窜,回师在高柳作战;王率领壮士,常常身为全军先锋。本应享有长寿,永远保卫皇家;为什么突然离去,盛大的天命不能长久?盟友含泪,百官叹息。《王仲宣诔》【曹植】
建安二十二年正月二十四日戊申,魏故侍中关内侯王君卒。呜呼哀哉!皇穹神察,喆人是恃,如何灵祗殱我吉士?谁谓不痛早世即冥?谁谓不伤?华繁中零,存亡分流,夭遂同期,朝闻夕没,先民所思。何用诔德,表之素旗?何以赠终,哀以送之?遂作诔曰:猗欤侍中!远祖弥芳,公高建业,佐武伐商,爵同齐鲁,邦祀絶亡,流裔毕万,勲绩惟光。晋献赐封于魏之疆,天开之祚,末胄称王,厥姓斯氏,条分叶散,世兹芳烈,扬声秦汉。会遭阳九,炎光中蒙,世祖拨乱,爰建时雍。三台树位,履道是锺,宠爵之加,匪惠惟恭。自君二祖,为光为龙,佥曰休哉,宜翼汉邦,或统太尉,或掌司空,百揆惟叙,五典克从,天静人和,皇教遐通。伊君显考,奕叶佐时,入管机密,朝政以治,出临朔岱,庶绩咸煕。君以淑懿,继此洪基,既有令德,材技广宣,强记洽闻,幽赞微言,文若春华,思若涌泉,发言可咏,下笔成篇,何道不洽,何艺不闲?碁局逞巧,博奕惟贤。皇家不造,京室陨顚,宰臣专制,帝用西迁,君乃羁旅,离此阻艰,翕然鳯举,远窜荆蛮,身穷志达,居鄙行鲜,振冠南岳,濯缨清川,潜处蓬室,不干势权。我公奋钺耀威,南楚荆人或违,陈戎讲武,君乃义发,算我师旅,高尚霸功,投身帝宇。斯言既发,谋夫是与。是与伊何?飨我明德,投戈编鄀,稽颡汉北。我公寔嘉,表扬京国,金龟紫绶,以彰勲则。勲则伊何?劳谦靡已,忧世忘家,殊畧卓峙。乃署祭酒,与君行止,算无遗策,画无失理。我王建国,百司俊乂,君以显举,秉机省闼,戴蝉珥貂,朱衣皓带,入侍帷幄,出拥华葢,荣耀当世,芳风晻蔼。嗟彼东夷,凭江阻湖,骚扰边境,劳我师徒,光光戎路,霆骇风徂。君侍华毂,辉辉王涂,思荣怀附,望彼来威,如何不济?运极命衰,寝疾弥留,吉往凶归。呜呼哀哉!翩翩孤嗣,号恸崩摧,发轸北魏,远迄南淮,经厯山河,泣涕如颓,哀风。兴感行,云徘徊,游鱼失浪,归鸟忘栖。呜呼哀哉!吾与夫子,义贯丹青,好和琴瑟,分过友生,庶几遐年,携手同征。如何奄忽,弃我夙零?感昔宴会,志各高厉。予戏夫子:金石难敝,人命靡常,吉凶异制。此驩之人,孰先陨越?何寤夫子,果乃先逝?又论死生存亡数度,子犹怀疑,求之明据。傥独有灵,游魂泰素,我将假翼飘飖,高举超登景云,要子天路。丧柩既臻,将反魏京,灵轜回轨,白骥悲鸣,虚廓无见,藏影蔽形。孰云仲宣不闻其声?延首叹息,雨泣交颈。嗟乎夫子,永安幽冥!人谁不没?达士殉名,生荣死哀,亦孔之荣。呜呼哀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三十七
(明)贺复征 编
○诔二
夏侯常侍诔【晋潘岳】
译建安二十二年正月二十四日戊申,魏国故侍中、关内侯王君去世。唉,悲痛啊!上天神明明察,贤哲之人是国家所倚仗的,为什么神灵要消灭我的贤士?谁说早年去世不令人痛苦?谁说不令人悲伤?繁盛的花朵半途凋零,生与死分道而行,早夭与长寿竟同在一时,早晨听到他的消息,晚上便听到他去世,这是古人所感叹的。用什么来诔述他的德行,把它表现在素白的旗帜上?用什么来赠送死者,以哀痛送他终途?于是作诔说:啊,侍中!你的远祖声名更加芳美,公高建立功业,辅佐武王伐商;爵位与齐、鲁相同,国家祭祀虽已断绝,后裔毕万却使功勋更加光明。晋献公把魏地赐给他封爵,上天开启了魏国的福祚;末代后裔称王,于是以魏为姓氏;宗族枝条分开、叶脉散布,世世代代保持芳烈,声名传扬于秦汉之间。恰逢阳九之厄,汉室的光辉中途蒙尘;世祖平定乱世,于是建立太平。三台确立官位,践行正道而受到钟爱;所加的尊宠爵位,不只是恩惠,更是恭敬。自从你的两位祖父以来,都是国家的光辅和栋梁;众人都说美善,应该辅翼汉室;有的统领太尉,有的掌任司空,百官各得其序,五种典章都能遵行,天宇清静,人间和谐,皇帝的教化远播。你的显赫父亲,世代辅佐时政,入朝掌管机密,使朝政得到治理;出任朔方、岱地长官,各项功绩都兴盛。你凭借美好的德行,继承这宏大的基业;既有美好德行,才艺又广泛彰显;记忆力强,见闻广博,能够暗中赞助微妙的言论;文章如春花,思绪如泉涌;开口便可以成诗,下笔便能成篇;什么道理不能通晓,什么技艺不能娴熟?棋局上施展巧思,博弈中也最为贤能。皇室遭逢不幸,京城陷落,宰臣专权,皇帝因此西迁;你于是流离在外,经历这些艰难。你奋然如凤凰高举,远远逃到荆蛮之地;身处困穷而志向通达,居住鄙陋而品行鲜明;在南岳振衣整冠,在清川濯洗冠缨;潜居蓬屋,不向权势求取。我的公奋力举起兵器、显示威严,南楚荆人有的违抗;陈列军队,讲习武事,你于是义气奋发,筹划我方军旅,功业高过霸主,投身于帝王之室。这番话一经说出,谋士们都赞同。赞同什么呢?使我方明德得到享用,放下武器,编列队伍,在汉水北面叩头归顺。我的公十分嘉许,向京城表彰你的功劳,赐金龟紫绶,以彰明功勋。功勋是什么?辛劳而谦逊,从不停止;忧虑天下而忘却家庭;谋略奇特卓越,像高山一样耸立。于是任命你为祭酒,与你一同行动;计算谋划没有遗漏,设计安排没有失误。我的王建立国家,百官中多是俊杰;你因显著才干受到举荐,掌管禁省机要;头戴蝉冠,佩饰貂尾,身穿朱衣,系着白色大带;入朝侍奉帷幄,出行拥随华盖;荣耀盛于当世,芳名声望蔚然。可叹东方夷人,凭借江河湖泊阻挡,骚扰边境,使我军劳苦;军威赫赫,道路上雷霆惊动、疾风奔行。你侍奉华美车驾,行走在光辉的王道上;他们思慕荣宠而愿意归附,盼望王威降临,为什么竟不能成功?气数到了尽头,命运衰败;疾病缠绵卧床,终于无法起身,吉运离去而凶祸归来。唉,悲痛啊!孤独的后嗣翩然远来,号哭悲痛,心神崩溃;灵柩从北魏出发,远到南淮,经过山河,泪流如倾颓的雨。悲风随着行程而起,云朵徘徊不散,游鱼失去水浪,归鸟忘记栖息。唉,悲痛啊!我与你,情义贯穿丹青,友好和谐如琴瑟;情分超过普通朋友,本希望长享高寿,携手同行。为什么突然离去,抛下我早早零落?回想过去宴会时,各自的志向都高远刚烈。我曾戏言对你说:金石尚且难以长存,人的生命没有常态,吉凶却各有不同。我们这些欢乐相聚的人,谁会先陨落呢?哪里料到你竟果然先逝?我们又讨论过生死存亡的命数,你还心存疑惑,要求寻找明确的证据。假使你独自有灵,魂魄游于太素之境,我将借助羽翼飘摇飞升,高高登上景云,在天路上追寻你。灵柩已经抵达,将要返回魏京;灵车回转车辙,白骥悲鸣;空旷天地间再也看不见你,形影已经隐藏。谁说仲宣听不见他的声音?我伸长脖颈叹息,眼泪如雨交错流下。唉,夫子,永远安息于幽冥吧!人谁能不死?通达之士为名声而死,生时荣耀,死后悲哀,也实在是极大的荣耀。唉,悲痛啊!《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三十七 (明)贺复征编 ○诔二 《夏侯常侍诔》【晋·潘岳】
夏侯湛,字孝若,谯人也。少知名,弱冠辟太尉府掾,贤良方正,征为太子舍人,尚书郞,野王令,中书郞,南阳相。家艰乞还,顷之,选为太子仆,未就命而世祖崩。天子以为散骑常侍,从班列也。春秋四十有九。元康元年夏五月壬辰,寝疾卒于延熹里第。呜呼哀哉!乃作诔曰:
禹锡玄圭,寔曰文命,克明克圣,光启夏政。其在于汉,迈勲惟婴,思弘儒业,小大双名,显祖耀德,牧兖及荆,父守淮岱,治亦有声。英英夫子,灼灼其儁,飞辩摛藻,华繁玉振,如彼隋和,发彩流润,如彼锦绘,列素点绚。人见其表,莫测其里,徒谓吾生文胜则史,心照神交,唯我与子,且歴少长,逮观终始。子之承亲,孝齐闵参;子之友弟,和如瑟琴。事君直道,与朋信心,虽实唱高,犹赏尔音。弱冠厉翼,羽仪初升,公弓既招,皇舆乃征。内赞两宫,外宰黎蒸,忠节允着,清风载兴。泱彼乐都,宠子惟王,设官建辅,妙简邦良,用取喉舌,相尔南阳。惠训不倦,视民如伤。乃眷北顾,辞禄延喜。余亦偃息无事,明时畴昔之游,二纪于兹,斑白携手,何欢如之。居吾语汝,众实胜寡,人恶儁异俗,疵文雅执戟,疲杨长沙,投贾无谓尔高,耻居物下。子乃洗然变色,易容慨然叹曰:道固不同,为仁由已,匪我求蒙,谁毁谁誉,何去何从?莫湼匪缁,莫磨匪磷。子独正色居屈,志申虽不尔以,犹致其身,献替尽规,媚兹一人,谠言忠谋,世祖是嘉。将仆储皇,奉辔承华,先朝末命,圣列显加,入侍帝闼,出光厥家。我闻积善,神降之吉,宜享遐纪,长保天秩。如何斯人,而有斯疾?曽未知命中年陨卒。呜呼哀哉!惟尔之存,匪爵而贵,甘食美服,重珍兼味。临终遗誓,永锡尔类,敛以时袭,殡不简器。谁能拔俗,生尽其飬,孰是养生而薄其塟?渊哉若人,纵心条畅,杰操明达,困而弥亮。柩辂既祖,容体长归,存亡永诀,逝者不追。望子旧车,览尔遗衣,愊抑失声,迸涕交挥。非子为恸,吾恸为谁?呜呼哀哉!日往月来,暑退寒袭,零露沾凝,劲风凄急,惨尔其伤。念我良执,适子素馆,抚孤相泣,前思未弭,后感仍集,积悲满怀,逝矣安及?呜呼哀哉!
马汧督诔【潘岳】
译夏侯湛,字孝若,是谯地人。年轻时便有声名,二十岁时被征召为太尉府属官;因贤良方正被征召,任太子舍人、尚书郎、野王县令、中书郎、南阳相。因家中有丧而请求回乡,不久被选任太子仆,还没有接受任命,世祖便去世了。天子任命他为散骑常侍,他依照班次列位。享年四十九岁。元康元年夏五月壬辰日,他因卧病死于延熹里宅第。唉,悲痛啊!于是作诔说:禹锡玄圭,实在是文命,既能明察又能圣明,光大开启了夏代的政业。他在汉代的后裔,超过前人功勋的只有婴;思考弘扬儒学事业,大小两支都享有声名,使祖先显赫、德行光耀,曾牧守兖州和荆州;他的父亲守卫淮、岱一带,治理也很有声誉。英姿焕发的夫子啊,才俊光彩照人,辩才飞扬,文采铺陈,华美繁盛如玉声振响;又像隋侯之珠、和氏之璧,光彩流动而温润;又像锦绣绘画,铺陈在白色底子上,点染出绚丽色彩。人们只看见他的外表,没有谁能测知他的内心;只是说我这人的文章胜过史书。心意相照、精神相交的,只有我和你;况且我们从少年到长大一直相交,直到看见你的一生始终。我子承父亲,孝行可比闵损、曾参;我子友爱兄弟,和谐如瑟琴。侍奉君主遵循正道,交友以诚信存心;即使你的见识确实高远,仍然有人欣赏你的言论。二十岁时奋发进取,初次显露才华;公卿既已征召,皇帝的车驾于是征用。入朝辅佐两宫,出外治理百姓,忠诚节操确实显著,清正的风气又兴盛起来。那欢乐繁盛的乐都啊,王格外宠爱你;设置官职、建立辅弼,精心选取国家贤良,让你担任近臣,辅佐南阳。你的教诲惠泽不倦,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一样体恤。于是皇帝回头眷顾北方,你辞去俸禄,延请我到喜堂。我也闲居无事,回想当年太平时代的交游,到如今已经二十年了;我们携手时都已斑白,还有什么欢乐能比得上呢?居住在我这里,我告诉你:众人确实胜过少数;人们厌恶才俊与世俗不同,挑剔文雅之士,使他们执戟守门;使杨长沙困顿,使贾谊被放逐,却以为这是你才高而不愿居于万物之下。你于是神色清明,改变容貌,慨然叹息说:“道本来就各不相同。实行仁德在于自己,并不是我求取愚蒙。谁来毁谤,谁来赞誉?我该离开什么、归从什么?没有什么东西染不黑,磨不薄。”你独自端正神色,处在困屈之中;虽然志向得以伸展,却没有因此被重用,仍然献身国事,尽力提出劝善规过的意见,取媚于皇帝一人,直言和忠谋,世祖对此很是嘉许。将要辅佐太子,执掌承华宫的车马;这是先朝临终的遗命,圣明的皇帝显著加以任用。入宫侍奉皇帝,出外光耀家门。我听说积累善行,神明会降下吉祥;你本应享有长久寿命,永远保有上天所授的禄命。为什么这样的人,竟会得这样的疾病?曾经还不知道命运,却在中年突然去世。呜呼,悲哀啊!只要你还活着,即使没有爵位也尊贵;可以甘食美服,享用贵重珍宝和多种美味。临终留下誓言,愿长久赐福于你的同类;收殓要及时穿上寿衣,入殡不得使用简陋的器具。谁能超脱世俗?活着尽力供养父母,谁又能一面善于养生,一面薄待葬礼?这个人深沉啊,放纵心志而条达舒畅,操守杰出、明达通透,越是困厄,光明越显。灵柩车已经举行祖祭启行,你的形体将长久归去;生死从此永诀,死者再也无法追赶。望着你旧日的车子,观看你遗留下的衣服,我胸中悲痛,失声痛哭,眼泪纷纷流下。不是为你而悲恸,我还能为谁悲恸?呜呼,悲哀啊!日子流逝,月亮往来,暑气退去,寒气袭来;零落的露水凝结,强劲的秋风凄厉急促,你的死亡令人惨痛悲伤。想起我这位知心好友,我来到你的素馆,抚慰孤儿,彼此哭泣;先前的思念还未止息,后来感触又接连涌来,积累的悲伤充满胸怀。你已经逝去,哪里还来得及呢?呜呼,悲哀啊!《马汧督诔》【潘岳】
惟元康七年秋九月十五日,晋故督守关中侯扶风马君卒。呜呼哀哉!初,雍部之内,属羗反未弭,而编户之氐又肆逆焉。虽王旅致讨,终于殄灭,而蜂虿有毒,骤失小利,俾百姓流亡,濒于涂炭。建威丧元于好畤,州伯宵遯乎大溪。若夫偏师禆将之陨首覆军者,葢以十数。剖符专城,纡青拖墨之司,奔走失其守者,相望于境。秦陇之僣巩,更为魁,既已袭汧而馆其县。子以眇尔之身,介乎重围之里,率寡弱之众,据十雉之城。羣氐如猬毛而起,四面雨射城中。城中凿穴而处,负户而汲,木石将尽,樵蘓乏竭,刍荛罄絶于是乎发梁栋而用之,■〈罒勺〉以铁鏁,机关既纵,礧而又升焉。爨陈焦之麦,柿梠桷之松,用能薪刍不匮,人畜取给。青烟傍起,枥马长鸣,凶丑骇而疑惧。乃阙地而攻,子命穴浚壍,寘壶镭瓶甒以侦之。将穿响作,因焚穬火熏之,潜氐殱焉。久之,安西之救至,竟免虎口之厄,全数百万石之积。文契书于幕府,圣朝畴咨,进以显秩,殊以幢葢之制。而州之有司,乃以私隶数口,糓十斛,考讯吏兵,以槚楚之辞,连之大将军。屡抗其疏曰:“敦固守孤城,独当羣冦,以少御众,载离寒暑,临危奋节,保糓全城。”而雍州从事忌敦勲効,极推小疵,非所以褒奬元功,宜解敦禁劾,假授诏书,遽许。而子固已下狱,发愤而卒也。朝廷闻而伤之,策书曰:“皇帝咨故督守关中侯马敦,忠勇果毅,率厉有方,固守孤城,危逼获济。宠秩未加,不幸丧亡。朕用悼焉。今追赠牙门将军印绶,祠以少牢。魂而有灵,嘉兹宠荣。”然洁士之闻,秽其庸致思乎?若乃下吏之肆其噤害,则皆妬之徒也。嗟乎,妬之欺善,抑亦贸首之雠也。语曰:“或戒其子,愼无为善。”言固可以若是,悲夫!昔乗丘之战,县贲父御鲁庄公,马惊败绩。贲父曰:“他日未尝败绩,而今败绩,是无勇也。”遂死之。圉人浴马,有流矢在。白肉公曰:“非其罪也,乃诔之。”汉明帝时,有司马叔持者,白日于都市,手剑父雠,视死如归,亦命史臣班固而为之诔。然则忠孝义烈之流,慷慨非命而死者,缀辞之士未之或遗也。天子既已策而赠之,微臣托乎旧史之末,敢阙其文哉!乃作诔曰:
知人未易,人未易知。嗟兹马生,位末名卑。西戎猾夏,乃奋其奇,保此汧城,救我边危。彼边奚危?城小粟富。子以眇身,而裁其守,兵无加,卫墉不増筑。婪婪羣狄,豺虎竞逐,巩更恣睢,潜跱官寺。齐万虓阚,震惊台司,声势沸腾,种落煽炽。旌旗电舒,戈矛林植,彤珠星流,飞矢雨集。惴惴士女,号天以泣,爨麦而炊,负户以汲,累卵之危,倒悬之急。马生爰发,在险弥亮,精贯白日,猛烈秋霜,棱威可厉,懦夫克壮。沾恩抚循,寒士挟纩。蠢蠢仇方,阻众陵寡,潜隧密攻,九地之下。惬惬穷城,气若无假。昔命悬天,今也惟马,惟此马生。才博智赡,侦以瓶壶,■〈戾刂〉以长壍锸,未见锋火以起焰。薫尸满窟,掊穴以敛木石,匮竭箕捍,空虚瞷然。马生傲若有余,■〈罒勺〉梁为礧,柿松为刍,守不乏械,枥有鸣驹。哀哀建威,身伏斧锧。悠悠烈将,覆军丧器。戎释我徒,显诛我师,以生易死,畴克不二。圣朝西顾,关右震惶,分我汧庾,化为冦粮。实赖夫子,思謩弥长,咸使有勇,致命知方。我虽末学,闻之前典,十世宥能,表墓旌善。思人爱树,甘棠勿翦,矧乃吾子,功深疑浅,两造未具,储隶葢鲜。孰是勲庸而不获免?猾哉部司,其心反侧,斵善害能,丑正恶直。牧人逶迤,自公退食,闻秽鹰扬,曽不戢翼。忘尔大劳,猜尔小利,茍莫开怀,于何不至。慨慨马生,硠琅高致,发愤囹圄,没而犹视。呜呼哀哉!安平出奇,破齐克完,张孟运筹,危赵获安。汧人赖子,犹彼谈单。如何吝嫉,摇之笔端。倾仓可赏,矧云私粟,狄隶可颁,况曰家仆。剔子双龟,贯以三木,功存汧城,身死汧狱。凡尔同围,心焉摧剥,扶老携幼,街号巷哭。呜呼哀哉!明明天子,旌以殊恩,光光宠赠,乃牙其门。司勲班爵,亦兆后昆。死而有灵,庶慰寃魂。呜呼哀哉!
杨荆州诔【潘岳】
译元康七年秋九月十五日,晋朝已故督守关中侯、扶风人马君去世。呜呼,悲哀啊!当初,雍州境内氐、羌叛乱尚未平息,编入户籍的氐人又肆意作乱。虽然朝廷军队出兵讨伐,最终把他们消灭,但蜂蝎仍有毒性,敌人突然取得小利,使百姓流离失所,濒临水深火热。建威将军在好畤丧命,州伯连夜逃到大溪。至于偏师和副将中丢掉首级、覆灭军队的,大概有十多人。那些剖符专守一城、身系青绶黑绶的官员,奔逃而失职的,在边境上一个接一个。秦陇一带的叛乱者以巩更为首领,已经袭击汧县并把县城作为驻地。你凭微小的身躯,处在重重包围之中,率领少数羸弱的士卒,占据一座周长十雉的城池。众多氐人像刺猬毛一样四处涌起,从四面向城中雨点般放箭。城中人在地穴中居住,背靠门户汲水;木材和石料将要用尽,柴薪草料也枯竭,于是拆取栋梁来使用,制成铁锁悬挂;机关一经发动,石块便滚落而又升起。烧煮陈旧焦黑的麦子,砍取柿树、梠木和椽木来烧,使柴薪草料不会断绝,人和牲畜都能取得供给。青烟在旁边升起,马厩中的马长声嘶鸣,凶恶的敌人惊骇疑惧。敌人于是挖地进攻,你命令挖深壕沟,放置壶、雷、瓶、甒来侦察敌人的地道。将要挖通、声响即将发出时,便焚烧穬火熏灼,潜入地道的氐人因此被消灭。过了很久,安西将军的救兵到来,终于免除了虎口之灾,保全了数百万石粮食。文书把这些事写入幕府,圣朝考察询问后,提升他的显贵官秩,特别赐予旌旗车盖的礼制。然而雍州的有关官员,却因为他私自役使数名奴仆、取用十斛粮食,审讯官吏士兵,并以棰楚刑讯的供词把他牵连到大将军。马敦屡次上疏抗辩说:‘敦固守孤城,独自抵挡众多敌寇,以少数抵御多数,经历寒暑,面临危难而奋发守节,保全粮食、守住城池。’但雍州从事嫉妒马敦的功劳,把小过错极力推重,这不是褒奖大功的办法;应当解除对马敦的禁锢和弹劾,假借诏书授予官职,却匆忙答应了。可是马敦已经被关进狱中,发愤而死。朝廷听说后悲伤不已,策书说:‘皇帝告知已故督守关中侯马敦:你忠诚勇敢、果断坚毅,率领激励部众很有方法,坚守孤城,在危急逼迫中获得救济。正要加以宠授官秩,却不幸死亡,朕因此悲悼。现在追赠牙门将军印绶,以少牢祭祀你。你的魂魄若有知觉,当嘉许这份宠荣。’然而清正之士听到这件事,难道不认为这是庸人造成的污秽吗?至于下级官吏肆意施加禁锢和祸害,都是嫉妒之徒。唉,嫉妒者欺凌善人,也正是彼此争斗、互相为仇的表现。古语说:‘有人告诫自己的孩子,千万不要行善。’ 如果说的确可以这样做,实在可悲!从前乘丘之战,县贲父为鲁庄公驾车,马受惊而战败。贲父说:‘往日从未战败,如今却战败,这是没有勇气。’于是为此而死。养马人给马洗浴时,发现马身上有一支流箭。白肉公说:‘这不是他的罪过。’于是为他作诔。汉明帝时,有个叫司马叔持的人,白天在都市中手持宝剑为父亲报仇,视死如归,汉明帝也命史官班固为他作诔。既然忠、孝、义、烈这一类人,慷慨而死于非命,缀辑文辞的人从来没有遗漏过他们。天子既已下策书追赠马敦,我作为微臣,寄身于旧史的末尾,难道敢缺少这篇文字吗?于是作诔说:了解人并不容易,人也并不容易被了解。可叹这位马先生,官位低微、声名不显。西方戎狄侵扰华夏,于是他奋发施展奇谋,保卫这座汧城,拯救我边地的危难。边地有什么危难?城小而粮食充足。先生凭微小身躯承担守城之责,兵力没有增加,城墙也没有再加筑。贪婪的众狄如豺狼虎豹争相奔逐,巩更肆意横暴,暗中驻扎在官署。齐万凶猛咆哮,震动惊扰台司;声势沸腾,部落炽盛。旌旗像闪电般展开,戈矛如树林般竖立;红色的箭头像星星流动,飞箭如暴雨汇集。士卒和百姓忧惧不安,呼天哭泣;烧麦做饭,背靠门户汲水,形势如累卵般危险,急迫如倒悬。马先生于是挺身而出,处在险境中反而更加光明;精气直冲白日,勇烈如秋霜,威势足以磨砺人,使懦夫也能变得壮勇。他施恩抚慰众人,使寒士也像夹着棉絮一样温暖。愚蠢的仇敌阻挠众多、欺凌少数,暗挖隧道秘密进攻,深入地下。困窘的孤城,气力仿佛没有凭借。过去命运悬于上天,如今只有马先生,只有这位马先生。才学广博,智慧充足,用瓶壶侦察地道,以长壕和铁锸挖掘防御;【字形疑误】以长壕和铁锸,尚未见敌人的锋刃和烽火燃起。地道中尸体满窟,挖开洞穴收集木石;箕、捍等器具都已匮乏,城内空虚而一目了然。马先生傲然自若,仿佛力量还有余裕;拆取梁木制成礧石,砍取松木作为柴草,守城器械没有缺乏,马厩里还有骏马长鸣。可悲啊建威将军,身死斧锧之下。遥想那些勇烈的将领,覆灭军队、丧失兵器。敌军释放了我们的俘虏,却公开诛杀我们的军队;以生者交换死者,谁能不感到万分悲痛?圣朝向西顾念,关右震动惶恐,把我的汧仓粮食分给敌人,变成了寇贼的军粮。实在依赖先生,谋划更加深远,使所有人都勇敢赴战,知道以死报国的道理。我虽然学识浅陋,却从前代典籍听闻:有能力的人即使十代之后也应宽宥,应该表彰墓地、旌扬善行。爱护树木是因为怀念贤人,甘棠树不要砍伐,何况是我们的先生!功劳深重而嫌疑浅薄,两方面的凭证还没有齐备,储藏的资财和役使的奴仆又很少。什么样的功勋而竟不能免罪?奸猾的州部官员啊,你们心怀反复,砍伤善人、害死能者,厌恶正直、憎恨忠诚。牧守官员迟疑退缩,从公署退食之后,听到污秽之事却像鹰扬一般,竟不收敛羽翼。忘记你的大功劳,却猜疑你的小利;如果不能敞开心胸,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慷慨激昂的马先生啊,品格高尚清亮;在牢狱中发愤,死后仍然目光有神。呜呼,悲哀啊!安平君出奇谋,破齐而保全赵国;张孟运筹帷幄,使危亡的赵国获得安定。汧地百姓依赖先生,正如当年百姓依赖谈单。为什么要因吝啬和嫉妒,在笔端动摇是非?倾空粮仓尚且可以奖赏,何况只是私人的十斛粮食;氐人的奴隶尚且可以分赐,何况只是家中仆役。剥夺先生的两枚龟符,用三重木枷贯锁;功劳留在汧城,身躯却死在汧狱。凡是与你共同被围困的人,内心都悲痛摧裂;扶老携幼,街头号哭,巷中悲泣。呜呼,悲哀啊!光明的天子以特殊恩典旌表他,光耀地追赠宠荣,于是使他进入牙门将军之列。掌管功勋、排列爵位,也将为后世子孙留下征兆。他死后如果有灵,也许可以安慰这冤屈的魂魄。呜呼,悲哀啊!《杨荆州诔》【潘岳】
维咸宁元年夏四月乙丑,晋故折冲将军、荆州刺史、东武戴侯荥阳杨使君薨。呜呼哀哉!夫天子建国,诸侯立家,选贤与能,政是以和。周頼尚父,殷凭太阿。矫矫杨侯,晋之爪牙,忠节克明,茂绩惟嘉。将宏王略,肃清荒遐。降年不永,玄首未华,衔恨没世,命也。奈何!呜呼哀哉!自古在昔,有生必死,身没名垂,先哲所韪。行以号彰,德以述美。敢托旒旗,爰作斯诔。其辞曰:
邈矣远祖,系自有周昭穆,繁昌枝庶,分流族始,伯乔氏出杨侯,奕世丕显,允廸大猷。天厌汉德,龙战未分,伊君祖考,方事之殷。鸟则择木,臣亦简君,投心魏朝,策名委身,奋跃渊涂,跨腾风云。或统骁骑,或据领军,笃生戴侯,茂德继期,纂戎洪緖,克构堂基。弱冠味道,无竞惟时,孝实蒸蒸,友亦怡怡,多才豊艺,强记洽闻。目睇毫末,心算无垠,艹隶兼善,尺牍必珍。足不辍行,手不释文,翰动若飞,纸落如云。学优则仕,乃从王政,散璞发辉,临轵作令,化行邑里,惠洽百姓。越登司官,肃我朝命,惟此大理,国之宪章。君莅其任,视民如伤,庶狱明愼,刑辟端详,听参皋吕,称侔于张。改授农政,于彼野王,仓盈庾亿,国富兵强。煌煌文后,鸿渐晋室,君以兼资,参戎作弼,用锡土宇,膺兹显秩,青社白茅,亦朱其绂。魏氏顺天,圣皇受终,烈烈杨侯,实统禁戎,司管阊阖,清我帝宫,苛慝不作,穆如和风。谓督勲劳,班命弥崇。茫茫海岱,玄化未周,滔滔江海,疆埸分流。秉文兼武,时惟杨侯,既守东莞,乃牧荆州,折冲万里,对扬王休。闻善若惊,疾恶如雠,示威示德,以伐以柔。吴夷凶侈,伪师畏逼,将乗雠衅,席巻南极。继褰粮尽,神谋不忒。君子之过,引曲推直,如彼日月,有时则食,负执其咎,功让其力。亦既旋斾,为法受黜,退守丘茔,杜门不出,游目典坟,纵心儒术。祁祁缙绅,升堂入室,靡事不咨,无疑不质。位贬道行,身穷志逸,弗虑弗图,乃寝乃疾。昊天不吊,景命其卒。呜呼哀哉!子囊佐楚,遗言城郢;史鱼谏卫,以尸显政。伊君临终,不忘忠敬,寝伏床蓐,念在朝廷,朝达厥辞,夕陨其命。圣王嗟悼,宠赠衾襚,诔德策勲,考终定谥。羣辟恸怀,邦族挥泪,孤嗣在疚,寮属含悴,赴者同哀,路人増欷。呜呼哀哉!余以顽蔽,覆露重阴,仰追先考执友之心,俯感知已识达之深。承讳忉怛,涕泪沾襟,岂忘载奔忧病。是沈在疾,不省于亡,不临,举声増恸,哀有余音。呜呼哀哉。
杨仲武诔【潘岳】
杨经字仲武,荥阳宛陵人也。中领军肃侯之曽孙,荆州刺史戴侯之孙,东武康侯之子也。八岁丧父,其母郑氏,光禄勲密陵成侯之元女,操行甚高,恤养幼孤,以保乂夫家,而免诸艰难。戴侯、康侯多所论著,又善艹隶之艺。子以妙年之秀,固能综览义旨,而轨式模范矣。虽舅氏隆盛,而孤贫守约,心安陋巷,体服菲薄,余甚奇之。若乃清才隽茂,盛德日新,吾见其进,未见其已也。既藉三叶世亲之恩,而子之姑,余之伉俪焉。往岁卒于德宫里,丧服周次,绸缪累月,茍人必有心,此亦欵诚之至也。不幸短命,春秋二十九。元康九年夏五月已亥卒。呜呼哀哉!乃作诔曰
伊子之先,奕叶煕隆,惟祖惟曽,载扬休风。显考康侯,无禄早终,名器虽光,勲业未融。笃生吾子,诞茂淑姿,克岐克■〈山疑〉知章知微,钩深探赜,味道研几。匪直也人,邦家之辉。子之遘闵,曽未齓髫,如彼危根,当此冲飙。德之休明,靡幽不乔。弱冠流芳,隽声清劭。尔舅惟荣,尔宗惟瘁。幼秉殊操,违丰安匮。撰录先训,俾无陨坠。旧文新艺,罔不必肄。潘扬之穆,有自来矣。矧乃今日,愼终如始,尔休尔戚,如实在已。视予犹父,不得犹子。敬亦既笃,爱亦既深。虽殊其年,实同厥心。日昃景西,望子朝阴。如何短折,背世湮沈。呜呼哀哉!寝疾弥留,守兹孝友。临命忘身,顾恋慈母。哀哀慈母,痛心疾首。噭噭同生,凄凄诸舅。春兰擢茎,芳茂其华。荆寳挺璞,将剖于和。含芳委耀,毁璧摧柯。呜呼仲武,痛哉!奈何?德宫之艰,同次外寝。惟我与尔,对筵接枕。自时迄今,曽未盈稔。姑侄继陨,何痛斯甚。呜呼哀哉!披帙散书,屡覩遗文。有造有写,或草或眞。执玩周复,想见其人。纸劳于手,涕沾于巾。龟筮既袭,埏隧既开。痛矣杨子,与世长乖。朝济洛川,夕次山隈。归鸟颉颃,行云徘徊。临穴永诀,抚榇尽哀。遗形莫绍,増恸余怀。魂兮往矣,梁木实摧。呜呼哀哉!
愍怀太子诔【陆机】
译咸宁元年夏四月乙丑,晋朝已故折冲将军、荆州刺史、东武戴侯、荥阳杨使君去世。呜呼,悲哀啊!天子建立国家,诸侯建立家业,选拔贤能,政事因此和谐。周代依靠尚父,殷代凭借太阿。勇武刚强的杨侯,是晋国的爪牙;忠诚节操明著,丰功伟绩值得赞美。他将要宏扬王朝谋略,肃清荒远之地。可是寿命不长,黑发还没有变白,含恨终身而死,这就是命运,实在无可奈何!呜呼,悲哀啊!自古以来,有生必有死;身体虽亡而声名流传,这是先哲所赞许的。品行因名号而彰显,德行因叙述而得到赞美。如今冒昧托身于旒旗之下,于是作这篇诔文。文辞如下:遥远啊,他的祖先,世系出自周代昭穆;支庶繁衍昌盛,族派由此分流开端。伯乔氏生出杨侯一族,世世代代显赫,确实遵循宏大的事业。上天厌弃汉朝德运,群龙争战而胜负未分;您的祖先当时正在殷勤事奉魏朝。鸟会选择树木,大臣也会选择君主;于是把心交给魏朝,登记名籍、委身效命,在深谷和道路间奋发跃进,乘风云而腾达。有的统领骁骑,有的掌管领军;于是降生了戴侯,盛德接续先业,继承军旅的大统,能够建立家业。二十岁时便探求道理,正当时世无可争胜;孝行确实勤勉,友爱也和乐;多才多艺,博闻强记。眼睛能察看毫末,心中谋算没有边际;草书、隶书都擅长,书信文章无不珍美。脚步不停地行走,手中不放下书卷;笔墨挥动如飞,纸上落字如云。学业优良便出仕,于是参与王朝政事;像璞玉剖开而发出光辉,在临轵任县令,教化施行于乡里,恩惠遍及百姓。后来升任司官,整肃朝廷政令;担任大理卿,掌管国家法典。您任职其间,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审理案件明察谨慎,刑罚处置端正详尽;听取意见可与皋陶、吕侯相比,声誉与张释之相当。改任农政官,在野王治理;仓廪充盈,国家富足,军队强盛。文德辉煌的皇帝渐渐振兴晋室,您凭兼备的才干参与军事、辅佐朝政;于是赐给您土地和封域,授予显赫官秩,青色社坛和白茅之礼都有,朱色的绶带也加在身上。魏氏顺应天命,圣皇接受魏朝禅让;勇烈的杨侯,确实统领禁卫军,掌管宫门,清肃帝宫,苛刻邪恶之事不再发生,和穆得如同和风。皇帝说要督察他的功劳劳绩,所颁命令更加尊崇。茫茫海岱之间,玄妙的教化尚未遍及;滔滔江海之地,疆界分流。文武兼备,当时只有杨侯;先镇守东莞,后来牧守荆州,凭折冲之威远及万里,面对扬显王朝的美德。听到善行就像受惊一样重视,痛恨恶行如同痛恨仇敌;既显示威严又施行恩德,或用武力讨伐,或用柔德安抚。吴地夷人凶暴奢侈,伪军畏惧逼迫,正要乘着仇怨和间隙席卷南方。后来军粮用尽,您的神机妙算没有差错。君子有过错,能曲己推直人,正如日月有时被侵蚀;承担自己的过失,把功劳让给部下。后来军队已经回师,您却因法令受到贬黜;退守祖坟,闭门不出,纵目浏览典籍,纵情于儒术。众多士绅纷纷登门,进入堂室,没有事情不来请教,没有疑问不来质询。官位虽被贬,道术却得到施行;身处困穷而志趣超逸,不再忧虑谋划,于是卧病不起。上天不肯怜悯,重大命运突然终结。呜呼,悲哀啊!子囊辅佐楚国,临终还留下修筑郢城的遗言;史鱼劝谏卫国,死后还以尸体彰显政事。杨君临终时也不忘忠诚恭敬,卧伏在床席上,心中念着朝廷;早晨把遗言传达,晚上便丧失生命。圣王悲叹悼念,厚赐殓衣和随葬衣物,诔述德行、策记功勋,考定善终并确定谥号。群臣悲痛于心,国家和宗族流下眼泪;孤弱的继承人身负丧忧,僚属面容憔悴;前来吊丧的人同样悲哀,路人也增加叹息。呜呼,悲哀啊!我愚钝蒙昧,承受着深重的恩荫;仰面追念先父与您交友的情谊,低头感动于您知遇我的深厚。听到讣告,悲痛难忍,眼泪沾湿衣襟;难道是忘记奔赴吊丧,只因忧愁疾病而不能前往吗?我沉浸在疾病中,竟未能亲自送您死亡,也没有到场临哭;放声哀号,悲痛更加深重,哀声久久不绝。呜呼,悲哀啊!《杨仲武诔》【潘岳】杨经,字仲武,是荥阳宛陵人。他是中领军肃侯的曾孙、荆州刺史戴侯的孙子、东武康侯的儿子。八岁时父亲去世,他的母亲郑氏是光禄勋密陵成侯的长女,操守品行极高,抚恤养育年幼的孤儿,保全和治理夫家,使他们免受各种艰难。戴侯、康侯有许多著作,又都擅长草书、隶书。您以少年英秀之才,当然能够综合阅览其中的义理旨趣,把它们作为轨范和楷模。虽然舅家显赫兴盛,您却孤贫而守约,安于简陋的巷居,衣着俭薄,我非常惊异。至于您清明的才华、俊秀的资质和日益更新的盛德,我只看见您不断进步,没有看见您停止。既承受三代世亲的恩情,而您的姑母又是我的妻子。往年她在德宫里去世,我按周制服丧,缠绵悲痛了几个月;如果人必有真心,这也算是情谊深厚到了极点。不幸短命,享年二十九岁。元康九年夏五月己亥去世。呜呼,悲哀啊!于是作诔说:您的先祖,世代兴盛显赫;祖父和曾祖,都传播美好的风尚。显考康侯,没有福禄,早早去世;名位和器度虽然光显,功业却还没有发扬。上天笃厚地降生了您,天生美好茂盛的姿态;能够在幼年显露聪慧,知道显著的道理,也知道细微的事理,探究深奥、寻求幽隐,体味道理、研察精微。您不只是一个普通人,还是国家家族的光辉。您遭逢忧患时,还没有长出乳齿和头发,正如危险的树根遇上猛烈的暴风。美好光明的德行,没有幽暗之处不被照耀。二十岁时声名流布,俊秀的声誉清美高亮。您的舅家荣盛,您的宗族却衰败。年幼便秉持非凡操守,舍弃丰厚而安于贫乏。编纂记录先人的训诫,使它们不至坠失;旧有文章和新的技艺,没有不学习的。潘、杨两家的和睦,本来就有渊源。何况到了今天,谨慎地对待终末,如同开始一样;您的欢乐和忧患,就如同在我自己身上一样。您把我看作父亲,我却不能像对待儿子一样对待您。敬意既已深厚,爱意也已经深切;虽然年龄不同,实在心意相同。太阳西斜,影子向西,盼望您早晨来到树荫下。为什么年寿短促,背离人世而沉没?呜呼,悲哀啊!您病重垂危,仍守持孝友;临终时忘记自身,只顾恋念慈母。可怜的慈母啊,痛心疾首;同胞们号哭,诸位舅父凄然悲伤。春兰抽出茎来,花朵芳香繁茂;荆山之玉挺出璞石,正要从卞和那里剖开。含藏的芳香未能发散,光彩未能显耀,美玉毁坏,树枝折断。呜呼仲武,痛苦啊!为什么会这样?德宫遭逢丧事,我们同居外寝,依次服丧;只有我和你面对筵席、相接而眠。从那时到今天,还没有满一年,姑母和侄儿接连陨没,为什么这种悲痛竟深重到如此地步?呜呼,悲哀啊!翻阅书帙,摊散书卷,屡屡看见你遗留下的文字;有的创作,有的抄写,有的是草书,有的是真书。拿在手中反复玩味,仿佛看见了你这个人;纸张被手摩挲得破损,眼泪沾湿了手巾。龟卜筮卜的葬期已经确定,墓道也已经挖开。痛苦啊杨君,从此与世长久分离。早晨渡过洛川,晚上停宿在山边;归鸟上下翻飞,行云来去徘徊。来到墓穴前永远诀别,抚摸灵柩尽情悲哀。遗留下的形体无人继承,胸中的悲痛更加增长。魂魄啊,去吧;栋梁确实已经折断。呜呼,悲哀啊!《愍怀太子诔》【陆机】
明明皇子,成命既骏,保乂皇家,载生淑胤,茂德克广,仁姿朗隽,当克无疆,光绍有晋,如何不吊,暴离咎艰?曽是遘愍,匪降自天,肇倾运祚,遂丧华年。呜呼哀哉!沉云既祛,日月増晖,灵宠可赠,寃魂难追。旧物东反,灵柩西归。伤我惠后,寂焉翳灭,衔哀骏奔,凶服就列,追慕徽尘,兴言断絶。敢诔遗风,庶存芳烈。其辞曰:
巍巍皇基,奕奕紫微。有命既集,天禄永绥。笃生太子,纂德承茂,平绍大烈。时惟洪胄,奇颕发翘,清藻在秀。诞自幼蒙,逮事武皇。展矣太子,播此琼芳。允矣圣祖,无言不臧。婉娈乗舆,名裕德昌。龙集庚戌,日月改度。赫赫明明,我皇登祚。厥登伊何?皇统是荷。华绂重采,翠葢垂葩。鸾旗阿那,正衡吐和。聿来在宫,体亮而诚。肃雍皇极,思媚紫庭。亦既涉学,遵师盛道。何年之妙,而察之早。谠言必复,乖义则考。惟天有命,太子膺之。维皇有庆,太子承之。当究遐年,登兹胡耉。缉熙有晋,克构帝宇。如何晨牝秽我朝?听仰索皇家。惟臣明圣,惴惴太子,终温且敬。衔辞即罪,掩泪祗命。显加放流,潜肆鸩毒。痛矣太子,乃离斯酷。谓天葢高,诉哀靡告。鞠躬引分,顾景摧剥。呜呼哀哉!凡民之丧,有戚有姻。太子之殁,傍无昵亲。局蹐严宫,絶命禁闱。幽柩偏寄,孤魂曷归?呜呼!太子生寃,殁悲。匹夫有怨,尚或殒霜。矧乃太子,万邦攸望。普天扼腕,率土怀伤。精感六沴,咎征紫房。爰兹元辅,启我令图。王赫斯怒,天诛靡逋。欃枪叱扫,元凶服辜。仁诏引咎,哀策东徂。光复宠祚,绍建藐孤。于时晖服粲焉,毕陈庭旅。旧物堂有故臣,孰云太子不见其人?呜呼哀哉!既济洛川,灵斾左回。三军凄裂,都邑如隤。慨矣寤叹,念我愍怀。
晋故散骑常侍陆府君诔【陆云】
译光明的皇子啊,既然承受了宏大的天命,保卫治理皇家,生下美好的后嗣;盛德能够广大,仁厚的资质明朗俊秀,本应享有无疆的寿命,光耀并继承晋朝。为什么上天不肯怜悯,突然遭受灾祸艰难?竟然遭逢忧患,并非上天降下的命令,却从此开始倾覆国运,终于丧失美好年华。呜呼,悲哀啊!沉重的乌云已经消散,日月更加明亮;可以追赠灵位,却难以追寻冤魂。旧日物品向东返回,灵柩向西归去。伤悼我们的惠后,寂静地消失;含着悲哀急奔,穿着丧服列位;追念他的美好遗风,一说起便悲痛断肠。谨作诔文追述遗留下的风范,希望芳美的功烈能够保存。文辞如下:巍峨的皇业,光耀的紫微宫。天命既已汇集,天禄永远安定。上天笃厚地降生太子,使他继承德业、承续盛美,平稳地继承伟大的功业。当时他是皇家的嫡长后裔,奇异聪颖,才华出众,清美文采秀逸。自幼年蒙昧之时起,便侍奉武皇。美好的太子啊,播扬这如美玉般的芳香。圣明的祖先啊,没有一句话不是善美的。太子婉转优雅地乘坐车舆,声名充裕,德行昌盛。庚戌年到来,日月改变运行;赫赫明明,我皇登上帝位。他登位是为了什么?是承担皇统。华美的绶带重叠多彩,翠色车盖垂下花饰;鸾鸟旗帜飘动,车衡端正,吐露和气。于是来到宫中,体质明亮而内心真诚;恭敬和谐地处在皇极之位,思念取悦紫庭。后来已经涉猎学习,遵循老师弘盛的道术;年纪尚小却聪慧非凡,很早便能明察。直言必定答复,违背义理就加以考问。上天既有命令,太子便承受它;皇帝有福庆,太子便承继它。本应享有长寿,登上耄耋之年;光明兴盛晋朝,能够建立帝王宫宇。为什么宫中妇人弄权,污秽了我的朝廷?听凭仰求皇家的权势。只有臣子明白圣意,太子战战兢兢,始终温和而恭敬。他含泪进言便获罪,只好掩泪恭敬听命;表面上加以放逐,暗中却肆意投下鸩毒。太子痛苦啊,竟遭受这种酷刑。说上天大概高远,申诉悲哀却没有地方可告;他弯腰承受命运,回头看影子而心神摧裂。呜呼,悲哀啊!普通百姓的丧事,还有亲戚和姻亲相伴。太子去世时,身旁没有亲近的亲属;局促孤危地处在严密的宫禁之中,命绝于禁宫。幽暗的灵柩孤独寄放,孤魂将归向哪里?呜呼!太子活着含冤,死后令人悲痛。平民有怨尚且能够感动霜雪使其陨落,何况太子是万国所仰望的人。天下人都扼腕叹息,四海之内无不怀伤。精诚感动六种灾异,灾祸的征兆出现在紫房。于是元辅大臣发动了美好的谋略,王威赫然震怒,上天的诛罚没有遗漏。彗星欃枪被叱令扫除,元凶服罪。仁慈的诏令承担过失,哀悼的策书向东而去。光复太子的宠荣和名位,重新扶立年幼的孤儿。当时光彩鲜明的衣服灿然陈列,宫廷中的仪仗全部铺设。旧日的器物还在堂上,故臣也都在此,谁能说太子看不见他们呢?呜呼,悲哀啊!灵柩渡过洛川后,灵旌向左转回;三军悲声凄厉,京都都邑仿佛崩塌。慨然醒来叹息,思念我的愍怀太子。《晋故散骑常侍陆府君诔》【陆云】
维太康五年夏四月丙申,晋故散骑常侍吴郡陆君卒。呜呼哀哉!天降纯嘏,诞育俊乂。才雄九奥,德锺三懿。应运继期,显微阐昧。峙恢大猷,雍化熈世。昊天不吊,奄忽零坠。呜呼哀哉!朝陨棠干,邦丧国辉。帝钦遗烈,士咏清机。思经皇心,痛浃民怀。挥泪充邑,惜恸盈畿。敢述洪业于兹素旗,其辞曰:
于穆皇源,时惟诞弘,权舆有妫,爰帝暨王,徽音接响,丕祚克昌。干鉴南眷,诞降我祖,显考尚书纳言,帝宇正命惟允,铨衡攸序。笃生常侍,固天所隆祚,以灵粹陶,以惠风道恊,体禀德与性锺,叡心远畅,渊思遐通。瞻言潜览,克哲克聪,躭精遐奥,肆志篇章,仰咨遗训,思齐曩踪,摛光启晦,微言是纲,错综羣艺,精彻毫芒。显允闲姿,既明且伟,敦叙泛爱,经德纪义,契阔邦族,是综是纬,博约以礼,陈锡载施。雍雍闺闱,克谐由仁,率礼崇化,色飬寜亲,九族和睦,德被宗姻。猗猗髦俊,祁祁缙绅,钻仰明范,挹道希尘,恺悌弘裕,惠化是振,潜机密畅,靡幽不甄,濯以清波,权以明铃,旌善板筑,刋秽紫辰。邦无偷幸,灵不牟真,沭浴玄源,风移俗纯,仪德邹甸,比化泗濵,耀畧切辉。既升末融,爰莅扬邑,作尹名邦,密迩帝畿。大东小东,宣敷五教,敞化以崇,征无坠命,兴无废功。帝钦良政,民怀穆风。粤稽旧章,率由典刑,考绩三载,绌幽陟明,超践皇闼,纡组垂缨,奕世纳言,帝衡以平,本崇曩烈,堂构克荣。征鼙屡振,干戈未戢,乃秉雄戟,征戎东邑,四牡俱征,威德以立,爰守会稽,青绂既袭。帝曰:“钦哉!”畴咨羣后,改授显服,屯骑是抚,雍容皇甸,综文经武,时値大过,士爽其德,虔惟常侍,高明柔直,履氷察霜,沦心远测。春存三季,形志于色,频顣厄运,载离咎慝,靖亨思顺。曹氏匪革,投弁释绂,浩思东岳,遁世无闷,清源是濯,馥风弥馨,明徽载铄。皇途既辟,天罔诞张,运在九五,违崄即康。猗欤高懿,避风远臧,帝降大命,丘园是扬,裸将天邑,舒藻旧京,佥曰休哉,昭德塞违,乃升常伯,补阙拾遗,振缨紫极,摅光太微。奕奕玄冕,熠熠貂珰,仰耀皇维,俯映明堂,舆振鸣鸾,体佩琮璜。居德弥冲,虽休匪康,既跚君宿,未跱鼎辰,将陟泰阶,弘载育民。皇灵靡顾,大命奄臻,厉凶弥留,儵忽颓湮。呜呼哀哉,黄河。难澄梁木,易荒圣贤,絶景希世,齐光岂曰徒生,实维天纲。于铄常侍,本德昭仁,俯铿瑶响,仰缀玉辰。其在克壮,自蹇乗屯,鳯翳灵条,龙窜秘泉,收逋匿耀,洪畧陶缊,虽蹑嘉运,托景风云,瑰光既耀,灵宝未阐,弗虑皇图,衔恨徂迁。呜呼哀哉!江河慕海,丘林乐山。于惟君德,齐圣广渊,羣彦景附,渐化濯眞,葢以崇严,函以裕渊。西徂华源,负泽慕尘,幽萌潜畅,滞思頼振。六言六行,匪君不肃;五有三无,匪君不极;衡准失平,匪君不直;方荣遐邈,匪君不式。君其永没,民其焉则?结思遗爱,惟哀允恻。呜呼哀哉!仲尼丧鲁,孺慕失声;国侨殒郑,邦无竽笙。实惟常侍,徽懿克明,恩怀士心,信结民情。闻者巷泣,赴者风征,八音辍响,献酢弗营。羽檝翳川,轻驾盈庭,挥袂云蔼,殒泪雨零。呜呼哀哉!伊惟平生,袭宠荷辉,恺乐承明,桑梓犹哀,聿怀震丘,言告言归。明德远烛,虑凶以吉,虽则荣泰,存亡是恤。爰筑新邑,经始匪日,眷怀不虞,宁榇斯室。王事靡盬,皇畿是旋。鸣和吉往,曽未浃辰,震斾凶归,辉景长泯。痛感皇祗,哀普四民。呜呼哀哉!穆穆天子,昭明有融,乃命三人,礼宪是崇,赐以归赙,荥以赠终。冠葢南徂,映族辉邦,日薄南陆,辰次天汉。龟筴恊贞,灵域载判,明器既庇,神道已羡,县象未登,明星有烂,轩车微动。执绋同赞,永弃高厦,黄庐是馆,宁彼昏昧,荒此辉粲。幽房长键,修夜靡旦。翼翼轻葢,翩翩丹旗,龙章舒藻,旟旐有辉,轜轮轇结,玄驷徘徊。人谁弗思?靡思匪哀,援扎心楚,投翰余悲。呜呼哀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三十八
(明)贺复征 编
○诔三
阳给事诔【宋颜延之】
译太康五年夏四月丙申,晋朝已故散骑常侍、吴郡陆君去世。呜呼,悲哀啊!上天降下纯厚的福泽,生育出杰出的人才;才华雄健,充满九州奥域,德行汇聚三种美善。顺应时运承接盛期,使隐微显现,使昏昧明白;树立宏大的事业,以和善教化兴盛时代。上天不肯怜悯,突然陨落。呜呼,悲哀啊!朝廷失去栋梁,国家丧失光辉;皇帝敬重他的遗烈,士人歌咏他的清明才智。思念贯穿皇帝的心,痛楚浸透百姓的胸怀;眼泪洒满城邑,爱惜悲恸充满京畿。谨在这面白旗上叙述他的宏大事业。文辞如下:肃穆伟大的皇室源流,正是如此广大弘盛;权舆始于有妫氏,于是发展到帝王,嘉美的声誉接连相传,宏大的福业得以昌盛。上天俯察南方,降生了我们的祖先;显考尚书纳言,使帝王之宇得以端正,奉行天命确实允当,铨选衡量官员也有次序。上天笃厚地降生常侍,确实是上天隆盛福禄的安排;以神灵纯粹陶冶他,以惠风引导他,使身体禀受德性,聪慧的心意深远舒展,深沉的思虑通达遥远。仰观而潜心阅览,既明哲又聪慧;沉浸于深奥精微,尽情钻研篇章;仰面咨问遗训,思慕齐同前人的踪迹;铺陈光明、开启晦暗,以精微的言论为纲领;综合交错各类学艺,精细透彻到毫末。显然具有安闲的风姿,既明达又伟岸;敦厚地叙述亲爱,遵循德行、记录义理;与国家宗族交往,无不综合贯通;广博而能约束于礼,陈列恩赐并不断施行。闺门之内雍容和睦,能够以仁德取得协调;遵循礼法、尊崇教化,神色和悦以奉养安慰双亲;九族和睦,德泽遍及宗族姻亲。才俊之士纷纷而来,士绅接连不断;仰钻明范,俯仰其道,希望沾染余尘;和乐宽厚,惠化由此振兴;幽隐的机微也能通达,没有幽暗之处不被辨明。用清波洗涤,以明铃警策;旌表善人,刻除污秽于紫微宫。国家没有侥幸偷安,神灵不混淆真伪;沐浴于玄妙本源,风俗转移而纯厚;仪德足以使邹地相形,教化可与泗水之滨相比,光耀和谋略交相辉映。后来升任末融,来到扬邑,出任名城的县尹,那里邻近帝都。无论大东还是小东,都宣扬施行五教;扩大教化以崇尚道德,征召时不使天命坠失,兴办事业时不废弃功绩。皇帝敬重他的良政,百姓怀念他的和穆风化。于是考察旧日典章,一概遵循法典;考核三年政绩,贬退幽暗者,升用贤明者。越级进入皇宫,佩紫绶、垂冠缨;世代担任纳言,使帝王的权衡保持平正;根本上承继前代功烈,使祖业更加光荣。战鼓多次震响,战争仍未止息;于是手执雄健的戟,出征东方城邑;四匹牡马一同出征,威势和德化由此树立。后来镇守会稽,青色绶带也随之承袭。皇帝说:‘敬慎啊!’于是向群臣询问,改授显贵官服;抚慰屯骑,安然治理皇都;兼综文事、经略武功。正当时世遭遇大变,士人都赞美他的德行;恭敬地思念常侍,他高明、温柔而正直,如履薄冰、如察秋霜,心思深远而洞察幽微。春天还剩三个月时,他已把形志表露在神色上;屡次皱眉于厄运,接连遭受灾祸,却安定地享受通达,思考顺理。曹氏尚未改变政权,他便投下冠弁、解下绶带,深思东岳之事;逃避尘世而心中无忧,洗濯于清正源流,芬芳的风气更加馨香,美好的声誉更加光耀。皇帝的道路已经开辟,天罗大网广泛张设;大运正在九五之位,避开险阻便得到安康。美好啊,高尚的德行;远远避开世俗风气而隐藏。皇帝降下重大命令,褒扬隐居丘园的人;在天邑举行裸礼,回到旧都施展文采。众人都说美善,于是彰明德行、堵塞邪恶;终于升任常伯,负责补阙拾遗,振动衣冠于紫极,施展光辉于太微。高高的玄色冠冕,闪闪发亮的貂尾冠饰;仰面照耀皇家的纲维,俯身映照明堂。车舆震动,鸾铃鸣响;身体佩戴琮、璜玉佩。居有德行而越发谦冲,虽然有美德却不能安康;既已接近君主的宿卫,还未站到鼎盛的时辰,正将登上泰阶,广泛承载养育百姓的事业。皇帝的神灵没有顾念他,重大命运突然降临;严重的凶疾不断,转瞬之间便衰败湮没。呜呼,悲哀啊!黄河难以澄清,栋梁容易荒废;圣贤绝世,光彩稀有,难道只是徒然生于世间吗?这实在是上天的纲纪。光耀的常侍啊,本性仁厚,德行昭明;俯身铿锵发出瑶玉之声,仰面缀合玉石般的星辰。他正当壮年时,自身蹇滞而遭逢困屯;凤凰遮蔽灵树,蛟龙潜窜秘泉;收敛逃散的光耀,酝酿宏大的谋略。虽然踏上美好的时运,寄身于风云际会;奇异的光辉已经闪耀,灵异的宝物尚未显现;不能谋划皇图,含恨而死。呜呼,悲哀啊!江河仰慕大海,丘陵林木喜爱高山。至于您的德行,齐同圣明,广大而深沉;群贤仰慕归附,逐渐受到洗涤而归于纯真;大概因为崇高严正,又包容宽裕深厚。向西归往华源的人,背负恩泽而仰慕遗尘;幽微的萌芽暗中舒展,停滞的思绪依赖您而振作。六言六行,没有您便无法整肃;五有三无,没有您便无法达到极致;权衡标准失去平正,没有您便无法纠正;正当荣盛而久远,没有您便无人效法。您如今长久沉没,百姓将以谁为准则?结聚思念、留下恩爱,只有悲哀确实令人痛切。呜呼,悲哀啊!仲尼死于鲁国,鲁人像幼子仰慕父母一样悲哭失声;国侨死于郑国,国家失去了能奏竽笙的人。实在是常侍啊,嘉美的德行明著,恩情感怀士人之心,信义结于百姓之情。听到消息的人在巷中哭泣,前来奔丧的人如风驰行;八音停止鸣奏,献酒酬酢也无心办理。羽舟船桨遮蔽河川,轻车充满庭院;挥动衣袖,云气聚集,眼泪陨落如雨。呜呼,悲哀啊!想起您一生承受宠荣、荷受光辉,在承明殿欢悦供职;桑梓之地尚且悲哀,更何况震丘,您曾说要回归。您的明德远远照耀,能把凶险思量为吉祥;即使处于荣盛安泰,也忧虑生死。于是修筑新邑,动工没有几天;眷顾思念意外变故,宁可把灵柩安置在这里。王事没有止息,皇帝的京畿又要巡视。鸣奏和乐,吉日出发;还不到十二日,震动的灵旌却载着凶丧归来,光辉的身影长久消失。痛苦感动皇天,悲哀遍及四方百姓。呜呼,悲哀啊!穆穆的天子,光明显赫而广大;于是命令三公,尊崇礼法制度;赐给归葬的赙赠,以丰厚赠礼荣饰死者。冠盖向南而去,照耀宗族、光显国家;太阳迫近南方的陆地,星辰运行到天汉。龟卜筮卜协调而吉,墓地由此划定;明器已经安置,神道已经修成;悬象还未升起,明星却已经灿烂;灵车稍稍移动。执绋的人一同赞礼,永远舍弃高大的厅堂;以黄土小屋作为居处,宁静地处在昏暗之中,使这里荒废了原有的光彩。幽暗的墓室长久关闭,漫长的黑夜没有清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轻车盖整齐地行进,红色旗帜翩翩飘动;龙纹旗章舒展文采,旟旗和旐旗都光辉灿烂;灵车车轮交错缠结,黑色的四马徘徊不前。人谁能不思念?没有思念就不会有悲哀;援笔书写,内心悲痛,把文章投下以寄托余悲。呜呼,悲哀啊!《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三十八 (明)贺复征编 ○诔三 《阳给事诔》【宋颜延之】
惟永初三年十一月十一日,宋故宁逺司马、濮阳太守、彭城阳君卒。呜呼哀哉!瓒少禀志节,资性忠果,奉上以诚,率下有方。朝嘉其能,故授以边事。永初之末,佐守滑台,値国祸荐臻,王畧中否,獯虏间衅,劘剥司兖、幽并,骑弩屯逼,巩洛列营,缘戍相望,屠溃。瓒奋其猛鋭,志不违难,立乎将卒之间,以缉华裔之众,罢困相保,坚守四旬。上下力屈,受陷勍冦,士师奔扰,弃军争免。而瓒誓命,沈城佻身,飞镞兵尽,器竭毙于旗下。非夫贞壮之气,勇烈之志,岂能临敌引义,以死狥节者哉!景平之元,朝廷闻而伤之,有诏曰:「故宁逺司马、濮阳太守阳瓒,滑台之逼,厉诚固守,投命狥节,在危无挠,古之烈士,无以加之。可赠给事中,振恤遗孤,以慰存亡。」追宠既彰,人知慕节,河汴之间,有义风矣。逮元嘉廓祚,圣神纪物,光昭茂绪,旌录旧勲,苟有槩于贞孝者,实事感于仁明。末臣蒙固,侧闻至训,敢询诸前典,而为之诔。其辞曰:
贞不常佑,义有必甄。处父勤君,怨在登贤。苫夷致果,题子行间。忠壮之烈,宜自尔先。旧勲虽废,邑氏遂传。惟邑及氏,自温徂阳,狐续既降,晋族弗昌。之子之生,立绩宋皇。拳猛沈毅,温敏肃良。如彼竹柏,负雪怀霜。如彼騑驷,配服骖衡。边兵丧律,王略未恢。函陜堙阻,瀍洛蒿莱。朔马东骛,胡风南埃。路无归轊,野有委骸。帝图斯艰,简兵授才,实命阳子佐师。危台憬彼,危台在滑之垧,周卫是交,郑翟是争。昔惟华国,今实边亭。凭巘结关,负河萦城。金柝夜击,和门昼扄。料敌厌难,时惟阳生。凉冬气劲,塞外草衰。逷矣獯虏,乗障犯威。鸣骥横厉,霜镝高翚,轶我河县,俘我洛畿。攒锋成林,投鞍为围。翳翳穷垒,嗷嗷羣悲。师老变形,地孤援阔。卒无半菽,马实拑秣。守未焚冲,攻已濡褐。烈烈阳子,在困弥达。勉慰痍伤,拊循饥渇。力虽可穷,气不可夺。义立边疆,身终锋括。呜呼哀哉!贲父陨节,鲁人是志。汧督効贞,晋策攸记。皇上嘉悼,思存宠异,于以赠之。言登给事,疏爵纪庸,恤孤表嗣。嗟尔义士,没有余喜。呜呼哀哉!
陶征士诔【颜延之】
译永初三年十一月十一日,宋朝已故宁远司马、濮阳太守、彭城人阳君去世。呜呼,悲哀啊!阳瓒年少时便禀有志向和节操,资质性情忠诚果敢,以诚心奉事上级,率领下属很有方法。朝廷赞赏他的才能,所以授予他边地事务。永初末年,他辅佐镇守滑台,正值国家灾祸接连到来,王朝谋略受到挫折,獯虏乘隙侵扰,剥削司州、兖州、幽州、并州;骑兵和弩兵屯集逼近,巩、洛一带列营相望,沿着戍所不断屠杀攻破。阳瓒奋发施展勇猛锐气,志向不因艰难而改变,站在将士之间,聚集华夏和夷狄的部众;众人疲惫困顿而互相保守,坚守四十天。上下力量都已耗尽,遭受强敌攻陷;士卒军队奔逃扰乱,抛弃军队争相逃命。然而阳瓒发誓奉命,沉守城池、轻弃自身;飞来的箭镞用尽,兵器耗竭,最终死在旗下。若不是贞正壮烈的气概、勇猛刚烈的志向,怎么能够面对敌人申明大义,以死殉节呢?景平元年,朝廷听说后悲伤,有诏书说:‘已故宁远司马、濮阳太守阳瓒,在滑台被围困时竭尽忠诚、坚守城池,舍弃性命以殉节,在危急中毫不动摇,古代的烈士也没有超过他的。可以追赠给事中,振恤他的遗孤,以安慰生者和死者。’追赠宠荣既已彰明,人们知道仰慕节操,河、汴之间于是有了重义的风气。到了元嘉年间国运广阔,圣明的君主考察人物,光大昭明美好的事业,旌表记录旧日功勋;只要有合于贞孝的品格,实在都会感动仁明之主。我这个末位臣子愚钝蒙昧,私下听闻至高的训诫,谨敢询问前代典籍,为他作诔。文辞如下:贞正未必常得上天保佑,但义行必定会被辨明。侍奉父亲、勤劳事君,怨恨却在于未能登用贤人;苫夷以勇果著名,题子列入行伍。忠诚壮烈的功业,应该由你首先继承。旧日功勋虽曾废弃,邑名和氏族却终于流传。这个邑名和氏族,从温地传到阳地;狐氏的后裔已经衰落,晋国宗族也不再昌盛。您的先祖出生后,在宋皇朝建立功绩;勇猛坚毅,温和敏锐而端庄善良。像竹柏一样,背负白雪、怀抱严霜;又像骖驷良马,配合车服、驾在车衡两旁。边地军队丧失军纪,王朝谋略尚未恢复;函谷、陕地阻塞荒废,瀍水、洛水之间长满蒿草。北方战马向东奔驰,胡地风尘向南侵来;道路上没有归葬的灵车,野外到处有遗弃的尸骸。皇帝的谋划处在艰难中,选拔士卒、授予人才,实在是命令阳先生辅佐军队。那座危险的高台令人警醒,它坐落在滑地的郊野;周地和卫地在此交错,郑、翟在此争夺。过去这里是华夏的国土,如今实在成了边塞亭障;凭借山巅设置关隘,背靠黄河环绕城池。夜里敲击金柝,白天关闭和门。估量敌情、厌恶艰难,当时只有阳先生。寒冬气势刚劲,塞外草木凋零;远方的獯虏乘着边障空隙侵犯威势。鸣叫的骏马横冲直撞,带霜的箭头高高飞起;越过我方河邑,俘掠我方洛畿。聚集的锋刃如森林,投下的马鞍形成包围;昏暗的孤垒困窘不堪,众人嗷嗷悲号。军队疲老而形势改变,土地孤绝、援军遥远;最终连半颗豆子也没有,马匹也只能空着口不能喂料。守军还没有烧毁冲车,敌人的进攻已经沾湿了衣褐。勇烈的阳先生啊,处在困境中反而更加通达。尽力安慰伤病者,抚慰照料饥渴的人。力量虽然可以穷尽,气节却不可夺取。义节树立在边疆,身体最终死于刀锋之下。呜呼,悲哀啊!贲父为节操而死,鲁人把他铭记在心;汧督以贞节建功,晋朝策书对此有所记载。皇上嘉许并悲悼他,思念其功而给予特殊宠荣,于是追赠他。说是升任给事中,分列爵位、记录功勋,抚恤孤儿、表彰后嗣。可叹你这位义士,虽然死去,也有余下的喜悦。呜呼,悲哀啊!《陶征士诔》【颜延之】
夫璇玉致美,不为池隍之寳;桂椒信芳,而非园林之实。岂期深而好远哉?葢云殊性而已。故无足而至者,物之藉也;随踵而立者,人之薄也。若乃巢高之抗行,夷皓之峻节,故已父老尧舜,锱铢周汉,而绵世浸远,光灵不属,至使菁华隐没,芳流歇絶,不其惜乎?虽今之作者,人自为量,而道路同尘,辍涂殊轨者多矣。岂所以昭末景,泛余波?有晋征士寻阳陶渊明,南岳之幽居者也。弱不好弄,长实素心,学非称师,文取指达,在众不失其寡,处言逾见其黙。少而贫病,居无仆妾,井臼不任,藜菽不给,母老子幼,就养勤匮。远惟田生致亲之义,追悟毛子捧檄之怀。初辞州府三命,后为彭泽令,道不偶物,弃官从好,遂乃解体世纷,结志区外,定迹深栖。于是乎远灌畦鬻蔬,为供鱼菽之祭;织絇纬萧,以充粮粒之费。心好异书,性乐酒德,简弃烦促,就成省旷,殆所谓国爵屏贵,家人忘贫者欤?有诏征为著作郎,称疾不到。春秋若干,元嘉四年月日卒于寻阳县之某里。近识悲悼,远士伤情,冥黙福应。呜呼!淑贞夫实以诔华,名由谥高。茍允德义,贵贱何算焉?若其寛乐令终之美,好廉克已之操,有合谥典,无愆前志,故询诸友好,宜谥曰靖节征士。其辞曰:
物尚孤生,人固介立,岂伊时遘,曷云世及?嗟乎!若士望古遥集,韬此洪族,蔑彼名级,睦亲之行至自非敦,然诺之信重于布言,廉深简洁,贞夷粹温和而能峻,博而不繁,依世尚同,诡时则异,有一于此,两非黙置。岂若夫子因心违事,畏荣好古,薄身厚志,世霸虚礼,州壤推风,孝惟义养,道必怀邦人之秉彝,不隘不恭,爵同下士,禄等上农,度量难钧,进退可限。长卿弃官,稚宾自免,子之悟之,何悟之辨?赋诗归来,高蹈独善,亦既超旷,无适非心。汲流旧巘,葺宇家林,晨烟暮霭,春煦秋阴,陈书辍巻,置酒弦琴,居备勤俭,躬兼贫病。人否其忧,子然其命,隐约就闲,迁延辞聘,非直也明,是惟道性。纠纒干流,冥漠报施,孰云与仁?实疑明智。谓天葢高,胡雠斯义?履信曷凭,思顺何寘?年在中身,疢惟痁疾,视死如归,临凶若吉,药剂弗尝,祷祀非恤,傃幽告终,怀和长毕。呜呼哀哉!敬述靖节,式遵遗吕,存不愿丰,没无求赡。省讣却赙,轻哀薄敛,遭壤以穿,旋塟而窆。呜呼哀哉!深心追往,远情逐化,自尔介居,及我多暇,伊好之洽,接阎邻舍,宵盘昼憇,非舟非驾。念昔宴私,举觞相诲,独正者危,至方则阂。哲人巻舒,布在前载,取鉴不远,吾规子佩。尔实愀然中言而发,违众速尤,迕风先蹷。身才非实,荣声有歇,叡音永矣,谁箴余阙?呜呼哀哉!仁焉而终,智焉而毙,黔娄既没,展禽亦逝。其在先生,同尘往世,旌此靖节,加彼康惠。呜呼哀哉!
宋庐陵王诔【谢灵运】
事非淮南,而痛深于中;雾迹非任城,而暴甚于仰。毒托体皇极,衔怨至尽。岂惟有识伤慨?故亦率土凄心。葢出罔已之悲,以陈酸切之事云尔。诔。
曰:哀哀君王,终仁且德,在枉无言,即辜有黙,曽是忍虐,古来一酷,身微咎累,痛踰躭毒,何斯祸斯,乃怨乃辱,命如可延,人百其赎,矜急景之难留,悼惊波之易沦,自君王之冥漠,歴弥稔于此,春聆鸣禽之响,谷视乔木之干,云咸感节而兴悦,独怀悲而莫申,候射隼于高墉,赫王典以正刑,服二辜于北犴,致九伐于南荆,发酸痛于仁诏,令宠赠于哀心,布凄楚于帝言,摅绸缪于皇音。
昙隆法师诔【谢灵运】
译美玉能够成就美丽,却不是池城沟壑的宝物;桂树和椒树确实芳香,却不是园林中可以充实的果实。难道是因为它们深沉而喜爱高远吗?大概只是性情特殊罢了。所以,不用脚却能到达的,是借助外物;跟随脚步就能站立的,是人的浅薄。至于巢父、许由的高抗品行,伯夷、叔齐的高峻节操,早已把尧舜视为父老,把周、汉看得极轻;然而世代绵延、时间渐远,光辉和神灵不能相接,以至于精华隐没,芳名流传断绝,难道不可惜吗?即使当今的作者,各人有各人的尺度,而同流合污者众多,半途改道者也很多;这难道足以照亮衰微的末世、传播余下的风教吗?有晋征士寻阳陶渊明,是南岳幽静之处的居士。他年少时不喜欢嬉戏,长大后确实保持朴素本心;求学不以称师为务,作文只求旨意通达;处在众人之中不失其少言,处在言谈中反而更显沉默。他年少贫困多病,家中没有仆妾,汲水舂米无法胜任,粗粮也不能供给;母亲年老、孩子年幼,只得为奉养他们而勤劳困乏。他远远想到田子方致养亲人的义行,又追念毛义捧檄为官的心情。起初三次辞去州府征召,后来任彭泽令;志趣与世俗不合,便弃官顺从自己的爱好,于是解脱世俗纷扰,把志向寄托在世外,安定行迹、深居幽栖。在那里远远灌溉菜畦、出售蔬菜,用来供奉鱼和豆的祭品;织草鞋、编箫管,用来补充粮食费用。他心爱奇异的书籍,性情喜好饮酒的美德;简略抛弃烦琐急迫的事务,趋就简省旷达的生活,难道不是所谓‘使国家的爵禄失去贵重,使家人忘记贫穷’吗?有诏令征召他为著作郎,他称病不到。享年若干岁,元嘉四年某月某日,死于寻阳县某里。近处相识的人悲伤悼念,远方士人也为之伤情;幽冥之中福报与应验难以明白。呜呼!美善贞正的事实,正可以用诔文来彰显;名声又由谥号而提高。如果确实符合德行和义理,尊贵或卑贱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至于他宽和快乐、善终而死的美德,以及喜爱廉洁、能够约束自己的操守,都合于谥法,没有违背先前的志向,所以询问诸位朋友,应该谥为‘靖节征士’。文辞如下:万物尚且各自孤独生长,人本来就应当独立自守;哪里只是偶然遭逢时世,怎么能说能与世代相及?可叹啊!这位士人遥望古代贤者,精神遥相会聚;收敛自身宏大的宗族背景,蔑视世俗的名位等级。亲睦亲族的行为,若不是敦厚便不能达到;信守诺言,比布帛般的言语更为重要;廉洁深沉,简约纯洁;贞正平和而又能高峻,博大却不繁杂;随从世俗时崇尚同流,违背时俗时便显得不同;只要有其中一项,其他两项便不会默默放置。哪里像先生这样,从内心出发而违背世俗事务,畏惧荣华而喜爱古道,轻视身体而厚重志向;对世俗霸主的虚礼看得很淡,州土乡里都推重他的风气。他以孝为义养,所遵循的道理必定怀有对邦人的常性;不狭隘、不恭谄,爵位等同下士,俸禄等同上等农夫;他的度量难以衡量,进退却有明确限度。长卿弃官,稚宾自求免职;先生从中觉悟,那么这种觉悟有什么可争辩的呢?作赋赋诗归来,高尚自守、独善其身;既然已经超然旷达,所到之处没有不是合乎本心。汲取旧山涧的流水,修葺家中林间的房屋;早晨有炊烟,傍晚有云霭,春天温暖,秋天阴凉。陈列书籍、放下书卷,置办酒席、弹琴;居家兼备勤劳俭朴,亲身承受贫穷和疾病。别人不认为那是他的忧患,他却安然接受这样的命运;隐约自守而归于闲适,拖延着辞谢征聘。这不只是明白事理,实在是合乎他的道性。纠缠于世俗的干扰,冥漠中的报施难以考察;谁说仁德一定有回报?实在令人怀疑明智之理。说上天大概高远,为什么要仇视这种义行?履行信义凭借什么,思考顺理又安置在哪里?年纪正当中年,疾病只是疟疾;他视死如归,临近凶险时如同面对吉祥;药剂也不服用,祈祷祭祀也不忧虑;趋向幽冥而告终,怀抱平和之心直到生命终结。呜呼,悲哀啊!我恭敬地叙述靖节,依照他留下的遗训:活着不希望富足,死后也不求丰厚。听到讣告便谢绝赙赠,丧事简朴、收殓菲薄;在墓地挖穴,随即安葬下棺。呜呼,悲哀啊!我深深追念往事,遥远的情怀随着世事变化;自从您独居,到我有了许多闲暇,我们爱好相投,往来如同邻舍;夜里同聚,白天休息,不乘船,也不驾车。想起从前私下宴饮,举杯相互规劝;独自正直的人容易遭遇危险,极端方正便容易受阻。哲人时而舒展、时而收敛,这些道理都写在前代典籍中;借鉴并不遥远,我把自己的规劝作为您的佩饰。您确实忧伤地听取我的话,却违背众人而招来责怪,触犯时势而先受挫败。身体才能并非真实功名,荣誉声名终会止息;睿智的声音永远消失,谁来规正我的缺失?呜呼,悲哀啊!仁德之人终于死去,聪智之人也终于灭亡;黔娄已经死了,展禽也逝去了。先生也与他们一样归于尘世;旌表这靖节之号,再加上康惠之美谥。呜呼,悲哀啊!《宋庐陵王诔》【谢灵运】事情虽然不同于淮南王之事,然而内心的悲痛比那更深;灾祸的迹象虽然不同于任城王,然而突然降临的惨祸比那更严重。毒害寄托于皇极之中,含怨直到生命尽头。哪里只是有识之士感到悲伤慨叹?所以四海之内也都心怀凄楚。大概是为了抒发无法停止的悲痛,陈述酸楚迫切的事情罢了。诔文。说:悲哀啊君王,最终仁厚而有德;遭受冤屈却无从申辩,面对罪责只能沉默。竟然忍心施加这样的虐害,自古以来也是一大酷祸。身体微小而罪累加身,痛苦超过沉溺鸩毒;为什么遭受这样的灾祸,竟至于怨恨和羞辱?如果生命可以延长,即使让百人赎罪也在所不惜。怜惜短促的时光难以挽留,哀悼惊涛般的世事容易沉沦。自君王幽冥沉寂以来,转眼已过多年;春天听到鸣禽的声音,山谷中看见高树的枝干;众人都感受时节而兴起喜悦,只有我独自怀抱悲哀无法申诉。等候在高墙上射杀隼鸟,昭示王法而端正刑罚;让两个罪人服罪于北犴,向南荆施行九伐;仁慈的诏令激发酸楚痛苦,哀悼的心情促成追赠宠荣;帝王的言语传播凄楚,皇帝的声音抒发深厚的缱绻之情。《昙隆法师诔》【谢灵运】
夫恊理置论,百家未见其是,因心自了,一已不患其踬,而终莫相辩。我若咸叹,翻沦得拔,竟知于谁?冀行迹立则善恶靡征,欲声名传则薫莸同歇。然意非身之所挫,期出命之所限者,目所亲觌,见之若人矣。慧心朗识,发于髫辫,生自禀华家,赢金帛,加以巧乗骑,解丝竹,秼絶景于康衢,弄弦管于华肆者,非徒经旬涉朔,弥歴年稔而已,谅赵李之咸阳,程郑之临卬矣。既而永夜独悟,中饮兴叹曰:「悲夫!欣厌迭来,终归忧苦,不杜其根,于何超絶?且三界回沉,诸天倐瞬,况齐景牛山,赵武企阴,催促节物,逼廹霜露。推此愿言,伊何能久?」慨然有摈落荣华,兼济物我之志。母氏矜其心,姊弟申其操,遂相许诺,出家求道。一身既然,阖门离世,妻子长絶,欢娱永谢。岂唯向之靡乐,判之盛年,终古恩爱,于今仳别矣。旅舟南遡,投景庐岳,一登石门,香炉峰,六年不下岭。僧众不堪其操,法师不改其节。援物之念,不以幽居自抗。同学婴疾,振锡万里相救。余时谢病东山,承风遥羡,岂望人期,颇以山招。法师至止,鄙人荣役,前诗叙粗已记之,故不重烦。及中间反山成说,欵尽遂获接楝。重崖俱浥,迥涧茹芝术而共饵,披法言而同巻者,再歴寒暑。非値山阳,靡喜愠之容;令尹一进,已之色实明悟幽微,袪涤近滞,荡吝澡垢,日忘其疾,庶白首同居而乖离无象。信顺莫归,征集何缘?晚节罹衅,远见叅寻至止,沮阔音尘,殆絶値暑遘疾,未旬即化。诚存亡命也。此行颇实有由,承凶感痛,实百常情。纸墨几时,非以斯名,葢钦志节,追感平生,自不能黙,已故投怀援笔,其辞曰:
仰寻形识,俯探理类,采声知律,拔茅观彚。物以灵异,人以智贵,即是神明观鉴。意谓爰初在稚,慧心夙察,吐噏芳华,怀抱日月。如彼兰苑,风过气越;如彼天晲,云被光发。求名约身,规操束已。傥或遇世,曽未近似。生以意泰,意管生理,孰是欢慰?程郑赵李,家畜金缯,才练艺技,骧首挥霍,繁弦绮靡,酒娱调促,意妍服侈。朝廹景曛,夕忌星徙。悠悠白日,凄凄良夜。年往欢流,厌来情舍。苦乐环回,终卒代谢,弃而更适。生速名借,谁能易夺?何术推移?精粗浑淆,善恶参差。即心有限,在理莫规。试核众肆,庶获所规。道家踬近,羣流缺远,假名恒谁,傍义岂反?独有兼忘,因心则善。伤物沈迷,羡彼驱遣。变服京师,振锡庐顶。长别荣冀,永息幽岭,含华袭素,去繁就省。人苦其难,子取其静。昏之视明,即愚成絶。智之秉情,对理斯湼。吝既弗祛,滞亦安拔。子之矜之,为尔苦节。节苦在已,利贞存彼。以明闇逝,以慈累徙。欲以援物,先宜济此。发轸情违,终然理足。梁鸿携妻,荷莜见子,鸡黍接人,行歌通已于世。曰高于道,殊鄙始见。法师独絶神理,形寿易尽,然诺难判。乗心即化,弃身靡叹。怀道靡厉,景命已晏。矜物辞山,终身旅馆。呜呼哀哉!魂气随之,延陵已了。鸢蝼同施,漆园所晓。委骸空野,岂异岂矫?幸有遗余,聊给虫鸟。呜呼哀哉!缅念生平,同幽共深,相率经始,偕是登临。开石通涧,剔柯疏林。远眺重迭,近瞩岖嵚。事寡地闲,寻微探赜。何句不研?奚疑勿析?帙舒轴巻,藏授纸襞。问来答往,俾日余夕。沮溺耦耕,夷齐共薇。迹同心欢,事异意违。承疾怀灼,闻凶懑悲。孰云不痛?零泪沾衣。呜呼哀哉!行久节移,地边气改。终秋中冬,踰桂投海。永念伊人,思深情倍。俯谢常人,仰愧无待。呜呼哀哉!
宋孝武宣贵妃诔【谢庄】
译协调事理而建立论说,百家之中没有谁显然正确;凭内心自行领悟,一个人也不担心受挫,最终却没有人能够互相辨明。我若一概叹息,反而会沉沦而不能拔出,最终又知道应归向谁?希望行为事迹确立后善恶不再混淆,想让声名流传后芳香和腐臭不再一同消歇。然而心志不是被自身挫败,而是期望超出命运的限制;我亲眼看见这样的人了。慧心明识,在童年发辫之时便显露出来;生来禀受华美家世,拥有丰厚金帛,又兼擅长乘骑、通晓丝竹;在宽阔大道上奔驰,在华丽市肆中操弄弦管。这并不只是经历十天半月,而是历经多年;确实如同赵李在咸阳、程郑在临卬那样。后来在漫漫长夜中独自醒悟,饮酒间兴叹说:‘悲哀啊!欣喜和厌弃交替而来,最终都归于忧苦;不从根本上断绝它,又怎么能超脱?况且三界辗转沉沦,诸天转瞬即逝;何况齐景公在牛山悲叹,赵武灵王登台望阴,时节催促,霜露逼迫。推究这样的愿望,怎么能够长久?’于是慨然产生抛弃荣华、兼济自身与万物的志向。母亲怜惜他的心意,兄弟姐妹申明支持他的操守,于是彼此许诺,出家求道。一个人既然如此,全家便离弃世俗;妻子儿女永远断绝,欢乐享受也永远辞谢。哪里只是从前的欢乐消失,连盛年也被割舍;往古以来的恩爱,到如今也分别了。我乘舟向南逆流而上,投身于庐岳一带;登上石门、香炉峰后,六年没有下山。僧众不能忍受他的操守,法师却不改其节。援助众生的心愿,并不因幽居而有所抵触。同学患病,他便振锡杖远行万里前去救助。我当时在东山称病,远远承受其风范而羡慕,哪里料到他会来访,便屡屡以山相招。法师到来后,使鄙人得以荣幸地供役;前诗中已经大略记述此事,所以不再烦琐叙说。后来在山中反复讨论义理,尽情交谈,终于得以相互接触。重重山崖都被润湿,深远的山涧中采芝术共同食用;披读佛法经言、共同卷读,历经了两个寒暑。若不是值遇山阳,便没有喜怒的神色;县令一来,法师的面色便显露出已经明悟幽微,洗除近来的滞碍,荡除吝惜,涤清尘垢,每天都忘记自己的疾病,希望白头偕居而不再有离散的迹象。既然诚信顺从之人没有归来,征集又有什么缘由?晚年遭逢祸衅,远远看见参寻之人来到,阻隔了往来的音讯,几乎断绝。恰逢暑日又患病,不到十天便去世了。这确实是生死命运啊。这次行程确实有其缘由,承受凶耗而感到悲痛,实在是百般常情。纸墨相隔已久,并不是为了这个名义;大概是敬仰他的志节,追念感伤平生之交,自己实在不能默然,所以已经怀着悲痛提笔写下此辞:抬头考察形貌与见识,低头探究事理类别;从声音辨知音律,拔取茅草来观察同类。万物因灵异而显贵,人因智慧而受尊,这就是神明的观照鉴察。我以为他最初还在幼年,慧心早已明察;吐纳芳华,胸怀日月。像那兰花园林,风一吹便香气远播;像那天上的虹霓,云彩一经覆盖便发出光辉。他追求声名却约束自身,以法度操持自己。即使偶然遇到世俗,也从未与之相近相似。活着凭心意自得,心意又支配生命,什么才是欢慰?程、郑、赵、李之家,蓄积金帛,精练技艺;昂首挥霍,繁弦奏出绮丽淫靡之音,饮酒取乐,曲调急促,心意追求妍美,服饰奢侈。早晨迫近日暮,晚上又忧惧星辰移动。白日悠长,良夜凄清。年华流逝,欢乐也随之流走;厌弃将来,感情便舍弃旧欢。苦乐循环往复,终于交替更换,舍弃这一种而另求适意。生命短促,名声借外物而来,谁能轻易夺走?又有什么办法可以推移改变?精微与粗浅混杂,善恶参差不齐。即使心志有限,在事理上也没有准则。试着考察各种学说,希望得到可遵循的准则。道家止步于近处,众流缺少远见;借用名号常常是谁,依傍义理难道反而错了吗?唯有兼相忘却,顺从本心才是善。可悲的是世人沉溺于物欲,羡慕那能够驱遣万物的人。于是改换服装来到京师,振锡杖登上庐山之顶。长久告别荣华和希望,永远安息在幽深山岭;含藏内在华美,承袭朴素,去掉繁杂而趋于简约。世人以此为苦,他却取其清静。使昏暗者看见光明,便能使愚昧变为通达。智慧若执着于情感,面对事理便会受到伤害。吝惜既然不能祛除,滞碍又怎能拔除?你怜惜自己,便因此苦守节操。节操之苦在于自身,而利益与贞正则保存在他人那里。让光明随黑暗消逝,让慈悲因牵累而转移。想要援助众物,首先应当救济自身。出发时感情违逆,最终事理却已充足。梁鸿带着妻子,肩荷农具去见人;以鸡黍接待宾客,以歌行于世。说起高远之道,才显出自己从前的鄙陋。法师独自通达神妙义理,可形体寿命终究容易耗尽,然而诺言却难以割舍。顺着本心便化去,舍弃身体而毫无叹息。怀抱大道而不以艰难为苦,生命的光阴却已经迟暮。怜悯众物而辞别山林,终身漂泊如住旅馆。呜呼,悲哉!魂气随之而去,延陵之事已经明了。鸢鸟和蝼蚁同样施食,漆园先生早已晓得。把遗骸弃置空旷原野,难道有什么不同或矫饰吗?幸而还有遗留的身体,姑且供给虫鸟。呜呼,悲哉!遥远地追念平生,我们共同幽居深处,相互带领着开始经营,一同登临游览。开凿山石使水涧通达,削除枝柯使树林疏朗。远处眺望重重叠叠,近处看见崎岖险峻。事情虽少而地方清闲,寻求幽微,探索深奥。哪一句不加以研讨?哪一种疑问不加以剖析?打开书帙,舒展卷轴;收藏书卷,授予纸帙。你问我答,直到白天过去、夜晚来临。沮溺共同耕作,夷齐一同采薇。踪迹相同而心中欢悦,事情虽异而心意相违。承受疾病时心中灼痛,听到凶耗便苦闷悲伤。谁说不会痛苦?零落的泪水沾湿衣襟。呜呼,悲哉!行走日久,时节变换,边地的气候也改变了。从深秋进入仲冬,越过桂地而投入大海。长久思念这个人,思绪深沉,情感更加倍增。俯身惭愧于普通人,仰望又愧对那无所等待的人。呜呼,悲哉!《宋孝武宣贵妃诔》【谢庄】
惟大明六年夏四月壬子,宣贵妃薨。律谷罢,暖龙乡辍晓照车去。魏连城辞赵皇帝痛,掖殿之既閴,悼泉涂之已宫。廵歩檐而临蕙路,集重阳而望椒风。呜呼哀哉!天宠方隆,皇姬下姻,肃雍揆景,陟屺爰臻。国轸丧淑之伤,家凝霣庇之怨。敢撰德于旗旒,庶图芳扵钟万。其辞曰:
玄丘烟煴,瑶台降芬,高唐渫雨,巫山郁云,诞发兰仪,光启玉度。望月方蛾,瞻星比婺,毓德素里,栖景宸轩。处丽絺绤,出懋苹蘩,修诗贲道,称图照言,翼训姒幄,赞轨尧门。绸缪史馆,容与经闱,陈风缉藻,临彖分微,游艺殚数,抚律穷机。踌躇冬爱,怊怅秋晖。展如之华,实邦之媛,敬勤显阳,肃恭崇宪,奉荣维约,承慈以逊,逮下延和,临朋违怨。祚灵集祉,庆蔼迎祥。皇胤璇式,帝女金相,聨跗齐颖,接蕚均芳,以藩以牧。烛代辉梁,视朔书氛,观台告祲。八颂扄和,六祈辍渗,衡总灭容。翚翟毁袵,掩彩瑶光,收华紫禁。呜呼哀哉!帷轩夕改,軿辂晨迁,离宫天邃,别殿云悬。灵衣虚袭,组帐空烟。巾见余轴,匣有余弦。呜呼哀哉!移气朔兮,变罗纨;白露凝兮,岁将阑。庭树惊兮,中帷响;金釭暧兮,玉座寒。纯孝擗其俱毁,共气摧其同栾。仰昊天之莫报,怨凯风之徒攀。茫昧与善,寂寥余庆,丧过乎哀,毁实灭性。世覆冲华,国虚渊令。呜呼哀哉!题凑既肃,龟筮既辰,阶撤两奠,庭引双輴。维慕维爱,曰子曰身,恸皇情于容物,崩列辟于上旻。崇徽章而出寰甸,照殊策而去城闉。呜呼哀哉!经建春而右转,循阊阖而径渡,旌委郁于飞飞,龙逶迟于步步。锵楚挽于槐风,喝边箫于松雾。涉姑繇而环回,望乐池而顾慕。呜呼哀哉!晨辒解鳯,晓葢俄金。山庭寝日,隧路抽阴。重扄閟兮,灯已黯;中泉寂兮,此夜深。销神躬于壤末,散灵魄于天浔。响乗气兮,兰驭风;德有远兮,声无穷。呜呼哀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三十九
(明)贺复征 编
○诔四
张愈诔【宋娄蒲之】
高视往古,哲士实殷。施及秦汉,余烈氛氲,挺生英杰,卓尔逸羣。孰谓今世亦有其人?其人伊何?白云隐君尝曰:“丈夫趋世,不偶仕非其志,禄不可苟营。营末途,非吾所守。吾生有涯,少实多艰。穷亦自固,困亦不顚。不贵人爵,知命乐天。脱簪散发,眠云听泉。有峯千仞,有溪数曲。广成遗趾,吴兴高躅。疏石通径,依林架屋。麋鹿同羣,昼游夜宿。岭月破云,秋霖洒竹。清意何穷,眞心自告。放言遗虑,何荣何辱?”孟春感疾,闭户不出。岂期遂往,英标永隔。抒词哽噎,挥涕泛澜。人谁无死,惜乎材贤已矣。吾人呜呼哀哉。
三生诔【明崔铣】
译大明六年夏四月壬子日,宣贵妃去世。律管停止吹奏,暖气中的龙乡也停止了清晨照耀车驾。魏国连城辞别赵国,赵皇帝为之悲痛;掖殿已经寂静,哀悼泉下道路已经成为宫室。巡行到屋檐下,临近蕙草小路;聚集重阳之气,遥望椒房之风。呜呼,悲哉!上天的宠爱正盛,皇帝的姬妾下嫁;肃穆和谐地审察时日,登上屺山而来。国家悲痛失去贤淑,家族凝聚着失去庇护的怨恨。谨敢把她的德行题写在旌旗上,希望将芳名图绘于钟鼎之间。辞曰:玄丘烟霭氤氲,瑶台降下芬芳;高唐降落细雨,巫山云气浓郁。她生来便显现兰花般的仪态,光辉开启玉一般的风度。望月如蛾眉,瞻星比婺女;在素朴乡里养成美德,居处于帝王宫轩。身处华美的细葛衣,出行则勤于采苹采蘩;修习《诗经》以装饰大道,称述图谶以照明言论;在姒氏帷幄中辅佐训导,在尧门之内赞助法度。与史馆事务亲密周旋,在经学宫闱从容游处;陈述《国风》、辑录文藻,临观《彖辞》而分析幽微;游习各种技艺,穷尽数术,抚循音律,探究机关。徘徊于冬日的慈爱,惆怅于秋日的光辉。容貌如《诗经》所赞美的美好,实为国家的美女;恭敬勤勉以显扬阳明之德,肃穆谦恭以尊崇法宪;奉行荣华而守持约束,承受慈爱而保持谦逊;对下施恩,延续和气,临近朋侪而消除怨恨。福禄之神汇集福祉,祥庆和美迎来吉祥。皇帝的后嗣如美玉成式,帝女如黄金般尊贵;姊妹联袂而生,才能齐等,花萼相接而芳香均匀,作为藩屏、作为牧守。烛光代替栋梁发辉,观察朔日而书写祥气,登观台以告知灾异。八篇颂歌关闭和声,六种祈祷停止渗流,衡器上的总饰也失去了容色。翚翟之饰毁坏衣襟,遮掩彩色的瑶光,收敛华彩于紫禁之中。呜呼,悲哉!帷帐和轩车在傍晚更换,軿车在清晨迁移;离宫幽深如天,别殿高悬入云。灵衣徒然叠放,彩色帷帐空留烟霭。头巾还留有余轴,匣中还存有余弦。呜呼,悲哉!节气转移,朔风到来,罗纨衣物也随之更换;白露凝结,年岁将尽。庭树因惊动而作响,帷帐中传来声音;金灯昏暗,玉座寒冷。纯孝之人捶胸顿足,仿佛肢体一同毁坏;同气相连的亲属摧折,如同共同的树干折断。仰望昊天而感叹无法报答,怨恨《凯风》只是徒然攀援。善恶茫昧难明,余下的福庆寂寥;丧亲超过哀痛,毁伤身体实在会损灭性命。世间失去冲和之华,国家空缺深厚的法令。呜呼,悲哉!题凑已经肃穆,龟筮已经选定吉日;撤去台阶上的两次祭奠,庭院中牵出两辆灵车。心中只有思慕和爱怜,既哀其子又哀其身;皇帝的情感因万物而悲恸,列位诸侯在上天之下为之崩摧。尊崇她的徽号,送出国境;照依特殊的策命,离开城门。呜呼,悲哉!经过建春门向右转,沿阊阖门直行渡过;旌旗在风中纷纷低垂,龙旗蜿蜒迟缓地前进。槐树间吹来楚地挽歌,松雾中响起边地箫声。渡过姑繇水曲折环回,望见乐池而回首追慕。呜呼,悲哉!清晨灵车解下凤凰装饰,天刚亮车盖便忽然变成金色。山中墓庭遮蔽了太阳,墓道中抽出阴气。重重墓门关闭,灯火已经昏暗;黄泉之中寂静无声,今夜格外深沉。形体在地下尽归尘土,魂魄散向天边。声音乘着气息而去,兰车驾风而行;德行流传久远,声名永无穷尽。呜呼,悲哉!《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三十九 (明)贺复征编 ○诔四 《张愈诔》【宋·娄蒲之】放眼考察上古,贤哲之士实在很多。到了秦汉以后,余烈仍然盛大芬芳;英杰挺然而生,卓然超群。谁说当今也有这样的人?这个人是谁?白云隐君曾说:“大丈夫投身世俗,如果不能遇合而做官,那就不是他的志向;俸禄也不能苟且求取。经营末途,不是我所守持的。我这一生有尽头,少年时期实际多有艰难。困穷也能自我坚守,困顿也不至于颠覆。不以人的爵位为贵,知晓天命而乐天安命。脱下簪子,披散头发,睡在云间,听着泉声。有千仞高峰,有数曲溪流。广成子的遗迹,吴兴的高尚足迹。疏通山石,开辟道路,依傍树林搭建房屋。与麋鹿同群,白天游玩,夜晚住宿。山岭的月光冲破云层,秋日的淫雨洒落竹林。清幽的意趣哪里有穷尽,真实的心意自然会表白。放开言论,遗忘忧虑,哪里有什么荣耀,哪里有什么耻辱?”孟春时节患病,闭门不出。哪里料到竟然逝去,英俊的风标永远隔绝。写下哽咽的词句,挥泪如水漫流。人谁能没有一死?只是可惜贤才已经逝去了。我的朋友啊,呜呼悲哉!《三生诔》【明·崔铣】
正德辛已,乡宁王生培龄从其父居,相从予受。尚书王生颕敏为文,善发经旨。其父倅予郡,王生衣恶而徒,人不知为倅之子。予家姻故,置酒,王生匿辟不与。年甫十五,他友侵语笑而受之。嘉靖丙戌,武安韩生永龄,辉邑牛生世昌来从予受春秋,年皆二十有二,好乐古学,思企圣贤之武。韩生词藻清丽,牛生孝友,交人先谂知所志,而后与。王生年二十有四,举已丑进士。是秋夭死。牛生丁亥冬夭死,年二十有三。韩生举河南戊子乡试,辛夘秋,年二十有七死。牛生妻从死,父母恸而相继死。嗟乎!三生少年而慕我道,矢愿得传善识吾言,不迁之而生疑。予深冀可付,卒乖所望。有志之士,或数十年而一人,或厯十余郡而仅有,然拘于质,夺于僻好者,十人而八九。兹天又毒之,奈之何?奈之何?予各诔数言以泄予悲,且不冺其人。词曰:
有懿王生,天锡敏才,妙悟清言,匪自学能,翼翼其躬,礼束形骸,莠言絶口,不报嘲诙。有粝其食,有陋其栖,弗为华眩,贻厥父讥。负笈来从,渠上东柴,京邸之庳居,与予偕。何义不示?何疑不开?雅矣韩生,厥禀实竒。爰出鄙邑,乃求大资,渠南之游,日夕孜孜。谓经岂文?谓圣可师?嗟嗟季周,列辟放恣,幸有假仁,少振颓靡。惟圣恻怆,予其礼而彼麟为祥,胡为来哉?我不梦周,吾其久衰。嗟嗟此心,日居昭兹,用我之的,辅世必基。闻子有谈,我意用熙。我穷弗试,尔其弘之。牛生循循,瑾握瑜怀,抗志伊何?千丈之台,容修闺闼,行愼堂斋,聿养二人。丰品器蠲,朝慕夕恋,婉婉孩提,敬事长邻,弗敢睢睢,择友而交,恐损而暌。圣止虽遥,有阶可稽,级斯拾升,冀可扳跻。温温者度,言则祥慈,刑家之考,爰于其嫠,幽幽三泉,从之若饴。嗟嗟三生,咸在弱龄,各赋美材。元宾居实,斐然可裁,溘焉已矣。韩朱动哀,我呼穹穹,运何不谐?霜冽火炎,玉烬兰摧,浩浩三才,匪贤孰维?生之孔艰,长之亦迟。干霄之木,歴年百斯,飙风悴之,曽不踰时。谓天无知,胡为而滋?谓天有道,云何其菑?惟人之勤,惟化之差,惟道之然。我其力为,惟遭之戾。聿云傥来,心兮烱如,志兮嵬嵬,无损无余,溢于九垓。
文温州诔【徐祯卿】
故温州府君文侯景范幽玄日以绵迈,国陨贞干,士丧德程。于戏!奈何?门生报义,号慕忉恻,追而诔之。辞曰:
于昭府君,轨行峻洁,约迹无双。优明典术,行宦远方。瓯鲁小邑,法度显明,强右拘挛,惠化滂畅。羣息咸植。公朝旌嘉,疏爵大廐,泽及蕃畜。騋牝三千,服忧致疾,去官归田。诏命督辟,再领郡符。朱轮入温,男女拥车道,不得行视。政未朞,仁渥威宣,举直致贤,奸伏杜萌,狙谖格化,盗不窥城。平植市价,繇赋稽程,贪渔断割,流冗徕恩,务强教诲,悬书告邑。男乐处业,女乏淫佚,睦族断讼,圜土虚寂。户不举女,连坐罪慝,渊德覃被。诸有喘息,山海丑类,翘翘首义,解犷自讼。公来何莫?仁格后皇糓颕,岐穗洁心,端操不懈于位。风声腾跃,布散海内。宜居台鼎,为世作式。其十有二年,寝疾超丧,招徕弗获。士民腾号,邻宷犇吊,泪辍河注,攀悲市道,田野空耜,山谷震悼,回犊南驾。州里怅讶,不寤府君奄忽而谢。故旧陨涕,彦哲伤慕,而相叹曰:「昔汉表蜀郡,魏振江夏,府君继武,名迹不亚。司命无良,天年不假。千秋亿世,芳名难化。呜呼哀哉!」
乱曰:恭骞小署,声问羾兮;黄朱申命,德弥洞兮;贤犹蹇瘁,负皇栋兮;功与邵杜,参伯仲兮;神昊丧亲,命弗控兮;南阳树阡,式士颂兮;乾坤难弊,光亿万兮。
御史王毅斋诔【唐顺之】
译正德辛巳年,乡宁王生培龄跟随父亲居住,来跟从我学习。尚书王生聪敏颖悟,写文章善于阐发经书旨意。他的父亲在我的郡中任副职,王生穿着破衣徒步行走,人们不知道他是副职的儿子。我家中因姻亲旧交置酒,王生躲在旁边不参加。他年仅十五岁,其他朋友侵侮戏笑,他也承受了。嘉靖丙戌年,武安韩生永龄、辉邑牛生世昌来跟从我学习《春秋》,年龄都二十二岁,喜爱古学,想要追慕圣贤的事业。韩生文辞清丽,牛生孝顺友爱;他们与人交往,先询问了解对方的志向,然后才与之交往。王生二十四岁时,考中己丑科进士;当年秋天早夭而死。牛生于丁亥年冬天早夭而死,年仅二十三岁。韩生考中河南戊子乡试,辛卯年秋天,二十七岁时去世。牛生的妻子随他自杀,父母因悲痛而相继去世。唉!这三个人年轻时便仰慕我的道术,发誓愿意得到传授,善于理解我的言语,不因疑惑而改变志向。我深深希望可以把学问托付给他们,最终却违背了期望。有志之士,有时几十年才出现一个,有时走遍十多个郡才仅仅遇到一个;然而受限于资质、被偏僻嗜好夺去志向的,十人中有八九个。如今上天又残害他们,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我分别为他们写下几句话来宣泄我的悲痛,并且不使这些人被湮没。辞曰:有一位美好的王生,上天赐给他敏慧的才能,精妙地领悟清正的言辞,并非靠后天学习才做到;他谨慎自持,以礼法约束形体,口中绝无鄙俗之言,也不回报嘲弄戏谑。他吃的是粗食,住的是简陋住所,不因华美而眩惑,反而使他的父亲讥责他。他背着书箱来跟随我,在渠水东边砍柴;住在京城低矮的房屋里,与我相伴。什么义理没有向他显示?什么疑问没有为他解开?高雅的韩生啊,他的禀赋实在奇异。他从鄙陋的乡邑出来,便寻求大业;到渠水以南游学,早晚勤勉不懈。他说:经书难道只是文章吗?圣人难道不可以作为老师吗?可叹季周之世,列国君主放纵恣意,幸而还有假借仁义之名的人,稍稍振救衰败的风气。只有圣人对此悲伤,我应当以礼相待,而麒麟为何出现呢?我没有梦见周公,我大概已经衰老很久了。可叹这颗心,每天都处在光明之中;运用我的学说的精髓,辅助世道必定能够奠定根基。听到你的谈论,我的心情因此舒畅。我困穷而未能施展,你应当把它发扬光大。牛生循循善诱,手握美玉、胸怀美德;他的志向高远到什么程度?就像千丈高台那样。他容纳修身之道于内室,在堂中书斋谨慎行事,终于奉养两位亲人。他丰盛地准备礼器,早晚仰慕依恋;像柔顺的孩童一样,恭敬侍奉年长的邻里;不敢骄横,选择朋友交往,唯恐因交友受损而离散。圣人的境界虽然遥远,却有阶梯可以考察;一级级拾阶而上,希望能够攀登到达。性情温和,气度宽厚;说话总是祥和慈爱;治理家庭的典范,用来对待他的寡嫂;即使到了幽深的黄泉,他也会跟随亲人,甘之如饴。可叹三位年轻人,都处在年少时期,各自具有美好的才质。元宾居于笃实之中,文采斐然,可以成就大器,却突然逝去了。韩生、牛生都引发我的悲哀;我呼喊苍天,命运为什么这样不协调?严霜凛冽,烈火炎炎,美玉焚毁,兰花摧折;浩浩荡荡的天地万物,若非贤者,谁来维系?人生实在艰难,成长也十分迟缓。直冲云霄的大树,要历经百年才能长成;一阵暴风使它憔悴,却连一时都不能超过。若说上天没有知觉,为什么又使万物滋长?若说上天有道,为什么又降下灾祸?这是人的勤勉,也是造化的差失,也是大道运行的结果。我将尽力而为,只是遭逢了乖戾的命运。就这样偶然到来,心志明亮如火,志向高峻巍然,没有损失也没有多余,充满于九州四海。《文温州诔》【徐祯卿】已故温州府君文侯景范,幽冥之日渐渐深远;国家失去贞正的栋梁,士人丧失道德的准绳。唉!怎么办呢?门生为报答恩义,号哭思慕而悲痛,追念他并为他作诔。辞曰:光明的府君啊,行为法度高峻清洁,约束自身,天下无双。精通明白的典章术数,出仕远方。瓯地这样的偏小城邑,在他的治理下法度显明;强悍豪右受到拘束,恩惠教化广泛流行,百姓都得到生长。朝廷表彰嘉奖,分赐爵位和太仆寺的牧地,恩泽也惠及繁殖的牲畜。良马母马三千匹;他因服丧忧伤而致病,离职归田。诏令命他督察征辟,再次掌握郡府符信。朱轮车进入温州,男女拥挤在道路两旁,竟使车驾无法前行。任政不到一年,仁恩深厚,威望宣扬;举荐正直,招致贤能;奸邪潜伏,杜绝其萌芽;狡猾欺诈受到感化,盗贼不敢窥伺城池。平定市场物价,核定徭赋期限;断绝贪婪搜刮,招来流亡之民以施恩;致力于强化教化,悬挂文书告示全邑。男子乐于安居就业,女子少有淫逸;亲族和睦,诉讼断绝,监狱空寂。百姓不再擅自杀害女子,连坐罪恶也被禁止,深厚的德泽广泛施及。凡有喘息生存之地,即使山海间的丑类,也都仰首归向仁义,解散凶悍之性,自行前来诉讼。公为何来得这样晚?仁德感化了后世皇帝;谷穗丰美,内心纯洁,端正操守,在职位上从不懈怠。声誉飞腾传播,散布于天下。本应位居三公,为世人树立榜样。到了第十二年,卧病而突然去世,招魂也没有招回。士人百姓腾跃号哭,邻近官府奔来吊唁;眼泪如河水奔流,悲痛攀行于市道;田野空置农具,山谷为之震动哀悼,回转牛犊向南驾行。州里惊怅诧异,不能相信府君竟突然辞世。故旧纷纷落泪,贤士哲人悲伤追慕,彼此叹息说:“从前汉代表彰蜀郡,魏代振兴江夏;府君继承他们的事业,声名功迹并不逊色。司命之神不仁,天年没有给予他。千秋万世之后,美名也难以磨灭。呜呼,悲哉!” 乱辞说:恭敬而高升于小小官署,声誉传闻飞腾而上;黄朱再次申明命令,德泽更加深广;贤者尚且困顿憔悴,背负着皇家的栋梁;功绩与邵公、杜公相当,可列为伯仲;昊天失去亲人,命运却无法控制;南阳树立墓道,作为士人的颂歌;天地难以穷尽,光辉延续亿万年。《御史王毅斋诔》【唐顺之】
余读毅斋公事,而伤之。嗟乎!瑾之祸烈矣。然瑾竟不能杀公于虐焰横被之日,而公所劾侍郞某者,乃能扼公于众正彚征之后,遂至摈弃以死。然则奈何,独罪奄哉?余既高公之节,又与公之子挺相友善,乃为之诔曰:
丙寅初元,是生孽牙?谁为其虺?忽焉为蛇?金陵、鳯阳以及宫禁,星陨雷击,为国妖谶。公为御史,执法台端,谓此不言,焉用豸冠?披腹呌阍,变岂虚来?匪实不应,请絶内批,奄见之怒,碎而投地。公再上章,其气弥厉,弗预为防,噬脐何益?党固甘露,岂一朝夕?虎豹狺狺,九关帝居,献忠不足,贾祸有余。彼奄熏灼,口出诏制,爵人族人,专行弗忌。长跪者谁?金玉其带,桓桓台司,望尘亦拜。大杖高枷,惨于炮烙,公竟不免,筋絶骨铄,始系诏狱,免归故郡。谓奄可矣,而又欲甚,再加之罪,百计捃摭,罚米输边,积二百石,邻代里质,犹不及额,书籍亦空,何况田宅?害气有尽,彼奄即诛,公复其官,拔茅以茹。台章荐公暨刘及谢次,且其行竟终牖下。繄何人斯?赈而匿米。公为御史,上章露诋,时惟秉均,尽力以扼此士人也。奄又何责?在奄煽虐,寃骨纵横,曷贤不及,而公犹生。迨奄既诛,弹冠生气,曷贤不及,而公以废?则奄之虐犹尚可逭,彼奸之毒,其谁能挽?呜呼!孽狐鼫鼠,何世蔑有?天荧日晶,潜形缩首,雨晦风冥,纷出为丑。公也不辰,独罹其咎。小大往来,阴阳纒纠,再拜诔公,我心孔疚。
御史大夫左司马王先生诔【吴国伦】
译我读了毅斋公的事迹,为他感到悲伤。唉!刘瑾造成的祸害太惨烈了。然而刘瑾最终不能在暴虐之火横行的时候杀死公,而公所弹劾的某位侍郎,却能够在众多正直之士汇集之后扼杀公,使他终于被摈弃而死。这样说来,为什么偏偏只归罪于宦官呢?我既推重公的气节,又与公的儿子挺友善,于是为他作诔说:丙寅初年,孽芽是谁生出的?谁是那条毒虫?怎么忽然变成了蛇?金陵、凤阳以及宫禁之中,星陨雷击,成为国家的妖异征兆。公任御史,在御史台端正执法;如果对此不发言,要这獬豸冠有什么用?剖腹大呼叩问宫门,事情的变故难道是凭空来的吗?事实若不回应,便请求停止内批;宦官见此震怒,把奏章撕碎掷在地上。公再次上章,气势更加严厉;事先不作防备,事后悔恨又有什么用?党羽固然起于甘露之变,难道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吗?虎豹般的凶声在叫,九重关门守护帝居;献忠不足,招祸有余。那些宦官气焰熏灼,口中发布诏制,给人爵位、灭人族属,专横行事而无所顾忌。长跪的是谁?腰佩金玉,威武的台司,见到尘埃也俯首拜服。大杖和高枷,惨烈超过炮烙;公终究不能免,筋脉断绝、骨肉消融,才被关进诏狱,获释归还故郡。以为宦官已经满足,却又想更加残酷,再加给公罪名,百般搜罗罪状;罚米输往边地,累计二百石,邻里代为抵押,仍达不到数额;书籍也被抄空,何况田宅?祸害终有尽头,那个宦官随即被诛杀;公恢复官职,拔取茅草而食。御史台的奏章推荐公以及刘、谢二人,而且他的行为最终竟在窗下完成。这个人是谁?正是赈济时隐藏粮米的人。公任御史,上章揭露并斥责他,当时只有秉持公正、竭尽全力来扼制这些士人的人。宦官又有什么可责备的?在宦官煽动暴虐时,冤骨纵横;为什么贤者没有被牵连,而公却还活着?等到宦官已经被诛,弹冠相庆、重新振作起来;为什么贤者没有被牵连,而公却被废弃?那么宦官的暴虐尚且还可以逃脱,那个奸臣的毒害,又有谁能挽救?唉!孽狐鼫鼠,哪个时代没有?天光明亮、太阳清明时,它们潜藏形体、缩头不出;阴雨昏暗、风气幽冥时,便纷纷出来作恶。公偏偏生不逢时,独自遭受这种灾祸。大小势力往来,阴阳纠缠;我拜了两拜为公作诔,内心实在痛苦。《御史大夫左司马王先生诔》【吴国伦】
呜呼!王先生,余师也。讳某,字民悦,吴郡人。故司马质庵公仲子,举嘉靖辛丑进士,授行人,擢侍御史,廵行晋、楚,卓有风裁。受知肃皇帝,命按畿辅,屡上书言边事甚具。帝嘉纳之。会庚戌,匈奴大入边,京师震恐。先生业已先驰通州,敕吏士坚壁清野,待之。敌至,一无所掠。帝闻之,喜曰:「微御史先,即通州委积数十百万,皆盗粮耳。」因夜拜御史为中丞,开幕府渔阳,备敌。后敌退,诏鎭山东。已两浙警,岛夷诏鎭两浙。已云中警,敌又诏移鎭云中。所至宣上威德,戮力保障。最后以云中破敌功,进御史大夫兼左司马,入鎭蓟门,总诸路兵。外制诸夷,内蔽京师陵寝,葢股肱鎭也。先是帝尝下宻札政府,称先生眞忠,故屡见拔擢任用,皆出帝手诏,政府不及知。乃相臣嵩心嫉之。暨先生鎭蓟门三年,累着勲伐,帝宠赐益优。而先生之子世贞、世懋又先后登仕,有令名。嵩愈不能平。会敌纵数十骑出射鵰,禆将望见不知其饵也,以为骑少,易与,自部数百人追之,而为所掩杀。嵩遂嗾关使者劾主将轻敌丧师,辞连先生,下吏议。议坐主将法,而不及先生。嵩又阴许脱主将,而嗾之以死争,因从中行密谮,遂移坐先生,不能白。二子俱蓬累伏阙下,请以身代,不报,遂及于祸。呜呼寃哉!先生死之日,天下人无问识不识,哭之尽哀。居二年,帝暴嵩罪恶,放流之,并僇其胤子,籍其家。又五年,穆宗改元,诏复先生官属,有司为起冢祠,以中牢。先生之寃,庶几平矣。呜呼!方先生诣请室时,余适谪外,不及纳槖饘。暨承讣,抱痛,又恨不能手剑先生之雠于市。比其葬也,又不能效桓荣、侯芭为先生负土。逮今二十余年,宰木已可材,而余罢且老,独念先生国士恩,耿耿不能负如一日也。因买舟浮江,越二千余里,拜先生之墓,而以炙鸡絮酒酹焉。昔者鲁哀公之诔孔子也曰:「哀哉尼父,鲁庄公之诔贲父也,曰:“非其罪也。况先生死非其罪,天下至今有余哀。余小子敢以不敏而■〈垂夬〉斯典乎?”乃抆涕作诔,其辞曰:
钑镂洪族,命自太原,厥有天祚,流裔实蕃。嬴炎以降,世济多贤。江左华胄,鳯举蝉聨。考应昌辰,起家儒硕,宣力四方。永怀精白,建节封疆,远猷赫奕,夹辅之劳,施于竹帛。诞我夫子,龙腾渥洼,腹笥羣籍,志隘八遐。禔躬玉润,敷藻春华,为桢于国,俾炽而家,荐升司徒,冠冕时儁。服在近寮,鬯哉荣问。入簪白笔,出策骢骏。朝有司直,野闻崇论,按部宣风,厯晋与楚,所至澄清。爰逮畿辅,畿辅晏然,轸情桑土。帝省按章,文能饰武。岁在庚戌,敌薄郊圻,台司震恐,皇路嵚﨑。夫子奋臂,单骑先驰,婴危弗顾,尝险弗辞。夜抵潞邑,■〈扌戹〉敌要冲,触机县礧。厉士彀弓,坚壁清野,以守为攻。敌侦械备,莫犯其锋。刍粟陈陈,委积在潞。潞守既完,潞储益固。万卒千官,一身为护。臣不自功,帝已东顾,手诏自天,超陟开府。缓带轻裘,坐啸御侮。旋握军符,鎭静齐鲁。南北多艰,君命旁午,纡筹毕智,驰骛行间。海鲸既爼,塞马不还。帝壮其猷,一岁累迁。兰台枢筦,节制三关。载辕其门,而羽其纛。驭将陈师,拱翌辇毂。授钺寝专,宣威孔肃。帝鉴忠勤,慰劳优渥。有美象贤,宛其双璧,相望登朝,令名籍籍。符彩簪缨,光扬祖德,寰宇世家,葢鲜其匹。讵彼权奸,嫉非其党,造衅害能,阴设文罔,蝎谮虺谗,谓直为枉,忠至难明,功髙不赏。呜呼哀哉!中山胡信息壤,胡疑毁誉不侧,吊贺相推,宥过劝能,古道中微,崇邪祸正,善人是危。国无祁奚,畴免羊职?王尉一言,酇侯立出。蒙难寡援,仰天悒悒。二孤叩阍争死,何及?呜呼哀哉!咄咄权奸,恶极罪殊,曽不旋踵,天钺加诛。霍氏怙执,噍类无余。窦君席宠,宗■〈党阝〉殱除。爰及嗣皇,稽庸盟府,首录遗勲,光复珪组。冢象祁连,祀崇笾簠。朝论载明,幽光亦吐。呜呼哀哉!嗟余小子,夙伏陬隅,一遭抡拔,通籍上都。凭借宠灵,投分二孤,兰杜斯馨,金石靡渝。师友存殁结志,绸缪先民。有言无德不酬,惜哉未报贸首之雠。澘然老矣,匍匐致刍。呜呼哀哉。
明故少保胡公诔【沈明臣】
译呜呼!王先生是我的老师。名讳某,字民悦,吴郡人。已故司马质庵公的次子,嘉靖辛丑年考中进士,授任行人,升为侍御史,巡行晋、楚两地,卓然具有风采。受到肃皇帝的知遇,奉命巡按畿辅,多次上书详细陈述边防事务,皇帝嘉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适逢庚戌年,匈奴大举入侵边境,京师震恐。先生已经先行驰往通州,命令官吏士卒坚壁清野,等待敌人。敌军到来后,什么也没有掠取。皇帝听说此事,喜悦地说:‘若不是御史先到,通州积存的数十百万粮物,都会成为盗贼的粮食。’于是连夜任命御史为中丞,在渔阳开设幕府,准备抵御敌人。后来敌人退去,诏令镇守山东。两浙告急,岛夷入侵,又诏令镇守两浙。云中告急,敌人再次来犯,又诏令调任镇守云中。所到之处都宣扬皇上的威德,竭尽全力保卫疆土。最后凭借在云中击破敌军的功劳,升任御史大夫兼左司马,入镇蓟门,总领各路军队。对外控制各族,对内遮蔽京师和陵寝,是国家的股肱重镇。此前皇帝曾秘密下札给政府,称先生确实忠诚,所以屡次破格提拔任用,全都出自皇帝亲笔诏书,政府都来不及知道。于是宰相严嵩心中嫉恨他。到先生镇守蓟门三年,屡次建立功勋,皇帝的宠赐更加优厚。然而先生的儿子世贞、世懋又先后出仕,拥有美好的声名,严嵩更加不能平衡心态。适逢敌人放出几十名骑兵出来射雕,偏将远远看见,不知道这是诱饵,以为骑兵很少,容易对付,便亲自率领数百人追击,反而被敌人伏击杀害。严嵩于是唆使关使者弹劾主将轻敌丧师,牵连到先生,交给司法官吏议处。议论只判主将犯法,却没有涉及先生。严嵩又暗中答应为主将脱罪,却唆使他以死相争,并从中秘密进谗,于是把罪责转移到先生身上,使他无法申辩。两个儿子都披发负罪伏在宫阙之下,请求用自身代替父亲受死,没有得到答复,终于遭遇灾祸。呜呼,冤枉啊!先生死的那天,天下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都极其悲痛地哭泣。过了两年,皇帝公开揭露严嵩的罪恶,将他放逐流徙,并杀戮他的后代,抄没他的家产。又过了五年,穆宗改元,下诏恢复先生的官职,主管官署为他起坟建祠,并用中牢祭祀。先生的冤屈,大概可以平反了。唉!当先生前往请罪之所时,我恰好被贬在外,没有来得及给他送去钱囊和粥食。等接到讣告,抱痛之余,又恨不能亲手持剑在市中为先生报仇。等到他下葬时,我又不能仿效桓荣、侯芭替先生背土。直到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墓旁的树木已经可以成材,而我已经罢官且老,只是想到先生以国士待我的恩情,内心耿耿,始终不能有一天辜负他。于是我买船沿江而下,行过二千多里,拜谒先生的坟墓,用炙鸡和絮酒祭奠他。从前鲁哀公作孔子诔文说:‘悲哀啊,尼父!’鲁庄公作贲父诔文说:‘这不是他的罪过。’何况先生的死并非他的罪过,天下至今仍有余哀。我这个后辈敢因才智不敏而使这项典礼蒙尘吗?于是擦拭眼泪写下诔文,辞曰:王氏家族镌刻在显赫的宗族之中,祖先的命运来自太原;既然有上天赐予的福祚,后代便繁盛兴旺。自嬴秦炎汉以来,世代都多有贤能;江左的华贵后裔,像凤凰飞举、蝉联不绝。考父应逢昌盛之时,从儒者名家起家,为四方尽力。永远怀抱精纯洁白之心,持节镇守边疆;深远谋略显赫,辅佐国家的功劳,流传在史册竹帛上。于是生下我家先生,如龙腾跃于渥洼;腹中藏有群书,志向狭小之地也容不下他。修养自身如美玉温润,铺陈文采如春日繁花;成为国家的栋梁,使家族兴盛;屡次升任司徒,冠盖群贤。任职于近臣之列,荣耀声名盛大。入朝簪持白笔,出外策马乘骢。朝廷有正直的执法者,乡野听闻崇高的议论;巡按部属宣扬风教,历经晋、楚,所到之处都澄清治理。后来巡按畿辅,畿辅安宁,忧虑百姓如同忧虑桑土。皇帝阅览他的奏章,认为他文能辅武。庚戌年,敌人逼近京城郊境,御史台震恐,皇帝的道路崎岖险阻。先生奋臂而出,单骑先驰,遭遇危难也不顾虑,经历险阻也不推辞。夜间抵达潞邑,扼守敌人的要冲,触发机关设置礌石。激励士卒张弓,坚壁清野,以守为攻。敌人侦察到防备严密,不敢触犯锋芒。粮草堆积,储藏都在潞邑。潞邑守备完固,潞地储粮更加稳固。万名士卒、千名官员,全靠一人守护。臣下不自夸功劳,皇帝已经向东眷顾,亲手下达天诏,破格升任并开设幕府。宽衣轻裘,安坐长啸而抵御外侮。不久掌握军符,镇定齐鲁。南北多有艰难,君命纷至沓来;他曲折筹划、竭尽才智,驰骋于军阵之间。海中的巨鲸已经被斩杀,边塞的战马也不再归来。皇帝壮赏他的谋略,一年之内多次升迁。掌管兰台枢密,节制三关;车驾停在他的门前,军旗上饰有羽毛。他驾驭将领、部署军队,拱卫皇帝车驾。授予斧钺使他专断军务,宣扬威势极为严肃。皇帝鉴察他的忠勤,慰劳优厚。有美好的后代继承贤德,宛如并列的双璧;两人相望入朝,声名都很显赫。符信、文采、簪缨交相辉映,光大祖先德业;天下世家,很少有能与之匹敌的。哪里料到那权奸嫉妒不是同党,制造事端来害有才能的人,暗中设置文网;像蝎子、毒蛇一样进谗,把正直说成邪曲,使忠诚至极的人难以申明,功劳很高却得不到奖赏。呜呼,悲哉!中山胡人误信谣言,为什么对毁誉不能平衡判断?吊唁和祝贺互相推诿,宽容过错、劝勉才能的古道渐渐衰微;尊崇邪恶,祸害正直,善人因此危险。国家若没有祁奚,谁能使羊舌职免于祸患?王尉一句话,酇侯便立即出狱。身受灾难而援助很少,只能仰天郁闷。两个孤儿叩击宫门争着代父去死,又哪里来得及?呜呼,悲哉!可恨的权奸,罪恶到了极点,罪行格外严重;没过多久,天罚便降临。霍氏倚仗权势,连遗留下来的活口也没有;窦君仗恃宠幸,宗族党羽全被铲除。到了嗣皇帝即位,考核功劳,查核盟府,首先记录先生遗留下的功勋,光复他的官印服章。坟墓仿照祁连山修建,祭祀时尊崇使用笾簠。朝廷议论终于明白,幽暗的光辉也得以显现。呜呼,悲哉!可叹我这个后辈,早年伏处偏僻角落,一经选拔,便得以入籍上都。凭借皇帝的宠灵,与先生两个孤儿结交;情谊如兰杜芬芳,像金石一样不会改变。师友无论生死都结下志向,亲密地追随先民。有言语而无德行尚且不能不报答,可惜我还没有报答以性命相交的仇恨。如今我已经凄然老去,匍匐前来献上祭品。呜呼,悲哉!《明故少保胡公诔》【沈明臣】
维嘉靖四十有四年仲冬日,明故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奉勅总督浙直江福四省军务新安胡公,以逮诣卒于京师。呜呼哀哉!三台中坼,大星吿殒,夷夏同悲。黄稚走哭,畊夫为之释耒,织妾爰以下机。舍佩捐珥者充闾,辍相兴谣者载路。虽哀邓劈面而慕,羊罢市蔑以过也。呜呼哀哉!公进士高等,筮知益都,服阕补令余姚。旋擢监察御史,出廵穷边,继临旧楚。声髙避马,光烛埋轮。皇朝着令,凡宦履所先之地,不得重为廵察,而公乃以殊异越格重来。渐水増波,鎭山借色。于时卉服外侵,强犷内扇,鲸鲵肆毒,吴越丘墟,瓯闽江淮流血成海。朔方、中山、韩魏、齐楚之甲,巴蜀、番禺、麻阳、永顺、保靖、容美、思田之众,椎结髽首,负毒弩而横戈,投石超距,挽强弓以挥戟。士马四集,旛旗弥望。公乃脱走赵之身,诣阙请辠,分塡沟壑。天子明圣,下诏放归。隐悼播越,及于寛政,虽无忘存阙之诚,亦庶几首丘之志矣。无何复有言者,葢克霍而返,谗言弥兴,庸人上变,污连亚夫。于是有槛车之征,不免相国之系。时天子虽发重问之诏,而实存议劳之仁,惜左右寡邮良鉴,鸠之进公,遂卒于狱焉。呜呼哀哉!兰茝倾顿,桂林移植,激情风烈,愤意云涌。是故士治受诬于王浑,安西含寃于锺会,眦睢积衅,功不偿死,葢自昔而已然矣。呜呼哀哉!属者先帝宾天,今上继序,旧寃俱刷,万品咸新。地下无吞声之鬼,人世多扬眉之夫。公独衔恤黄原,覆盆寝日,伏阙尠吕强之书,叚颎之功莫发,吁天之朱勃之疏,马援之罪谁明?呜呼哀哉!臣也,昔叨记室,谊辱门生,提章惭郭亮之风,变服媿魏邵之节。使公之伟烈不着于旗常,而微过未湔于圣世,不亦悲乎?乃退而作诔以自伤焉。其词曰:天禀上才,为国纲纪,岳渎降灵,虞帝攸祉,封陈归姓,爰谥从起,炎策流声。子孟伯始,首察孝廉,奸收御史,操行洁清,质威父子,安定汉居,新安晋徙,代鸿阀阅,家袭青紫,显矣。集英大鄣,发迹祠事,庐江实光祖德,卓卓令公,英英悊选,犀角丰盈,高明昭显,磊荦慷慨,闳廓深逺。经术起家,策名霄汉,扬芳飞文,龙章虎矕。再绾邑符,青越名令,廉能奉公,班宣法政,踔迁御史,惠文执法,百寮师风。三楚澄辙,悬镜不疲,覆案虚实。于时吴越申祸,无良东鳀鼓浪,短发跳梁,土孽内讧,陈叶徐王,大乱之剡,苛我陲疆,东国南纪,萧条万里,惨酷荼毒,城邑崩毁,野絶青烟,关门昼键,官无完寺,卒不一战,虎符四发,征兵满地,悬师费亿,旷积年岁,覆军殄将,知勇俱废,隳法干典,诛及大吏,骇薄旧京。皇帝震赫,譬彼疾病,大风苛毒,传化上下,良医所恧。天子曰:「吁!恶用六师?不有三尺,孰为我持?」廷议众集,维宪克之。危事不齿,谁敢先对?昔有条章,简帝之内,帝曰:「汝宪,汝其往治越禁,取能以救时弊。」绣斧再临,起我百废,愼用六柄,为民纪统,纠刑明罚,肇末竱本,誓清江裔,以报天子。公日:「瞿瞿椎牛飨士,均服振振,勇不逃死。」王泾出奇,军始作气,捷凯屡收,羣凶就殪,东土底平,万国宁谧。繄昔王泾,何战之鏖?装露挠船,供储酒醪,穴毒瓶甒,酲湎羣枭,三军斗志,阚虓百倍。露布尔日,扬贼为礁,碎肉薄登陴,鼓行而进,席娄胜威,雷击霆震,于铄令公。后归先出,擐甲扬锋,申明军卒,诛赏亟行,功罪靡失。大战十余,小战千百,知不及谋,勇不程力,玩弄掌股,目无全贼。阻险在心,前筹处画,偏裨授策,战士用命,出凿凶门,刻期取胜,用裕头屑,使当履舄。宣法勤身,以定南国,罢枕霜戈,饥啜江渌,夜不蓐寝,重茧驱逐,死不敢请。夷无筋骨,伏弢衉血,鼓音不息。噫嗟!令公四海承风,畅于异类,臣。节以共凯奏帝阙,奉觞上寿。帝曰:「在廷孰居宪右?」御众牧人,文武具才。中丞司马进序棘槐,以率受爵毂阃。便宜公曰:「臣宪死不敢辞。」受命忘家,枹鼓忘身,简服士卒,约束重申。建节衔命,以明四方;拊循和辑,以肃戎行。若换耳目,弗移声章。于时内孽呌嚣,狂呶穴里,外伏直乃魁渠奸究,逞志絓祸,鼓衅心不可畜,偷生以殉。维我令公,殚心作图,谲谋博画,独运神枢。柔远刚迩,左牝右牡,迭用周旋。机弗恒究,贿成间使,呓坚文降,约辞逸志,厚交贰党,飞渡溟渤。
译嘉靖四十四年仲冬日,已故明朝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奉敕总督浙直江福四省军务的新安胡公,因被逮捕押解而死于京师。呜呼,悲哉!三台星中断裂,大星陨落,夷夏之人同样悲伤。黄发幼童奔走哭泣,农夫为他放下农具,织布女子也为他停下织机。舍弃佩饰、丢下耳坠的人挤满街巷,停止歌舞、兴起谣言的人遍布道路。即使悲哀如邓攸割面、仰慕如羊祜罢市,也没有超过这种哀痛。呜呼,悲哉!公以进士高等出任益都知县,服丧期满后补任余姚县令。不久升为监察御史,出巡偏远边地,继而巡临旧楚。声名高盛,使人避马;光辉照耀,仿佛能使埋轮者显现。皇朝有明文规定,凡官员履任过的地方,不得再次巡察;可是公因政绩特殊,破格重来。渐水因之增大波涛,镇山也借此增添光彩。当时外族穿着卉服入侵,内部强悍之徒煽动,海盗肆意施毒;吴越成为丘墟,瓯闽、江淮血流成海。朔方、中山、韩魏、齐楚的军队,以及巴蜀、番禺、麻阳、永顺、保靖、容美、思田的各路人众,椎结髽首,背负毒弩,横持戈矛;投石跳跃,挽强弓挥舞戟。士卒战马从四方会集,旌旗铺满视野。公于是脱身离开赵地,来到宫阙请求治罪,甘愿分尸填沟壑。天子圣明,下诏放他归去。暗中悲悼他的流离,终于施行宽政;虽不能忘记他守存阙廷的忠诚,也希望满足他死后归葬故乡的志愿。不久又有进言者,大概因为讨伐霍氏而返回,谗言更加兴盛;庸人上奏变故,污蔑牵连到周亚夫。于是有槛车征召,不免像相国那样被拘系。当时天子虽下诏郑重询问,实际上仍存有体恤功劳的仁心;可惜身边少有善于鉴察的人,竟把公拘押进狱,最终死在那里。呜呼,悲哉!兰茝倾倒,桂树移植;激情如风猛烈,愤懑之意如云涌起。因此,士治曾被王浑诬陷,安西曾含冤于钟会;怒目相视而积成祸衅,功劳不能抵偿死亡,自古以来大概就是如此。呜呼,悲哉!近来先帝升天,今上继承帝位,过去的冤屈都被洗雪,万事万物焕然一新。地下没有含冤吞声的鬼魂,人世间多有扬眉吐气之人。唯独公还在黄泉之下含悲,仿佛覆盆之下遮蔽了阳光;伏在宫阙之前,却少有吕强那样的奏书,段颎的功劳无法彰显;朱勃为之呼天,他的奏疏如同马援之罪,又有谁来说明?呜呼,悲哉!我从前忝任记室,有幸成为门生;拿着奏章却惭愧不如郭亮,改变服装又羞愧不如魏邵的气节。假使公的伟大功烈不能显著于旌旗常典,而细小过失又不能在圣明时代洗净,岂不悲哀吗?于是退下写诔文来表达自己的悲伤。辞曰:上天赋予他卓越才干,使他成为国家纲纪;山川降下神灵,虞帝因此获得福祉。封于陈地而赐归氏姓,谥号由此兴起;炎汉的策命流传声名。子孟伯始首先察举孝廉,后来收治奸邪、任御史;操行洁清,质朴威严,父子都如此;安定汉代居处,新安晋代迁徙;世代承继显赫门第,家中世袭青紫官服,显耀啊!在集英大殿建立功业,从祠事中发迹;庐江实在光大祖德。卓然美好的公,英姿杰出的贤选;犀角般丰盈的额骨,高明显赫;磊落慷慨,胸襟宏阔而志虑深远。凭经术起家,名列霄汉;传播芳名,文采飞扬,文章如龙章虎变。两次掌握县令符信,成为青越著名县令;廉洁能干,奉公守法,分班宣扬法政;超迁为御史,以仁惠文治执掌法令,成为百官学习的风范。三楚之地得到澄清治理,悬镜般明察而不疲倦,反复审查事实虚实。当时吴越再次遭受祸乱,无良的东鳀之人兴风作浪;短发之徒跳梁,土著叛乱;陈、叶、徐、王等地大乱蔓延,苛害我们的边疆。东国南方,万里萧条;惨酷毒害,城邑崩毁;田野断绝青烟,关门白天也紧闭;官署没有完整的屋舍,士卒始终没有一战。虎符四处发出,征兵遍满土地;悬军耗费亿万,长久积年;覆灭军队,杀害将领,智勇都被废弃;毁坏法令典章,诛罚波及大吏,使旧京震骇。皇帝震怒,把它比作疾病:大风和苛毒上下传播变化,连良医也感到惭愧。天子说:‘唉!何必动用六军?如果没有三尺法令,谁替我执掌它?’朝廷群臣聚议,只有宪公能够担当。危急之事不容推辞,谁敢首先应答?从前已有条文,把它简要呈给皇帝;皇帝说:‘你,宪公,你去治理越地禁令,选取能人来挽救时弊。’再次手持绣斧临行,振兴我的百废事业;谨慎使用六种权柄,为百姓建立纲纪;纠正刑法,明定赏罚;从末端追究到根本,发誓肃清江边,以报答天子。公说:‘我当恭敬谨慎,杀牛犒飨士卒;大家衣服整齐,精神振作,勇敢而不逃避死亡。’王泾出奇制胜,军队开始振作士气;捷报凯旋屡屡传来,群凶相继被杀;东土彻底平定,天下安宁。想起昔日王泾,那一战何等惨烈!把露水洒在船上,供应储备的酒浆;在洞穴中藏毒酒瓶罐,使群枭醉倒;三军斗志高昂,勇猛百倍。发布露布那天,把贼人打成礁石,碎肉般逼近城墙;击鼓前进,凭借接连不断的胜威,雷击霆震,光明盛大的贤公啊!后来他总是后退安排、先行出战,披甲扬锋;申明军卒纪律,迅速执行诛杀与奖赏,功罪没有遗漏。大战十余次,小战千百次;智慧不及谋划,勇气不计力量,轻易玩弄敌军于掌股之间,眼中根本没有完整的敌人。把险阻记在心中,预先筹划安排;偏将接受策略,战士奋勇效命;从凶门出兵,刻定日期求胜,用以充裕斩获的首级,使敌人只能踩着鞋履逃走。宣扬法令,勤劳自身,以平定南国;枕着霜刃休息,饥饿时饮江水;夜间不能安睡,脚上重重结茧仍驱逐敌人,至死也不敢请求休息。夷人筋骨尽折,伏地吐血,战鼓声不息。唉!贤公的威风传遍四海,即使异族也受到感化。臣下于是带着军节共同奏报帝阙,奉酒祝皇帝长寿。皇帝说:‘朝廷之中谁能居于宪台之首?’统御众人、牧养百姓,文武才能兼备。中丞司马进呈任命次序,率领受爵者进入军府。公方便宜地说:‘臣即使死也不敢推辞。’接受命令而忘却家庭,击鼓而忘却自身;简选服从的士卒,重新申明约束。建立旌节,承受使命,以昭明四方;抚慰和辑睦,以整肃军队。即使更换耳目,也不改变声名文告。当时内部孽党叫嚣,狂徒在巷里喧闹;外部伏有首领和奸究之徒,放纵志意而招致祸患,鼓动事端的心不可容忍,只想偷生以求侥幸。唯有我贤公,竭尽心力制定方略,施展诡谲谋略和广博计划,独自运转神妙的枢机。柔和对待远方,刚强控制近处;左边用牝,右边用牡,交替施行、周旋应对。时机不能始终穷尽,贿赂促成间谍,使坚固的文书投降;约束言辞,放纵志意;厚待并结交叛党,飞渡大海。
贼落吾掌,孤城围解,罪人伏辜,惶怖归死,执馘献俘,揃铲大憝,京观彰功,除残去秽。六合同风,弭其百苛,妎其谗慝。江海环之,民无改易。陆人居陆,水人居水,击菒除田,櫜弓卧鼓,安居乐业,甘食美服。田野市井,游遨嬉逐,鸣鸡吠狗,烟火相属。民命在天,挈悬我公,公实再造。东岱匪庸勲载,铭府彛锼鼎镌方。仲鴈行伊尚随肩,锡与蕃渥,位尊九列三孤,崇阶靑宫并掲,式胙茅土,庶征髙伐。公曰:「明圣百神以和,帝天灵赫,庙算孔嘉。先王钟鼓,讵敢自多。」威忾夷夏,功名发闻,谗人侧目,载祸及门。造作飞条,竞欲咀嚼,争宠害能,薫胥怨即。内寡休休,外乏谔谔,抺摋鸿巨,指索纎薄,谓功为罪,移清以浊。天皇圣明,不罪言者,雠功寛过,放在草野,回受诽谤,投杼以三,丛轻折轴,悲何以堪。乃衅于难,卒死于谗。呜呼哀哉!飞章申构,赤车来征,投杯而起,束身归廷,上书自理,庶回天听,谁为主图,以免尹铎怨?若怨焉夫哉!伯乐今也不然,罚善寳恶,卒忤贵臣,祸在不侧,积不相能,玉雪难白。呜呼哀哉!昭私难作,昔人攸慨,微基厚墉,崇朝而坏,逐匄以戈,善逃安在?呜呼哀哉!若卢决命符,彼新丰絶食,廷尉条侯倐恫,衔凄呜咽,鸟尽藏弓,岂无圣主?天聴则灵。伏波藁塟,薏苡未明,功臣骨解,天下涕零与哀殡塟。我心怦怦呜。呼哀哉!小物不动,大患终掇。不善过,宾家覆身殁。鱼也死,贿食其亡羊。蓄怨滋厚,咎岂在明?呜呼哀哉!成天地功,子孙必章。斯理不欺,吾信其常。呜呼哀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四十
(明)贺复征 编
○哀辞一
刘勰曰:「哀者,依也。悲实依心,故曰哀也。叙事如传,结言摹诗,促节四言,鲜有缓句,故能义直而文婉,体旧而趣新。然必使情往会悲,文来引泣,乃为贵耳。」徐师曽曰:「按哀辞者,哀死之文也。故或称文,其文皆用韵语,而四言、骚体,唯意所之,则与诔体异矣。吴讷乃并而列之,殆不审之故与。」
仲雍哀辞【魏曹植】
曹喈字仲雍,魏太子之中子也。三月而生,五月而亡。昔后稷之在寒冰,斗糓之在楚泽,咸依鸟凭虎,而无风尘之灾。今之玄绨文茵,无寒冰之惨;罗帏绮帐,暖于翔鸟之翼;幽房闲宇,密于云梦之野。慈母良保,仁乎鸟虎之情,卒不能延期于暮载,虽六旬而夭。殃彼孤兰之眇眇,亮成干其毕荣。哀绵绵之弱子,早背世而潜形。且四孟之未周,将愿之乎一龄?阴云回于素葢,悲风动其扶轮。临埏闼以歔欷,泪流射而沾巾。
金瓠哀辞【曹植】
金瓠予之首女,虽未能言,固已授色知心矣。生十九旬而夭折,乃作此辞曰:
在襁褓而抚育,向孩笑而未言,不终年而夭絶,何见罚于皇天?信吾罪之所招,悲弱子之无諐,去父母之怀抱,灭微骸于粪土。天长地久,人生几时?先后无觉,从尔有期。
哀永逝文【晋潘岳】
启夕兮,宵兴,悲絶绪兮,莫承。俄龙轜兮,门侧。嗟俟时兮,将升。嫂侄兮,慞惶。慈姑兮,垂矜。闻鸣鸡兮,戒朝。咸惊号兮,抚膺。逝日长兮,生年浅。忧患众兮,欢乐鲜。彼遥思兮,离居叹。河广兮,宋远。今奈何兮,一举邈。终天兮,不反。尽余哀兮,祖之晨。扬明燎兮,援灵輴。撤房帷兮,席庭筵。举酹觞兮,告永迁。凄切兮,増欷。俯仰兮,挥泪。想孤魂兮,眷旧宇。视倐忽兮,若髣髴。徒髣髴兮,在虑。靡耳目兮,一遇。停驾兮,淹留。徘徊兮,故处。周求兮,何获。引身兮,当去。去华辇兮,初迈。马回首兮,旋斾。风泠泠兮,入帷。云霏霏兮,承葢。鸟俛翼兮,忘林。鱼仰沫兮,失濑。怅怅兮,迟迟。遵吉路兮,凶归。思其人兮,已灭。览余迹兮,未夷。昔同途兮,今异世。忆旧欢兮,増新悲。谓原隰兮,无畔。谓川流兮,无岸。望山兮,寥廓。临水兮,浩汗。视天日兮,苍茫。面邑里兮,萧散。匪外物兮,或改。固欢哀兮,情换。嗟潜隧兮,既敞。将送形兮,长往。委兰房兮,繁华。袭穷泉兮,朽壤。中慕呌兮,擗摽之子。降兮,宅兆。抚灵榇兮,诀幽房。棺冥冥兮,埏窈窈。户阖兮,灯灭。夜何时兮,复晓。归反哭兮,殡宫。声有止兮,哀无终。是乎,非乎?何遑趣。一遇兮,目中。既遇目兮,无兆。曽寤寐兮,弗梦。既顾瞻兮,家道长。寄心兮,尔躬。重曰:已矣,此葢新哀之情,然耳。渠怀之,其几何?庶无愧兮,庄子。
刘氏妹哀辞【潘岳】
译贼人落入我的掌握,孤城解除包围;罪人伏法,惶恐地归来受死;割下敌首,献上俘虏,铲除最大的凶恶;筑京观彰显功劳,除去残余,清除污秽。天下同受教化,平息各种苛政,压制谗邪。江海环绕,百姓生活没有改变。陆地上的人居住陆地,水上的人居住水上;击草除田,收藏弓箭,卧置战鼓;安居乐业,吃甘美的食物,穿漂亮的衣服。田野和市井之间,游玩嬉戏,鸡鸣狗吠,炊烟相连。百姓的性命系于上天,全都悬系在我公身上,公实在使他们获得再生。东岳并非无功,功勋应载于铭府、彝器、镂鼎和刻石。仲雁行伊尚且相随而行,赐予格外丰厚;地位尊居九列三孤,尊崇的青宫阶位一并显扬;按礼分封茅土,希望彰显崇高功勋。公说:‘圣明皇帝使百神和谐,帝天神灵显赫,朝廷谋略极为美善。先王的钟鼓之声,哪里敢说是自己的功劳?’威势震慑夷夏,功名传扬;谗人侧目,祸患也牵连到家门。他们编造飞章,争相咀嚼;争宠而嫉害才能,薰莸混杂,怨恨相继。内廷缺少宽厚休休之臣,外朝又没有正直敢言之士;抹杀宏伟功臣,只追究细小瑕疵;把功劳说成罪过,把清白移作污浊。天子圣明,不责罚进言者;只是仇视功臣、宽纵过错,把公放置在草野。公反而受到诽谤,流言三次传播,众多轻小之物足以折断大车轴,悲痛如何承受!于是因祸患而遭难,最终死于谗言。呜呼,悲哉!飞章接连构陷,赤车前来征召;他放下酒杯起身,束身归赴朝廷;上书为自己申辩,希望挽回天子的听闻。谁替他谋划,使他免受尹铎那样的怨祸?若说这是怨祸,又有什么呢?如今伯乐也不像从前那样,惩罚善者、珍惜恶者;最终触犯权贵,祸患在意料之外,长期积累不能相容,玉雪般的清白难以洗明。呜呼,悲哉!昭然的私怨一旦发作,是古人所感慨的;微小根基上的厚墙,清晨建立,到了早朝便会倒塌。拿着兵器驱逐乞求者,善人还能逃到哪里?呜呼,悲哉!若卢被判处死刑,新丰断绝粮食;廷尉和条侯突然感到痛苦,含着凄楚呜咽。鸟尽藏弓,难道没有圣明君主吗?只愿天听能够灵察。伏波将军草草下葬,薏苡之谤还未澄清;功臣尸骨分解,天下人流泪,同情悲哀地送葬。我心中怦怦跳动。呜呼,悲哉!小事不加制止,大祸终于聚集。不善的过失,宾客之家也会覆灭自身而亡。鱼也死了,贿赂却使那只羊逃失。积蓄的怨恨越来越深,灾祸难道只在表面吗?呜呼,悲哉!成就天地功业,子孙必定显扬。这一道理不会欺骗人,我相信它永远如此。呜呼,悲哉!《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四十 (明)贺复征编 ○哀辞一 刘勰说:“哀,是依恋。悲伤确实依附于内心,所以称为哀。叙事如同传记,结尾的言辞仿效诗歌;节奏短促,多用四言,很少有舒缓的句子,所以能使义理直截而文辞婉转,体制古旧而情趣新颖。然而一定要使情感到来便会聚悲伤,文辞一来便引人落泪,这才是可贵的。”徐师曾说:“按,哀辞,是哀悼死者的文章。所以有时也称为文;这类文章都使用韵语,而四言、骚体只随意抒写,于是与诔体不同。吴讷却把它们合并列在一起,大概是没有仔细辨审的缘故吧。” 《仲雍哀辞》【魏·曹植】曹喈字仲雍,是魏太子的第二个儿子。三月出生,五月去世。从前后稷被置于寒冰之中,斗谷在楚地水泽里,都有鸟依凭、虎保护,没有遭受风尘灾祸。如今有黑色绨衣、华美褥垫,没有寒冰的惨苦;罗帐绮帐,比飞鸟的翅膀还温暖;幽静的房间和闲适的屋宇,比云梦泽的原野还严密。慈母和良好的保姆,具有人对鸟兽般的慈爱,最终却不能使他的生命延长到暮年;他虽然活了六十天便夭折。可怜那孤独细弱的兰花,明明已经在它全部荣华中枯干。悲哀啊,这个柔弱的孩子,早早背离人世,隐没形体。四孟之月尚未周全,哪里能希望他活满一岁?阴云回旋于白色灵车盖上,悲风吹动扶车的车轮。我来到墓门前抽泣,眼泪飞流,沾湿了手巾。《金瓠哀辞》【曹植】金瓠是我的长女,虽然还不会说话,却已经能够用神色表达、懂得人心了。出生十九旬便夭折,于是写下这篇哀辞:她在襁褓中被抚养,正朝着孩童微笑却还不会说话;没有活满一年便夭折,究竟因什么受到上天惩罚?确实是我的罪过招来的灾祸,可悲的是柔弱的孩子本来没有罪过;她离开父母的怀抱,把微小的遗骸埋没在粪土之中。天地长久,人生能有多少时日?先后死去都没有知觉,只是与你相会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哀永逝文》【晋·潘岳】夜晚开始了,清晨便起身;悲痛斩断了情绪,再也无人承受。顷刻间龙饰灵车停在门旁,叹息着等待时辰,快要启行。嫂嫂和侄子惊惶不安,慈爱的姑母垂泪怜悯。听见鸡鸣,知道早晨将至,众人都惊叫号哭,抚摸胸膛。逝去的日子漫长,活着的年岁短浅;忧患很多,欢乐很少。那遥远的思念啊,感叹彼此离居;黄河宽广,宋地遥远。如今怎么办呢?一举足便相隔邈远。终天永别,再也不能回来。竭尽我余下的悲哀,在祖道的清晨祭奠。举起明亮的火炬,扶引灵车;撤去房中的帷帐,把席筵设在庭院;举杯洒酒祭奠,告知她永远迁徙。凄切啊,增加抽噎;俯仰之间,挥洒眼泪。想念那孤独的魂魄,仍眷恋旧日居所;看去忽然间,仿佛还依稀可见。徒然仿佛可见,只存在于思虑之中;没有耳目可以再相逢。停下车驾,久久停留;在旧日居处徘徊。四处周遍寻找,又能得到什么?收起身体,应该离去了。离开华丽车辇,开始迈步;马回头张望,旌旗也旋转。冷风阵阵,吹入帷帐;云气纷纷,承托车盖。鸟儿低垂翅膀,忘记了树林;鱼儿仰面吐沫,失去了水洲。惆怅啊,迟疑啊。沿着吉祥之路,却走向凶丧的归宿。思念那个人啊,她已经消逝;看看留下的遗迹,还没有被夷平。从前同走一条路,如今却处在不同世界;回忆旧日欢乐,增添新的悲伤。说到原野和低湿地啊,没有边际;说到河流啊,没有岸边。眺望山岭啊,空旷辽阔;面对水面啊,浩荡无边。看天和太阳啊,一片苍茫;面对乡邑村里啊,萧条疏落。并不是外在事物有所改变,而是内心的欢乐和悲哀已经变换。可叹幽暗的墓道已经敞开,将送你的形体长久离去。把你交给兰房般的华美之地啊,终将归于深泉下的朽壤。内心思慕悲号啊,这是悲痛欲绝的孩子。降临墓地啊,安置你的宅兆。抚摸灵柩啊,与你诀别于幽暗的墓室。棺木幽深昏暗啊,墓道深远幽长。墓门关闭啊,灯火熄灭。夜晚何时才能重新天明?归来反哭啊,回到殡宫。哭声终有停止之时啊,哀痛却没有尽头。这是真的吗,还是不是真的吗?哪里还有闲暇去追问。偶然一见啊,只在眼中;既然映入眼中啊,却没有任何征兆。曾在睡梦中醒来啊,也没有梦见你。既已回头顾望啊,家中的道路已经遥远。把我的心寄托在你身上。再说:算了,这大概只是新近丧亲之人的悲哀罢了。还要怀念多久呢?但愿不要有愧于庄子。《刘氏妹哀辞》【潘岳】
鸟鸣于栢,乌号于荆,徘徊踯躅,立闻其声。相彼羽族,矧伊人情?叩心长呌,痛我同生。诞育圣善,发竒稚齿,如彼名驹,昂昂千里。刘氏怀寳,未曜隋和。伊予轻弱,弗克负荷。禄微于朝,贮匮于家,俾我令妹,勤俭备加。珍羞罕御,器服靡华。抚膺恨毒,逝矣奈何?哀哀母氏,蒸蒸圣慈,震动擗摽,何痛如之?魂而有灵,岂不慕思?嗟哉往矣,当复何时?
梁简文帝大同哀辞
大同字仁洽,予之第十九子也。生于仲秋,殒于冬末。悲夫!潜恸结于心,愁眉惨于外。夕坐于是,申旦当食,以之不甘。客有谓予曰:「死生常也,夭寿命也。陈蕃所憇之家,久传纪录之岁;华歆所闻之语,已定北陵之期。上圣所以忘情,贤者所以达节,将何戚焉?」予晓之曰:「观其明眸丰下,玉色和声,岂不登髫岁而拟触藩?及纨袴而知折李。灵心摧于毫末,慧识挫于趾步。庶方悟于来途,遂穷魂于短日。岂不伤哉!」乃为辞曰
含精郁抑,叹嗟何极!云谁之悲?悲予弱息,实天道之偏颇,观赋命之殊舛。彼神祭之灵长,获万春之悠缅;有舜华之照灼,寄一朝之浮命。始梦熊而兆吉,遂设弧而表庆。验天兰之所受,知地井之可映;爱萱艹之有征,欣赤茀之在咏。信叹慰之未几,悼天零之云及,乃变乐而为悲,遂改笑而成泣。昔珠褓之交舒,又金香之相袭;籍绮茵于弱肌,隐孩笑于罗帷。今独亲于玄壤,亦何痛其如之!忆余态而心楚,想媚质而回膓。药尚残而染地,衣犹襞而在床。巻金屏之四叶,开银函之九羊。忽徘徊而想象,曾何时而不伤?于是风景暮,钟气严,晚候叶蓛蓛而走阶,水戋戋而鸣漏。月半镜而开河,云罗柱而下岫;灯发焰而吐花,火含光而成就。金鹿之恨,涕沾衣;金瓠之哀,还掩扉。犹兹紫山明,玉碎譬彼西都,芳草腓终无逐浪鳬船反,何时复闻龙种归?
欧阳生哀辞【唐韩愈】
欧阳詹世居闽越,自詹已上皆为闽越官,至州佐县令者累累有焉。闽越地肥衍,有山泉禽鱼之乐,虽有长材秀民,通文章吏事,与上国齿者,未尝肯出仕。今上初,故宰相常衮为福建诸州观察使,治其地。衮以文辞进,有名于时,又作大官,临莅其民。乡县小民有能诵书作文辞者,衮亲与之为客主之礼,观游宴飨,必召与之。时未几,皆化翕然。詹于时独秀出,衮加敬爱,诸生皆推服。闽越之人举进士,繇詹始建。中贞元间,余就食江南,未接人事,往往闻詹名,闾巷间詹之称于江南也久。贞元三年,余始至京师,举进士,闻詹名尤甚。八年春,遂与詹文辞同考试登第,始相识。自后詹归闽中,余或在京师他处,不见詹久者,惟詹归闽中时为然。其它时与詹离,率不厯岁移时,则必合,合必两忘其所趋,久然后去。故余与詹相知为深。詹事父母尽孝道,仁于妻子,于朋友义以诚,气醇以方,容貌嶷嶷然。其燕私善谑以和,其文章切深,喜往复,善自道。读其书,知其于慈孝最隆也。十五年冬,余以徐州从事朝正于京师,詹为国子监四门助教,将率其徒伏阙下,举余为博士。会监有狱不果上,观其心有益于余,将忘其身之贱而为之也。呜呼!詹今其死矣。詹闽越人也,父母老矣,舍朝夕之养以来京师,其心将以有得于是而归,为父母荣也。虽其父母之心亦皆然。詹在侧虽无离忧,其志不乐也。詹在京师虽有离忧,其志乐也。若詹者,所谓以志养志者欤?詹虽未得位,其名声流于人,人其德行信于朋友。虽詹与其父母皆可无憾也。詹之事业文章,李翱既为之传,故作哀辞以舒余哀,以传于后,以遗其父母而解其悲哀,以卒詹志云。
求仕与友兮,远违其乡;父母之命兮,子奉以行。友则既获兮,禄实不丰;以志为养兮,何有牛羊?事实既修兮,名誉又光;父母忻忻兮,常若在旁。命虽云短兮,其在者长;终要必死兮,愿不永伤。友朋亲视兮,药物甚良;饮食孔时兮,所欲无妨。寿命不齐兮,人道之常;在侧与逺兮,非有不同。山川阻深兮,魂魄流行;祀祭则及兮,勿谓不通。哭泣无益兮,抑哀自强;推生知死兮,以慰孝诚。呜呼哀哉兮,是亦难忘。
愈性不喜书,自为此文,惟自书两通,其一通遗清河崔羣。羣与余皆欧阳生友也。哀生之不得位而死,哭之过时而悲。其一通今书以遗彭城刘君伉。君喜古文,以吾所谓合于古,诣吾庐而来,请者八九至,而其色不怨,志益坚。凡愈之为此文,葢哀欧阳生之不显荣于前,又惧其冺灭于后也。今刘君之请,未必知欧阳生,其志在古文耳。虽然,愈之为古文,岂独取其句读不类于今者耶?思古人而不得见,学古道则欲兼通其辞。通其辞者,本志乎古道者也。古之道不茍誉毁于人。刘君好其辞,则其知欧阳生也,无惑焉。
独孤申叔哀辞【韩愈】
译鸟在柏树上鸣叫,乌鸦在荆树上哀号;它们徘徊踯躅,站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声音。看看这些鸟类,何况人的感情呢?我叩击心胸长声呼喊,悲痛我的同胞妹妹。她由圣善的父母养育,年幼时便显露奇异的资质,像名贵的骏马一样昂昂然可行千里。刘氏怀有美玉般的才质,却没有机会像隋侯之珠、和氏之璧那样发光。我资质孱弱,不能承担重任;在朝廷的俸禄微薄,家中积蓄空乏,使我的好妹妹格外勤俭。珍贵的食物很少享用,器物衣服也不华美。抚胸悲恨而痛苦,她已经逝去了,我又能怎么办?悲哀啊母亲,您的慈爱深厚而圣洁;震动捶胸,怎样的痛苦能比得上这呢?如果她的魂魄有知,难道不会思念吗?可叹她已经远去了,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梁简文帝大同哀辞》大同,字仁洽,是我的第十九个儿子。他生于仲秋,死于冬末。悲痛啊!暗中的悲恸郁结在心中,愁苦的眉色显露在外。晚上坐到这里,直到天明;到了吃饭时,也因此食不甘味。有位客人对我说:“死生是常理,夭折和长寿是命运。陈蕃所休息的屋舍,后世长久传载其事;华歆所听到的话,也早已定下了归葬北陵的日期。上圣之所以能忘情,贤者之所以能通达节制,您还要悲戚什么呢?”我开导他说:“看他明亮的眼睛、丰满的下颌,玉色温润、声音和雅,难道不能在孩提年岁便有触藩之困,到了穿纨绔时便知道折取李子吗?他的灵慧之心却在细微处受挫,聪慧的见识又在刚学走路时遭到摧折。本来或许将领悟未来的道路,却终于使魂魄穷尽于短暂的岁月。难道不令人悲伤吗!”于是作辞说:精气郁结抑塞,叹息悲嗟哪里有尽头!说的是什么人的悲哀?是悲哀我那年幼的孩子,实在是天道偏颇,命运安排又如此乖舛。那祭祀神灵的长久生命,能够获得万春的悠远绵长;有舜华般灿烂的光辉,却寄托在一朝即逝的浮生中。起初梦见熊而得到吉兆,于是设置弧弓以表示庆贺。验证上天所赐的兰草,知道地上的井水可以映照;喜爱萱草有征验,欣喜于赤茀在诗歌中的歌咏。谁知叹慰还没有多久,哀伤上天降下的灾殃便已来到,于是欢乐变成悲哀,笑容变成哭泣。从前珠褓交相铺展,又有金香相互熏染;让绮丽的褥席承托幼小的肌肤,把孩童的笑声藏在罗帐之中。如今却独自亲近幽暗的黄土,这种痛苦又怎能说尽!回忆他往日的姿态,心中酸楚;想起他妩媚的容貌,肝肠回转。药物还残留在地上,衣服仍叠放在床上。卷起金色屏风的四扇,打开银制匣子中的九羊图饰。忽然徘徊而想象,从什么时候起竟没有不悲伤的呢?这时风景已晚,寒气严峻;暮时落叶簌簌地奔走在台阶上,浅水潺潺地响在漏壶旁。月亮像半面镜子映照河流,云气如罗网从山峰间垂下;灯火吐出花朵般的焰,炉火含着光辉而形成灿烂景象。想到金鹿而悲恨,眼泪沾湿衣裳;想到金瓠而哀痛,回身又掩上门扉。即使紫山仍然明丽,玉碎也可譬如西都;芳草枯萎,终究没有追逐浪花的船,什么时候才能再听到龙种归来?《欧阳生哀辞》【唐韩愈】欧阳詹世代居住在闽越,从欧阳詹以上,家族成员都在闽越做官,做到州佐、县令的很多。闽越土地肥沃,山泉、禽鸟、鱼类都给人以乐趣;即使有才能出众的士人,通晓文章和吏事,能够同中原人士并列,也从来不肯出外做官。唐德宗初年,原宰相常衮任福建诸州观察使,治理这一地区。常衮凭文章辞采起家,当时很有名望,后来又做了大官,亲自治理当地百姓。乡县中的小民,只要有能诵读经书、写作文章的,常衮便亲自以宾主之礼相待;游览、宴饮,也一定召他们参加。不久,风气全都为之一变。欧阳詹在当时独自脱颖而出,常衮更加敬重喜爱他,诸生也都推重佩服他。闽越人考中进士,从欧阳詹开始。贞元年间,我到江南谋生,还没有结交当地人士,却常常听到欧阳詹的名声;民间谈论欧阳詹在江南的事,已经很久了。贞元三年,我初到京师参加进士考试,听到欧阳詹的名声尤其盛大。贞元八年春天,我终于与欧阳詹一同凭文章参加考试并登第,才开始相识。此后欧阳詹回到闽中,我有时留在京师,有时在其他地方;长久不见欧阳詹,只有他回闽中时才如此。其他时候与他分别,通常不到一年或一段时间,就一定会相聚;相聚后两人一定忘记各自所追求的事情,过了很久才离开。因此我和欧阳詹相知最深。欧阳詹侍奉父母极尽孝道,对妻子儿女仁爱;对朋友以诚相交,气质醇厚而端正,容貌庄重严肃。他在私下宴饮时善于说笑而使人和悦;文章深切,喜欢反复讨论,善于自我表达。读他的文章,可以知道他对慈爱和孝道最为看重。元和十五年冬天,我以徐州从事的身份到京师朝正,欧阳詹任国子监四门助教,准备带领他的学生到宫阙前伏地,请求任命我为博士。恰逢国子监发生案件,最终没有上奏;从他的心意来看,他对我很有帮助,甚至将忘记自己地位卑微而替我奔走。唉!欧阳詹如今已经死了。欧阳詹是闽越人,父母年老,他舍弃朝夕奉养父母而来到京师,他的心愿大概是希望在这里有所成就后回去,使父母感到荣耀;即使他的父母心里也都是这样想的。欧阳詹在父母身边,虽然没有离别的忧愁,但他的志向并不快乐;欧阳詹在京师,虽然有离别的忧愁,但他的志向却是快乐的。像欧阳詹这样的人,莫非就是所说的用志向来奉养志向吗?欧阳詹虽然没有得到官位,但他的名声流传于世,人们也确实相信他的德行和朋友关系。这样,即使欧阳詹和他的父母都可以没有遗憾了。欧阳詹的事业和文章,李翱已经为他作了传,所以我写这篇哀辞来抒发我的悲哀,流传给后世,留给他的父母,以解除他们的悲哀,也完成欧阳詹的志愿。为了求取仕进、结交朋友啊,远远离开了故乡;父母的命令啊,儿子奉行它而出发。朋友已经获得了啊,俸禄实在并不丰厚;但能以实现志向作为奉养啊,又何必一定要有牛羊?事业已经修成啊,名誉又光耀;父母欢喜啊,常常就像他在身旁。寿命虽然说是短促啊,但留下的东西却长久;最终人人都必然死亡啊,愿您不要永远悲伤。朋友亲自照看啊,药物非常精良;饮食十分合时啊,想要什么都没有妨碍。寿命长短不一啊,是人世间的常理;无论在身边还是远方啊,并没有什么不同。山川阻隔而深远啊,魂魄仍可流行;祭祀能够到达啊,不要说彼此不通。哭泣没有益处啊,还是抑制悲哀、自我坚强;推求生者便能知死者啊,以此安慰孝心和诚意。呜呼,悲哀啊!这份情感也是难以忘怀的。我的性情一向不喜欢写文章,自从写了这篇文章,只亲自抄写了两份;其中一份送给清河崔群。崔群和我都是欧阳生的朋友,悲哀欧阳生未能得位便死去,哭他超过时日而悲痛。另一份如今抄写下来,送给彭城刘伉。刘君喜爱古文,认为我所说的合于古文,来到我的住处请我写文,前后来了八九次;他的脸色没有怨意,志向反而更加坚定。大凡我写这篇文章,大概是悲哀欧阳生生前没有显达荣宠,又担心他死后湮没无闻。如今刘君来请,未必知道欧阳生,他的志向只在古文罢了。即便如此,我写古文,难道只是取其句读不同于今文吗?思念古人却无法见到他们,学习古人的道,就想连同他们的文辞也通晓。能够通晓古人文辞的人,本来就是立志于古道的人。古道不苟且地随世人毁誉而改变。刘君喜爱古人的文辞,那么他能够理解欧阳生,也就没有疑问了。《独孤申叔哀辞》【韩愈】
众万之生,谁非天耶?明昭昏蒙,谁使然耶?行何为而恕?居何故而怜耶?胡喜厚其所可,薄而恒不足于贤耶?将下民之好恶与彼苍悬耶?抑苍茫无端而蹔寓其间邪?死者无知,吾为子恸而已矣。如有知也,子其自知之矣。濯濯其英,烨烨其光,如闻其声,如见其容。乌虖远矣,何日而忘?
哭张后余辞【桞宗元】
后余常山张氏,孝其家,忠其友,为经术甚邃,而文少余七年,颇弟畜之。与之居终日,冲然忘其有人;与之言,铿尔而厉,辩而归乎中。凡人有道而不显于世,则曰非其世也;道而得乎世,然犹不显,则曰命。命之微不可知,知而索乎外者,曰性与貌。后余之性可谓良矣,其貌可谓肃矣,博实弘裕,宜为大官耉老。求其所以夭贱,无可得焉。既得进士,明年疽发髀卒。后余之死,人咸痛之,曰:“天之佑善人而杀是子,何也?”激者曰:“天之杀恒在善人,而佑不肖。庄周之说,以为人之君子,天之小人。张君岂天所谓小人者耶?”是二者又非论之适也。吾谓善与恶,夭与寿,贵与贱,异道而出者也,无取喜怒于其中。道之出者多,其合焉者固少,是以君子之难贵且寿也。后余母老而丧良子,东西者助之哭焉,况其知者耶?然后余不与谄冒者同贵,不与悖乱者同寿,归洁乎身,闻道而死,虽勿哭焉可也。呜呼!更使既闻道,而且贵且寿,则其显庸也逺矣,又乌能勿痛乎?遂哭之以辞。嗟嗟!张君,善不必寿,惟道之闻。一日为老人,皆反是,百稔犹幼子之优游,是亦黄耉。嗟嗟!张君,宠不必贵,尊严为仁,早服高位,淫谀肆欲,银艾沦弃,子之崇高无媿三事。吾见皤皤而童,赫赫而辱,进襦袴于几杖,负泥涂于冕服。已虽有余人,视不足,子之迹不混乎其间者,幸也。宜贺而吊,宜歌而哭,吾其过乎?与其宠而加贵,善而加寿,道施于人,庆及于母,从容邦家,乐我朋友,岂不光裕显大欤?而不克也,则吊而哭者,其无过乎?呜呼!
悲周子桑文【皇甫湜】
汝南周子桑治书,通《春秋》,非仁义不动。止年二十三。贞元十九年,如京师,将举五经。秋,及陜,见无举诏。冬还,及宋而病。閠月丁亥,将死。时天大寒,雨雪,火不星前,纩不铢,身寒之声与将死之声黎然。其书在乎侧。友人安定皇甫湜至,见而哀之,为文悲之曰:
浑沌无端,谁开辟之?善恶未形,谁分白之?善其福邪?恶其祸邪?谓善之福,夷死何饥?谓恶之祸,跖死何肥?何阖闾之死,金玉其墓?何黔娄之死,手足不覆?孰主张其事,而顚倒其数?天视高,地视辽,鬼神之形幽,敢问何故?巫咸招曰:“来,吾语汝!天有至理,地有坦途。精者常不足,麤者常有余。有余常丰,不足常枯。子乃惑之,一何愚人事着矣,请指物以明核之。问子者何?圣千一,而愚者其麻。凤凰不下,而鸡满家。何草不芝,尽野而莎?何虫不龙,尽水而虾?何精者理少,而麤者理多耶?兰萎何先?葹死何难?玉何为而脆?石何为而顽?衣冠何蹇?戎狄何繁?何麟而死?何鹤而轩?彼人事皆然,推于物亦然。是为自然。”巫咸毕歌,歌已而去之曰:“父耶?母耶?天乎?人乎?已焉哉!谓之奈何?”
哀陆长源郑通诚文【白居易】
丞相陇西公出鎭于汴州,军司马、御史大夫陆长源实左右之。二年而军用宁。司空南阳公作藩于徐州,军副使、祠部员外郞郑通诚实先后之。十年而民用康。暨十五年春,陇西薨。浃辰而师乱。大夫以直道及祸。十六年夏,南阳薨。翌日而难作。员外以危行遇害。惜乎大夫人之望也,员外国之良也。咸克洁于身,俭于家,勤于邦。又申之以言行、文学、智谋、政事。故其厯要官、叅剧务,如刀剑发硎,割而无滞;如钟磬在悬,动而有声。识者以为异时登天子股肱耳目之任,必能修德秉哲,绍复陇西、南阳之事业,以藩辅王家。呜呼!善人宜将锺奕叶之庆,而不免及身之祸。天乎!报施之朕,何其昧欤?昔诗人有《黄鸟》之章,以哀三良不得其死。今斯文亦以哀二良,命其篇云。
伊大化之无形兮,浩浩而茫茫。中有祸牙兮,若机之张。梁之乱兮,陆受其毒;徐之难兮,郑罹其殃。惟善人兮,邦之纪纲;邦之瘁兮,正人先亡。谓天之恶下民兮,胡为乎生此忠良?谓天之爱下民兮,胡为乎生此豺狼?我欲阶冥冥,问苍苍。苍苍之不可问兮,俾吾心之衋伤。悲夫!而今而后,吾知夫天难忱而命靡常邪?
哀茹笔工文【陆龟蒙】
译芸芸众生,谁不是上天所生?有的明昭,有的昏昧,谁使它这样?为什么行善的人不一定得到宽恕,安居的人却常常得到怜悯?为什么偏偏厚待那些值得厚待的,却总是薄待贤者,使他们常常不足?难道下民的好恶与苍天悬殊吗?还是苍茫的苍天本来没有端绪,只是暂时寄寓在其中呢?死者如果没有知觉,我也只是替你悲痛罢了;如果你有知觉,你自己就会知道了。你的英华清明洁净,你的光彩灿烂辉煌;仿佛还能听到你的声音,仿佛还能看见你的容貌。呜呼,你已经远去了,什么时候才能忘记你呢?《哭张后余辞》【柳宗元】后余是常山张氏子弟,在家孝顺父母,对朋友忠诚,研究经术十分深厚;他比我小七岁,我很是像对待弟弟一样爱护他。和他相处一整天,心神冲和,忘了身边还有别人;和他交谈,声音铿锵而严厉,辩说明晰而归于中正。凡是有人有道而不显名于世,世人就说是时运不济;有道而能合于时世,却仍不显达,就说是命运。命运的微妙不可知,若知道求取外在条件,就说是性情和相貌。后余的性情可以说是善良的,相貌可以说是庄重的;学识博大,真实充实,宽宏富裕,应该做到大官并长寿。寻找他早夭卑贱的原因,却没有什么可以找到的。他考中进士,第二年毒疮发于大腿而死。后余死后,人们都为他痛惜,说:‘上天既然保佑善人,为什么又杀死这个人呢?’激愤的人说:‘上天杀戮常常落在善人身上,却保佑不肖之人。庄周说,世间的君子,是上天眼中的小人。张君难道就是上天所谓的小人吗?’这两种说法也都不是恰当的议论。我认为善与恶、夭与寿、贵与贱,是从不同途径产生的,不能把人的喜怒强加在其中。道的流传有很多途径,能彼此相合的本来就少,因此君子很难既显贵又长寿。后余的母亲年老却丧失了好儿子,东西邻里的人尚且来帮助哭泣,何况了解他的人呢?这样看来,后余不和谄媚冒进者一同显贵,也不和悖逆混乱者一同长寿;他归于自身的清白,听闻了道便死去,即使不为他哭泣也可以了。唉!如果他既已闻道,又能显贵长寿,那么他的显达功业就会更加长远,又怎么能不悲痛呢?于是我为他哭泣并作辞。可叹啊,张君!善行未必带来长寿,重要的是闻道。一个人成为老人后,其他方面都可能反过来;即使百岁,仍像幼儿一样安闲,这也不过是老朽罢了。可叹啊,张君!受宠未必显贵,尊严应当以仁德为本;有些人早早身居高位,却放纵欲望、沉溺谄媚,身居银艾之位仍被抛弃。您的崇高足以无愧于三公。我见过白发苍苍却像孩童,也见过声势显赫却蒙受耻辱;有人在几杖前进献襦裤,却把泥污带到冕服上。即使自己有余裕,旁人却看似不足,您的行迹没有混杂在这些人中间,这是幸运。应该祝贺却来吊唁,应该歌唱却来哭泣,难道是我错了吗?如果您既受宠又加以显贵,既有善行又加以长寿,使道德施及世人,福庆惠及母亲,从容治理国家,令朋友感到快乐,岂不是光明、富裕、显赫、宏大吗?可惜您不能做到;那么我来吊唁哭泣,难道没有道理吗?呜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悲周子桑文》【皇甫湜】汝南周子桑研究经书,通晓《春秋》,不是仁义之事便不行动。他只活到二十三岁。贞元十九年,他前往京师,准备参加五经考试。秋天到达陕地,遇到没有举行科举的诏令;冬天返回,走到宋地便病了。闰月丁亥日将要死去。当时天气极其寒冷,下着雨雪;火焰不能照到身前,棉絮也不足一铢,身体寒冷的声音和将死时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他的书就在身旁。朋友安定人皇甫湜来到,看见这种情形而悲哀,便写文章哀悼他说:混沌本来没有端绪,谁开辟了它?善恶尚未形成,谁把它们分别清楚?善行带来福报吗?恶行带来灾祸吗?如果善行带来福报,伯夷为什么饿死?如果恶行带来灾祸,盗跖为什么肥壮而死?为什么阖闾死后,墓中充满金玉?为什么黔娄死后,手脚都没有遮盖?是谁主张安排这些事情,却把命数颠倒错置?天高远,地辽阔,鬼神的形迹幽深,我冒昧问这是为什么?巫咸招呼说:‘来,我告诉你!天有最高的道理,地有平坦的道路。精细的事物常常不足,粗疏的事物常常有余;有余的常常丰盛,不足的常常枯竭。你竟对此困惑,真是太愚蠢了。人的事情已经很明显了,请指着具体事物来说明、核验它。问你:人中圣人只有千分之一,愚人却像乱麻一样多。凤凰不降临,鸡却满家;什么草不可以称芝,田野却尽是莎草?什么虫不能成龙,水中却尽是虾?为什么精美的东西道理少,粗劣的东西道理多?兰花为什么先凋萎,葹草为什么死去却这样艰难?玉为什么脆,石为什么坚硬?衣冠之士为什么困厄,戎狄为什么繁盛?麒麟为什么死去,鹤为什么高飞?人间的事情全都如此,推及万物也同样如此,这就叫自然。’巫咸唱完歌,唱毕离开,并说:‘这是父亲吗?是母亲吗?是天吗?是人吗?算了吧!说它又能怎么办呢?’ 《哀陆长源郑通诚文》【白居易】丞相陇西公出镇汴州,军司马、御史大夫陆长源实际辅佐他。两年后军政安宁。司空南阳公在徐州任节度使,军副使、祠部员外郎郑通诚前后辅佐他。十年后百姓安康。到了十五年春天,陇西公去世。十二天后军队发生叛乱,御史大夫因坚持正直之道而遭祸。十六年夏天,南阳公去世。第二天灾难便发生,员外郎因行为刚直而遇害。可惜啊,陆大夫是士人所仰望的人,郑员外是国家的贤良之才。他们都能洁身自持,治家俭朴,勤勉于国家;又在言行、文学、智谋、政事方面加以发挥。因此他们历任重要官职,参与繁重政务,如刀剑刚从磨刀石上发出,切割而毫无阻滞;如钟磬悬挂起来,敲动便发出声响。有见识的人认为,他们将来登上辅佐天子的股肱耳目之任,一定能修养德行、秉持智慧,继承并恢复陇西公、南阳公的事业,藩辅王室。唉!善人本应承受累世的福庆,却不能免除自身一世的灾祸。天啊!报答施与的征兆,为什么这样昏昧?从前诗人有《黄鸟》一章,哀悼三位良臣不得善终。现在这篇文章也用来哀悼两位贤良,所以取名为《哀二良》。那无形的大化啊,浩浩荡荡而茫茫无际;其中隐藏着祸患的根芽,如同弓弩已经张开。梁州发生叛乱啊,陆长源受到毒害;徐州发生变乱啊,郑通诚遭受灾殃。善人啊,是国家的纲纪;国家困顿啊,正直之人却先死去。假如说上天厌恶下民啊,为什么要生出这样的忠良?假如说上天爱护下民啊,为什么又要生出这样的豺狼?我想登上昏冥之天,询问苍天;苍天却不可询问啊,使我的内心忧伤痛苦。悲哀啊!从今以后,我才知道天道难以信赖、命运并无常定吗?《哀茹笔工文》【陆龟蒙】
天与之肱力,何绵绵?耕不能耒,渔不能船。载筠束毫,既胜且便。昼夜今古,惟毫是镌。爰有茹夫工之良者,责其精觕在价高下。缺啮义互,尚不能舍。旬濡数锋,月秃一把。编如蚕拏,汝实助也。我书奇奇,浑元未衰,惟汝是赖。如何已而有兔千万,拔毛止皮?散涩钝铓,缗觚狱辞,圆而不流,铦而不欹。在握方染,亦茹之为斵轮运斤,传之者谁?毫健身殒,吾寜不悲。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四十一
(明)贺复征 编
○哀辞二
哀穆先生文【宋苏舜钦】
呜呼!穆伯长以明道元年夏客死于淮西。道中友人苏叔才子美作诗悼之,遣人驰吊之。痛夫道不光予,又次其一二行,以鉴于世。为文哀之。先生字伯长,名修,幼嗜书,不事章句,必求道之本原,皆记士徒,无意处熟习评论之。性刚介,喜于背俗,不肯下与庸人小合。愿交者多,固拒之。议事坚明,上下今古皆可录,然好诋卿弼,斥言时病。谨细后生畏闻之。又独为古文,其语深峭宏大,羞为礼部格诗赋。咸平中举进士得出身,调泰州司法叅军。牧守称其才,贰郡者恶之。又尝以言忤贰郡者,守病告,贰者私黠吏使诬告先生赂,具狱聚左证。后召先生使众叅考之,由是贬池州,中道窜诣阙下,叩登闻鼓称寃。会贰郡者死,复受谴于朝。后累恩得为蔡州叅军。先生自废来,读书益勤,为文章益根柢于道。然耻以文予有位,以故困甚。张文节守亳,亳之士豪者作佛庙,文节使以骑召先生作记。记成竟不窜士名。士以白金五斤遗之,曰:"枉先生之文,愿以此为寿。"又使周旋者曰:"士所以遗者,乞载名于末图不朽耳。"既而亟召士让之,投金庭下,遂俶装去。郡士谢之,终不受。尝语之曰:"寜区区糊口为旅人,不为匪人辱吾文也。"天圣末,丞相有欲置为学官者,耻诣谒之,竟不得。尝客京师南河邸中,往往醉暮归,逿地如不省。持者夜半,邸人犹闻其吟诵喟叹声。因隙窥之,则张灯危坐,苦矉执巻,亦出曙。用是贷其资。母丧徒跣,自负榇成塟,日诵孝经丧记,未尝观佛书饭浮屠氏也。识者哀怜之。或厚遗则必为盗取去,不然且病。或妻子卒后得栁子厚文刻,贷之售者甚少。踰年积得百缗,一子辄死。将还淮西,遇病气结塞胸中不下,遂卒。噫吁!天之厌文久矣。先生意以黜废穷苦终其身,顾其道宜不容于今世。然由赋数奇,只常罗兵贼恶少軰所辱,困其节行,至死不变。有孤懦且幼,遗文散坠不收,伯长之道竟已矣乎?初,先生死,梁坚自觧,以书走上党,遗予欲访其文,俾予集序之。去年赴举京师,厯问人,终不复得一篇。惟有任中正尚书家庙碑、静胜亭记、先生墓志、蔡州塔记,皆平昔所为,又不足成巻。今舅氏守蔡,近以书使存其家,且求所著文字,未至间作文哀之。
道不胜于命,命不会于时。吁嗟!先生竟胡为?
哭尹舍人辞【富弼】
亡友河南尹洙字师鲁尝为起居舍人直龙图阁知渭州乙酉岁谪官汉东未几稍迁于均疾且革访医南阳以托范公医不効遂没焉时予官汶上又东徙乎卢距其殁所远甚叹师鲁之不得见复不得抚其榇一祭其神因追思其平生所可列恨未有以卒其志为辞而哭之呜呼人皆贵君实悴焉人皆富君实窭焉人皆老君实天焉吾知君为深是三者举非君之志不吾焉哭哭必义始为作文世重淫丽诸家桀殊大道破碎漫漶费词不立根柢号类啸朋争相教惎上翔公卿下典书制君于厥时了不为意独倡古道以救其敝时俊化之识文之诣今则亡矣使斯文不能救其源而极其致吾是以哭之始君为学遭世乖离掠取章句属为文词经有仁义曽非所治史有褒贬亦弗以思君顾而叹嫉时之为钩抉六籍潜心以稽上下百世指掌而窥功不苟进习无匪彛今则亡矣使所学不能信于人而用于时吾是以哭之惟文与学二事既隆充用而衷丰于时穷纯深藴积资而为德行乎已而已必裕形乎家而家必克今则亡矣使贤者之行不能移人心而化大国吾是以哭之积德既成道随而生谋罔不究动必有经列于庭则以蹇谔见黜于边则以威怀取寜才望既出谗嫉以兴酷罚嗣降愠色不形今则亡矣使君子之道不能被天下而致太平吾是以哭之呜呼师鲁君生于时实惟恢竒锺此具美谓必有光大以奋康济是期胡既厚其禀而反速其萎凡粤中藴百亡一施岂茫茫下土天亦有所不知耶将冥冥上穹人固非其所司耶何恶不必衅而善不必禔忠良而天险狼而耆汨淆叅错颠倒乖暌天其或者世不欲常泰人不欲常熙吾疑夫激者之论差不得而信之第于师鲁哭无已而一哭而恸再哭而咽三哭而魂离四哭而膓絶,苏而复哭。哭又不足,聊以写吾之哭声,而寓于辞,庶不冺没于陵谷。
哭李仲蒙辞【文同】
译上天给了你臂膀般的力量,为什么这样绵延不绝?不能耕作,因为没有耒;不能捕鱼,因为没有船。装载竹管、束起笔毫,既能承载又很便利。昼夜古今,只把笔毫用来刻写。这里有一位制笔工匠茹夫,他根据精粗优劣来决定价格高低。笔毫有所缺损、齿口相互参差,尚且不能舍弃。十天浸润几支笔,一个月磨秃一把。编排起来像蚕在牵丝,实在是你的帮助。我所写的奇妙文章,浑厚元气还没有衰竭,只依赖你。可是为什么才用完就有千万只兔子,只剩下拔毛剥皮?笔锋散涩而迟钝,写绳墨般的文辞和狱讼公文,圆转却不流畅,尖利却不偏斜。握在手中刚要蘸墨,也还是由茹氏削治,使它如轮运斤;把这种技艺传给后人的,又是谁?笔毫健壮而制笔人却死了,我难道能不悲伤吗?《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四十一 (明)贺复征编 ○哀辞二 《哀穆先生文》【宋苏舜钦】唉!穆伯长在明道元年夏天客死于淮西。路上的友人苏叔才、子美作诗悼念他,又派人骑马飞驰去吊祭。悲痛他所行之道未能光大,又摘取并续写其中一两句,作为世人的鉴戒,写成文章来哀悼他。先生字伯长,名修,幼年喜爱读书,不拘泥于章句,一定要探求道的根本源流;凡是士人弟子所熟习的评论,他都没有兴趣。性情刚正耿介,喜欢背离世俗,不肯降低身份同庸人作小小的苟合。愿意与他交往的人很多,他却坚决拒绝。议论事情坚定明白,上下古今都可以记述;然而喜欢诋毁卿相,直言抨击时弊,使谨慎细微的后生听了都害怕。他又独自作古文,文辞深刻峭拔而宏大,耻于写礼部格式的诗赋。咸平年间考中进士,取得出身,调任泰州司法参军。州牧郡守称赞他的才干,但副长官却憎恨他。他又曾因言语触犯副长官;郡守患病告假后,副长官私下指使奸猾小吏诬告先生受贿,罗织成案并召集左证。后来召先生让众人共同审查考核此事,因此被贬为池州官员;途中逃往宫阙之下,敲击登闻鼓申诉冤屈。恰逢副长官死去,先生又受到朝廷责罚。后来屡次承蒙恩典,得任蔡州参军。先生自从被废黜以来,读书更加勤奋,写文章也更加以道为根本;但以把文章献给有权位者为耻,因此困顿得很。张文节镇守亳州时,亳州有个豪富士人建造佛寺,张文节派人骑马召先生为佛寺作记。文章写成后,始终没有写入这个士人的姓名。士人拿五斤白金送给他,说:“劳烦先生写文章,愿用这些作为寿礼。”又派来从中周旋的人说:“士人所以赠送这些,只是请求在篇末图留姓名,使自己不朽罢了。”不久先生急忙召来士人责备他,把白金扔在庭院里,随即收拾行装离开。郡中的士人向他道谢,他始终不肯接受。曾对他们说:“我宁可勉强糊口,做一个旅人,也不让坏人侮辱我的文章。”天圣末年,宰相想安排他做学官,他以拜访宰相为耻,最终没有成功。他曾客居京师南河的客舍,常常喝醉到傍晚才回来,跌撞在地上,像不省人事。扶持他的人到了半夜,客舍里的人还听见他吟诵、叹息的声音。趁着缝隙窥看,原来他点着灯端坐,苦苦皱眉,手执书卷,直到天亮。他因此借贷资财。母亲去世时,他赤脚步行,亲自背负灵柩完成安葬;每天诵读《孝经》和丧葬礼记,从不看佛书,也不供养僧人。了解他的人都为之哀怜。有人丰厚地赠送他财物,他一定会被盗贼夺走;否则就会生病。有人在妻子儿女死后得到柳子厚的文章刻本,借给他出售,但买的人很少。过了一年,积攒到一百缗钱,一个儿子却突然死了。他准备回淮西时,染病,气息凝结堵塞在胸中不能下降,于是去世。唉!上天厌弃文章已经很久了。先生大概注定要以被贬废、穷困痛苦终其一生,只是他的道理本来就不容于当今世俗。然而由于命数奇厄,他常常遭到兵盗和恶少之流的侮辱,困厄了他的节操和操行,但直到死也没有改变。他留下孤弱而年幼的子女,遗文散失坠落而无人收集;伯长之道难道就这样终止了吗?当初先生死后,梁坚解下官职,写信快送到上党,送给我,希望我访求他的文章,让我编集并作序。去年我到京师参加科举,逐一询问各处的人,最终没有再找到一篇。只有任中正尚书家庙碑、静胜亭记、先生墓志、蔡州塔记,都是他平日所作,却仍不足以编成一卷。如今我的舅父镇守蔡州,最近我写信让他保存先生的家属,并且搜求先生所著文字;在回信到达之前,先写文章哀悼他。道不能胜过命运,命运又不能与时运相会。唉!先生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呢?《哭尹舍人辞》【富弼】亡友河南人尹洙,字师鲁,曾任起居舍人、直龙图阁、知渭州。乙酉年被贬官汉东,不久稍稍升迁到均地,疾病危重,往南阳求医,托付给范公;医生没有奏效,终于去世。当时我任职汶上,又向东迁往卢地,距离他去世的地方非常遥远。想到师鲁既不能相见,我又不能抚摸他的灵柩、祭奠他的魂灵,于是追忆他一生值得称述的事情,遗憾没有办法完成他的志愿,便作辞哭悼他。唉!众人都显贵,唯独您困顿;众人都富有,唯独您贫穷;众人都老去,唯独您早夭。我深深了解您,这三件事全都不是您的志向。为此我哭泣,哭泣必须合乎义理,于是开始作文。世人重视淫靡华丽的文章,各家作品奇诡突出,使大道破碎漫漶,耗费言辞而没有根基;号称同类的人互相呼喊,争相教唆攻讦;向上攀附公卿,向下编写典籍诏制。您在这样的时代却全不在意,独自倡导古道来挽救弊病,当时的俊杰都受您感化,也认识到文章的境界。如今您已经死了;假使这些文章不能挽救它的根源并达到最高境界,我因此哭您。起初您求学时,遭逢世道乖离,只会搜取章句、编写文辞;经书中的仁义,曾不是您所研究的;史书中的褒贬,也不曾加以思考。您却回头叹息并憎恶当时的风气,探究六经的精微,潜心考察上下百代,仿佛指掌可见;功业不苟且求进,学习没有不合常道之处。如今您已经死了;假使您所学不能取信于人、施用于时,我因此哭您。至于文章与学问这两件事,既然已经盛大充实、得到施用,内心又富有时世所需的才德,困穷之中积蓄深厚,便成为德行;施行于自身,自身一定宽裕;表现在家庭,家庭也一定能治理。如今您已经死了;假使贤人的德行不能移动人心、教化大国,我因此哭您。积累德行既已成就,道也随之而生;谋略无不穷究,行动必定合乎法度。在朝廷中,因正直敢言而被贬斥;在边地,则凭威严和恩德取得安宁。才华声望既已显露,谗毁嫉妒便兴起,严酷的刑罚接连降临,而您脸上始终不露愠色。如今您已经死了;假使君子之道不能遍及天下、带来太平,我因此哭您。唉,师鲁君!您生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奇伟之才,集中了各种美质;人们以为您一定会发扬光大、奋发有为,以安定救济天下为期望,为什么上天既厚待您的禀赋,反而使您早早凋零?大地上所蕴藏的才华,难道苍茫上天也有不知道的吗?还是冥冥苍穹本来就不是人所能掌管的呢?为什么恶行不一定遭祸,善行不一定得福;忠良之人反而遭受天险,凶恶之人却长寿?各种事物混杂错乱、颠倒乖离。上天或许是不愿世道永远安泰,人间也不愿永远昌盛吧?我怀疑激愤之人的议论有所偏差,不能完全相信;只是对师鲁哭泣不止,一哭便悲恸,再哭便哽咽,三哭便魂魄离散,四哭便肝肠寸断。稍稍恢复精神后,我又继续哭泣。哭泣仍不足以表达,于是姑且把我的哭声写下来,寄托在辞中,希望它不要随着山陵谷地的变迁而湮没。《哭李仲蒙辞》【文同】
憯憭栗兮,临清秋。怀坌愦兮,纷于忧。拂其弭兮,久复留。念将焉适兮,升高丘。问胡然兮,予之思。絙予心兮,不解以缪。谓遐阔兮,愿如其宫。怅西南兮,川涂缅修。已忽寤兮,往尝以此计。葢予之生于世兮,期为已休。万感芸然兮,衋予之中。魄干漂溃兮,索其若抽。念子一去兮,不可以复见。顾子之于道兮,尚胡为而此谋。欲子似兮,取支但寥寥兮,安求。孰识子兮,子深当何人兮,与侔。彼徒以文行兮,为子之高。其不为贱,正体而贵余肱。如刻画兮,妄以累子。类神珠兮,衅天球。如子之末兮,尚可以表世。其不能究者兮,彼又何尤。已矣乎,子之存兮,在予忆。子之疢兮,将何时而司瘳。敛予恨兮,暮来归。烟云飘萧兮,奉子以愁。
锺子翼哀辞【苏轼】
某年始十二,先君宫师归自江南,曰:“吾南游至虔,有隐君子锺君,与其弟槩从吾游,同登马祖岩,入天竺寺观乐天墨迹。吾不饮酒,君常置醴焉。”方是时,先君未为时所知,旅游万里,舍者常争席,而君独知敬异之。其后五十有五年,某自海南还,过赣上,访先君遗迹,而故老皆无在者。君之没葢三十有一年矣,见其子志仁、志行、志远相持泣,念无以致其哀者,乃追作此词。君讳棐,字子翼,博学笃行,为江南之秀。欧阳永叔、尹师鲁、余安道、曽子固皆知之,然卒不遇以殁。侬智高叛岭南,声摇江西,虔守曹观欲籍民财为战守备,谋之于君。君曰:“智高必不能过岭,无事而籍民,民惧且走。”观曰:“如缓急何?”曰:“同舟遇风,胡越可使为左右手,况吾民乎?不幸而至于急,则官与民为一家,夫孰非吾财者?何以籍为?”观悟而止,虔人以安。其词曰:“崆峒摩天,章贡激石,致两确高深相临,悍坚相排,汹岳岳,是故其民勇而尚气,巧砻斵,而其君子抗志厉节,敏于学,矫矫锺君泳于德渊,目澡濯,贫不怨天,贱不求人,老愈悫,嘉言一发,排难解纷。已残剥吾先君子,南游万里,道阻邈如,金未镕,木未绳墨,玉未琢,君于众中一见定交,陈礼乐曰:‘子不饮我醪,甚甘酾此浊览观江山,扣厯泉石,歩荦确。’先君北归,君老于虔,望南朔,我来易世,池台既平,墓木握三子有立,遗书问道,过我数,我亦白首,感伤童心陨涕渥,是身空虚,俯仰变灭过电雹,何以寓哀追颂德人诏后觉。
李通叔哀辞【王安石】
通叔李不疑,世为闽民。通叔再从太学,进士试斥不送,自京师归,面其亲,道建溪,溪水暴下,反其舟,溺死,年二十八云。初,予既孤,寄金陵家焉,从二兄入学,为诸生,常感古人汲汲于友,以相镌切,以入于道德。予材性生古人下学,又不能力,又不得友以相镌切以入于道德,予其或者归为涂之人而已耶?为此忧惧。既而遇通叔于诸生间,望其容而色睟然,类君子,即而与之言,皆君子之言也。其容色在目,其言在耳,则予放心不求而归,邪气不伐而自遁去。求其所为文,则一本于古,华虚荡肆之学,葢未尝接于其心,诚有以开予者,予得而友之,忧惧释然。作《太阿诗》贻之,道气类之同而合也。通叔亦作《双松诗》,道气类之同而期之久也,以为报。自予之得通叔,然后知圣人户庭可策而入也,是不惟喻于其言而已,葢观其行而得焉者为多。其再斥于太学而归也,予待礼部试,留京师,别且言曰:“通叔去而归,某也不没而入于愚也,其几矣。”明年亦斥而归,或得官,皆宜在淮江之南,某也不可以之闽,通叔来若何?通叔曰:“是亦不疑之言也。”明年从事淮南,将问且召焉,则未也。或以死状讣,既恸且疑,且幸其不然。会有江南之役,遇闽人辄问状,还泊东流尉许程者,闽人也,乃知讣者信,又知陈安石者亦溺死,安石字伯起,亦闽人。予尝问通叔素友,独言伯起云:“噫,二子岂行殆也?其亦命而已矣。”予悲通叔穷以天也,其道之不及民也,又悲天之不予相也,作哀辞。
我思古人兮,维友之求。燕处日讲兮,行相为谋。相翼以进兮,相持以修。要归于道兮,不入于尤。卒圣若贤兮,其本则然。我无以是兮,甚惧以忧。猗嗟吾子兮,畜德挟材。杰然自如兮,不羣庸游。考讲六艺兮,造穷彻深。匪富贵慕兮,匪贱穷羞。曰予既逢兮,朝夕其旁。仁义之光兮,忠信之陬。邪志荡夷兮,正气独完。吾子赐我兮,于安以畴。尚曰子兴兮,羽仪于世。吾君德泽此兮,淳漓固偷。孰神不棐兮,陨子于溪。子生适然兮,欲谁仇?所嗟存者兮,志孤道辽。子之不就兮,一朝而休。死不以所兮,谁得子尸?谁襚于棺兮,谁坎于丘?予欲恸哭兮,子岂有闻?子不可作兮,予生之愁。
苏明允哀辞【曽巩】
译悲惨凄栗啊,正值清秋;心中郁积烦乱啊,忧愁纷纷而来。拂动马勒啊,久久又停留;想知道将要到哪里去啊,登上高丘。问为什么会这样啊,是因为我的思念;它紧紧缠绕我的心啊,不能解开。说相隔遥远啊,希望能像回到你的居处;面对西南方向啊,河流道路遥远漫长。忽然醒悟啊,过去曾经也用这种办法;大概我活在世上啊,所期望的事情已经结束。万种感触纷然涌起啊,使我内心忧伤;魂魄干枯飘散啊,仿佛被抽离。想到你一去啊,就不能再见;回顾你对于道啊,尚且为什么要作出这样的谋划?想使后人像你啊,只有支离寥落,哪里还能寻求?谁能认识你啊,你深厚的品格究竟可以和谁相比?那些人只把文章和品行当作你的高处;他们不以为卑贱,正是因为你本体端正而余下的才华贵重。像刻画装饰一样啊,反而妄自增加负累。好像神珠一样啊,却给天球留下裂痕。像你的末流啊,尚且可以用来表率世人;那些不能穷尽的人,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算了吧,你的存在啊,只留在我的记忆中。你的疾病啊,什么时候才能痊愈?收敛我的遗恨啊,到了傍晚便归来。烟云飘荡萧瑟啊,我只能带着愁苦来奉祭你。《锺子翼哀辞》【苏轼】某年我十二岁,先君宫师从江南归来,说:“我南游到虔州,有位隐居的君子锺君,和他的弟弟锺槩跟随我游览,一同登上马祖岩,进入天竺寺观看白居易的墨迹。我不饮酒,锺君常常置办甜酒。”那时,先君还不为时人所知,远游万里,寄宿的人家常常争着和他平起平坐,只有锺君独自知道敬重并看重他。后来过了五十五年,我从海南回来,经过赣上,访求先君遗迹,而当地的故老已经没有在世的了。锺君去世大概已经三十一年,我看见他的儿子志仁、志行、志远相互扶持着哭泣,想到没有什么可以表达我的哀痛,于是追写这篇辞。锺君名棐,字子翼,博学而笃行,是江南的秀异之士。欧阳永叔、尹师鲁、余安道、曾子固都了解他,然而他最终没有遇到机会便去世了。侬智高在岭南叛乱,声势震动江西;虔州守曹观想要登记百姓的财产,用来准备战守之需,便向锺君谋划。锺君说:‘侬智高一定不能越过山岭;无事却登记百姓财产,百姓会害怕而逃走。’曹观说:‘如果突然有紧急情况怎么办?’锺君说:‘同船遇到风浪时,胡人和越人都可以让他们成为左右手,何况我们的百姓呢?如果不幸到了紧急关头,官府和百姓便是一家,谁不是我们的财产?’ ‘还为什么要登记财产呢?’曹观醒悟后便停止了这件事,虔州人因此得到安宁。他的辞说:‘崆峒山摩天而立,章江、贡江冲击着岩石,造成两山坚确高深、相互临近,刚悍坚硬、彼此排斥,水势山势汹涌高峻;因此当地百姓勇敢而崇尚气节,擅长砥砺雕琢,而其中的君子志向高抗、节操严厉,敏于学习。锺君光明挺立,游泳于德行深渊,目光清澈;贫穷不怨天,卑贱不求助于人,年老而更加诚实谨慎;一番嘉言说出,便能排解困难、消除纷争。先君子已经衰老剥落,南游万里,道路阻隔遥远;如金尚未熔铸,木尚未经过墨线,玉尚未雕琢。锺君在人群中一见先君便确定交往,陈设礼乐说:‘您不喝我的酒,那就痛快地饮下这浊酒吧;一起观览江山,叩问泉石,步行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先君北归,锺君老死在虔州;一南一北遥望相隔。等到我来到这里,世代已经更替,池台已经平毁,墓上的树木已粗到可握,三个儿子也已经成人立身。他们拿遗书来询问道理,超过我的次数;我也已经白发满头,感伤得像童心陨落而泪水沾湿衣襟。此身空虚,俯仰之间万物变灭如电闪雹落;凭什么寄托哀痛,追述德行,告诫后来的觉悟者呢?’ 《李通叔哀辞》【王安石】通叔姓李,名不疑,世代是闽地百姓。通叔第二次参加太学考试,进士试被黜退,没有被荐送;从京师回家,去见父母,经过建溪时,溪水突然暴涨,船翻了,他溺水而死,据说享年二十八岁。当初我早年丧父,寄居在金陵的家中,跟随两位兄长入学,成为诸生;常常感慨古人急切求友,以相互砥砺切磋,从而进入道德境界。我天资才能本来就比不上古人,又不能努力,也没有朋友来相互砥砺切磋、进入道德境界,我难道只能回归而成为一个走在歧途上的人吗?因此忧虑恐惧。后来我在诸生中遇到通叔,望见他的容貌,神色温润,像君子;走近和他交谈,句句都是君子之言。他的容色留在眼前,他的话语响在耳边,于是我的放纵之心不必寻求便归正,邪气不必攻伐便自行退去。考察他所写的文章,完全以古人为本;浮华空虚、放荡恣肆的学问,大概从未进入他的内心。他确实启发了我,我能够和他交朋友,忧虑恐惧便释然了。我作《太阿诗》送给他,说道气相类而彼此相合。通叔也作《双松诗》回应,说道气相类而相合,并且希望交往长久。自从我得到通叔这个朋友,才知道圣人的门庭是可以循序进入的;这不仅是从言语上领会,更是从观察他的行为中所得很多。他第二次从太学落选回家时,我正在等待礼部考试,留在京师;临别时我说:‘通叔离开京师回乡,我大概不会埋没而成为愚人了,机会差不多成熟了。’第二年我也落选回去;有人得到官职,都应该在淮江以南。我不能到闽地去,不知通叔来不来?通叔说:‘这也正是不疑所说的话。’第二年我在淮南任职,准备询问并召他来,但还没有实现。有人传来他死亡的讣告,我既悲痛又怀疑,还庆幸事情或许并非如此。恰逢有江南的差役,我遇到闽人便询问情况;回来停泊在东流县尉许程那里,他也是闽人,这才知道讣告确实是真的,又知道陈安石也溺死了。安石字伯起,也是闽人。我曾询问通叔平日的朋友,只有一个人谈到伯起,说:‘唉,两个孩子难道是走了危险的路吗?也只是命运罢了。’我悲哀通叔穷困而死是天意所致,悲哀他的道理没有能够施及百姓,又悲哀上天没有帮助我,便写了这篇哀辞。我思念古人啊,只求得真正的朋友。闲居相处每天讲习啊,行动时彼此谋划。相互辅翼而进步啊,相互扶持而修养。一定归于道啊,不陷入过错。最终成为圣人或贤人啊,根本就在这里。我没有做到这些啊,因此非常恐惧忧虑。啊,我的朋友啊,积蓄德行而怀有才能。卓然自立啊,不与庸人结群交游。考察讲习六艺啊,达到穷尽深奥的境地。不羡慕富贵啊,也不以卑贱穷困为羞耻。你说我既然遇见你啊,便朝夕在你身旁。仁义的光辉啊,忠信的角落。邪僻的志向荡尽啊,正气独自完整。我的朋友赐给我这些啊,使我安定而有所归依。还说愿你兴起啊,成为世人的表率。我们君主的德泽如此啊,淳厚之风却日渐衰薄。哪位神灵不保佑啊,竟使你陨落溪中?你生来正逢这样的命运啊,又想向谁复仇?可叹留下的人啊,志向孤单,道路遥远。你的事业没有完成啊,一朝便结束了。死在不该死的地方啊,谁能找到你的尸体?谁为你穿寿衣入棺啊,谁在坟丘挖坑?我想放声痛哭啊,你难道还能听见吗?你已经无法复生啊,留下的是我一生的忧愁。《苏明允哀辞》【曾巩】
明允姓苏氏,讳洵,眉州眉山人也。始举进士,又举茂才异等,皆不中。归,焚其所为文,闭户读书,居五六年。所有既富矣,乃始复为文。葢少或百字,多或千言。其指事析理,引物托喻,侈能尽之,约远能见之,近大能使之微,小能使之着,烦能不乱,肆能不流。其雄壮俊伟,若决江河而下也。其辉光明白,若引星辰而上也。其畧如此。以余之所言于余之所不言,可推而知也。明允每于其穷达得丧、忧欢哀乐,念有所属,必发之于此。于古今治乱兴坏、是非可否之际,意有所择,亦必发之于此。于应接酬酢、万事之变,虽错出于外,而用心于内者,未尝不在此也。嘉佑初始,与其二子轼、辙去蜀游京师。今叅知政事欧阳公修,为翰林学士,得其文而异之,以献于上。既而欧阳公为礼部,又得其二子之文,擢之髙等。于是三人之文章盛传于世,得而读之者,皆为之惊,或叹不可及,或慕而效之。自京师至于海隅障徼,学士大夫莫不人知其名家,有其书。既而明允召试舍人院,不至,特用为秘书省校书郞。顷之,以为霸州文安县主簿,编纂太常礼书。而轼辙又以贤良方正策入等。于是三人者尤见于当时,而其名益重于天下。治平三年春,明允上其礼书,未报。四月戊申,以疾卒,享年五十有八。自天子辅臣至闾巷之士,皆闻而哀之。明允所为文,有集二十巻,行于世。所集太常因革礼一百巻,更定谥法二巻,藏于有司。又为《易传》未成。读其书者,则其人之所存可知也。明允为人聪明辨智,遇人气和而色温,好为策谋,务出已见,不肯蹑故迹,颇喜言兵,慨然有志于功名者也。二子轼为殿中丞直史馆,辙为大明府推官。其年以明允之丧归葬于蜀也。既请欧阳公为其铭,又请予为辞以哀之曰:「铭将纳之于圹中,而辞将刻之于冢上也。」余辞不得已,乃为其文曰:
嗟明允兮,邦之良!气甚夷兮,志则强。阅今古兮,辨兴亡。惊一世兮,擅文章。御六马兮,驰无疆。决大河兮,啮浮梁。灿星斗兮,射精光。众伏玩兮,雕肺膓。自京师兮,洎幽荒。矧二子兮,与翱翔。唱律吕兮,和宫商羽峩峩兮,势方扬。孰云命兮,变不常?奄忽逝兮,汴之阳。维自着兮,暐煌煌。在后人兮,庆弥长。嗟明允兮,庸何伤?
悼墨卿文【林景熙】
墨卿友于予再霜矣,每染笔玄霜滃研发我波澜,初得之山阴世家,曰:“此柯山叶氏旧制,法精妙,色润而性坚。子非词翰不屑用,故岁用仅寸许,计其余可友六霜,颇珍袭甚。”有伺予怠者,窃而去笔悴研枯,悼惜累日,然不知落谁氏。子夏曰:“楚人亡弓,楚人得之。孔子闻之曰:‘惜其不大也,不如人亡而人得之。’予非昧于是,辄介介焉,何也?”世方仇文操寸管以摛华藻,寥寥然也。设不幸入龙断之场,米盐酒薪琐屑记注,以俗卿可奈何?设不幸入异端之室,餙虚无述荒怪以幻卿,可奈何?设不幸入鴈鹜之曹,舞弄三尺出入人罪以累卿,可奈何?龙断以文其粥,异端以文其诞,鴈鹜行以文其奸,使为是三者相磨于冺灭,岂不悲夫?
过杨忠襄墓哀辞【游酢】
译明允姓苏,名洵,是眉州眉山人。他起初参加进士考试,又参加茂才异等考试,都没有考中。回去后烧掉自己所写的文章,闭门读书,过了五六年。他所掌握的学问已经丰富,才重新写文章。文章少的有一百字,多的有一千字。他分析事物、剖析道理,引用事物作譬喻,铺陈时能尽情发挥,简约时能从远处见近处,写近事能显出宏大,写小事能使其显著,繁复而不混乱,放纵而不流失。他的文章雄壮俊伟,像江河决口奔流而下;光辉明白,像牵引星辰向上升起。大略就是如此。由我所说的这些,可以推知我没有说出的部分。明允每当在穷困显达、得失、忧喜哀乐之间,心中有所寄托,必定在文章中发抒;对于古今治乱兴亡、是非可否的关头,心中有所选择,也必定在文章中发抒;对于应酬交接、万事变化,即使种种事情从外部错杂出现,他内心的用心也从未不在文章中。嘉祐初年,他才和两个儿子轼、辙离开蜀地游历京师。如今的参知政事欧阳修,当时任翰林学士,得到他的文章后认为奇异,便进献给皇上。后来欧阳修任礼部官员,又得到苏轼、苏辙的文章,把他们拔擢到高等。于是三人的文章盛传于世,得到并阅读它们的人都为之惊叹,有的感叹无法赶上,有的羡慕而仿效。从京师直到海边偏远的边徼,学士大夫没有不知道他们是名家、没有不拥有他们书籍的。后来明允被召到舍人院考试,却没有前往,朝廷特意任用他为秘书省校书郎。不久又任命他为霸州文安县主簿,编纂太常礼书。苏轼、苏辙又凭贤良方正策论考试入等。于是三人更加显名于当时,他们的名声也更加重于天下。治平三年春天,明允进献礼书,没有得到答复。四月戊申日,他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八岁。从天子和辅臣到民间士人,都听闻后为之悲哀。明允所写的文章有文集二十卷,流行于世;所编《太常因革礼》一百卷、《更定谥法》二卷,收藏在有关官署;又写《易传》,但没有完成。读他书的人,就可以知道他的精神品格所在。明允为人聪明有才智,待人和气而脸色温和,喜欢谋划策略,务求提出自己的见解,不肯沿袭旧路;很喜欢谈论军事,慨然有建立功名的志向。两个儿子中,苏轼任殿中丞、直史馆,苏辙任大明府推官。这一年,二人因明允丧事回蜀安葬他。他们既请欧阳公为他作墓志铭,又请我作辞来哀悼,说:‘铭文将放入墓穴中,辞文将刻在坟墓上。’我推辞不过,于是写下这篇文章:可叹明允啊,是国家的贤良!气质十分平和啊,志向却很坚强。阅览古今啊,辨析兴亡。惊动一世啊,文章独擅其长。驾驭六匹马啊,奔驰没有疆界。冲决大河啊,冲毁浮桥。像星斗一样灿烂啊,射出精纯光芒。众人折服而玩味啊,仿佛雕刻肺腑。文章从京师传到幽远荒僻之地,何况还有两个儿子啊,和他一起翱翔。唱起六律六吕啊,和以宫商羽;高峻巍峨啊,声势正盛。谁说命运啊,变化无常?突然离世啊,在汴水之北。唯有自己著述的文章啊,光辉灿烂。留给后人啊,福庆更加长久。可叹明允啊,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悼墨卿文》【林景熙】墨卿是我的朋友,已经两年了。每当我蘸笔书写,玄霜般的墨汁浓盛,激发我的文思。这支笔最初从山阴世家得到,对方说:‘这是柯山叶氏旧制的笔,制作方法精妙,色泽润美而质性坚实。您若不是写文章作书法,便不肯使用它,所以一年只用掉一寸多,估计剩下的可以陪伴您六年,实在应当珍藏。’有人窥伺我懈怠的时候,偷偷把它拿走,笔已憔悴,砚也枯竭。我悲悼惋惜了好几天,却不知道它落入了谁家。子夏说:‘楚人丢失弓,楚人得到它。’孔子听见后说:‘可惜他的心胸不够广大,不如说有人丢失、有人得到。’我并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却总是耿耿于怀,为什么呢?当今世人把文章当作仇敌,只拿一枝笔来铺陈华丽辞藻,真正用心的人寥寥无几。假如不幸进入龙断之场,只记录米盐酒薪等琐碎事务,用庸俗的文字玷污你,那可怎么办?假如不幸进入异端之室,装饰虚无、铺述荒怪,用幻妄的文字欺骗你,那可怎么办?假如不幸落入雁鹜之类手中,舞弄三尺法剑,出入人罪,使你受到牵累,那可怎么办?龙断用文章装饰粥饭,异端用文章装饰荒诞,雁鹜之徒用文章装饰奸邪;如果让你在这三种人的磨损中走向湮灭,难道不可悲吗?《过杨忠襄墓哀辞》【游酢】
建炎已酉,金人冦江,车驾幸越。杜充以宰相总诸道兵,鎭江左。前执政李棁供饟,事显谟待制陈邦光守建康。充懦不能战,闭壁莫敢出。充与麾下数千人降敌。比去,敌入建康,棁先降,邦光亦降。通判杨公邦乂独不从,大书其衣裾曰:“寜作赵氏鬼,不为他邦臣。”授其仆曰:“持此以见志,吾死矣。”棁、邦光拥公上马,野次俱见敌。其四太子者命之拜,公叱曰:“我不降,何拜?”敌莫敢廹。纵归,明日遣其将张太师谕公,授以旧官。公以首触阶戺,求死。敌大惊,止之。徐曰:“公所守固高,然势已去矣,第归审思之。”明日复来,公亟移书其酋曰:“世岂有不畏死而可利动者?幸速杀我。”又明日,四太子觞二降人于堂上,乐作,召公立庭下。公注视棁、邦光曰:“天子以若扞城,敌至不能抗,又不守节,更与共燕乐,尚有面见我乎?”敌取幅纸,书“死”“活”二字,谓曰:“无多言,即欲死,书‘死’字下。”公顾旁吏有簪笔者,跃起夺而书曰:“死。”于是敌皆动色。又使引去。明日再以见,公遥望四太子,遂大骂:“若无厌而图中原,天寜久假汝行,难自保,尚安得污我?”敌怒,使人疾击,挺交下,公骂不絶口,见杀,剖腹取其心。明年敌去,州以事上闻,诏赠直秘阁,官其子二人。即死旁为墓,立庙,谥忠襄。公吉州人,致和乙未进士。后六十九年,建州游某为吏,金陵再拜墓道,嗟叹而为辞曰:
山云起兮阴阴,木啸风兮萧森,罥荒榛兮颓隧,野鸟怨兮清音。噫!丙午兮燕安,蔼荐绅兮多盘系,苞桑兮弗戒,渝旧好兮开边衅,生兮召戎。顷大地兮尘蒙,粲承平兮百载,莾夷门兮庙宫。我踰邠兮梁山,蛇荐食兮江干,拥貔貅兮首鼠,纷□拜兮后先,独立兮慨陈。人自靖兮此身,寜为鬼兮赵氏,肯湼缁兮敌庭,肴醴□余兮独死,汝尸坐兮偷生。振英声兮阶下,气烈动兮清寜,凛名义兮身世,九鼎重兮一羽轻。翳翳兮幽藏,颓阳照兮山荒,髪毛爪齿兮一世同腐,庙貌圭衮兮千古之光。春秋兮代谢,勿朁兮蒸尝。
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四十二
(明)贺复征 编
○哀辞三
悯贞淑文【明胡翰】
何斯世之昩昧兮,耿独抱兹贞淑。曰降命之自天兮,固眇躯之所服。肇两仪于厥初兮,恒正位而并育。矧夫人之伉俪兮,岂云疏而异族。昔结髪以承欢兮,将偕老以为期。忽恶笄之在首兮,遂中道而弃之。惟国有大事兮,莫大于征伐之师。既北面以奉命兮,愿委质以驱驰。冐白刃以争先兮,惧不得其所死。茍死弗慊于素兮,又安足以痛毁。相女妇之从夫兮,醮一齐而不再。力莫拯君之阽危兮,虽独生其何待。孙神之戌夏兮,陈迎霎而捐躯。高叡之丧赵兮,秦瞑目而与俱。卓怒行其威教兮,皇甫系而犹诟。李断臂于逆旅兮,负凝骸以贻后。谅风猷之一致兮,旷年岁而不可蔑。袭芳菲以纫兰兮,又佩之以双玦。仰三辰之在天兮,心炯焉其昭晰。即所安而自得兮,吾窃哀丈夫之非烈。
郑生佑哀辞【方孝孺】
译建炎己酉年,金人侵犯江南,皇帝车驾临幸越地。杜充以宰相身份统领各道军队,镇守江左;前执政李棁负责供应军饷,事显谟待制陈邦光镇守建康。杜充怯懦不能作战,闭守城垒不敢出兵,后来与部下数千人投降敌军。等到杜充离开后,敌军进入建康,李棁先投降,陈邦光也投降。通判杨公邦乂独自不肯屈服,在衣襟上大书:‘宁愿做赵氏的鬼,不做他国的臣子。’又交给仆人说:‘拿着这个来表明我的志向,我就要死了。’李棁、陈邦光拥着杨公上马,在郊外一同见敌。敌军的四太子命令他下拜,杨公呵斥说:‘我没有投降,为什么要拜?’敌人不敢逼迫他,便放他回去。第二天,敌将张太师来告诉杨公,授给他原来的官职。杨公用头撞击台阶,求取一死。敌人大为惊讶,阻止他。过了一会儿说:‘您所守的志节确实高尚,不过形势已经过去了。您只管回去仔细想想。’第二天敌人又来,杨公立即写信给敌酋说:‘世上难道有不怕死而可以用利禄打动的人吗?幸好请快杀了我。’又一天,四太子在堂上设酒宴款待两个投降者,音乐奏起,召杨公站在庭下。杨公注视李棁、陈邦光说:‘天子把你们任命来守卫城池,敌人到来却不能抵抗,又不能守住节操,反而还和敌人一起宴饮取乐,难道还有脸来见我吗?’ 敌人拿来一张纸,写上“死”“活”两个字,对他说:“不要多说,你要是想死,就在‘死’字下面写。”文公回头看见旁边有一个簪着笔的官吏,便跃起夺过笔写道:“死。”于是敌人全都变了脸色。敌人又命人把他押走。第二天再次带来相见,文公远远望见四太子,便大骂道:“你这个贪得无厌、图谋中原的人,老天难道会长久放任你胡作非为吗?你连自己都难保,还怎么能玷污我?”敌人大怒,命人迅速击打他,棍棒交替落下。文公骂声不绝,被杀后,敌人剖开他的腹部取出心脏。第二年敌人离去,州府把这件事上报朝廷,诏令追赠他为直秘阁,并授予他的两个儿子官职。就在他死难的地方旁边修墓,建立祠庙,谥号忠襄。文公是吉州人,致和乙未年进士。六十九年后,建州的游某任官,向墓道拜了两拜,感叹着写下这篇辞文说:山间云气升起,阴沉沉的;树木在风中呼啸,声势萧瑟森然。荒榛缠绕着倾圮的墓道,野鸟含怨,发出清越的鸣声。唉!丙午年间安于燕地,士大夫多有牵连依附;像抱持桑树根基一样,却不加戒备,改变旧日友好,挑起边境祸衅,终于招来战争。顷刻之间大地蒙尘;灿烂的太平延续了百年,却被莽夷门、毁庙宫。我越过邠地和梁山,蛇类在江边接连吞食;拥兵自重的人首鼠两端,纷纷先后叩拜,只有我独自站立,慷慨陈说。人各自求得安宁,我宁愿成为赵氏的鬼,也不肯污身于敌人朝廷;即使以酒肉祭我,让我独自死去,你们也只是坐视我的尸体而苟且偷生。我的英名在阶下振响,刚烈之气震动清宁;名节义理在身世中凛然可畏,九鼎般的名义重如山,生命却轻如一根羽毛。墓地幽暗,残阳照着荒山;头发、毛发、爪牙、齿骨终将与一世万物同归腐朽,但庙中的容貌和圭衮服饰,却成为千古的光辉。春秋四时更替,不要断绝祭祀。《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四十二 (明)贺复征编 哀辞三 《悯贞淑文》【明·胡翰】为什么这个时代如此昏暗啊,唯独有人怀抱这样的贞洁贤淑?上天降下的命令,本来就是微小身躯所应承受的。天地阴阳在最初创立,始终各正其位而共同化育万物;何况男女结为夫妻,难道会因疏远而成为异族吗?从前结发成婚,承受夫妻恩爱,曾约定相伴到老;谁知忽然厌弃头上所戴的簪子,竟在半途将她抛弃。国家有大事,没有比出兵征伐更大的了。既然面向北方接受君命,便愿意献身效力、驰骋疆场。冒着刀刃争先而上,只怕不能死得其所;如果死得不合自己的平素心愿,又何必因此痛苦自毁?看那些妇女随从丈夫,举行合卺礼后便一心一意,终身不再改嫁。若无力拯救丈夫的危急,即使独自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孙神保守卫夏国,陈迎霎迎战而捐躯;高叡为赵国丧命,秦人闭目与他同死;卓氏愤怒地施展威势教令,皇甫系被拘禁仍然怒骂;李氏在旅舍断臂,背负着凝结的遗骸留给后人。相信她们的风操德行是一致的,虽相隔久远岁月,也不可轻蔑遗忘。采集芳香之花,编缀兰草,又佩戴两块玉玦。仰望日月星辰高悬天空,内心光明,清楚昭著。若能安于自己的处境而自得,我私下却哀叹男子未必都能这样刚烈。《郑生佑哀辞》【方孝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