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五十一(1/2)
穆王将征犬戎,祭公谋父谏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观兵。夫兵戢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玩则无震。是故周文公之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先王之于民也,茂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财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乡,以文修之,使务利而避害,怀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昔我先世后稷,以服事虞夏。及夏之衰也,弃稷弗务,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窜于戎翟之间,不敢怠业,时序其德,纂修其绪,修其训典,朝夕恪勤,守以敦笃,奉以忠信,奕世载德,不忝前人。至于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莫不欣喜。商王帝辛,大恶于民,庻民弗忍欣戴,武王以致戎于商牧。是先王非务武也,勤恤民隠而除其害也。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翟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先王之训也。有不祭则修意,有不祀则修言,有不享则修文,有不贡则修名,有不王则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于是乎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不贡,告不王。于是乎有刑罚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讨之备,有威让之令,有文告之辞。布令陈辞,而又不至,则又増修于德,无勤民于逺,是以近无不听,逺无不服。今自大毕伯仕之终也,犬戎氏以其职来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观之兵。』其无乃废先王之训,而王几顿乎?吾闻夫犬戎树惇,能帅旧德而守终纯固,其有以御我矣。」王不听,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
谏监谤【国语】
厉王虐,国人谤王。召公告王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障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听政,自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典,史献书,师箴,瞍赋,蒙诵,百工谏,庻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敎诲,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也,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有原隰衍沃也,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行善而备败,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王弗听,于是国人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于彘。
谏专利【国语】
厉王说荣夷公、芮良夫曰:「王室其将卑乎?夫荣公好专利,而不知大难。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载也,而或专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将取焉,胡可专也?所怒甚多而不备,大难以是敎王,王能久乎?夫王人者,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无不得其极,犹日怵惕惧怨之来也。故颂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蒸民,莫匪尔极。』《大雅》曰:『陈锡载周』,是不布利而惧难乎?故能载周以至于今。今王学专利,其可乎?匹夫专利,犹谓之盗,王而行之,其归鲜矣。荣公若用,周必败。既荣公为卿士,诸侯不享,王流于彘。」
谏不藉千畆【国语】
译穆王将要征伐犬戎,祭公谋父进谏说:“不可以。先王彰显德行而不炫耀武力。武器收藏起来,到了适当时候才动用;动用就能显示威严,炫耀武力就会使人玩忽,玩忽便不能震慑。因此周文公的颂诗说:‘把干戈收藏起来,把弓箭装入箭囊。我追求美好的德行,把它施行于这中原,确实是先王保佑我周的缘故。’先王对于百姓,充分端正他们的德行,厚养他们的性情,增加他们的财货和需求,使他们的器具物用便利,明白利害的趋向,用礼义文教加以修治,使他们专心谋利、避开祸害,感怀德行而畏惧威严,所以能够保全国祚并不断壮大。从前我们的先祖后稷,侍奉虞、夏。到了夏朝衰微之时,废弃后稷而不重视农事,我们的先王不窋因丧失官职,便逃到戎狄之间;他不敢懈怠事业,时时修明德行,继承并整治先业,修习祖先的训典,早晚勤勉谨慎,以敦厚笃实守护它,以忠诚信实奉行它,世世代代承载德行,不辱没前人。到了武王,发扬前人的光明,又增加慈爱和温和,奉事神灵,保全百姓,没有人不欢喜。商王帝辛对百姓极其残暴,众庶不能忍受,也不愿拥护他,武王因此在商郊发动战争。这说明先王并不是专门追求武力,而是勤恤百姓的疾苦,除去他们的祸害。先王的制度是:王畿之内为甸服,王畿之外为侯服,侯国和卫国为宾服,蛮夷之地为要服,戎狄之地为荒服。甸服之国负责日祭,侯服之国负责月祀,宾服之国负责四时朝享,要服之国负责每年进贡,荒服之国则终身来朝称王。每天祭祀,每月祀神,四时朝享,每年进贡,终身来朝,这是先王的训诫。如果有不来祭祀的,就修明心意;有不来祀神的,就修饰言辞;有不来朝享的,就修治礼文;有不来进贡的,就修正名分;有不来朝王的,就修明德行。各项次序都完成而仍有不至的,就修整刑罚。因此,对于不祭祀的施刑,对于不祀神的征伐,对于不朝享的征讨,对于不进贡的责让,对于不朝王的发布告诫。因此有刑罚的法令,有攻伐的军队,有征讨的准备,有威严责让的命令,有文告辞令。已经发布命令、陈述辞令,却仍然不来,就进一步增修德行,不劳苦远方百姓;因此近处没有不听从的,远方没有不服从的。现在自从大毕伯仕去世以后,犬戎氏按照自己的职分前来朝见。天子说:‘我一定要因为他们不来朝享而征伐他们,而且要炫耀武力。’这恐怕是废弃先王的训诫,王业将要因此衰败吧?我听说犬戎崇尚敦厚,能够率领百姓继承旧德,始终纯正坚定,他们一定有办法抵御我们。”穆王不听,终于征伐犬戎,得到四只白狼、四头白鹿回来。从此以后,荒服之国不再来朝。进谏监视诽谤【《国语》】厉王暴虐,国人都在诽谤他。召公告诉厉王说:“百姓已经无法忍受您的命令了。”厉王大怒,找到卫国的巫师,让他监视诽谤自己的人;巫师一报告,便把那人杀掉。国人没有谁敢再说话,在道路上相遇,只用眼睛示意。厉王很高兴,对召公说:“我能消除诽谤了,他们竟然不敢说话。”召公说:“这只是堵塞他们罢了。堵住百姓的嘴,比堵住河流更严重。河流被堵塞后决口,伤害的人一定很多;百姓也是这样。所以治理河流,要挖开决口使它疏导;治理百姓,则要宣通他们,使他们能够说话。因此天子处理政务,从公卿直到列士,献上诗歌;乐师献上典籍;史官献上史书;乐师之长进箴言;无眸者朗诵赋;有眸者诵读;百工进谏;庶人传达意见;近臣竭尽规劝;亲戚加以补正监察;乐师、史官进行教诲;年长有德者加以修订,然后君王斟酌采用,所以政事能够施行而不违背常理。百姓有嘴,就像土地有山川一样,财货正是从那里产生;又像土地有原野、低湿地和平坦肥沃之处,衣食正是从那里产生。百姓从口中宣示言论,善恶成败也由此兴起。实行善政而预防失败,这正是增加财货、衣食的办法。百姓在心中思虑,再从口中说出,成熟后就实行,怎么可以堵塞呢?如果堵住他们的嘴,能够支持您的人还能有几个呢?”厉王不听。于是国人都不敢发言,三年后终于把厉王流放到彘地。进谏不可独占财利【《国语》】厉王对荣夷公、芮良夫说:“王室恐怕要衰微了吧?荣公喜好独占财利,却不知道大难将至。财利,是万物生长所凭借的,也是天地所承载的;如果有人独占它,造成的祸害就多了。天地间的百物都将从中取用,怎么可以独占呢?招致的怨怒很多,却不加防备,大难正由此教训君王,君王能够长久吗?做君王的人,应当引导财利并把它分配给上下,使神、人和万物都能得到它的充分供养,同时还要时时警惕,害怕怨恨的到来。因此《颂》说:‘思念那有文德的后稷,他能够配享上天。他建立了我们的众民,没有谁不得到你的极致恩惠。’《大雅》说:‘陈列赐予,使周得以承载。’这不正是广布财利并警惕祸难吗?所以周朝才能承载国运直到今天。如今君王学习独占财利,难道可以吗?普通人独占财利,尚且被称为盗贼;君王这样做,归附他的人就少了。若任用荣公,周朝一定会败亡。”后来荣公果然做了卿士,诸侯不再朝享,厉王流亡到彘地。进谏不亲耕千亩【《国语》】
宣王即位,不藉千畆。虢文公谏曰:「不可。夫民之大事在农,上帝之粢盛于是乎出,民之蕃庻于是乎生,事之共给于是乎在,龢协辑睦于是乎兴,财用蕃殖于是乎始,敦龎纯固于是乎成。是故稷为大官。古者太史顺时覛土,阳瘅愤盈,土气震发,农祥晨正,日月底于天庙,土乃脉发。先时九日,大史告稷曰:『自今至于初吉,阳气俱烝,土膏其动,弗震弗渝,脉其满眚,榖乃不殖。』稷以告王曰:『史帅阳官以命我司事曰:『距今九日,土其俱动。』』王其祗祓监农不易。王乃使司徒咸戒公卿百吏庻民,司空除坛于藉,命农大夫咸戒农用。先时五日,瞽告有协风至。王即齐宫,百官御事各即其齐。三日,王乃淳濯飨醴。及期,郁人荐鬯,牺人荐醴。王祼鬯飨醴乃行,百吏庻民毕从。及藉,后稷监之,膳夫农正陈藉礼,太史赞王,王敬从之。王耕一墢,班三之,庻人终于千畆。其后稷省功,太史监之,司徒省民,太师监之。毕,宰夫陈飨,膳宰监之,膳夫赞王,王歆大牢,班尝之,庻人终食。是日也,瞽帅音官以省风土,廪于藉,东南锺而藏之,而时布之于农。稷则徧戒百姓,纪农协功曰:「阴阳分布,震雷出滞,土不备垦辟在司冦。」乃命其旅曰:「狥农师一之,农正再之,后稷三之,司空四之,司徒五之,太保六之,太师七之,太史八之,宗伯九之,王则大狥。」耨获亦如之。民用莫不震动,恪恭于农,修其疆畔,日服其镈,不解于时,财用不乏,民用龢同。是时也,王事唯农是务,无有求利于其官以干农功。三时务农而一时讲武,故征则有威,守则有财。若是乃能媚于神而龢于民矣,则享祀时至而布施优裕也。今天子欲修先王之绪,而弃其大功,匮神乏祀,而困民之财,将何以求福用民?王弗听。三十九年,战于千畆,王师败绩于姜氏之戎。
谏立少【国语】
鲁武公以括与戏见王,王立戏。樊仲山父谏曰:“不可立也。不顺,必犯;犯王命,必诛。故岀令不可不顺也。令之不行政之不立,行而不顺,民将弃上。夫下事上,少事长,所以为顺也。今天子立诸侯而建其少,是敎逆也。若鲁从之,而诸侯效之,王命将有所壅。若不从而诛之,是自诛王命也。是事也,诛亦失,不诛亦失。天子其图之。”王卒立之。鲁侯归而卒,及鲁人杀懿公而立伯御。三十二年,宣王伐鲁,立孝公。诸侯从是而不睦。
谏以狄伐郑【左传·僖公二十四年】
译宣王即位后,没有亲自在千亩举行藉田礼。虢文公进谏说:“不可以。百姓最重大的事情在于农业,上帝的祭品由此产生,百姓的繁衍由此实现,各项事务的供给由此具备,和谐协同、相亲相睦由此兴起,财货用度的繁殖由此开始,敦厚纯朴、坚固安定由此形成。因此稷是最重要的官职。古时候,太史顺应时令观察土地:阳气郁积充盈,土气震动发动,农事的祥兆在清晨出现,太阳月亮运行到天庙的位置,土地的脉气于是发动。在农时到来前九日,太史告诉稷说:‘从今天到初吉,阳气一同蒸腾,土壤肥力将要发动;如果不震动、不变易,使土脉充满而无灾害,谷物就不会繁殖。’稷把这话告诉王说:‘太史率领掌管阳气的官员命令我主管此事,说:从今天起九日,土地将一齐发动。’王应当恭敬地斋戒,亲自监察农事,不要更改日期。”王于是派司徒遍告公卿百官和百姓,司空在藉田修整祭坛,命农大夫普遍告诫农民准备农具。在农时前五日,乐师报告协和之风已经到来。王进入斋宫,百官和执事各自进入斋戒状态。过了三日,王才彻底洗浴,享用甜酒。到了日期,郁人进献鬯酒,牺人进献醴酒。王灌鬯、饮醴之后出行,百官百姓全都跟随。到了藉田,后稷监临此事,膳夫、农正陈设藉田之礼,太史辅佐王,王恭敬地照办。王耕田一墢,依次分给三人耕作,百姓最后完成千亩耕作。随后由后稷检查功效,太史监察;司徒检查百姓,太师监察。事情完成后,宰夫陈设享礼,膳宰监察,膳夫辅佐王。王享用太牢,分给众人尝食,百姓最后进食。这一天,乐师率领掌管音乐的官员考察风气和土地,把粮食供给在藉田劳作的人;把东南方的钟声收藏起来,按时分发给农民。稷于是遍告百姓,总结农事、协调功业说:‘阴阳分布,震雷使闭塞之物出来;土地如果没有充分开垦,就要归罪于司寇。’于是命令他的属下说:‘巡行农师首先督察,农正第二,后稷第三,司空第四,司徒第五,太保第六,太师第七,太史第八,宗伯第九,王亲自大规模巡察。’除草和收获时也照此办理。百姓没有不受到震动的,都恭敬谨慎地从事农业,修整田地疆界,每天使用锄具,按时不懈怠;财货用度没有缺乏,百姓和谐同心。当时,王的事务专门以农业为重,没有谁从官职上谋求私利而妨害农功。三季从事农业,一季讲习武事,所以出征就有威势,防守就有财力。这样才能取悦神灵而使百姓和谐,于是祭祀按时举行,布施也充足优厚。如今的天子想要继承先王的事业,却抛弃这项大功,导致神灵匮乏、祭祀不足,又使百姓财力困竭,将凭什么求取福祉、役使百姓呢?” 王不听。宣王三十九年,在千亩交战,王师被姜氏之戎打得大败。进谏不当立幼子【《国语》】鲁武公带着括和戏去朝见周王,周王立戏为太子。樊仲山父进谏说:“不可以立他。这样做不合顺序,必然触犯礼法;触犯王命,必然被诛杀。因此发布命令不能不合乎顺序。命令不能施行,政事就不能建立;施行而不合顺序,百姓就会抛弃上级。臣下侍奉君上,年少侍奉年长,这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如今天子立诸侯,却拥立他的幼子,这是教人违逆。鲁国如果听从,诸侯就会仿效,王命将受到阻塞;如果不听从而诛罚鲁国,这又是自己诛罚王命。这件事,诛罚也错,不诛罚也错。天子应当好好谋划。”周王最终还是立了戏。鲁侯回国后去世,鲁人杀死懿公,拥立伯御。宣王三十二年,周王讨伐鲁国,立孝公为鲁君。诸侯从此彼此不和。进谏不要借狄人攻打郑国【《左传·僖公二十四年》】
郑之入滑也,滑人听命,师还,又即卫。郑公子士泄、堵俞弥帅师伐滑。王使伯服、游孙伯如郑,请滑。郑伯怨惠王之入而不与厉公爵也,又怨襄王之与卫、滑也,故不听王命而执二子。王怒,将以狄伐郑。富辰谏曰:“不可。臣闻之,太上以德抚民,其次亲亲以相及也。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封建亲戚以蕃屏周。管、蔡、郕、霍、鲁、卫、毛■〈日冉〉郜、雍、曹、滕、毕、原、酆、郇,文之昭也;邗、晋、应、韩,武之穆也;凡、蒋、邢、茅、胙、祭,周公之胤也。召穆公思周德之不类,故纠合宗族于成周,而作诗曰:‘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其四章曰:‘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如是,则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今天子不忍小忿以弃郑亲,其若之何?庸勲亲亲■〈目匿〉近,尊贤德之大者也;即聋从昧,与顽用嚚,奸之大者也;弃德从奸,祸之大者也。郑有平、惠之勲,又有厉、宣之亲,弃嬖宠而用三良,于诸姬为近。四德具矣。耳不听五声之和,为聋;目不别五色之章,为昧;心不则德义之经,为顽;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狄皆则之,四奸具矣。周之有懿德也,犹曰莫如兄弟,故封建之。其怀柔天下也,犹惧有外侮,扞御侮者,莫如亲亲,故以亲屏周。召穆公亦云。今周德既衰,于是乎又渝周召,以从诸奸,毋乃不可乎?民未忘祸,王又兴之,其若文、武何?”王弗听,使颓叔、桃子出狄师。夏,狄伐郑,取栎。王德狄人,将以其女为后。富辰谏曰:“不可。臣闻之曰:‘报者倦矣,施者未厌。’狄固贪惏,王又启之,女德无极,妇怨无终,狄必为患。”王又弗听。
国语》曰:襄王十三年,郑人伐滑,王使游孙伯请滑,郑人执之。王怒,将以翟伐郑。富辰谏曰:「不可。人有言曰:『兄弟谗阋,侮人百里。』周文公之诗曰:『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若是则阋乃内侮,而虽阋不败亲也。郑在天子兄弟也,郑武、庄有大勋力于平、桓。凡我周之东迁,晋、郑是依。子颓之乱,又郑之由定。今以小忿弃之,是以小怨置大德也,无乃不可乎?且夫兄弟之怨,不征于它,征于它利,乃外矣。章怨外利,不义;弃亲即翟,不祥;以怨报德,不仁。夫义所以生利也,祥所以事神也,仁所以保民也。不义则利不阜,不祥则福不降,不仁则民不至。古之明王不失此三德者,故能光有天下而龢宁百姓,令闻不忘。王其不可以弃之!」玉不听。
谏以翟女为后【国语】
王降翟师以伐郑。王德翟人,将以其女为后。富辰谏曰:「不可。夫婚姻,祸福之阶也。利内则福由之,利外则取祸。今王外利矣,其毋乃阶祸乎?」昔挚、畴之国也,由大任;杞、缯由大姒;齐、许、申、吕由大姜;陈由大姬。是皆能内利亲亲者也。昔鄢之亡也,由仲任;密须由伯姞;郐由叔妘;■〈日冉〉由郑姬;息由陈妫;邓由楚曼;罗由季姬;庐由荆妫。是皆外利离亲者也。王曰:「利何如而内?何如而外?」对曰:「尊贵、明贤、庸勋、长老、爱亲、礼新、亲旧,然则民莫不审固其心力以役上令,官不易方而财不匮竭,求亡不至,动亡不济。百姓兆民,夫人奉利而归诸上,是利之内也。若七德离判,民乃携贰,各以利退,上求不暨,是其外利也。夫翟亡列于王室,郑伯甸也。王而卑之,是不尊贵也。翟豺狼之德也,郑未失周典,王而蔑之,是不明贤也。平、桓、庄、惠皆受郑劳,王而弃之,是不庸勲也。郑伯捷之齿长矣,王而弱之,是不长老也。翟隗姓也,郑出自宣王,王而虐之,是不爱亲也。夫礼新不间旧,王以翟女间姜、任,非礼且弃旧也。王一举而弃七德臣,故曰外利矣。」书有之曰:「必有忍也,若能有济也。」王不忍小忿而弃郑,又登叔隗以阶翟。翟封豕豺狼也,不可厌也。王弗聴。十八年,王黜翟后,翟人来诛,杀谭伯。富辰曰:「昔吾骤谏王,王弗从,以及此难。若我不出,王其以我为怼乎?」乃以其属死之。
谏壅川【国语】
译郑国攻入滑国时,滑人听从命令,郑军回师后,又转而攻打卫国。郑国公子士泄、堵俞弥率军攻打滑国。周王派伯服、游孙伯到郑国,请求郑国归还滑国。郑伯怨恨惠王攻入郑国而不给厉公爵位,又怨恨襄王亲近卫国、滑国,所以不听王命,反而扣押了伯服、游孙伯。周王大怒,将要借狄人攻打郑国。富辰进谏说:“不可以。我听说,最高明的做法是用德行安抚百姓,其次是亲近亲族,使亲亲之恩彼此推及。从前周公哀叹二叔不和,所以分封亲族来屏藩周室。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是周文王的昭代后裔;邗、晋、应、韩,是周武王的穆代后裔;凡、蒋、邢、茅、胙、祭,是周公的后代。召穆公想到周王室的德行不够纯一,所以在成周聚合宗族,作诗说:‘常棣花开,花萼和花蒂多么鲜明。如今世上的人,没有比兄弟更亲的。’其中第四章说:‘兄弟在墙内争斗,对外共同抵御侮辱。’这样一来,兄弟即使有小小的怨怒,也不会废弃美好的亲情。如今天子却不能忍受小小的怨怒,要抛弃郑国这个亲族,这可怎么办呢?任用有功勋的人,亲近亲族,亲近近臣,尊重贤能,是德行中重大的事情;立即变得耳聋,听从昏昧之人,与顽劣者使用鄙陋言语,是最大的奸邪;抛弃德行而听从奸邪,是最大的祸患。郑国有平王、惠王时期的功勋,又有厉王、宣王时期的亲缘;它抛弃受宠之人而任用三良,在姬姓诸国中是较为亲近的。四种德行都具备了。耳朵听不见五声的和谐,叫作聋;眼睛分辨不出五色的文采,叫作昧;心不能遵循德义的常法,叫作顽;口中不说忠信之言,叫作嚚。狄人正好具备这四种奸邪。周王室有美好的德行,尚且说没有什么比兄弟更亲,所以分封他们;它怀柔天下,尚且害怕遭受外侮,能够抵御外侮的,没有比亲近亲族更好的,所以用亲族来屏藩周室。召穆公也是这样说的。如今周王室的德行已经衰落,却又改变周公、召公的做法,去听从这四种奸邪,恐怕不可以吧?百姓还没有忘记祸患,王又把祸患兴起,这将如何面对文王、武王呢?”周王不听,派颓叔、桃子率领狄军出兵。夏季,狄人攻打郑国,夺取栎邑。周王感激狄人,准备把自己的女儿立为王后。富辰进谏说:“不可以。我听说:‘报答的人已经疲倦,施恩的人却没有满足。’狄人本来就贪婪,王又给他们打开贪欲之门;如果给他们女儿的恩德没有止境,妇人的怨恨也没有终结,狄人一定会成为祸患。”周王又不听。《国语》说:襄王十三年,郑人攻打滑国,周王派游孙伯请求郑国归还滑国,郑人把他扣押了。周王大怒,将要借翟人攻打郑国。富辰进谏说:“不可以。俗话说:‘兄弟在内争斗,仍能在百里之外抵御侮辱。’周文公的诗说:‘兄弟在墙内争斗,对外共同抵御侮辱。’这样看来,争斗只是内部的侮辱,即使争斗,也不会败坏亲情。郑国是天子的兄弟之国,郑武公、郑庄公对平王、桓王有大功劳。我们周王室东迁时,依靠的正是晋国和郑国。子颓之乱,又是依靠郑国才得以平定。如今因为一点小怨就抛弃郑国,这是因小怨而置大德于不顾,恐怕不可以吧?况且兄弟之间的怨恨,不应当借助外人来征讨;一旦借助外人谋利,就成了外部之事。公开怨恨而借外力谋利,是不义;抛弃亲族而亲近翟人,是不祥;用怨恨报答恩德,是不仁。不义会使财利不能增长,不祥会使福祉不能降临,不仁会使百姓不能归附。古代明王不失去这三种德行,所以能够光大地拥有天下,使百姓和谐安宁,美好的声名长久不被遗忘。王千万不能抛弃郑国!”王不听。进谏不要立翟女为王后【《国语》】周王发兵借翟人攻打郑国。周王感激翟人,准备把翟女立为王后。富辰进谏说:“不可以。婚姻是祸福的阶梯。使内部联系获利,福祉就由此而来;使外部势力获利,就会由此招来祸患。如今王使外部获利,难道不是在设置祸患的阶梯吗?从前挚国、畴国兴起,是由于大任;杞国、缯国兴起,是由于大姒;齐、许、申、吕兴起,是由于大姜;陈国兴起,是由于大姬。这些都是能够使内部亲族得利的。过去鄢国灭亡,是由于仲任;密须灭亡,是由于伯姞;郐国灭亡,是由于叔妘;聃国灭亡,是由于郑姬;息国灭亡,是由于陈妫;邓国灭亡,是由于楚曼;罗国灭亡,是由于季姬;庐国灭亡,是由于荆妫。这些都是使外部得利、离间亲族的例子。”王说:“怎样才叫使内部获利?怎样才叫使外部获利?”富辰回答说:“尊重贵族,明辨贤能,任用有功勋者,敬重长老,爱护亲族,礼待新人,亲近旧臣。这样,百姓没有不坚定自己的心志和力量来服从君王命令的;官府不会改变方针,财货也不会耗尽;寻求逃亡的人不会出现,采取行动也不会失败。百姓众民人人奉行利益,把利益归于君上,这就是使内部获利。如果这七种德行彼此离散,百姓就会携带二心,各自因为利益而退避,君上的要求不能达到,这就是使外部获利。翟人是王室之外的族类,郑伯却属于甸服。王如果贬低郑国,就是不尊重贵族。翟人具有豺狼般的德性,郑国还没有失去周代典制,王却轻蔑它,就是不能明辨贤能。平王、桓王、庄王、惠王都接受过郑国的劳绩,王却抛弃郑国,就是不能任用有功者。郑伯捷年长了,王却轻视他,就是不尊敬长老。翟人是隗姓,郑国出自宣王,王却虐待郑国,就是不爱护亲族。礼待新人不应当妨碍旧人,王却用翟女离间姜姓、任姓之女,这既不合礼,又抛弃了旧亲。王一次举动便抛弃了七种德行,所以说是使外部获利了。” 《尚书》说:“一定要有所忍耐,事情才有可能成功。” 周王不能忍受一点小小的怨怒而抛弃郑国,又抬举叔隗,把她当作招来翟人祸患的阶梯。翟人如同大猪、封豕和豺狼,欲望不可满足。周王不听。襄王十八年,周王废黜翟后,翟人前来报复,杀死谭伯。富辰说:“过去我屡次劝谏王,王不听,以至于遭到这场灾难。如果我不出去,王恐怕会认为我心怀怨恨吧?”于是带领自己的属下为王而死。进谏不要堵塞河流【《国语》】
灵王二十二年,糓洛鬬将毁王宫,王欲壅之。太子晋谏曰:“不可。晋闻古之长民者,不堕山,不崇薮,不防川,不窦泽。夫山,土之聚也;薮,物之归也;川,气之导也;泽,水之锺也。夫天地成,而聚于高,物归于下,疏为川谷,以导其气;陂塘污庳,以锺其美。是故聚不阤崩,而物有所归;气不沈滞,而亦不散越。是以民生有财用,而死有所葬,然则无天昏札瘥之忧,而无饥寒乏匮之患。故上下能相固,以待不虞。古之圣王,唯此之慎。昔共工弃此道也,虞于湛乐,滛失其身,欲壅防百川,堕高堙庳,以害天下。皇天弗福,庻民弗助,祸乱并兴,共工用灭。其在有虞,有崇伯鲧,播其滛心,称遂共工之过,尧用殛之于羽山。其后伯禹念前之非,度厘改制量,象画天地,比类百则,仪之于民,而度之于羣生。共之从孙四岳佐之,高高下下,疏川导滞,锺水丰物,封崇九山,决汨九川,陂障九泽,丰殖九薮,汨越九原,宅居九隩,合通四海。故天无伏阴,地无散阳,水无沈气,火无灾燀,神无间行,民无滛心,时无逆数,物无害生。帅象禹之功,度之于轨仪,莫非嘉绩,克厌帝心。皇天嘉之,胙以天下,赐姓曰姒氏,曰有夏,谓其能以嘉祉殷富生物也。胙四岳国命为侯伯,赐姓曰姜氏,曰有吕,谓其能为禹股肱心膂,以养物丰民人者也。此一王四伯,岂繄多宠?皆亡王之后,唯能厘举嘉义,以有胤在下,守祀不替其典。有夏虽衰,杞鄫犹在;申吕虽衰,齐许犹在。唯有嘉功,以命姓受祀,迄于天下。及其失之也,必有慆滛之心间之,故亡其氏姓,踣弊不振,絶后无主,堙替隶圉。夫亡者,岂繄无宠?皆黄炎之后也。唯不帅天地之度,不顺四时之序,不度民神之义,不仪生物之则,以殄灭无胤,至于今不祀。及其得之也,必有忠信之心间之,度于天地而顺于时,动和于民神而仪于物则,故高朗令终,显融昭明,命姓。”受氏而附之以令名,若启先王之遗训,省其典图刑法,而观其废兴者,盖可知也。其兴者,必有夏吕之功焉;其废者,必有共鲧之败焉。今吾执政,毋乃实有所避,而滑夫二川之神,使至于争明以妨王宫?王而餙之,毋乃不可乎?
谏铸大钱【国语】
景王二十一年,将铸大钱。单穆公曰:“不可。古者,天灾降戾,于是乎量资币权,轻重以振救民。民患轻,则为之作重币以行之,于是乎有母权子而行,民皆得焉。若不堪重,则多作轻而行之,亦不废重,于是乎有子权母而行,小大利之。今王废轻而作重,民失其资,能无匮乎?若匮,王用将有所乏,乏则将厚取于民,民不给,将有逺志,是离民也。且夫备有未至而设之,有至而后救之,是不相入也。可先而不备,谓之怠;可后而先之,谓之召灾。周固羸国也,天未厌祸焉,而又离民以佐灾,毋乃不可乎?将民之与处而离之,将灾是备御而召之,则何以经国?国无经,则何以出令?令之不从,上之患也。故圣王树德于民以除之。《夏书》有之曰:‘关石龢均,王府则有。’诗亦有之曰:‘瞻彼旱麓,榛楛济济。岂弟君子,干禄岂弟。’夫旱麓之榛楛殖,故君子得以易乐干禄焉。若夫山林匮竭,林麓散亡,薮泽肆既,民力雕尽,田畴荒芜,资用乏匮,君子将险哀之不暇,而何易乐之有焉?且絶民用以实王府,犹塞川原而为潢污也,其竭也无日矣。若民离而财匮,灾至而备亡,王其若之何?吾周官之于灾备也,其所怠弃者多矣,而又夺之资以益其灾,是去其藏而翳其人也。王其图之。”王不听,卒铸大钱。
谏铸无射大林【国语】
译灵王二十二年,谷水、洛水相斗,将要冲毁王宫,周王想把它们堵塞。太子晋进谏说:“不可以。我听说古代统治百姓的人,不毁坏山,不增高薮泽,不堵塞河流,不堵住湖泽的通道。山,是土的聚集处;薮泽,是万物归聚处;河流,是地气疏导处;湖泽,是水汇聚处。天地形成之后,地气聚集在高处,万物归聚在低处;开通川谷,用来疏导地气;修筑陂塘和低洼地,用来蓄积水的美利。因此,聚集处不会崩塌,万物都有归宿;地气不会沉滞,也不会散失越界。这样,百姓生时有财物可用,死后有安葬之处,因而没有天灾、昏乱、疾病的忧患,也没有饥寒、匮乏的祸患。所以上下能够相互巩固,以等待意外。古代圣王,只谨慎对待这些事情。从前共工抛弃了这条道路,沉溺于过度享乐,放纵欲望而丧失自身,想堵塞防护百川,毁坏高地、填塞低洼,以此危害天下。上天不赐福,百姓不帮助,祸乱一齐兴起,共工因此灭亡。到了有虞氏时,有崇伯鲧散布他的放纵之心,称扬并继承共工的罪过,尧便把他在羽山处死。后来伯禹想到从前的错误,测量、厘正并改制定制度,仿照天地的形势,类比各种事物,制定百项法则,示范给百姓,并为群生测量安排。共工的后代四岳辅佐他,使高处更高、低处更低,疏通河流、导引滞水,蓄积水利、丰殖万物;封土加高九座山,疏决九条河,修筑九处湖泽,丰饶九片薮泽,疏导九处原野,安排九方险隘的居处,使四海相合相通。因此天上没有潜伏的阴气,地上没有散失的阳气,水中没有沉滞的气,火没有造成灾害的燃烧,神灵没有违背常道的运行,百姓没有放纵的欲望,时令没有违逆的次序,万物没有受到伤害。遵循、仿效禹的功业,用法度规范加以测量,没有一项不是美好的功绩,能够充分满足上帝的心意。上天嘉奖他,把天下赐给他,赐姓姒氏,称为有夏,说的是他能够凭借美善的福祉使万物繁盛富足。又把国土和命令赐给四岳,封为侯伯,赐姓姜氏,称为有吕,说的是他们能够成为禹的股肱心腹,养育万物,使百姓丰足。这一位君王和四位伯,难道只是因为受到很多宠爱吗?他们都是已亡君王的后代,只是能够整治并实行美善的道义,使后代存续于下,守护祭祀而不改变典制。夏朝虽然衰微,杞国、缯国仍然存在;申国、吕国虽然衰微,齐国、许国仍然存在。正是因为有美好的功业,才由此受命、赐姓、享受祭祀,直到天下尽头。等到他们失去这些功业时,一定有贪纵放荡之心从中作祟,因此丧失氏族和姓氏,倾覆衰败、不能振兴,断绝后嗣而无主,沦为埋没卑贱的奴役。那些灭亡的国家,难道只是因为没有受到宠爱吗?他们也都是黄帝、炎帝的后代。只是因为不遵循天地的法度,不顺应四时的次序,不测度百姓和神灵的义理,不依照养育万物的法则,以至于灭绝而没有后嗣,直到今天仍无人祭祀。等到获得天下时,一定有忠信之心介入其中;能够取法天地而顺应时令,行动使百姓和神灵和谐,依照万物的法则,所以高明显达、善终美好,声名显著光明,才能受命并获得姓氏。” 受赐氏姓,又附带美好的名号;如果开启先王留下的训诫,考察他们的典籍、图册和刑法,再观察他们兴盛和衰败的原因,大概就可以明白了。兴盛的,必定有夏、吕那样的功业;衰败的,必定有共工、鲧那样的失败。如今我执掌政事,恐怕确实有所回避,而使谷水、洛水的神灵受到触犯,以至于争相显威,妨害王宫?王如果还要堵塞它们,恐怕不可以吧?” 进谏铸造大钱【《国语》】景王二十一年,将要铸造大钱。单穆公说:“不可以。古时候,天灾降临、祸害发生,于是衡量资财和货币的权重,以轻重相互调节来救济百姓。百姓苦于货币太轻,就替他们制造较重的货币来流通;于是便有以母币权衡子币而通行的办法,百姓都能得到利益。如果百姓承受不了货币太重,就多制造轻币来流通,也不废弃重币;于是便有以子币权衡母币而流通的办法,轻币和重币都能发挥小利。如今君王废掉轻币而制造重币,百姓失去了资财,能够不匮乏吗?如果匮乏,王室用度将有所不足;用度不足,就会从百姓那里加重征取;百姓供给不了,就会产生远走之心,这是离散百姓。况且,在祸患还没有到来时就设置防备,和祸患到来后才救治,是不相合的。可以先做却不预备,叫作怠慢;可以后做却提前实行,叫作招来灾祸。周本来就是贫弱的国家,上天还没有厌弃它的祸患,却又因离散百姓而助长灾祸,恐怕不可以吧?本来要与百姓共同生活,却反而使他们离散;本来要防备抵御灾祸,却反而把灾祸招来;这样还凭什么治理国家?国家没有常法,还凭什么发布命令?命令不能得到执行,是君上的忧患。因此圣王以德行树立于百姓之中来消除这种忧患。《夏书》说:‘关卡的石秤公平均衡,王府就会有财物。’《诗经》也说:‘看那旱山山麓,榛树、楛树繁茂。和乐平易的君子,以和乐平易来求取福禄。’ 正因为旱山山麓的榛树、楛树繁殖茂盛,所以君子能够安乐地求取福禄。若山林枯竭,林麓散亡,薮泽被任意耗尽,百姓的力量被削弱殆尽,田地荒芜,资财用度匮乏,君子将忧惧悲哀而无暇顾及,哪里还有安乐可言?况且断绝百姓的财用来充实王府,就像堵塞河流源头而造成污水积聚;它很快就会枯竭。如果百姓离散、财货匮乏,灾祸到来而防备全无,王将怎么办?我们周朝官府对于灾害防备之事,已经有很多怠慢废弃的地方,如今又夺走百姓资财来增加灾祸,这就是撤去自己的储藏,又蒙蔽百姓。王还是好好考虑吧。”王不听,最终铸造了大钱。进谏铸造无射大林钟【《国语》】
二十三年,王将铸无射,而为之大林。单穆公曰:“不可。作重币以絶民资,又铸大钟以鲜其继。若积聚既丧,又鲜其继,生何以殖?且夫钟不过以动声,若无射有林,耳不及也。夫钟声以为耳也,耳所不及,非钟声也。犹目所不见,不可以为目也。夫目之察度,也不过歩武尺寸之间,其察色,也不过墨丈寻常之间。耳之察龢,也在清浊之间,其察清浊,也不过一人之所胜。是故先王之制钟也,大不出钧,重不过石,律度量衡于是乎生,小大器用于是乎出。故圣人慎之。今王作钟也,听之弗及,比之不度,钟声不可以知龢,制度不可以岀节,无益于乐而鲜民财,将焉用之?夫乐不过以听耳,而美不过以观目。若听乐而震,观美而眩,患莫甚焉。夫耳目,心之枢机也。故必听龢而视正,听龢则聪,视正则明,聪则言听,明则德昭。听言昭德,则能思虑纯固,以言德于民,民歆而德之,则归心焉。上得民心以殖义方,是以作无不济,求无不获,然则能乐。夫耳内龢声而口出美言,以为宪令而布诸民,正之以度量,民以心力从之不倦,成事不贰,乐之至也。口内味而耳内声,声味生气,气在口为言,在目为明。言以信名,明以时动,名以成政,动以殖生,政成生殖,乐之至也。若视听不龢而有震眩,则味入不精,不精则气佚,气佚则不和,于是乎有狂悖之言,有眩惑之明,有转易之名,有过慝之度,出令不信,刑政放纷,动不顺时,民无据依,不知所力,各有离心,上失其民,作则不济,求则不获,其何以能乐?三年之中而有离民之器二焉,国其危哉!”王弗听,问之伶州鸠。对曰:“臣之守官弗及也。臣闻之,琴瑟尚宫,钟尚羽,石尚角,匏竹利制,大不踰宫,细不过羽。夫宫音之主也,第以及羽。圣人保乐而爱财,财以备器,乐以殖财,故乐器重者从细,轻者从大,是以金尚羽,石尚角,瓦丝尚宫,匏竹尚议革木一声。夫政象乐,乐从龢,龢从平声。以龢乐律,以平声金石以动之,丝竹以行之,诗以道之,歌以咏之,匏以宣之,瓦以赞之,革木以节之。物得其常,曰乐;极极之所集,曰声;声应相保,曰龢;细大不踰,曰平。如是而铸之金,磨之石,系之丝木,越之匏竹,节之鼔,而行之以遂八风。于是乎气无滞,阴亦无散阳,阴阳序次,风雨时至,嘉生繁祉,人民龢利,物备而乐成,上下不罢。故曰乐正。今细过其主,妨于正用;物过度,妨于财;正害财匮,妨于乐;细抑大陵,不容于耳,非龢也;听声越逺,非平也;妨正匮财,声不龢平,非宗官之所司也。夫有龢平之声,则有蕃殖之财。于是乎道之以中德,咏之以中音,德音不愆,以合神人,神是以宁,民是以聴。若夫匮财用,罢民力,以逞淫心,听之不和,比之不度,无益于敎,而离民怒神,非臣之所闻也。王不听,卒铸大钟。二十四年,钟成,伶人告龢。王谓伶州鸠曰:“钟果龢矣。”对曰:“未可知也。”王曰:“何故?”对曰:“上作器,民备乐之,则为龢。今财亡民罢,莫不怨恨,臣不知其龢也。且民所曹好,鲜其不济也;其所曹恶,鲜其不废也。故谚曰:‘众心成城,众口铄金。’今三年之中,而害金再兴焉,惧一之废也。”王曰:“尔老耄矣,何知?”二十五年,王崩,钟不龢。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十三
(明)贺复征 编
○论谏二
谏宠州吁【左传隠公三年】
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曰庄姜,美而无子,卫人所为赋《硕人》也。又娶于陈,曰厉妫,生孝伯,早死;其娣戴妫生桓公,庄姜以为已子。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有宠而好兵,公弗禁,庄姜恶之。石碏谏曰:「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骄奢淫泆,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将立州吁,乃定之矣。若犹未也,阶之为祸。夫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聄者,鲜矣。且夫贱妨贵,少陵长,逺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所谓六逆也。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去顺效逆,所以速祸也。君人者,将祸是务去,而速之,无乃不可乎?」公弗听。
谏观鱼【左传隠公五年】
译景王二十三年,周王将要铸造无射钟,并为它铸造大林钟。单穆公说:“不可以。制造重币来断绝百姓的资财,又铸造大钟来使他们的后继之物减少。若积聚的财物已经丧失,后继的财源又减少,百姓凭什么生养繁殖?况且钟不过是用来振动发声的;如果无射钟还配有大林钟,耳朵就听不清了。钟声本来是供耳朵听的,耳朵听不到,就不能算作钟声;正如眼睛看不见的,不能算作眼睛所能观察的。眼睛观察尺度,不过在步、武、尺、寸之间;观察颜色,也不过在墨、丈、寻、常之间。耳朵辨察和谐,也在清浊之间;辨察清浊,也不过是一个人的听力所能承受的范围。因此先王制定钟制,大钟不超过一钧,重量不超过一石,音律、尺度、容量、重量都由此产生,器物的大小也由此确定。所以圣人对此十分谨慎。如今君王制作钟,听起来耳朵达不到,拿来比较又不合尺度;钟声不能用来辨知和谐,制度不能用来调节节度,既无益于音乐,又使百姓财力减少,还要它做什么?音乐不过是供耳朵听,美色不过是供眼睛看的。如果听音乐震动耳朵,观看美色使眼睛眩惑,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耳目,是心的枢纽和机要。因此一定要听和谐的声音、看端正的事物;听和谐就会聪敏,看端正就会明察;聪敏,言语就会得到听取;明察,德行就会显扬。” 听到言语能够彰明德行,就能使思虑纯正坚定;用言语向百姓说明德行,百姓欣悦而归附于德,便会归心于上。君上得到民心来培植义理,因此做事没有不成功的,求取没有不得到的,这样才能快乐。耳中听到和谐的声音,口中说出美善的言语,把它制定为法令并公布给百姓,再用尺度和制度加以匡正,百姓用心力遵从而不疲倦,事情成功而不反复,这就是最大的快乐。口中纳入滋味,耳中纳入声音;声音和滋味产生气,气在口中表现为言语,在眼中表现为明察。言语凭借诚信而成为名声,明察依照时令而行动,名声用来成就政事,行动用来滋长生养;政事成功,生养繁殖,这就是最大的快乐。假如视听不和而有震动眩惑,滋味进入便不能精纯;不精纯,气就散逸;气散逸,便不和谐,于是出现狂妄悖谬的言语、眩惑不明的见识、反复改变的名号、过失邪恶的制度;发布命令没有信用,刑法政令放纵纷乱,行动不顺应时令,百姓没有凭借依托,不知道应当用力于何处,各自产生离心,君上失去百姓;做事便不能成功,求取便不能得到,还怎么能够快乐呢?三年之中,已经有两件使百姓离心的乐器了,国家恐怕危险吧!王不听从,便向伶州鸠询问。伶州鸠回答说:‘臣所掌管的职务,不能胜任这件事。臣听说:琴瑟以宫音为最高,钟以羽音为最高,石磬以角音为最高;匏、竹类乐器有利于制作,声音大的不超过宫音,声音细的小也不低于羽音。宫音是各种声音的主音,依次而下直到羽音。圣人保护音乐而爱惜财物,财物用来准备制作乐器,音乐用来增殖财物。所以,厚重的乐器取较细的音,轻薄的乐器取较大的音;因此金属乐器以羽音为主,石磬以角音为主,瓦器、丝弦以宫音为主,匏、竹以及皮革、木器各取一个相应的声音。政事就像音乐,音乐依据和谐,和谐依据声音的平正。用和谐来调定乐律,用平正的声音配合金石来振动它,用丝竹来传播它,用诗来说明它,用歌来吟咏它,用匏来宣扬它,用瓦来辅助它,用皮革、木器来节制它。万物各得其常态,叫作乐;各种声音集中到极点,叫作声;声音彼此应和而互相保持,叫作和;高低大小不过分,叫作平。像这样把它铸在金属上,磨制在石上,系缀在丝弦木器上,吹奏在匏竹上,用鼓来节拍,使它运行而顺遂八方之风。于是气不滞塞,阴气也不散乱阳气;阴阳依次运行,风雨按时到来,嘉禾繁生,福祉兴盛,人民和睦便利,万物齐备而音乐成就,上下都不疲惫。所以叫作乐正。如今细声超过了它所应居的主位,妨害正当使用;事物超过限度,妨害财用;正事受到损害,财物就匮乏,因而妨害音乐;细声压制大声,大声凌驾细声,耳朵不能容受,这不是和谐;听到的声音越出应有范围,这不是平正;妨害正事、耗尽财物,声音又不和不平,这不是宗官所应掌管的事。有和谐平正的声音,就会有繁殖丰厚的财物。于是用中正的德行来引导,用中正的音调来歌咏;德行和声音没有差错,便能使神灵和人相合,神灵因此安宁,百姓因此听从。至于耗尽财用、使民力疲惫来放纵淫欲之心,所听的声音不和谐,配合的音调不合尺度,既无益于教化,又使百姓离心、神灵发怒,这不是臣所听闻的正道。王不听从,最终铸成大钟。周景王二十四年,钟铸成,乐官报告说已经和谐。王对伶州鸠说:‘钟果然和谐了。’伶州鸠回答:‘还不能知道。’王说:‘为什么?’回答说:‘君上制作器物,百姓准备乐材而乐于此事,才叫和谐。如今财物耗尽,百姓疲惫,没有谁不怨恨,臣不知道它哪里和谐。而且百姓共同喜爱的事,很少有不能成功的;他们共同厌恶的事,很少有不能废弃的。所以谚语说:“众人的心意可以筑成城,众人的言语可以熔化金属。”如今三年之中,危害金属之事已经两次兴起,恐怕其中一次会被废弃啊。’王说:‘你已经老糊涂了,还知道什么?’周景王二十五年,王去世,钟最终没有和谐。《文章辨体汇选》卷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五十三 (明)贺复征编 论谏二 劝谏不要宠爱州吁【《左传·隐公三年》】卫庄公从齐国娶妻,娶的是东宫得臣的妹妹,名叫庄姜,美丽却没有儿子,卫国人因此作了《硕人》。后来又从陈国娶妻,名叫厉妫,生下孝伯,早死;她的妹妹戴妫生下桓公,庄姜把桓公当作自己的儿子。公子州吁是宠妾的儿子,受到宠爱而喜欢武力,庄公不加禁止,庄姜厌恶他。石碏进谏说:‘臣听说,爱护儿子,就应当用义理正道教育他,不让他陷入邪路。骄傲、奢侈、淫乱、放纵,都是走上邪路的原因。这四种情况的到来,是宠爱和俸禄过分造成的。如果打算立州吁为继承人,就应当现在决定;如果还没有这个打算,却让他逐渐走上祸乱之路,便会造成灾祸。受宠而不骄傲,骄傲后还能降抑自己,降抑后不怨恨,怨恨后还能自我约束的人,太少了。况且卑贱者妨害尊贵者、年少者凌驾年长者、疏远者离间亲近者、新人离间旧人、小的压制大的、淫乱破坏义理,这就是所谓六种逆理。君主合乎义理,臣下奉行政令,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这就是所谓六种顺理。舍弃顺理而仿效逆理,正是招来祸患。作为君主,正应当努力除去祸患,却反而招来祸患,恐怕不可以吧?’庄公不听。劝谏不要去观鱼【《左传·隐公五年》】
春公将如棠观鱼者,臧僖伯谏曰:「凡物不足以讲大事,其材不足以备器用,则君不举焉。君将纳民于轨物者也,故讲事以度轨量,谓之轨;取材以章物采,谓之物。不轨不物,谓之乱政。乱政亟行,所以败也。故春搜、夏苖、秋狝、冬狩,皆于农隙以讲事也。三年而治兵,入而振旅,归而饮至,以数军实,昭文章,明贵贱,辨等列,顺少长,习威仪也。鸟兽之肉不登于爼,皮革、齿牙、骨角、毛羽不登于器,则公不射,古之制也。若夫山林川泽之实,器用之资,皂隶之事,官司之守,非君所及也。」公曰:「吾将畧地焉。」遂徃陈鱼而观之。僖伯称疾不从。书曰:「公矢鱼于棠,非礼也,且言逺地也。」冬,臧僖伯卒。公曰:「叔父有憾于寡人,寡人不敢忘。」葬之加一等。
谏纳郜鼎【左传桓公二年】
夏四月,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大庙。非礼也。臧哀伯諌曰:「君人者,将昭德塞违,以临照百官,犹惧或失之,故昭令德以示子孙。是以清庙茅屋,大路越席,大羹不致,粢食不凿,昭其俭也。衮冕黻珽,帯裳幅舄,衡紞纮綖,昭其度也。藻率鞞鞛,鞶厉游缨,昭其数也。火龙黼黻,昭其文也。五色比象,昭其物也。钖鸾和铃,昭其声也。三辰旗旗,昭其明也。夫德俭而有度,登降有数,文物以纪之,声明以发之,以临照百官,百官于是乎戒惧而不敢易纪律。今灭德立违,而寘其赂器于大庙,以明示百官,百官象之,其又何诛焉?国家之败,繇官邪也。官之失德,宠赂章也。郜鼎在庙,章孰甚焉?武王克商,迁九鼎于雒邑,义士犹或非之,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于大庙,其若之何?」公不聴。周内史闻之曰:「臧孙达其有后于鲁乎?君违不忘谏之以德。」
谏追楚师【左传桓公六年】
王毁军而纳少师。少师归,请追楚师。随侯将许之,季梁止之曰:「天方授楚,楚之羸,其诱我也。君何急焉?」臣闻小之能敌大也,小道大滛所谓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辞,信也。今民馁而君逞欲,祝史矫举以祭,臣不知其可也。公曰:「吾牲牷肥腯,粢盛丰备,何则不信?」对曰:「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故奉牲以告曰:『博硕肥腯』,谓民力之普存也,谓其畜之硕大蕃滋也,谓其不疾瘯蠡也,谓其备腯咸有也。奉盛以告曰:『絜粢丰盛』,谓其三时不害而民和年丰也。奉酒醴以告曰:『嘉栗旨酒』,谓其上下皆有嘉德而无违心也,所谓馨香无谗慝也。故务其三时,修其五教,亲其九族,以致其禋祀。于是乎民和而神降之福,故动则有成。今民各有心,而鬼神乏主,君虽独丰,其何福之有?君姑修政,而亲兄弟之国,庻免于难。」随侯惧而修政,楚不敢伐。
谏观社【左传·庄公二十三年】
公如齐,观社,非礼也。曹刿谏曰:「不可。夫礼,所以整民也。故会以训上下之则,制财用之节;朝以正班爵之义,帅长幼之序;征伐以讨其不然。诸侯有王,王有廵狩,以大习之。非是,君不举矣。君举必书,书而不法,后嗣何观?」
谏假道【左传僖公五年】
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竒谏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从之。晋不可启,宼不可翫。一之谓甚,其可再乎?」谚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公曰:「晋,吾宗也,岂害我哉?」对曰:「太伯、虞仲,太王之昭也。太伯不从,是以不嗣。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为文王卿士,勲在王室,藏于盟府。将虢是灭,何爱于虞?且虞能亲于桓庄乎?其爱之也。桓庄之族,何辠而以为戮?不唯偪乎?亲以宠偪,犹尚害之,况以国乎?」公曰:「吾享祀丰洁,神必据我对曰:「臣闻之,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故《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物。」如是,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冯依,将在德矣。若晋取虞,而明德以荐馨香,神其吐之乎?」弗听,许晋使。宫之竒以其族行,曰:「虞不腊矣,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
谏焚巫尫【左传·僖公二十一年】
夏大旱,公欲焚巫尫。臧文仲曰:「非旱备也。修城郭,贬食省用,务穑劝分,此其务也。巫尫何为?天欲杀之,则如勿生;若能为旱,焚之滋甚。」公从之。是岁也,饥而不害。
谏不备邾【左传·僖公二十二年】
邾人以须句故出师,公卑邾,不设备而御之。臧文仲曰:“国无小,不可易也。无备,虽众不可恃也。《诗》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氷。’又曰:‘敬之敬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先王之明德,犹无不难也,无不惧也,况我小国乎?君其无谓邾小,蠭虿有毒,而况国乎?”弗听。八月丁未,及邾师战于升陉,我师败绩。邾人获公胄,悬诸鱼门。
译春季,隐公将要到棠地观看捕鱼,臧僖伯进谏说:‘凡是不能用来讲习国家大事的事物,材料不能用来准备器用的事物,君主就不应当亲自举行。君主是要使百姓归入法度和制度的人,所以讲习政事以衡量法度和标准,叫作轨;取得材料以彰明事物的纹理和类别,叫作物。不合轨、不合物,叫作乱政。乱政频繁施行,就是败亡的原因。因此春季搜猎、夏季苗猎、秋季狝猎、冬季狩猎,都在农事空闲时举行,用来讲习政事。每三年整治军队,入都时振作军旅,回来时饮酒庆贺,以清点军事实力,彰明文采制度,明确贵贱,辨别等级次序,顺应少长秩序,练习威仪。鸟兽的肉不能登上俎案,皮革、牙齿、骨角、毛羽不能用来制作器物,君主就不射取,这是古代的制度。至于山林川泽的物产、制作器用的材料、皂隶所做的事务、有关官署所守的职责,都不是君主应当亲自过问的。’隐公说:‘我将要去巡视土地。’于是前往陈地观看捕鱼。臧僖伯称病没有随从。史书说:‘隐公在棠地射鱼,这是不合礼的,而且说明他前往了远地。’ 冬季,臧僖伯去世。隐公说:‘叔父对我有遗憾,我不敢忘记。’于是按高于通常等级的一等安葬他。劝谏不要接受郜国的大鼎【《左传·桓公二年》】夏季四月,从宋国取来郜国的大鼎。戊申日,把它放入太庙。这是不合礼的。臧哀伯进谏说:‘做君主的人,应当彰明德行、堵塞邪恶,用来面对并照察百官,尚且害怕有所失误,所以彰明美好的德行来给子孙看。因此,清庙用茅草盖屋,天子所乘的大路铺越席,大羹不调味,黍稷之食不舂精,用来彰明俭朴;衮衣、冕冠、黻衣、玉珽,衣带、下裳、蔽膝、鞋子,衡、紞、纮、綖,用来彰明礼制的尺度;藻率、鞞鞛、鞶厉、游缨,用来彰明礼数;火、龙、黼、黻,用来彰明文饰;五色配合各种形象,用来彰明器物;锡铃、鸾铃、和铃,用来彰明声音;三辰旗帜,用来彰明光明。德行俭朴而有法度,升降有等级,文物用来记录它,声名用来发扬它,以面对并照察百官,百官因此戒惧而不敢改变纪律。如今毁弃德行、树立邪恶,却把受贿得来的器物放进太庙,明白地给百官看;百官都仿效它,又有什么可以责罚的呢?国家败亡,是由于官员邪曲;官员失去德行,是由于宠幸和贿赂显著。郜鼎放在太庙,还有什么比这更能彰明受贿呢?武王战胜商朝,把九鼎迁到雒邑,义士尚且有人非议,何况要把彰明违乱的受贿器物放进太庙,那将怎么办呢?’桓公不听。周王室内史听说后说:‘臧孙达在鲁国大概会有后代吧?君主违背礼义,他仍不忘用德行劝谏。劝谏不要追击楚军【《左传·桓公六年》】楚武王毁坏随军而接纳少师。少师回去后,请求追击楚军。随侯准备答应,季梁阻止他说:‘上天正在把楚国交给它,楚军的衰弱,是在诱骗我们。君主为什么这样急迫?’臣听说,小国能够抵抗大国,是因为小国的道路符合道义,而大国过于淫乱;所谓道义,就是忠于百姓并取信于神灵。君上考虑使百姓获利,就是忠;祝官、史官如实陈说,就是信。如今百姓饥饿而君主放纵欲望,祝官、史官却虚假夸大祭祀,臣不知道这样是否可以。随侯说:‘我们的祭牲肥壮,黍稷丰盛齐备,为什么会没有诚信?’季梁回答说:‘百姓,是神灵的主人。因此圣明的君王先使百姓成就,然后才致力于神灵。所以奉献祭牲时报告说:“广大、硕大、肥壮。”这是说民力普遍存在,牲畜硕大繁殖,没有疾病疮疡,各方面都肥壮齐备。奉献祭品时报告说:“洁净的黍稷丰盛。”这是说春夏秋三个农时没有灾害,百姓和睦,年成丰收。奉献酒醴时报告说:“美好、纯厚的美酒。”这是说上下都有美德而没有违逆之心,也就是所说的馨香而没有谗邪。因此应当努力做好三个农时的事务,修明五教,亲睦九族,以此来完成祭祀。这样百姓和睦,神灵降下福祉,所以行动就能成功。如今百姓各怀心思,鬼神没有可以凭依的主人,君主即使独自祭品丰盛,又能得到什么福呢?君主姑且修明政事,亲近兄弟般的国家,或许可以免除灾难。随侯害怕了,便修明政事,楚国不敢来攻打。劝谏不要去观看社祭【《左传·庄公二十三年》】庄公到齐国观看社祭,这是不合礼的。曹刿进谏说:‘不可以。礼,是用来整治百姓的。因此诸侯会盟,用来教导上下的法则,规定财用的节制;朝见,用来端正班次爵位的道理,统率长幼的秩序;征伐,用来讨伐不合义理的行为。诸侯有天子,天子有巡狩,以此大规模地讲习这些制度。除此之外,君主就不应亲自举行。君主亲自举行的事一定要记载,记载下来却不合礼法,后代将以什么为观法呢?’ 劝谏不要借道给晋国【《左传·僖公五年》】晋侯再次向虞国借道来攻打虢国。宫之奇进谏说:‘虢国是虞国的屏障。虢国灭亡,虞国一定会跟着灭亡。不能给晋国开方便之门,不能把寇仇当作可以玩弄的对象。一次已经很过分了,难道还可以再来一次吗?谚语所说的“面颊和车辅骨相互依存,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寒冷”,说的就是虞国和虢国。’虞公说:‘晋国和我们同宗,难道会加害我吗?’宫之奇回答说:‘太伯、虞仲,是太王的长子和次子。太伯不肯顺从,所以没有继承王位。虢仲、虢叔,是王季的次子和三子,做过文王的卿士,功勋在王室,记载在盟府。晋国将要灭掉虢国,哪里会爱惜虞国呢?况且虞国能够比桓叔、庄伯的后代更亲近吗?晋国尚且爱惜桓叔、庄伯的族人;他们有什么罪,却被杀戮?不就是因为势力逼近吗?亲族凭借宠幸而形成威胁,尚且还要加害,何况凭借国家呢?’虞公说:‘我的祭祀丰盛洁净,神灵一定会护佑我。’宫之奇回答说:‘臣听说,鬼神并不专亲近某个人,只依凭有德之人。所以《周书》说:“皇天没有私亲,只辅助有德者。”又说:“黍稷并不芬芳,光明的德行才芬芳。”又说:“百姓不改变祭品,只有德行才是祭品。”这样看来,没有德行,百姓不和,神灵也不会享用祭祀。神灵所凭依的,将在于德行。如果晋国夺取虞国,却彰明德行来进献馨香,神灵难道会吐弃它吗?’ 虞公不听,答应了晋国使者。宫之奇带着族人离开,说:‘虞国今年过不了腊祭了,就在这次行动中灭亡。晋国也不会再举行第二次进攻了。’ 劝谏不要焚烧巫尫【《左传·僖公二十一年》】夏季大旱,僖公想烧死巫尫。臧文仲说:‘这不是应对旱灾的办法。应当修整城郭,减少饮食,节省用度,努力农事,鼓励贫富相互救济,这才是应做的事。巫尫有什么用?上天若要杀他,就不应让他出生;如果他能造成旱灾,烧死他反而会使灾害更严重。’僖公听从了。这一年发生饥荒,却没有造成祸害。劝谏不要对邾国不加防备【《左传·僖公二十二年》】邾国人因为须句的缘故出兵,僖公轻视邾国,没有防备便抵御它。臧文仲说:‘国家没有大小之分,不可以轻视它。没有防备,即使人数众多也不能依靠。《诗》说:“战战兢兢,好像面对深渊,好像踩在薄冰上。”又说:“敬畏啊,敬畏啊,上天是明察的,天命是不可轻易改变的。”先王的明德,尚且没有不把事情当作困难、没有不感到畏惧的,何况我们这个小国呢?君主不要以为邾国小,蜂和蝎子都有毒,何况一个国家呢?’僖公不听。八月丁未日,鲁军和邾军在升陉交战,我军大败。邾人俘获僖公的头盔,把它悬挂在鱼门。
谏去羣公子【左传·文公七年】
宋昭公将去羣公子,乐豫曰:“不可。公族,公室之枝叶也。若去之,则本根无所庇荫矣。葛藟犹能庇其本根,故君子以为比,况国君乎?此谚所谓‘庇焉而纵寻斧焉’者也。必不可,君其图之。亲之以德,皆股肱也,谁敢携贰?若之何去之?”不听。穆襄之族率国人以攻公,六卿和公室,乐豫舍司马以让公子卭。
谏夏滥渊【国语】
宣公夏滥于泗渊,里革断其罟而弃之,曰:“古者大寒降,土蛰发,水虞于是乎讲罛罶,取名鱼,登川禽而尝之,寝庙。行诸国人,助宣气也。鸟兽孕,水虫成,兽虞于是乎禁罝罗,矠鱼鳖,以为夏槁,助生阜也。鸟兽成,水虫孕,水虞于是乎禁罝■〈罒鹿〉设穽鄂,以实庙庖,畜功用也。且夫山不槎蘖,泽不伐天,鱼禁鲲鲕,兽长麑■〈鹿外夭内〉鸟翼鷇卵,虫舍蚳蝝,蕃庻物也,古之训也。今鱼方别孕,不敎鱼长,又行网罟,贪无艺也。”公闻之曰:“吾过而里革匡我不亦善乎?是良罟也,为我得法,使有司藏之,使吾无忘谂。”师存侍曰:“藏罟不如寘里革于侧之不忘也。”
谏县陈【左传宣公十一年】
冬,楚子为陈夏氏乱,故伐陈,谓陈人无动,将讨于少西氏,遂入陈,杀夏征舒,轘诸栗门,因县陈。陈侯在晋,申叔时使于齐,反复命而退。王使让之曰:“夏征舒为不道,弑其君,寡人以诸侯讨而戮之。诸侯县公皆庆寡人,女独不庆寡人,何故?”对曰:“犹可辞乎?”王曰:“可哉。”曰:“夏征舒弑其君,其罪大矣,讨而戮之,君之义也。抑人亦有言曰:‘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牵牛以蹊者信有罪矣,而夺之牛,罚已重矣。’诸侯之从也,曰讨有罪也,今县陈,贪其富也。以讨召诸侯,而以贪归之,无乃不可乎?”王曰:“善哉,吾未之闻也,反之可乎?”对曰:“可哉。吾侪小人所谓取诸其怀而与之也。”乃复封陈,乡取一人焉以归,谓之夏州。故书曰:“楚子入陈,纳公孙宁、仪行父于陈,书有礼也。”
谏讨荀林父【左传·宣公十二年】
秋,晋师归。桓子请死。晋侯欲许之。士贞子谏曰:“不可。城濮之役,晋师三日榖,文公犹有忧色。左右曰:‘有喜而忧,如有忧而喜乎?’公曰:‘得臣犹在,忧未歇也。困兽犹鬬,况国相乎?’及楚杀子玉,公喜而后可知也,曰:‘莫余毒也。’已是,晋再克而楚再败也。楚是以再世不竞,今天或者大警晋也。而又杀林父,以重楚胜,其无乃久不竞乎?林父之事君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社稷之卫也。若之何杀之?夫其败也,如日月之食焉,何损于明?”晋侯使复其位。灭潞,晋侯赏桓子,亦赏士贞伯曰:“吾获狄士,子之功也。微子,吾丧伯氏矣。”
谏襄公如楚欲还【国语】
襄公如楚,及汉,闻康王卒,欲还。叔仲昭伯曰:“君之来也,非为一人也,为其名与其众也。今王死,其名未改,其众未败,何为还?”诸大夫皆欲还。子服惠伯曰:“不知所为,姑从君乎?”叔仲曰:“子之来也,非欲安身也,为国家之利也。故不惮勤逺而听于楚,非义楚也,畏其名与众也。夫义人者,固庆其喜而吊其忧,况畏而服焉?闻畏而徃,闻丧而还,茍芈姓实嗣,其谁代之?任丧王大子又长矣,执政未改,予为先君来,死而去之,其谁曰不如先君?将为丧举,闻丧而还,其谁曰非侮也?事其君而任其政,其谁繇已贰?求说其侮,而亟于前之人,其雠不滋大乎?说侮不懦,执政不贰,帅大雠以惮小国,其谁云待之?”若从君而走患,则不如违君以避难。且夫君子,计成而后行,二三子计乎?有御楚之术而有守国之备乎?则可也。若未有,不如徃也。乃遂行。
谏楚子【左传昭公七年】
译劝谏不要驱逐众公子【《左传·文公七年》】宋昭公将要驱逐众位公子,乐豫说:‘不可以。公族是公室的枝叶。如果除掉他们,根本就没有遮蔽保护了。葛藤尚且能遮蔽它的根本,所以君子用它作比喻,何况国君呢?这正是谚语所说的“享受了遮蔽,却放纵别人拿斧头砍伐”的道理。一定不可以这样,君主还是好好谋划吧。用德行亲近他们,他们都可以成为股肱之臣,谁敢离心背叛?为什么要驱逐他们呢?’昭公不听。穆襄的族人率领国人攻打昭公,六卿与公室共同抵抗,乐豫辞去司马之职,把职位让给公子卭。劝谏夏季不要滥捕鱼【《国语》】宣公夏季在泗水深渊滥捕鱼,里革割断他的渔网并扔掉,说:‘古时候,大寒降临、土地中的蛰虫开始活动时,水官便讲习使用鱼网、鱼笱,捕取有名的鱼类,把水中的禽鸟献到寝庙中尝祭,再向国人施行这些礼仪,以助长阳气。鸟兽怀孕,水虫成长时,兽官便禁止使用捕兽网和罗网,刺取鱼鳖,用来准备夏季的干肉,以助万物生长繁茂。鸟兽成熟,水虫怀孕时,水官便禁止设置捕兽网和鹿网、陷阱以及捕兽器,把鱼兽充实到宗庙和厨房中,以积蓄功用。况且山林不砍伐新生的枝芽,湖泽不砍伐自然生长的草木,鱼类禁止捕取鲲鱼和鱼卵,野兽让幼鹿和幼兽成长,鸟类让雏鸟和鸟卵成长,虫类舍弃蚁卵和幼虫,这都是使万物繁衍的古训。如今鱼类正分别怀孕,不教鱼类成长,却又张网捕捉,是贪得无度。’宣公听说后说:‘我有过错,而里革匡正我,不是很好吗?这是一张好渔网。替我取得法度,让有关官署收藏它,使我不忘记这个教训。’师存侍奉宣公,说:‘收藏渔网不如把里革安置在身边,这样才不会忘记。’ 劝谏不要把陈国改为县【《左传·宣公十一年》】冬季,楚庄王因为陈国夏氏作乱而攻打陈国,并告诉陈人不要行动,说要向少西氏讨罪,随后进入陈国,杀死夏征舒,把他的尸体车裂在栗门,趁机把陈国改为县。陈侯当时在晋国,申叔时出使齐国,返回后复命便退下。楚王派人责备他说:‘夏征舒行事无道,杀害自己的君主,寡人带领诸侯讨伐并杀了他。诸侯的县公都来庆贺寡人,唯独你不来庆贺,是什么缘故?’申叔时回答说:‘还可以为此辩解吗?’楚王说:‘可以。’申叔时说:‘夏征舒杀害君主,罪过很大,讨伐并杀掉他,是君王合乎义理的行为。但是人们又有话说:“牵着牛踩过别人的田地,就把牛夺走。牵牛踩田确实有罪,可是把牛也夺走,惩罚就已经太重了。”诸侯跟从您,是因为说要讨伐有罪的人;如今却把陈国改为县,是贪图它的财富。以讨伐有罪召集诸侯,却以贪取利益收场,恐怕不可以吧?’楚王说:‘说得好,我以前没有听到过这些话。恢复陈国,可以吗?’申叔时回答说:‘可以。我们小人所谓取回原来属于他的东西再交还给他,就是这样。’于是楚王重新封立陈国,并从陈国乡里选取一人带回,把那地方称为夏州。所以史书说:‘楚王进入陈国,把公孙宁、仪行父安置在陈国。这样记载,是因为这合乎礼。’ 劝谏不要杀荀林父【《左传·宣公十二年》】秋季,晋军回国。荀林父请求处死自己,晋侯准备答应。士贞子进谏说:‘不可以。城濮之战时,晋军三天没有吃到粮食,晋文公仍然面有忧色。左右侍臣说:“有喜事却忧愁,难道有忧患却欢喜吗?”文公说:“子玉还活着,忧患还没有消除。困兽尚且要搏斗,何况楚国的国相呢?”等到楚国杀死子玉,文公才显露喜色,说:“没有人再能毒害我了。”从那以后,晋国再次取胜,楚国再次失败。楚国因此两代都不能与晋国争胜。如今上天或许是在大大警告晋国。如果又杀死荀林父,使楚国胜利更加显著,恐怕晋国将长期不能与楚国争胜吧?荀林父侍奉君主,进朝时想着竭尽忠诚,退朝时想着弥补过错,是国家的屏障。为什么要杀他呢?他的失败,就像日食月食一样,怎么会损害太阳月亮的光明呢?’晋侯让荀林父恢复原位。晋国灭掉潞国,晋侯赏赐荀林父,也赏赐士贞伯说:‘我能够得到狄国的土地,是你的功劳。没有你,我就要失去伯氏了。’ 劝谏襄公去楚国后不要因楚王去世而返回【《国语》】襄公前往楚国,到了汉水,听说楚康王去世,想要返回。叔仲昭伯说:‘君主这次来,不是为了一个人,而是为了楚国的名声和民众。如今楚王去世,他的名声没有改变,民众也没有失败,为什么要返回?’各位大夫都想返回。子服惠伯说:‘既然不知道该怎么做,姑且跟随君主吧。’叔仲昭伯说:‘你这次来,不是想要安顿自身,而是为了国家的利益。因此不怕劳苦、远行而听命于楚国,并不是认为楚国合乎义理,而是害怕楚国的名声和民众。凡是尊重有义之人的,本来就应当为他的喜事庆贺、为他的忧患吊唁,何况我们畏惧楚国而服从它呢?听说楚国令人畏惧就前往,听说楚王去世就返回,假如芈姓确实有人继承王位,谁能代替他呢?承担丧事的王太子又已成年,执政者也没有改变;我们为先君而来,却因楚王去世就离开,谁会说新王不如先君?将要为丧事举行礼仪,却听说丧事便返回,谁能说这不是侮辱呢?侍奉新君而承担他的政事,谁会因为我们而产生二心?为了替自己受到的侮辱求得解脱,却急于超过前来的人,仇敌难道不会因此更加增大吗?为解除侮辱而不软弱,执政而不改变,率领大仇敌使小国畏惧,谁会说这是可以等待的吗?’如果跟随君主返回而招来祸患,还不如违背君主而躲避灾难。况且君子总要谋划成功以后才行动,你们几位考虑过了吗?有没有抵御楚国的办法,有没有守卫国家的准备呢?如果有这些,就可以返回;如果还没有,不如前往。于是他们继续前进。劝谏楚王【《左传·昭公七年》】
楚子之为令尹也,为王旌以田。芋尹无宇断之曰:「一国両君,其谁堪之?」及即位,为章华之宫,纳亡人以实之。无宇之阍入焉,无宇执之。有司弗与曰:「执人于王宫,其罪大矣。」执而谒诸王。王将饮酒,无宇辞曰:「天子经畧,诸侯正封,古之制也。封畧之内,何非君土?食土之毛,谁非君臣?故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皁,皁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马有圉,牛有牧,以待百事。今有司曰:『女胡执人于王宫?将焉执之?』周文王之法曰:『有亡荒阅,所以得天下也。』吾先君文王作仆区之法曰:『盗所隠器,与盗同罪,所以封汝也。』若从有司,是无所执逃臣也;逃而舍之,是无陪台也。王事无乃阙乎?昔武王数纣之罪,以告诸侯曰:『纣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故夫致死焉。君王始求诸侯,而则纣,无乃不可乎?若以二文之法取之,盗有所在矣。」王曰:「取而臣以徃,盗有宠,未可得也。」遂赦之。
谏晋侯【左传昭公九年】
晋荀盈如齐逆女,还,六月卒于戏阳,殡于绛,未葬。晋侯饮酒乐,膳宰屠蒯趋入,请佐公,使尊,许之,而遂酌以饮工,曰:“女为君耳,将司聪也。辰在子卯,谓之疾日。君彻宴乐,学人舍业,为疾故也。君之卿佐,是谓股肱,股肱或亏,何痛如之?女弗闻而乐,是不聪也。”又饮外嬖嬖叔,曰:“女为君目,将司明也。服以旌礼,礼以行事,事有其物,物有其容。今君之容,非其物也,而女不见,是不明也。”亦自饮也,曰:“味以行气,气以实志,志以定言,言以出令。臣实司味,二御失官,而君弗命,臣之辠也。”公说,彻酒。初,公欲废知氏,而立其外嬖,为是悛而止。秋八月,使荀跞佐下军以说焉。
谏灵王【国语】
灵王虐,白公子张骤谏。王患之,谓史老曰:“吾欲已子张之谏,若何?”对曰:“用之实难,已之易矣。若諌君,则曰:‘余左执鬼中,右执殇宫,凡百箴谏,吾尽闻之矣。宁闻它言。’”白公又谏王如史老之言。对曰:“昔殷武丁能耸其德,至于神明,以入于河。自河徂亳,于是乎三年黙以思道。卿士患之曰:‘王言以出令也,若不言,是无所禀令也。’武丁于是作书曰:‘以余正于四方,余恐德不类兹,故不言。’如是而又使以象夣,求四方之贤圣,得傅说以来升以为公,而使朝夕规谏曰:‘若金,用汝作砺;若津水,用汝作舟;若大旱,用汝作霖雨。启乃心,沃朕心。若药不暝昡,厥疾不瘳;若跣不视地,厥足用伤。’若武丁之神明也,其圣之叡广也,其知之不疚也,犹自谓未又,故三年黙以思道。既得道,犹不敢专制,使以象旁求圣人。既得以为辅,又恐其荒失遗忘,故使朝夕规诲箴谏曰:‘必交修余,无余弃也。’今君或者未及武丁,而恶规谏者,不亦难乎?齐桓、晋文皆非嗣也,还轸诸侯,不敢滛逸,心类德音,以得有国。近臣谏,逺臣谤,舆人诵,以自诰也。是以其入也,四封不备,一同而至于有畿田,以属诸侯,至于今为令君。桓、文皆然。君不度忧于二令君,而欲自逸也,毋乃不可乎?周诗有之曰:‘弗躬弗亲,庻民弗信。’臣惧民之不信君也,故不敢不言,不然何急其以言取辜也?”王病之曰:“予复语不糓,虽不能用,吾慭寘之于耳。”对曰:“頼君之用也,故言。不然,巴浦之犀,牦兕象,其可尽乎?其又以规为瑱也。”遂趋而退,归杜门不岀。七月乃有干溪之乱,灵王死之。
谏诛祝史【左传·昭公二十年】
译楚灵王担任令尹时,制作王的旌旗去田猎。芋尹无宇把旌旗截断,说:‘一个国家有两个君主,谁能忍受呢?’楚灵王即位后,修建章华宫,接纳逃亡者来充实宫中。无宇的守门人进入宫中,无宇把他捉住。有关官员不肯交出他,说:‘在王宫中捉人,罪过很大。’于是把无宇拘押起来,带到楚王面前。楚王正要饮酒,无宇辞谢说:‘天子规划天下,诸侯整治封疆,这是古代的制度。封疆之内,哪一处不是君王的土地?享用土地上生长的财物,谁不是君王的臣民?所以《诗》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王的臣民。”天有十个太阳,人有十个等级,下级用来侍奉上级,上级用来供奉神灵。因此王统辖公,公统辖大夫,大夫统辖士,士统辖皂,皂统辖舆,舆统辖隶,隶统辖僚,僚统辖仆,仆统辖台。马有圉人,牛有牧人,分别用来应付各种事务。如今有关官员说:“你为什么在王宫中捉人?将要把他捉到哪里去?”周文王的法令说:“对逃亡者普遍搜查,所以能够取得天下。”我的先君文王制定的《仆区》法说:“盗贼所隐藏的器物,藏匿者与盗贼同罪;凭此来封建、治理你的土地。”如果听从有关官员,就是没有可以拘捕的逃亡臣民;逃亡者逃走而放弃他们,就是没有陪臣、台臣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君王的事务恐怕因此有所缺失吧?从前武王数说纣王的罪行,告诉诸侯说:‘纣王成了天下逃亡者的首领,聚集了他们,成为深渊和薮泽。’所以诸侯愿意为此拼死作战。君王刚刚召集诸侯,却又效法纣王,恐怕不可以吧?如果按照周文王和先君文王的两条法令来处置,盗贼就有了所在之处。’楚王说:‘把他捉来而让他成为我的臣子,盗贼又有了宠幸,恐怕不能得到他。’于是赦免了无宇。劝谏晋侯【《左传·昭公九年》】晋国的荀盈到齐国迎娶妻子,回来后,于六月在戏阳去世,灵柩停放在绛地,还没有下葬。晋侯饮酒作乐,膳宰屠蒯快步进入,请求协助晋侯、为他斟酒,晋侯答应了。屠蒯于是斟酒给乐工,说:‘你是君主的耳朵,掌管听觉。日辰在子、卯的日子,称为忌日。君主应当停止宴饮作乐,学习的人也应当放下学业,因为这是忧伤的缘故。君主的卿佐,就是君主的股肱;股肱有所缺损,还有什么痛苦比这更大?你没有听到这些却还作乐,是耳朵不聪。’又斟酒给外宠嬖叔,说:‘你是君主的眼睛,掌管明察。服饰用来标明礼,礼用来推行政事,政事各有相应的器物,器物各有相应的形制。如今君主的仪容与所处的事物不相称,你却看不见,是眼睛不明。’屠蒯又自己饮酒,说:‘滋味用来运行气,气用来充实志,志用来确定言语,言语用来发布命令。臣掌管滋味,两个近臣失职,而君主不下令纠正,这是臣的罪过。’晋侯醒悟,撤去酒宴。当初,晋侯想废掉知氏而立自己的外宠,因为屠蒯这番话改变了主意而停止。秋季八月,晋侯派荀跞辅佐下军,用以取悦知氏。劝谏灵王【《国语》】灵王暴虐,白公子张多次进谏。灵王以此为忧,问史老说:‘我想停止子张的进谏,应当怎么办?’史老回答说:‘采用他的进谏确实困难,停止它却容易。您如果进谏君王,就说:“我左手拿着鬼神的中枢,右手掌管夭折者的宫室,所有的劝诫进谏,我都已经听到了;请说别的话。”’白公又按照史老的话劝谏灵王。史老回答说:‘从前殷王武丁能够振兴德行,达到神明的境界,后来渡过黄河到达亳地,在那里三年默默思考治道。卿士们为此忧虑,说:“君王的话是用来发布命令的,若不说话,我们就没有可以接受的命令。”武丁于是作书说:“因为我负责端正四方,我恐怕自己的德行不能像这样完善,所以不说话。”这样以后,他又借助梦中的象征,向四方寻求贤圣,得到傅说,任用他为公卿,并让他早晚规劝进谏,说:“你像金属,我让你做磨刀石;你像渡口的水,我让你做船;你像大旱,我让你做及时雨。敞开你的心,滋润我的心。药若不能使人昏眩,疾病就不能痊愈;人若赤脚走路不看地面,脚就会受伤。”像武丁那样神明,圣德那样睿智广大,知识那样没有缺漏,尚且自认为还没有达到完美,所以三年默默思考治道。得到治道以后,仍不敢独断专行,还借助梦中象征到处寻求圣人。已经得到傅说作为辅佐,又担心他荒废、失误、遗忘,所以让他早晚规劝教诲、箴言进谏,说:‘你一定要不断帮助修治我,不要抛弃我。’如今君王或许还比不上武丁,却厌恶规劝进谏,不是很难吗?齐桓公、晋文公都不是嫡子,却能使诸侯归服,不敢纵情放逸,内心与有德的言论相合,因此能够拥有国家。近臣进谏,远臣批评,普通百姓传诵,把这些作为自我告诫。因此他们刚开始即位时,四境还不完备,后来统一诸侯,直到拥有王畿土地,最终成为今天的贤明君主。桓公、文公都是如此。君王不考虑两位贤君的忧患,却想独自放纵,恐怕不可以吧?《周诗》说:‘不亲自办理,不亲自过问,百姓就不会信任。’臣害怕百姓不信任君王,所以不敢不说;否则,我为什么急着用言语招来罪过呢?’灵王厌烦他说:‘我再告诉你一次:你这个不才之人,即使我不能采用你的话,我也会勉强把它放在耳中。’白公回答说:‘正是倚赖君王会采用它,所以我才进言;否则,巴浦的犀牛、牦牛、兕、象,难道能够全部拿来作耳饰吗?难道还要把规劝当作塞耳的玉瑱吗?’说完快步退下,回去后闭门不出。七月发生干溪之乱,灵王死于乱中。劝谏不要诛杀祝官和史官【《左传·昭公二十年》】
齐侯疥遂痁,期而不瘳。诸侯之宾问疾者多,在梁丘据与裔欵言于公曰:“吾事鬼神,丰于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为诸侯忧,是祝史之罪也。诸侯不知,其谓我不敬。君盍诛于祝固史嚚,以辞宾。”公说,告晏子。晏子曰:“日宋之盟,屈建问范会之德于赵武。赵武曰:‘夫子之家事治,言于晋国竭情亡私,其祝史祭祀陈信不愧,其家事亡猜,其祝史不祈。’建以语康王。康王曰:‘神人亡怨,冝夫子之光,辅五君以为诸侯主也。’公曰:‘据与欵谓寡人能事鬼神,故欲诛于祝史。子称是语,何故?’对曰:‘若有德之君,外内不废,上下亡怨,动亡违事,其祝史荐信亡愧心矣,是以鬼神用飨,国受其福,祝史与焉。其所以蕃祉老寿者,为信君使也。其言忠信于鬼神,其适遇滛君,外内颇邪,上下怨疾,动作辟违,从欲厌私,高台深池,撞钟舞女,斩割民力,输掠其聚,以成其违,不恤后人,暴虐滛从,肆行无度,无所还忌,不思谤讟,不惮鬼神,神怒民痛,无悛于心,其祝史荐信是言罪也,其葢失数美是矫诬也,进退无辞,则虚以求媚,是以鬼神不飨其国以祸之,祝史与焉,所以夭昏孤疾者,为暴君使也,其言僣慢于鬼神。”公曰:“然则若之何?”对曰:“不可为也。山林之木,衡麓守之;泽之■〈艹佳〉蒲,舟鲛守之;薮之薪蒸,虞候守之;海之盐蜃,祈望守之;县鄙之人,入从其政;偪介之关,暴征其私;承嗣大夫,强易其贿;布常无艺,征敛无度,宫室日更,滛乐不违,内宠之妾,肆夺于市,外宠之臣,僣令于鄙,私欲飬求不给,则应民人苦病,夫妇皆诅。祝有益也,诅亦有损。聊摄以东,姑尤以西,其为人也多矣。虽其善祝,岂能胜亿兆人之诅?君若欲诛于祝史,修德而后可。”公说,使有司寛政,毁关去禁,薄敛已责。
谏禳彗【左传昭公二十六年】
齐有彗星,齐侯使禳之。晏子曰:“无益也,祗取诬焉。天道不謟,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且天之有彗也,以除秽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秽,禳之何损?”《诗》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君无违德,方国将至,何患于彗?《诗》曰:“我无所监,夏后及商,用乱之故,民卒流亡。若德回乱,民将流亡。”祝史之为,无能补也。公说,乃止。
谏伐鲁【左传定公九年】
阳虎归宝玉大弓奔齐,请师以代鲁,曰:“三加必取之。”齐侯将许之,鲍文子谏曰:“臣尝为隶于施氏矣,鲁未可取也。上下犹和,众庻犹睦,能事大国而无天菑,若之何取之?”阳虎欲勤齐师也,齐师罢,大臣必多死亡已,于是乎奋其诈谋。夫阳虎有宠于季氏,而将杀季孙以不利鲁国而求容焉,亲富不亲仁,君焉用之?君富于季氏而大于鲁国,兹阳虎所欲颠覆也。鲁免其疾,而君又收之,无乃害乎?齐侯执阳虎,将东之,适赵氏。仲尼曰:“赵氏其世有乱乎?”
谏许越成【左传哀公元年】
译齐景公患疥疮,后来发展成疟疾,过了一个周期还没有痊愈。诸侯派来问候疾病的宾客很多,梁丘据和裔欵对景公说:‘我们侍奉鬼神,比先君更加丰厚。如今君主患病,使诸侯担忧,这是祝官祝固、史官史嚚的罪过。诸侯不知道内情,恐怕会认为我们不敬神。君主何不把祝固和史嚚杀掉,用这个说法答复宾客?’景公高兴了,把这件事告诉晏子。晏子说:‘当年宋国结盟时,屈建向赵武询问范会的德行。赵武说:“范会家政治理得好,在晋国发表言论竭尽真情而没有私心;他的祝官、史官祭祀时陈说实情而不惭愧;他的家政没有猜疑,他的祝官、史官也不向神灵虚求。”屈建把这些话告诉康王。康王说:“神人与人之间没有怨恨,范会应当享有光荣;他辅佐五位国君,使他们成为诸侯的盟主。”’景公说:‘梁丘据和裔欵认为寡人善于侍奉鬼神,所以想杀掉祝官、史官。你称述这些话,是什么缘故?’晏子回答说:‘如果是有德的君主,外内事务都不荒废,上下没有怨恨,行动没有违背正道,那么他的祝官、史官进献实情而内心无愧。因此鬼神享用祭祀,国家得到福祉,祝官、史官也参与其中。他们之所以能够使国家繁荣、降福、长寿,是因为替诚信的君主办事。他们向鬼神所说的话忠诚真实。若遇到淫乱的君主,内外都偏邪,上下都怨恨厌恶,行动违背正道,放纵欲望、满足私心,筑高台、挖深池,撞钟、让女子起舞,耗尽民力,搜刮百姓积聚,以成就自己的违逆,不顾后代,暴虐放纵,肆意行事没有法度,毫无回避顾忌,不考虑诽谤,不畏惧鬼神,神灵发怒,百姓痛苦,内心却不悔改;他的祝官、史官若仍进献虚假之辞,就是祝史的罪过;他们掩盖君主失去的许多美德而虚假欺骗,进退都无话可说,便以空话求取宠媚。因此鬼神不享用这个国家,反而降祸于它;祝官、史官也有罪。他们之所以使人夭折、昏乱、孤苦、疾病,是因为替暴虐的君主办事;他们向鬼神所说的话,是僭越而轻慢的。’ 景公说:‘既然如此,那么应当怎么办?’晏子回答说:‘这是不能用杀人解决的。山林的树木,有衡麓之官守护;泽中的蒲草,有舟鲛之官守护;薮泽中的柴薪,有虞候守护;海中的盐和蛤蜊,有祈望之官守护;县邑边鄙的百姓,进城来就受到各种政令管束;靠近国境的关卡,暴虐地征收私税;承袭官职的大夫,强行改变、索取财物;布置常规徭役没有限度,征敛没有节制,宫室每天改建,淫乐没有停止,内宠的妾在市场上肆意夺取,外宠的臣在边鄙擅自发令,私欲和供养的要求得不到满足,于是百姓都遭受困苦,夫妻一同诅咒。祝祷有益处,诅咒也有损害。聊摄以东、姑尤以西,那里的人很多。即使祝官善于祈祷,难道能胜过亿万人的诅咒吗?君主如果想解决祝官、史官的问题,就应当先修养德行。’景公高兴了,命有关官署宽缓政令,毁掉关卡,撤除禁令,减轻征税,停止追讨债务。劝谏不要为彗星禳灾【《左传·昭公二十六年》】齐国出现彗星,齐景公派人禳除灾祸。晏子说:‘没有益处,只会取得欺骗的罪名。天道不会谄媚,也不会重复改变它的命令,怎么能为彗星禳灾呢?况且天上出现彗星,是为了清除污秽。君主没有污秽的德行,还禳什么呢?如果德行污秽,禳除它又能减少什么呢?《诗》说:“只有这位文王,小心谨慎,明白地侍奉上帝,于是获得众多福祉。他的德行不偏邪,所以接受四方诸侯。”君主没有违背德行,四方诸侯将会到来,何必忧虑彗星呢?《诗》又说:“我没有什么可以借鉴的,夏后和商朝因为混乱的缘故,百姓最终流亡。”如果德行偏邪而政治混乱,百姓将要流亡。祝官、史官所做的事,不能补救这些。’景公高兴了,于是停止禳灾。劝谏不要攻打鲁国【《左传·定公九年》】阳虎带着宝玉和大弓逃奔齐国,请求齐国出兵代替鲁国,说:‘三次进攻一定可以取得鲁国。’齐景公准备答应,鲍文子进谏说:‘臣曾经在施氏家中做过奴仆,鲁国还不能夺取。鲁国上下仍然和睦,民众仍然亲近,能够侍奉大国而没有天灾,为什么要攻取它呢?’阳虎是想让齐军疲劳。如果齐军疲惫,大臣必定会大量死亡,于是他就可以施展欺诈谋略。阳虎曾受季氏宠信,却准备杀死季孙,以对鲁国不利来求得容身;他亲近富贵而不亲近仁义,君王怎么能任用他呢?君王的财富多于季氏,势力大于鲁国,这正是阳虎想要颠覆的对象。鲁国免除了阳虎造成的祸患,君王却又收留他,恐怕会造成祸害吧?’齐景公拘捕阳虎,准备把他送往东方,阳虎恰好投奔赵氏。仲尼说:‘赵氏世代大概要发生祸乱吧?’ 劝谏答应越国议和【《左传·哀公元年》】
呉王夫差败越于夫椒,报檇李也,遂入越。越子以甲楯五千保于会稽,使大夫种因呉大宰嚭以行成。呉子将许之,伍员曰:“不可。臣闻之,树德莫如滋,去疾莫如尽。昔有过浇杀斟灌以伐斟鄩,灭夏后相,后缗方娠,逃出自窦,归于有仍,生少康焉。为仍牧正,惎浇,能戒之。浇使椒求之,逃奔有虞,为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于是妻之以二姚,而邑诸纶,有田一成,有众一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谋,以收夏众,抚其官职。使女艾谍浇,使季杼诱豷,遂灭过戈,复禹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今呉不如过,而越大于少康,或将丰之,不亦难乎?”句践能亲而务施,施不失人,亲不弃劳,与我同壤而世为仇雠。于是乎克而弗取,将又存之,违天而长寇雠,后虽悔之,不可食已。姬之衰也,日可俟也。介在蛮夷而长宼雠,以是求伯,必不行矣。”弗听,退而告人曰:“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敎训,二十年之外,呉其为沼乎?”
国语》曰:「呉王夫差乃告诸大夫曰:『孤将有大志于齐,吾将许越成而无拂吾虑。若越既改,吾又何求?若其不改,反行吾振旅焉。』申胥谏曰:『不可许也。夫越非实中心好呉也,又非慑畏吾甲兵之强也。大夫种勇而善谋,将还玩呉国于股掌之上,以得其志。夫固知君王之盖威以好胜也,故婉约其辞,以从逸王志,使滛乐于诸夏之国,以自伤也。使我甲兵钝敝,民人离落,而日以憔悴,然后安受吾烬。』夫越王好信以爱民,四方归之,年糓时熟,日长炎炎。及吾犹可以战,也为虺弗摧,为蛇将若何?呉王曰:『大夫奚隆于越?越曽足以为大虞乎?若无越,则吾何以春秋曜吾军士?』乃许之成。将盟,越王又使诸稽郢辞曰:『以盟为有益乎?前盟口血未干,足以结信矣。以盟为无益乎?君王舍甲兵之威以临使之,而胡重于鬼神而自轻也?』呉王乃许之荒成,不盟。
谏伐齐【左传哀公十一年】
呉将伐齐,越子率其众以朝焉。王及列士皆有馈赂。呉人皆喜,唯子胥惧,曰:「是豢呉也夫!」谏曰:「越在我心腹之疾也。壤地同而有欲于我,夫其柔服,求济其欲也。不如早从事焉。得志于齐,犹获石田也,无所用之。越不为沼,呉其泯矣。使医除疾,而曰必遗类焉者,未之有也。盘庚之诰曰:「乃有颠越不共,则劓殄无遗育,无俾易种于兹邑,是商所以兴也。」今君易之,将以求大,不亦难乎!」弗听。使于齐,属其子鲍氏为王孙。氏反役,王闻之,使赐之属镂以死。将死曰:「树吾墓槚,槚可材也。呉其亡乎?三年其始弱矣,盈必毁,天之道也。」
谏秦昭王轻韩魏【秦中期】
秦昭王谓左右曰:“今日韩、魏孰与始强?”对曰:“弗如也。”王曰:“今之如耳、魏齐,孰与孟尝、芒卯之贤?”对曰:“弗如也。”王曰:“以孟尝、芒卯之贤帅强韩、魏之兵以伐秦,犹无柰寡人何也?今以无能之如耳、魏齐帅弱韩、魏以攻秦,其无柰寡人何亦明矣。”中期推琴而起,对曰:“王之料天下过矣。昔者六晋之时,智氏最强,灭破范、中行,又帅韩、魏以围赵襄子于晋阳,决晋水以灌晋阳城,不沈者三板耳。智伯岀行水,韩康子御,魏桓子骖乗。智伯曰:“始吾不知水之可亡人之国也,乃今知之。汾水利以灌安邑,绛水利以灌平阳。”魏桓子肘韩康子,康子履魏桓子蹑其踵,肘足接于车上,而智氏分矣。身死国亡,为天下笑。今秦之强不能过智伯,韩、魏虽弱,尚贤其在晋阳之下也。此乃方其用肘足时也,愿王之勿易也。”
谏秦昭王伐赵【白起】
译吴王夫差在夫椒打败越国,以报复檇李之战,随后进入越国。越王勾践率领五千名披甲持盾的士卒守卫会稽,派大夫文种通过吴国太宰嚭来请求议和。吴王准备答应,伍员说:‘不可以。臣听说,培植德行没有比使它增长更好的,去除疾病没有比彻底去除更好的。从前有过国的浇杀死斟灌,进攻斟鄩,灭亡夏后相;夏后相的妻子后缗当时正怀孕,从墙洞逃出,回到有仍,生下少康。少康做有仍的牧正,憎恨浇,能够戒备防范浇。浇派椒去寻找他,少康逃奔有虞,担任庖正,以消除浇的祸害。虞思于是把两个女儿嫁给他,又把纶地封给他,给他田地一成、民众一旅。少康能够布施德行、开始谋划,收拢夏朝遗民,安抚夏朝旧官职;派女艾去侦察浇,派季杼诱骗豷,于是灭掉过国和戈国,恢复禹的功业,使夏朝的祭祀配享上天,不失去原有的土地。如今吴国还不如过国强,而越国比少康当时更大;如果反而帮助越国壮大,岂不是很难对付吗?’勾践能够亲近民众并努力施恩,施恩不失去民众,亲近民众而不抛弃劳苦之人;越国与我们土地相连,世代都是仇敌。如今战胜它却不取其国,反而保存它,这是违背天意而使仇敌长大;以后即使后悔,也无法挽回了。姬姓周王朝的衰落,已经指日可待。处在蛮夷之间却让仇敌壮大,凭此来求得霸业,一定不能实现。’ 吴王不听。伍员退下后告诉别人说:‘越国用十年时间生聚民众,又用十年时间教训民众;二十年以后,吴国恐怕要成为沼泽了吧?’ 《国语》说:‘吴王夫差于是告诉各位大夫:“我将对齐国有大谋划,我将答应越国议和,不要违背我的考虑。越国如果已经改变了态度,我还要求什么?如果它没有改变,我再回头施行整顿军旅的行动。”申胥进谏说:“不可以答应。越国并不是真心喜爱吴国,也不是害怕我军甲兵的强大。大夫文种勇敢而善于谋略,将要把吴国玩弄于股掌之间,以实现自己的心愿。他本来知道君王夸耀威势而喜好争胜,所以委婉地说话,顺从君王放纵安逸的心意,使君王在中原诸国之间沉溺淫乐,从而自我伤害。等到我们的甲兵疲钝破败,百姓离散,日益憔悴,然后越国就会安然接受我们的残余。”越王喜欢守信而爱护百姓,四方都归附他,年年粮食按时成熟,势力一天比一天兴盛。等到吴国还可以作战时,越国只像小蛇,尚且不把它斩除;等它成为大蛇,又将怎么办?’吴王说:‘大夫为什么把越国看得这么重要?越国曾经足以成为大的忧患吗?如果没有越国,我凭什么在春秋会盟上显示我的军队呢?’于是答应与越国议和。将要结盟时,越王又派诸稽郢辞谢说:‘如果认为结盟有益,先前盟誓的口血还没有干,已经足以建立信用了;如果认为结盟无益,君王舍弃甲兵的威势来亲临并命令使者,为什么反而看重鬼神而轻视自己呢?’ 吴王于是答应了越国未经正式盟誓的和约,没有举行盟誓。劝谏不要攻打齐国【《左传·哀公十一年》】吴国将要攻打齐国,越王率领民众来朝见。吴王以及列位士人都得到馈赠贿赂。吴国人都很高兴,只有伍子胥感到害怕,说:‘这是越国在豢养吴国啊!’他进谏说:‘越国是我国心腹上的疾病。它与我国土地相连,又对我国有所企图,如今柔顺服从,是为了求得实现自己的欲望。不如及早对付它。即使在齐国取得胜利,也如同得到一块不能耕种的石田,没有什么用处。越国不变成沼泽,吴国就会灭亡。假如医生除去疾病,却说一定要留下病根,从来没有这样的事。盘庚的诰令说:“如果有颠覆、逃亡、不共戴天者,就割鼻灭绝,不留下后代,不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更换种族;这就是商朝兴盛的原因。”如今君王却要改变这种做法,想以此求得更大的事业,不是很难吗?’吴王不听。伍子胥出使齐国时,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鲍氏,作为王孙。伍子胥完成使命回来,吴王听说后,派人赐给他属镂剑,命他自杀。将要死时,他说:‘在我的坟上种植楸树,楸树可以做棺材。吴国大概就要灭亡了吧?三年以后它开始衰弱。盈满必然毁坏,这是上天的道理。’ 劝谏秦昭王不要轻视韩、魏【《战国策·秦中期》】秦昭王问身边的人:‘如今的韩国、魏国和当初相比,谁更强?’回答说:‘不如从前。’秦王说:‘如今的如耳、魏齐和孟尝君、芒卯相比,谁更贤能?’回答说:‘不如他们。’秦王说:‘即使让贤能的孟尝君、芒卯率领强大的韩、魏军队来攻打秦国,仍然不能把寡人怎么样;如今让无能的如耳、魏齐率领衰弱的韩、魏军队来攻打秦国,他们不能把寡人怎么样,就更明显了。’中期推开琴站起身说:‘大王估计天下形势错了。从前六晋分裂的时候,智氏最强,消灭了范氏、中行氏,又率领韩、魏包围赵襄子于晋阳,决开晋水灌入晋阳城,城中未被淹没的只剩三块木板那么高。智伯出外巡视水势,韩康子驾车,魏桓子陪乘。智伯说:“起初我不知道水可以使一个国家灭亡,到现在才知道。汾水适合用来灌溉安邑,绛水适合用来灌溉平阳。”魏桓子用手肘碰韩康子,韩康子用脚踩魏桓子,两人的肘和脚在车上相互接触,于是智氏被他们分裂。智伯本人被杀,国家灭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如今秦国的强大不能超过智伯,韩、魏虽然弱小,却还比当时晋阳城下的赵国强。这正是他们的手肘和脚相互接触、准备联合的时候,希望大王不要轻视他们。’ 劝谏秦昭王不要攻打赵国【白起】
昭王既息民缮兵,复欲伐赵。武安君曰:「不可。」王曰:「前年国虚民饥,君不量百姓之力,求益军粮以灭赵。今寡人息民以养士,蓄积粮实,三军之俸有倍于前,而曰不可,其说何也?」武安君曰:「长平之事,秦军大克,赵军大破。秦人欢喜,赵人畏惧。秦民之死者厚葬,伤者厚养,劳者相飨,饮食餔馈以靡其财。赵人之死者不得收,伤者不得疗,涕泣相哀,戮力同忧,耕田疾作以生其财。今王发军虽倍其前,臣料赵国守备亦以十倍矣。赵自长平以来,君臣忧惧,早朝晏罢,卑辞重币,四面出嫁,结亲燕魏,连好齐楚,积累并心备秦为务。其国内实,其交外成。当此之时,赵未可伐也。」王曰:「寡人既以兴师矣,乃使五校大夫王陵将而伐赵。陵战失利,亡五校。王欲使武安君,武安君称疾不行。王乃使应侯徃见武安君,责之曰:「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前率数万之众入楚,拔鄢郢,焚其庙,东至竟陵,楚人震恐,东徙而不敢西向。韩魏相率兴兵甚众,君所将之卒不能半之,而与之战于伊阙,大破二国之军,流血漂卤,斩首二十四万。韩魏以故称东藩,此君之功,天下莫不闻。今赵卒之死于长平者已十七八,其国虚弱,是以寡人大发军人数倍于赵国之众,愿使君将,必欲灭之矣。君常以寡击众取胜如神,况以强击弱,以众击寡乎?」武安君曰:「是时楚王悖,其国大不恤其政,而羣臣相妬以功,谀謟用事,良臣斥疎,百姓心离,城池不修,既无良臣,又无守备,故起所以得引兵深入,多倍城邑,发梁焚舟以专民,掠于郊野以足军食。当此之时,秦之士卒以军中为家,将帅如父母,不约而亲,不谋而信,一心同力,死不旋踵。楚人自战其地,咸顾其家,各有散心,莫有鬬志,是以能有功也。伊阙之战,韩孤顾魏,不欲先用其众,魏恃韩之鋭,欲推以为锋,二君争便之力不同,是以臣得设疑。兵以持韩,阵专军并鋭,触魏之不意。魏军既败,韩军自溃,乗胜逐北,以是之故,能立功。皆计利形势,自然之理,何神之有哉!今秦破赵军于长平,不遂以此时乗其振惧而灭之,畏而释之,使得耕稼以益蓄积,养孤长幼以益其众,缮治兵甲以益其强,増城浚池以益其固。主折节以下其臣,臣推体以下死士,至于平原之属,皆令妻妾补缝于行伍之间。臣人一心,上下同力,犹句践困于会稽之时也。以今伐之,赵必固守,挑其军战必不肯出,围其国都必不可克,攻其列城必不可拔,掠其郊野必无所得。兵出无功,诸侯生心,外救必至。臣见其害,未覩其利,又病未能行。应侯惭而退,以言于王。王曰:「微白起,吾不能灭赵乎?」复益发军,更使王龁代王陵伐赵,围邯郸八九月,死伤者众而弗下。赵王出轻鋭以寇其后,秦数不利。武安君曰:「不听臣计,今果何如?」王闻之怒,因见武安君,强起之曰:「君虽病,强为寡人卧而将之,有功寡人之愿,将加重于君。如君不行,寡人恨君。」武安君顿首曰:「臣知行虽无功,得免于罪;虽不行,无罪不免于诛。然惟愿大王览臣愚计,释赵养民,以俟诸侯之变,抚其恐惧,伐其憍慢,诛灭无道,以令诸侯,天下可定,何必以赵为先乎?此所谓为一臣屈而胜天下也。」大王若不察臣愚计,必欲快心于赵,以致臣罪,此亦所谓胜一臣而为天下屈者也。夫胜一臣之严焉,孰若胜天下之威大邪?臣闻明主爱其国,忠臣爱其名,破国不可复完,死卒不复生。臣宁复受重诛而死,不忍为辱军之将。愿大王察之。王不答而去。
谏魏王割地讲秦【战国策】
华阳之战,魏不胜秦。明年,将使叚干崇割地而讲。孙臣谓魏王曰:「魏不以败之上割,可谓善用不胜矣;而秦不以胜之上割,可谓不善用胜矣。今处期年,乃欲割,是羣臣之私,而王不知也。且夫欲玺者,叚干子也,王因使之割地;欲地者,秦也,而王因使之授玺。夫欲玺者制地,而欲地者制玺,其势必无魏矣。且夫奸人,固皆欲以地事秦,以地事秦,譬犹抱薪而救火也。薪不尽,则火不止。今王之地有尽,而秦求之无穷,是薪火之说也。」魏王曰:「善。虽然,吾已许秦矣,不可以革也。」对曰:「王独不见夫愽者之用枭耶?欲食则食欲,握则握。今君刼于羣臣而许秦,因曰不可革,何用智之不若枭耶?」魏王曰:「善。」乃按其行。
谏魏王攻邯郸【魏季梁】
译秦昭王已经使百姓休养、整治军备,又想攻打赵国。武安君白起说:‘不可以。’秦王说:‘前年国家空虚,百姓饥饿,你不估量百姓的力量,仍要求增加军粮来灭亡赵国。如今寡人使百姓休养来养育士卒,积蓄粮食,三军的俸禄比从前增加了一倍,你却说不可以,理由是什么?’武安君说:‘长平之战,秦军大胜,赵军惨败。秦国人欢喜,赵国人畏惧。秦国死者得到厚葬,伤者得到优厚抚养,劳军者相互宴饮,饮食馈赠耗费了秦国的财物。赵国死者不能收葬,伤者不能治疗,人人哭泣相互哀悼,尽力共同承担忧患,努力耕田来增加财物。如今大王发兵,即使军队比从前增加一倍,臣料想赵国的防备也已经增加十倍了。赵国自长平以后,君臣忧惧,早朝晚退,降低言辞、加重币帛,向四面八方嫁出女子,和燕、魏结亲,和齐、楚联好,把积蓄财力、同心协力防备秦国作为要务。它对内充实国力,对外交结联盟。此时还不能攻打赵国。’秦王说:‘寡人既然已经起兵,于是派五校大夫王陵率军攻打赵国。王陵作战失利,损失五校军队。秦王想派武安君出征,武安君称病不去。秦王于是派应侯去见武安君,责备他说:‘楚国土地纵横五千里,拥有持戟士卒百万;从前你率领几万人的军队进入楚国,攻取鄢郢,焚烧楚王宗庙,向东到达竟陵,楚人震恐,向东迁徙而不敢向西。’ 韩、魏两国相继发兵,人数很多,您所率领的军队不到他们的一半,却在伊阙同他们交战,大败两国军队,血流得可以漂起盾牌,斩首二十四万。韩、魏因此称臣为东方藩属,这就是您的功劳,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如今赵国在长平战死的军队已经十有七八,国力空虚衰弱,所以寡人要大规模发兵,人数是赵军的数倍,希望让您统率,必定要把赵国灭掉。您平常总能以少击多,取胜如神,何况现在是以强击弱、以多击少呢?武安君说:当时楚王昏乱,国家政事极其荒废,群臣又互相嫉妒功劳,谄媚之人掌权,贤良之臣被排斥疏远,百姓离心,城池不加修治,既没有贤臣,也没有防备,所以我才能率军深入,多次攻克城邑,拆毁桥梁、焚烧舟船,使百姓专心服役,又在郊野掠夺来补足军粮。那时秦国士卒把军营当作家,把将帅看得如同父母,不用约定便彼此亲近,不必谋划便互相信任,同心协力,至死也不后退。楚人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都顾念各自的家,各有离散之心,没有斗志,所以我们才能建立功劳。伊阙之战时,韩国孤立,只顾依靠魏国,不愿先动用自己的军队;魏国倚仗韩军锐利,想把韩国推在前面作为先锋。两位国君争夺有利形势,力量不能协调,所以我得以设置疑兵。我用军队牵制韩国,使军阵集中、军队合并而锐利,出其不意地冲击魏军。魏军一败,韩军自行溃散,我们乘胜追击败军,因此能够建立功劳。这都是根据利害和形势作出的谋划,是自然的道理,有什么神奇呢?如今秦军在长平击破赵军,如果不趁赵军震恐之时消灭它,反而因为畏惧而放过它,让赵人得以耕种来增加积蓄,抚养孤儿和老人来增加人口,修治兵器铠甲来增强力量,增高城墙、疏浚城壕来加强防御;赵王降低身分礼贤下士,臣下推诚相待来为死士效命,甚至平原君一类的人,都让妻妾到军队中缝补衣服。君臣一心,上下同力,就像勾践困守会稽时一样。现在攻打赵国,赵国一定固守;挑动它的军队交战,它必定不肯出战;包围它的都城,一定攻克不了;攻打它的各座城池,一定拔除不了;掠夺它的郊野,也必定没有所得。军队出动却没有功劳,诸侯就会产生异心,外面的援军必定到来。我只看见这样做的祸害,没有看见它的利益,而且又担心不能实行。应侯惭愧地退下,把这些话告诉秦王。秦王说:难道没有白起,我就不能灭掉赵国吗?于是再次增发军队,改派王龁代替王陵攻打赵国,包围邯郸八九个月,死伤很多却没有攻下。赵王派出轻装精锐部队袭击秦军后方,秦军多次失利。武安君说:不听我的计策,如今果然怎么样?秦王听后大怒,于是召见武安君,强令他起身说:您虽然有病,也请勉强为寡人躺着率军出征。如果立功,是寡人的愿望,我将更加厚重地赏赐您;如果您不去,寡人就要怨恨您。武安君叩头说:我知道出征即使没有功劳,也只能免于罪责;即使不出征,也不能免除无罪而被诛杀的命运。然而只希望大王审察我的愚计,放过赵国、休养百姓,以等待诸侯发生变化;安抚他们的恐惧,挫败他们的骄慢,诛灭无道之国,以此号令诸侯,天下就可以平定,何必一定先拿赵国开刀呢?这就是所谓使一个臣子受委屈而取得天下胜利。大王如果不察看我的愚计,一定要在赵国身上求得痛快,以致加罪于我,这也就是所谓战胜一个臣子,却使天下受屈。战胜一个臣子的威严,哪里比得上战胜天下的威势广大呢?我听说贤明的君主爱护自己的国家,忠臣爱护自己的名声;国家破亡便不能再完整,死去的士卒不能复生。我宁愿再受重刑而死,也不忍心做一个使军队蒙受耻辱的将领。希望大王明察。秦王没有回答便离开了。劝魏王割地与秦讲和【战国策】华阳之战,魏国没有战胜秦国。第二年,魏国将要派段干崇割让土地来同秦国讲和。孙臣对魏王说:魏国没有因为战败而割让土地,可以说是善于利用失败;秦国没有因为战胜而要求割地,可以说是不善于利用胜利。如今过了一年,才想要割地,这是群臣的私心,而大王并不知道。况且想要玉玺的是段干子,大王却因此派他去割地;想要土地的是秦国,大王却因此派他去交出玉玺。想要玉玺的人控制土地,想要土地的人控制玉玺,照这样下去,魏国必定灭亡。况且奸诈之人本来都想用土地侍奉秦国,用土地侍奉秦国,就好比抱着柴薪去救火;柴薪不烧尽,火就不会停止。如今大王的土地有尽头,而秦国的要求没有穷尽,这就是抱薪救火的道理。魏王说:好。虽然如此,我已经答应秦国了,不能改变。孙臣回答说:大王难道没有看见博弈者怎样使用枭棋吗?想吃就吃,想握就握。如今大王被群臣劫持而答应秦国,于是说不能改变,为什么在运用智慧方面反而不如枭棋呢?魏王说:好。于是停止了割地的行动。劝魏王不要攻打邯郸【魏季梁】
魏王欲攻邯郸。季梁闻之,中道而反。衣焦不申,头尘不去,徃见王曰:「今者臣来,见人于太行,方北面而持其驾,告臣曰:『我欲之楚。』臣曰:『君之楚,将奚为北面?』曰:『吾马良。』臣曰:『马虽良,此非楚之路也。』曰:『吾用多。』臣曰:『用虽多,此非楚路也。』曰:『吾御者善。』此数者愈善,而离楚愈逺耳。今王动欲成霸王,举欲信于天下,恃王国之大,兵之精鋭,而攻邯郸,以广地尊名。王之动愈数,而离王愈逺耳。犹至楚而北行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十四
(明)贺复征 编
○论谏三
谏季武子勒功【左传·襄公十九年】
季武子以所得于齐之兵作林钟而铭鲁功焉。臧武仲谓季孙曰:「非礼也。夫铭,天子令德,诸侯言时,计功,大夫称伐。今称伐,则下等也;计功,则借人也;言时,则妨民多矣。何以为铭?且夫大伐小,取其所得,以作彛器,铭其功烈,以示子孙,昭明德而惩无礼也。今将借人之力,以救其死,若之何铭之?小国幸于大国,而昭所获焉,以怒之亡之道也。」
谏武子【左传·襄公三十一年】
公薨于楚宫。立敬归之娣齐归之子公子稠。穆叔不欲,曰:“太子死,有母弟则立之,无则立长。年钧择贤,义钧则卜。古之道也。非嫡嗣,何必娣之子?且是人也,居丧而不哀,在戚而有嘉容,是谓不度。不度之人,鲜不为患。若果立之,必为季氏忧。”武子不听,卒立之。比及葬,三易衰,衰衽如故衰。于是昭公十九年矣,犹有童心。君子是以知其不能终也。
谏魏献子纳赂【国语】
梗阳人有狱,将不胜,请纳赂于魏献子。献子将许之,阎没谓叔寛曰:“与子谏乎?吾主以不贿闻于诸侯,今以梗阳之贿殃之,不可。”二人朝而不退。献子将食,问谁在庭?曰:“阎明、叔褒在。”召之,使佐食。比已食三叹。既饱,献子问焉曰:“人有言曰:‘惟食可以忘忧。’吾子一食之间而三叹,何也?”同辞对曰:“吾小人也,贪。馈之始至,惧其不足,故叹;中食而自咎也,曰:‘岂主之食而有不足?’是以再叹;主之既食,愿以小人之腹为君子之心,属厌而已,是以三叹。”献子曰:“善。”乃辞梗阳人。
谏孟尝君逐舍人【齐鲁连】
孟尝君有舍人而弗说,欲逐之。鲁连谓孟尝君曰:「猿狝猴错木据水,则不若鱼鳖;歴险乘危,则骐骥不如狐狸。曹沬奋三尺之剑,一军不能当。使曹沬释其三尺之剑,而操铫鎒,与农人居陇畆之中,则不若农夫。故物舍其所长,之其所短。尧亦有所不及矣。今使人而不能,则谓之不肖;敎人而不能,则谓之拙。拙则罢之,不肖则弃之。使人有弃逐,不相与处,而来害相报者,岂非世之立敎首也哉?」孟尝君曰:「善。」乃弗逐。
谏平原君攻燕【赵冯忌】
平原君谓冯忌曰:「吾欲北伐上党,岀兵攻燕,何如?」冯忌对曰:「不可。夫以秦将武安君公孙起,乘七胜之威,而与马服之子战于长平之下,大败赵师,因以其余兵围邯郸之城。赵以亡败之余众,收破军之敝守,而秦罢于邯郸之下。赵守而不可拔,然者攻难而守者易也。今赵非有七克之威也,而燕非有长平之祸也。今七败之祸未复,而欲以罢赵攻强燕,是使弱赵为强秦之所以攻,而使强燕为弱赵之所以守,而强秦以休兵乘赵之敝,此乃强呉之所以亡,而弱越之所以霸。故臣未见燕之可攻也。」平原君曰:「善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十五
(明)贺复征 编
○论谏四
请用冀缺【左传·僖公三十三年】
初,臼季使过冀,见冀缺耨,其妻馌之,敬相待如宾,与之归,言诸文公曰:“敬德之聚也,能敬必有德,德以治民,君请用之。”臣闻之:“岀门如宾,承事如祭,仁之则也。”公曰:“其父有罪,可乎?”对曰:“舜之罪也,殛鲧,其举也兴禹;管敬仲,桓之贼也,实相以济。《康诰》曰:‘父不慈,子不祗,兄不友,弟不恭,不相及也。’《诗》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君取节焉,可也。”文公以为下军大夫。反自箕,襄公以三命命先且居将中军,以再命命先茅之县赏胥臣,曰:“举郄缺子之功也。”以一命命郄缺为卿,复与之冀。
请归卫田【左传文公七年】
译魏王想要攻打邯郸。季梁听说后,走到半路又返回来。衣服烧焦了也不整理,头上的尘土也不拂去,就去拜见魏王说:今天我来时,在太行山看见一个人,正面朝北牵着车马,告诉我说:我想去楚国。我说:您要去楚国,为什么面朝北方呢?他说:我的马很好。我说:马虽好,这却不是通往楚国的路。他说:我的路费很多。我说:路费虽多,这也不是通往楚国的路。他说:我的车夫善于驾车。这几个条件越好,他离楚国却越远。如今大王一举一动都想成就霸王之业,做任何事情都想取信于天下,依仗魏国土地广大、兵力精锐,却要攻打邯郸来扩张土地、尊崇名声。大王的行动越多,离霸王之业却越远,就像到了楚国却向北走一样。《文章辨体彚选》卷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五十四 明代贺复征编 论谏三 劝谏季武子不要刻勒战功【《左传·襄公十九年》】季武子把从齐国缴获的兵器铸成林钟,并在上面铭刻鲁国的功劳。臧武仲对季孙说:这不合礼。铭文,对于天子应当称颂美德,对于诸侯应当记述时令、计算功劳,对于大夫应当称说战功。如今称说战功,这是下等的做法;计算功劳,却是借助别人的力量;记述时令,就会妨害百姓很多。凭什么来作铭文呢?况且大国讨伐小国,取得它所缴获的东西,铸成礼器,铭刻战功,用来昭示子孙,是为了彰明美德、惩戒无礼。如今将要借助别人的力量来挽救自己的危亡,怎么能把它铭刻下来呢?小国侥幸得到大国的帮助,却昭示自己所获得的东西,这是招致大国发怒、走向灭亡的做法。劝谏武子【《左传·襄公三十一年》】鲁襄公死在楚宫。于是拥立敬归的妹妹齐归所生的公子稠。穆叔不赞成,说:太子死了,有同母弟弟就立弟弟,没有就立年长的;年龄相同便选择贤能的,品德相同就占卜,这是古代的制度。他不是嫡长子,何必立妾的儿子呢?况且这个人居丧却不悲哀,处在忧戚之中却面有喜色,这叫不守法度。不守法度的人,很少不成为祸患。如果果真立他为君,一定会成为季氏的忧患。武子不听,最终还是立了他。到下葬时,齐归三次更换丧服,但丧服的衣襟仍和原来一样。到这时,昭公已经十九岁了,却还保有孩童般的心性。君子因此知道他不能善终。劝谏魏献子不要接受贿赂【《国语》】梗阳人有一场官司,将要败诉,想向魏献子行贿。献子将要答应,阎没对叔宽说:要不要一起劝谏?我们的主公以不接受贿赂闻名诸侯,如今却因为接受梗阳的贿赂而给他带来祸患,不可以。两人上朝后不退下。献子将要吃饭,问庭中是谁,说是阎明、叔褒在。献子召他们进来,让他们陪自己吃饭。吃完饭时,他连续叹息三声。吃饱后,献子问他们:有人说只有吃饭可以忘忧。你们吃一顿饭却叹息三次,为什么?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我们是小人,贪心。食物刚送来时,害怕不够,所以叹息;吃到一半时又责备自己,说难道主公的食物会不够吗?因此第二次叹息;主公已经吃完了,希望用小人的肚子来体会君子的心,只求吃到满足而已,因此第三次叹息。献子说:好。于是拒绝了梗阳人的贿赂。劝谏孟尝君不要驱逐门客【齐鲁连】孟尝君有一个门客,不喜欢他,想要把他驱逐。鲁仲连对孟尝君说:猿猴离开树木、到了水中,就不如鱼鳖;经过险境、登临危地,骏马也不如狐狸。曹沫挥舞三尺长剑,全军也没有人能抵挡。假使曹沫放下三尺长剑,拿起锄头和耰,与农夫一起生活在田地之间,就不如农夫。所以万物离开自己擅长的地方,进入自己不擅长的地方,便会失去长处。就是尧也有做不到的事。如今让人做事而他做不到,就说他不贤;教人做事而他做不到,就说教者愚拙。教得拙劣就罢免,做得不贤就抛弃。假使人有被抛弃驱逐的遭遇,不能与人相处,后来反过来造成祸害,这难道不是世间树立教化的首先要戒惧的事吗?孟尝君说:好。于是没有驱逐他。劝谏平原君不要攻打燕国【赵冯忌】平原君对冯忌说:我想向北攻打上党,出兵攻打燕国,怎么样?冯忌回答说:不可以。秦将武安君公孙起乘着七次胜利的威势,在长平同马服君的儿子交战,大败赵军,接着又用剩余的军队包围邯郸城。赵国凭借战败后的残余部众,收拾破败军队来防守,而秦军在邯郸城下疲惫不堪。赵军坚守而不能攻拔,这是因为进攻困难而防守容易。如今赵国没有七次胜利的威势,燕国也没有遭受长平那样的灾祸。现在赵国七次失败的祸患还没有恢复,却想凭疲惫的赵军去攻打强大的燕国,这是让弱赵成为强秦进攻所依靠的对象,让强燕成为弱赵防守所依靠的对象,而强秦又乘赵国疲敝来休整兵力。这正是强大的吴国因此灭亡、弱小的越国因此称霸的情形。所以我还没有看出燕国可以攻打。平原君说:说得好!《文章辨体彚选》卷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五十五 明代贺复征编 论谏四 请任用冀缺【《左传·僖公三十三年》】当初,臼季出使经过冀地,看见冀缺在锄草,他的妻子给他送饭,两人彼此恭敬,像对待宾客一样。臼季便和他一同回来,把这件事告诉文公说:恭敬是德行的聚集,能够恭敬一定有德;有德便能治理百姓,请君主任用他。我听说,出门如同接待宾客,办理政事如同举行祭祀,这是仁德的准则。文公说:他的父亲有罪,可以吗?臼季回答说:舜治鲧的罪,把他流放,却起用他的儿子禹;管仲是齐桓公的仇敌,桓公却实际任用他为相而成就霸业。《康诰》说:父亲不慈爱,儿子不敬顺;兄长不友爱,弟弟不恭敬,罪责不相牵连。《诗》说:采葑采菲,不要因为根茎不好就连叶子也不要。君主只取其可取之处,就可以了。文公任命冀缺为下军大夫。文公从箕地回来后,襄公以三命任命先且居统率中军,以二命任命先茅的县赏赐给胥臣,说:这是表彰举荐郄缺之子的功劳。又以一命任命郄缺为卿,把冀地重新赐给他。请求归还卫国的土地【《左传·文公七年》】
晋伐卫疆戚田。却缺言于赵宣子曰:「日卫不睦,故取其地。今既睦矣,可以归之。叛而不讨,何以示威?服而不柔,何以示怀?非威非怀,何以示德?无德何以主盟?子为正卿,以主诸侯,而不务德,将若之何?」《夏书》曰:「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勿使坏。」九功之德,皆可歌也,谓之九歌。六府三事,谓之九功。水火金木土糓,谓之六府。正德利用厚生,谓之三事。义而行之,谓之德。礼无礼不乐,所由叛也。若吾子之德,莫可歌也,其谁来之?盍使睦者歌吾子乎?宣子说之。
请立赵孤【左传成公八年】
晋赵姬为赵婴之亡,故譛之于晋侯,曰:“原屏将为乱,栾郄为征。”晋讨赵同、赵括,武从姬氏畜于公宫,以其田与祁奚。韩厥言于晋侯曰:“成季之勋,宣孟之忠,而无后,为善者其惧矣。三代之令王,皆数百年保天之禄,夫岂无辟主?頼前哲以免也。《周书》曰:‘不敢侮鳏寡,所以明德也。’”乃立武而反其田焉。
请和戎【左传襄公四年】
无终子嘉父使孟乐如晋,因魏庄子纳虎豹之皮以请和诸戎。晋侯曰:“戎狄亡亲而贪,不如伐之。”魏绛曰:“诸侯新服,陈新来和,将观于我。我德则睦,否则携贰。劳师于戎,而楚伐陈,必弗能救,是弃陈也。诸华必叛。戎,禽兽也。获戎失华,毋乃不可乎?”夏训有之曰:“有穷后羿。”公曰:“后羿何如?”对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迁于穷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滛于原兽,弃武罗、伯因、熊髠、尨圉而用寒浞。寒浞,伯明氏之谗子弟也,伯明后寒弃之,夷羿收之,信而使之,以为已相。浞行媚于内而施赂于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树之诈慝以取其国家,外内咸服。羿犹不悛,将归自田,家众杀而亨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诸死于穷门,靡奔有鬲氏。浞因羿室生浇及豷,恃其谗慝诈伪而不德于民,使浇用师灭斟灌及斟寻氏,处浇于过,处豷于戈。靡自有鬲氏收二国之烬,以灭浞而立少康。少康灭浇于过,后杼灭豷于戈,有穷由是遂亡,失人故也。昔周辛甲之为太史也,命百官官箴王阙,于虞人之箴曰:‘芒芒禹迹,画为九州岛,经启九道。民有寝庙,兽有茂草,各有攸处,德用不扰。’在帝夷羿,冒于原兽,忘其国恤,而思其麀牡,武不可重用,不恢于夏家。兽臣司原,敢告仆夫。虞箴如是,可不惩乎?”于是晋侯好田,故魏绛及之。公曰:“然则莫如和戎乎?”对曰:“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荐居,贵货易土,土可贾焉,一也;边鄙不耸,民狎其野,穑人成功,二也;戎狄事晋,四邻振动,诸侯威怀,三也;以德绥戎,师徒不勤,甲兵不顿,四也;鍳于后羿而用德度,逺至迩安,五也。君其图之。”公说,使魏绛盟诸戎,修民事,田以时。
请辞金石之乐【左传·襄公十一年】
郑人赂晋侯以师悝、师触、师蠲,广车、軘车、淳十五乘,甲兵备,凡兵车百乘,歌钟二肆,及其鏄磬,女乐二八。晋侯以乐之半赐魏绛,曰:「子教寡人和诸戎狄,以正诸华。八年之中,九合诸侯,如乐之和,无所不谐,请与子乐之。」辞曰:「夫和戎狄,国之福也。八年之中,九合诸侯,诸侯无慝,君之灵也,二三子之劳也。臣何力之有焉?抑臣愿君安其乐而思其终也。」《诗》曰:「乐只君子,殿天子之邦。乐只君子,福禄攸同,便蕃左右,亦是帅从。」夫乐以安德,义以处之,礼以行之,信以守之,仁以厉之,而后可以殿邦国,同福禄,来逺人,所谓乐也。《书》曰:「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敢以此规。公曰:「子之教,敢不承命?抑微子,寡人无以待戎,不能济河。夫赏,国之典也,藏在盟府,不可废也。子其受之。」魏绛于是乎始有金石之乐,礼也。
请免叔向【左传襄公二十一年】
译晋国攻打卫国,夺取戚地。郄缺对赵宣子说:过去卫国不和睦,所以夺取它的土地。如今既然和睦了,就可以归还。叛乱而不讨伐,凭什么显示威严?归服而不安抚,凭什么显示怀柔?既没有威严又没有怀柔,凭什么显示德行?没有德行,凭什么主持诸侯盟会?您身为正卿,主持诸侯,却不致力于德政,将怎么办呢?《夏书》说:用美善来告诫,用威严来督责,用九歌来劝勉,不要使事物败坏。九种功业的德行,都可以歌咏,称为九歌;水、火、金、木、土、谷称为六府;端正德行、便利民用、使百姓生活富足称为三事。依照义来实行,才叫德。礼乐不能废弃,否则就是叛乱的由来。像您的德行,如果没有什么可以歌咏,谁会来归附您呢?为什么不让和睦的人歌颂您的德行呢?宣子很赞同。请求立赵氏遗孤【《左传·成公八年》】晋国赵姬因为赵婴逃亡的缘故,便在晋侯面前诬陷赵同、赵括,说:原屏将要作乱,栾氏、郄氏可以作证。晋侯于是讨伐赵同、赵括,把武藏在姬氏那里,养在公宫中,又把赵氏的田地赐给祁奚。韩厥对晋侯说:成季的功勋,宣孟的忠诚,却没有后代,行善的人恐怕要害怕了。夏、商、周三代的贤明君主,都能享受数百年上天赐予的福禄,难道是因为没有昏庸的君主吗?是依靠前代贤哲才得以免祸。《周书》说:不敢欺侮鳏夫寡妇,是为了彰明德行。于是晋侯立武为赵氏后嗣,并归还了他的田地。请求同戎族讲和【《左传·襄公四年》】无终国的子嘉父派孟乐到晋国,借魏庄子献上虎豹皮,请求同各戎族讲和。晋侯说:戎狄没有亲情而且贪婪,不如攻打它们。魏绛说:诸侯刚刚归服,陈国新近来讲和,将要观察我国。我们有德,他们就和睦;否则就会离心。劳师去攻打戎族,而楚国攻打陈国,我们必定不能救援,这就是抛弃陈国,华夏各国也必定叛离。戎狄是禽兽,得到戎狄而失去华夏,恐怕不可以吧?夏朝的训诫中有后羿的故事。晋侯说:后羿是怎样的?魏绛回答说:从前夏朝将要衰落时,后羿从鉏迁到穷石,凭借夏民取代夏政,仗恃自己的射术,不治理民事,却沉溺于田猎,抛弃武罗、伯因、熊髠、尨圉而任用寒浞。寒浞是伯明氏爱说谗言的子弟,伯明的后代寒抛弃了他,夷羿收留他,信任并任用他,让他做自己的宰相。寒浞在内献媚,在外施行贿赂,愚弄百姓,使后羿沉溺于田猎,布置奸诈邪恶来夺取他的国家,内外都归服了他。后羿仍不悔改,打猎回来时,家中的众人杀死并烹煮了他,拿来给他的儿子吃。他的儿子不忍心吃,在穷门自杀,靡逃奔有鬲氏。寒浞于是占有后羿的妻室,生下浇和豷,凭借谗言、邪恶和欺诈,不施德于百姓;又让浇用军队消灭斟灌氏和斟寻氏,把浇安置在过,把豷安置在戈。靡从有鬲氏收集两个国家的残余力量,消灭寒浞,拥立少康。少康在过地消灭浇,后杼在戈地消灭豷,有穷国因此灭亡,这是因为失去了民心。从前周代辛甲任太史时,命令百官各自劝谏君王的过失;虞人的劝谏说:禹的足迹广大无边,把天下划分为九州,开通九条道路。百姓有居室和宗庙,野兽有茂盛的草地,各自都有适宜的居处,德政因此不受扰乱。到了帝夷羿时,他沉溺于田猎,忘记忧虑国事,只想着追逐母兽和雄兽;武力不能反复滥用,也不能因此使夏室扩大。主管苑囿的兽臣,谨敢把这些话告诉仆夫。虞人的劝谏如此,难道不可以引以为戒吗?晋侯喜欢田猎,所以魏绛提到了这件事。晋侯说:那么不如同戎狄讲和吗?魏绛回答说:同戎狄讲和有五种好处:戎狄逐水草而居,以财货为贵而容易交换土地,土地可以拿来交易,这是第一点;边境不受惊扰,百姓熟悉田野,农夫可以取得收成,这是第二点;戎狄侍奉晋国,四邻震动,诸侯既畏惧又归服,这是第三点;用德行安抚戎狄,军队不劳苦,铠甲兵器不损坏,这是第四点;以便后羿的教训为鉴而施行德政,使远方来归、近处安定,这是第五点。请君主认真考虑。晋侯很高兴,派魏绛同戎族结盟,修治民事,按时田猎。请求辞却金石之乐【《左传·襄公十一年》】郑国人把师悝、师触、师蠲,广车、軘车、淳车十五乘,装备齐全的铠甲兵器,共计兵车一百乘,编钟两套,以及鏄、磬和女乐二八送给晋侯。晋侯把乐器的一半赐给魏绛,说:您教导寡人同戎狄讲和,以端正华夏。八年之中九次会合诸侯,就像音乐和谐一样,没有不协调的,请您同我一起享用这些乐器。魏绛辞谢说:同戎狄讲和,是国家的福分。八年之中九次会合诸侯,诸侯没有邪恶之心,这是君主的威灵,也是诸位臣子的劳苦。我有什么力量呢?不过我希望君主安享这些音乐时也思考它的后果。《诗》说:快乐的君子,保卫天子的国家;快乐的君子,福禄与他相同,亲近的臣子都来归附,也都率领众人跟从。音乐用来安定德行,用义来处置事务,用礼来施行,用信来守护,用仁来勉励,然后才可以保卫国家,使福禄相同,使远方来人归附,这才是所谓的乐。《尚书》说:处在安定时要想到危险,想到危险就会有所准备,有准备便没有祸患。我谨以此规劝。晋侯说:您的教诲,我怎敢不听从?如果没有您,寡人就没有办法对待戎狄,不能渡过黄河。况且赏赐是国家的典章,收藏在盟府之中,不能废弃。您还是接受吧。魏绛从此开始拥有金石之乐,这是合乎礼的。请求赦免叔向【《左传·襄公二十一年》】
栾盈出奔楚,宣子杀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囚伯华、叔向、籍偃。人谓叔向曰:「子离于罪,其为不知乎?」叔向曰:「与其死亡,若何?」《诗》曰:「优哉游哉,聊以卒岁。」知也乐。王鲋见叔向曰:「吾为子请。」叔向弗应,出不拜。其人皆咎叔向。叔向曰:「必祁大夫。」室老闻之曰:「乐王鲋言于君无不行,求赦吾子,吾子不许,祁大夫所不能也,而曰必由之,何也?」叔向曰:「乐王鲋从君者也,何能行?祁大夫外举不弃雠,内举不失亲,其独遗我乎?」《诗》曰:「有觉德行,四国顺之。」夫子觉者也。晋侯问叔向之罪于乐王鲋,对曰:「不弃其亲,其有焉。」于是祁奚老矣,闻之乘驿而见宣子曰:「《诗》曰:「惠我无疆,子孙保之。」《书》曰:「圣有謩训,明征定保。」夫谋而鲜过,惠训不倦者,叔向有焉,社稷之固也。犹将十世宥之以劝能者,今壹不免其身以弃社稷,不亦惑乎?鲧殛而禹兴,伊尹放太甲而相之,卒无怨色。管蔡为戮,周公右王,若之何其以虎也弃社稷?子为譱,谁败?不勉多杀,何为?」宣子说,与之乘以言诸公而免之。不见叔向而归,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
请复椒举【左传·襄公二十六年】
初,楚伍参与蔡太师子朝友,其子伍举与声子相善也。伍举娶于王子牟,王子牟为申公而亡,楚人曰:“伍举实送之。”伍举奔郑,将遂奔晋,声子将如晋,遇之于郑郊,班荆相与食,而言复故。声子曰:“子行也,吾必复子。”及宋向戍将平晋楚,声子通使于晋,还如楚,令尹子木与之语,问晋故焉,且曰:“晋大夫与楚孰贤?”对曰:“晋卿不如楚,其大夫则贤,皆卿材也。如杞梓皮革,自楚徃也。虽楚有材,晋实用之。”子木曰:“夫独无族姻乎?”对曰:“虽有而用楚材实多。”归生闻之,善为国者赏不僣而刑不滥,赏僣则惧及滛人,刑滥则惧及善人。若不幸而过,宁僣无滥,与其失善,宁其利滛。无善人则国从之。《诗》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无善人之谓也。故《夏书》云:“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惧失善也。《商颂》有之曰:“不僭不滥,不敢怠皇,命于下国,封建厥福。”此汤所以获天福也。古之治民者,劝赏而畏刑,恤民不倦。赏以春夏,刑以秋冬,是以将赏为之加膳,加膳则饫赐,此以知其劝赏也。将刑为之不举,不举则彻乐,此以知其畏刑也。夙兴夜寐,朝夕临政,此以知其恤民也。三者礼之大节也。有礼无败,今楚多滛刑,其大夫逃死于四方,而为之谋主,以害楚国,不可救疗,所谓不能也。子仪之乱,析公奔晋,晋人寘诸戎车之殿,以为谋主。绕角之役,晋将遁矣,析公曰:“楚师轻窕,易震荡也。若多鼓钧声以夜军之,楚师必遁。”晋人从之,楚师宵溃,晋遂侵蔡,袭沈,获其君,败申息之师于桑隧,获申丽而还。郑于是不敢南面,楚失华夏,则析公之为也。雍子之父兄譛雍子,君与大夫不善是也。雍子奔晋,晋人与之鄐,以为谋主。彭城之役,晋楚遇于靡角之谷,晋将遁矣,雍子发命于军曰:“归老幼,反孤疾,二人役归,一人。”简兵搜乗,秣马蓐食,师陈焚次,明日将战,行归者而逸楚囚,楚师宵溃,晋降彭城而归。诸宋以鱼石归楚,失东夷;子辛死之,则雍子之为也。子反与子灵争夏姬,而雍害其事,子灵奔晋,晋人与之邢,以为谋主,扞御北狄,通呉于晋,敎呉叛楚,敎之乗车射御,驱侵使其子狐庸为呉行人焉。呉于是伐巢,取驾,克棘,入州来,楚罢于奔命,至今为患,则子灵之为也。若敖之乱,伯贲之子贲皇奔晋,晋人与之苖,以为谋主。鄢陵之役,楚晨压晋军而陈,晋将遁矣。苖贲皇曰:“楚师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若塞井夷灶,成陈以当之,栾、范易行以诱之,中行二郄必克二穆,吾乃四萃于其王族,必大败之。”晋人从之,楚师大败,王夷师熸,子反死之,郑叛,呉兴,楚失诸侯,则苖贲皇之为也。子木曰:“是皆然矣。”声子曰:“今又有甚于此。”椒举娶于申公子牟,子牟得戾而亡,君大夫谓椒举女实遣之,惧而奔郑,引领南望曰:“庻几赦余,亦弗图也。”今在晋矣,晋人将与之县,以比叔向,彼若谋害楚国,岂不为患?子木惧,言诸王,益其禄爵而复之。声子使椒鸣逆之。
请师伐宋【国语】
译栾盈逃亡到楚国,宣子杀死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囚禁伯华、叔向、籍偃。有人对叔向说:您陷入罪祸,难道是因为不明智吗?叔向说:与其死亡,又能怎么样呢?《诗》说:安闲啊安闲,姑且这样度过一年。明智的人能够自得其乐。王鲋来见叔向说:我替您请求赦免。叔向没有回答,出去时也不拜谢。众人都责怪叔向。叔向说:一定是祁大夫。家老听见后说:乐王鲋在国君面前说的话没有不被采纳的,求他赦免您,您却不答应;祁大夫所不能做到的事,您却说一定要由他办成,这是为什么?叔向说:乐王鲋只是顺从国君的人,怎么能办成?祁大夫在外举荐人才不抛弃仇敌,在内举荐人才不遗漏亲属,难道唯独会遗漏我吗?《诗》说:有明察的德行,四方国家都会顺从他。祁大夫正是明察的人。晋侯向乐王鲋询问叔向的罪,乐王鲋回答说:他没有抛弃亲属,这一点就是他的罪。于是祁奚已经年老,听说后乘驿马去见宣子,说:《诗》说:给我无穷的恩惠,使子孙长久保有它。《尚书》说:圣人有谋略训诫,明白的征验可以确立保障。叔向在谋划事情方面少有过失,在施行仁惠、训诫不倦方面也有长处,这些他都具备,是国家社稷的保障。即使这样的人应当宽宥十代,用来劝勉有才能的人,如今却一次也不能使他免罪,因而抛弃国家社稷,不是太糊涂了吗?鲧被诛杀而禹兴起,伊尹放逐太甲后来又辅佐他,最终都没有怨恨的神色。管叔、蔡叔被杀,周公却辅佐成王,怎么能因为叔向像猛虎一样有威势,就抛弃国家社稷呢?您这样做是善事,谁会败坏它?不要勉强多杀人,为什么呢?宣子很高兴,便和祁奚同车,向晋侯说明此事,赦免了叔向。他没有去见叔向便回去了,叔向也没有等到被告知获赦,就上朝去了。请求重新任用椒举【《左传·襄公二十六年》】当初,楚国的伍参与蔡国太师子朝友善,他的儿子伍举又同声子交好。伍举娶了王子牟的女儿,王子牟做申公时逃亡,楚人说:是伍举实际送他逃走的。伍举逃到郑国,后来将要逃往晋国;声子将要到晋国去,在郑国郊外遇见他,两人铺开荆条相对而坐,一同吃饭,谈到恢复旧日关系。声子说:您只管走,我一定让您复归。等到宋国的向戌将要调解晋楚关系时,声子出使晋国,回来后到楚国,令尹子木同他交谈,询问晋国的情况,又说:晋国的卿和楚国的卿谁更贤能?声子回答说:晋国的卿不如楚国,晋国的大夫却贤能,他们都是卿的材料。就像杞梓、皮革等材料,本来出产于楚国,楚国虽然有材料,晋国实际上却任用了它们。子木说:难道楚国没有宗族和姻亲吗?声子回答说:虽然有,但实际任用楚国人才的还多是晋国。归生听到后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赏赐不越过规矩,刑罚不滥用。赏赐越过规矩,就会担心恩惠落到邪恶之人身上;刑罚滥用,就会担心牵连善良之人。如果不幸出现过失,宁可赏赐过度,不可刑罚滥用;与其失去善人,不如让邪恶之人得利。没有善人,国家就会随之灭亡。《诗》说:善人如果亡失,国家就会困苦不堪。说的就是没有善人。因此《夏书》说:与其错杀无罪的人,宁可失于不合常法。这是害怕失去善人。《商颂》说:赏罚不越礼法,不滥用刑罚,不敢懈怠荒废;使下方各国接受命令,成就他们的福祉。这就是商汤获得上天福佑的原因。古代治理百姓的人,鼓励赏赐而敬畏刑罚,怜恤百姓而不厌倦。将要行赏时便增加膳食,增加膳食便广泛赐予食物,这由此可以看出他重视赏赐;将要行刑时便停止进食,停止进食便撤去音乐,这由此可以看出他敬畏刑罚。早起晚睡,早晚亲临政事,这由此可以看出他怜恤百姓。这三点是礼的大节。有礼就不会败亡。如今楚国滥用刑罚,楚国的大夫逃到四方求生,替别国谋划来危害楚国,已经不可挽救,这就是所谓无能为力。子仪之乱时,析公逃到晋国,晋人把他安置在戎车之后,让他担任谋主。绕角之战时,晋军将要逃走,析公说:楚军轻浮急躁,容易震动。如果多次击鼓,保持相同的声势,夜间袭扰楚军,楚军必定逃走。晋人听从了他,楚军连夜溃败,晋国于是侵入蔡国,袭击沈国,俘获沈君,在桑隧击败申、息的军队,俘获申丽后返回。郑国从此不敢面向南方,楚国失去华夏诸侯,就是析公造成的。雍子的父兄诬陷雍子,楚君和大夫因此不能善待他。雍子逃到晋国,晋国把郤地给他,让他担任谋主。彭城之战时,晋楚两军在靡角之谷相遇,晋军将要逃走,雍子向军中发布命令说:让老弱回去,让孤儿和病人回去;两个人服役的,回去一个。于是选精兵、检查车辆,喂饱马匹、准备熟食,军队列阵并焚烧营垒,第二天将要交战;将要回去的人便放走楚国俘虏,楚军连夜溃败,晋军攻下彭城后返回。宋国人把鱼石送归楚国,于是失去东夷;子辛也因此战死,这就是雍子造成的。子反和子灵争夺夏姬,雍子妨害了子灵的事情,子灵逃到晋国,晋国把邢地给他,让他担任谋主,抵御北狄,沟通吴国同晋国的关系,教导吴国背叛楚国,教吴国使用战车、射箭和驾车,又派他的儿子狐庸担任吴国使者。吴国于是攻打巢国,夺取驾地,攻克棘地,进入州来,楚国疲于奔命,直到现在仍成为祸患,这就是子灵造成的。若敖之乱时,伯贲的儿子贲皇逃到晋国,晋国把苗地给他,让他担任谋主。鄢陵之战时,楚军清晨逼近晋军列阵,晋军将要逃走。苗贲皇说:楚军的精锐在中军,不过是王族罢了。如果填塞水井、铲平炉灶,整顿军阵正面抵抗它;让栾氏、范氏改变行列来诱使它;中行氏和郄氏一定能击败楚国的子姓、穆姓军队;我们再从四面合击楚王的王族,一定能大败他们。晋人听从了他,楚军大败,楚王的军队溃灭,子反为此自杀,郑国叛离,吴国兴起,楚国失去诸侯,这就是苗贲皇造成的。子木说:这些事情都确实如此。声子说:如今还有比这些更严重的。椒举娶了申公子牟的女儿,子牟获罪逃亡,楚君和大夫都说椒举的女儿实际上是送他逃走的人。椒举害怕而逃到郑国,伸长脖子向南眺望说:也许会赦免我吧,但楚国始终没有考虑这件事。如今他在晋国,晋国将要把县邑给他,使他的地位同叔向相当;他如果为晋国谋划来危害楚国,难道不成为祸患吗?子木害怕了,把这件事告诉楚王,楚王增加椒举的俸禄和爵位,召他复归。声子派椒鸣去迎接他。请求出兵讨伐宋国【《国语》】
宋人杀昭公,赵宣子请师于灵公以伐宋。公曰:“非晋国之急也。”对曰:“大者天地,其次君臣,所以为明训也。今宋人杀其君,是反天地而逆民则也,天必诛焉。晋为盟主,而不修天罚,将惧及焉。”公许之。乃发令于太庙,召军吏而戒。乐正令三军之钟鼔必备。赵同曰:“国有大役,不镇抚民而备钟鼓,何也?”宣子曰:“大罪伐之,小罪惮之,袭侵之事陵也。是故伐备钟鼓,声其罪也;战以錞于丁宁,儆其民也;袭侵宻声,为蹔事也。今宋人杀其君,罪莫大焉,明声之犹恐其不闻也。吾备钟鼔为君故也。”乃使旁告于诸侯,治兵振旅,鸣钟鼔以至于宋。
请长安君为质【赵触詟】
赵太后新用事,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触詟愿见太后,盛气而揖之。入而徐趋,至而自谢曰:“老臣病足,曽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故愿望见。”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曰:“日食饮得无衰乎?”曰:“恃鬻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强歩,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于身。”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少解。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补黒衣之数,以卫王宫,没死以闻。”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逺。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悲其逺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返。’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之为赵,赵王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逺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之位,而封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子仪闻之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以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十六
(明)贺复征 编
○论谏五
论受郑子华【左传·僖公七年】
秋,盟于寗。毋谋郑故也。管仲言于齐侯曰:「臣闻之,招携以礼,怀逺以德。德礼不易,无人不怀。」齐侯修礼于诸侯,诸侯官受方物。郑伯使太子华听命于会,言于齐侯曰:「泄氏、孔氏、子人氏三族,实违君命。君若去之,以为成,我以郑为内臣,君亦无所不利焉。」齐侯将许之。管仲曰:「君以礼与信属诸侯,而以奸终之,毋乃不可乎?子父不奸之谓礼,守命共时之谓信。违此二者,奸莫大焉。」公曰:「诸侯有讨于郑,未捷。今茍有衅,从之不亦可乎?」对曰:「君若绥之以德,加之以训辞,而帅诸侯以讨郑,郑将覆亡之暇,岂敢不惧?若总其罪人以临之,郑有辞矣,何惧?且夫合诸侯以崇德也,会而列奸,何以示后嗣?夫诸侯之会,其德、刑、礼、义,无国不记。记奸之位,君盟替矣。作而不记,非盛德也。君其勿许,郑必受盟。」夫子华既为太子,而求介于大国,以弱其国,亦必不免。郑有叔詹、堵叔、师叔三良为政,未可间也。齐侯辞焉。子华由是得罪于郑。
论用人于社【左传·僖公十九年】
宋公使邾文公用鄫子于次睢之社,欲以属东夷。司马子鱼曰:「古者六畜不相为用,小事不用大牲,而况敢用人乎?祭祀以为人也,民神之主也。用人,其谁飨之?齐桓公存三亡国以属诸侯,义士犹曰薄德。今一会而虐二国之君,又用诸滛昏之鬼,将以求霸,不亦难乎?得死为幸。」
论岀莒仆【左传·文公十八年】
译宋国人杀死宋昭公,赵宣子请求晋灵公出兵讨伐宋国。晋灵公说:这不是晋国的急务。赵宣子回答说:最大的法则是天地,其次是君臣关系,这些都是用来昭示道理的明训。如今宋国人杀死自己的国君,这是违背天地、违反百姓常法,天一定会诛罚他们。晋国是盟主,如果不代天施罚,恐怕祸患也会牵连到我们。晋灵公答应了。于是晋国在太庙发布命令,召集军吏告诫他们。乐正命令三军的钟鼓必须齐备。赵同说:国家有重大军事行动,不先安抚百姓,却准备钟鼓,这是为什么?赵宣子说:大罪便讨伐,小罪便威慑,袭击侵扰是轻率的事情。所以讨伐要准备钟鼓,是为了声讨罪行;交战时用錞和丁宁,是为了警告百姓;袭击侵扰时声音隐秘,是为了办理短暂的军事行动。如今宋国人杀死国君,罪行没有比这更大的,明确声讨它还怕他们听不见。我们准备钟鼓,是为了国君。于是派人向诸侯通告,整治军队、振作军旅,鸣钟击鼓直到宋国。请长安君到齐国做人质【赵触詟】赵太后刚刚执掌国政,秦国急忙攻打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说:一定要让长安君做人质,军队才出动。太后不肯,大臣们极力劝谏。太后明确告诉左右近臣:再有说让长安君去做人质的老妇一定唾他的脸。左师触詟请求拜见太后,太后怒气冲冲地向他行礼。触詟进来后慢慢快走,到了面前便道歉说:老臣脚有病,曾经不能快走,很久没有来拜见您了,只能私下宽恕自己。又担心太后的身体有所不适,所以希望来望见您。太后说:老妇依靠车子行走。触詟说:每天的饮食还没有减少吧?太后说:只依靠吃粥罢了。触詟说:老臣最近特别不想吃饭,于是自己勉强步行,每天走三四里,稍微增加了食欲,身体也感到舒适。太后说:老妇做不到。太后的脸色稍微缓和了。左师公说:老臣的庶子舒祺,年纪最小而且不成器;老臣年老了,私下很爱怜他。希望让他补充黑衣卫士的名额,来保卫王宫,死也没有遗憾了。太后说:敬听您的安排。他多大了?触詟回答说:十五岁了。虽然年少,我希望在自己还没有填入沟壑之前把他托付给您。太后说:男人也疼爱自己的小儿子吗?触詟回答说:比妇人更加疼爱。太后说:妇人疼爱孩子尤其厉害。触詟回答说:老臣私下认为,太后您疼爱燕后的程度超过疼爱长安君。太后说:您错了,还是疼爱长安君更厉害。左师公说:父母疼爱子女,就要替子女作长远的打算。太后送燕后出嫁时,拉着她的脚后跟哭泣,想到她将要远行而悲伤,这也已经很怜爱她了。她出嫁以后,太后并不是不思念她,但祭祀时一定为她祝祷,祝词说:一定不要让她回来。这难道不是为她作长久打算,希望她的子孙世代做燕王吗?太后说:是这样。左师公说:从现在往前三代,直到赵国成为赵国以来,赵王的子孙被封为诸侯的,后来还有在世的吗?太后说:没有。触詟说:不只是赵国的诸侯后代没有在世的吧?太后说:老妇没有听说过还有。近的祸患会降临自身,远的会连及子孙。难道君主的子孙就一定不贤能吗?只是因为地位尊贵却没有功劳,俸禄丰厚却没有劳绩,又凭借着贵重财物太多罢了。如今太后抬高长安君的地位,又把肥沃的土地封给他,给他许多贵重财物,却不趁现在让他为国家建立功劳。一天太后去世,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立足?老臣认为太后替长安君作的打算太短浅,所以认为您对他的疼爱不如对燕后。太后说:好吧,任凭您使唤他。于是为长安君准备一百辆车,让他到齐国做人质。齐国的军队这才出动。子仪听说后说:君主的儿子,是骨肉至亲,尚且不能依靠没有功劳的尊贵地位、没有劳绩的俸禄来守住金玉般贵重的地位,何况普通臣子呢?《文章辨体彚选》卷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五十六 明代贺复征编 论谏五 论是否接受郑子华【《左传·僖公七年》】秋季,齐国同诸侯在宁地结盟,是因为要谋划郑国的事情。管仲对齐侯说:我听说,用礼来招抚离散者,用德来安怀远方的人;德和礼不改变,就没有人不归附。齐侯向诸侯修明礼仪,诸侯的官员都接受了各地献来的方物。郑伯派太子华到盟会上听命,太子华对齐侯说:泄氏、孔氏、子人氏三族,实际上违背您的命令。您如果除掉他们,以此作为成全我的条件,我就让郑国成为您的内臣,您也将无所不利。齐侯将要答应。管仲说:君主凭礼和信使诸侯相联结,却要用奸诈来结束这件事,恐怕不可以吧?父子之间不行奸诈叫作礼,遵守命令、顺应时令叫作信。违背这两点,没有比这更大的奸诈了。齐侯说:诸侯曾经讨伐郑国,却没有取胜。如今如果郑国有了裂隙,乘机跟随进攻,不也可以吗?管仲回答说:君主如果用德来安抚郑国,再加以训诫的言辞,率领诸侯讨伐它,郑国在将要灭亡之际,难道敢不恐惧?如果把郑国的罪人交给郑国来处置,郑国反而有了说辞,还怕什么?况且召集诸侯是为了崇尚德行,盟会时却排列奸人,拿什么给后代看呢?诸侯会盟,德、刑、礼、义等事情,没有哪个国家不记载。若在盟会中记下奸人的位置,君主的盟约就被废弃了。做了却不记载,也不是盛大的德行。君主还是不要答应,郑国一定会接受盟约。太子华既然已经是太子,却向大国寻求援助来削弱自己的国家,也一定不能免祸。郑国有叔詹、堵叔、师叔三位贤臣执政,还不能离间。齐侯于是拒绝了太子华。太子华因此在郑国获罪。论把人用于社祭【《左传·僖公十九年》】宋公派邾文公在次睢之社用鄫子祭祀,想借此使东方夷族归附。司马子鱼说:古代祭祀,六畜尚且不能互相代用,小事不能用大牲畜,何况竟敢用人呢?祭祀本来是为了人,百姓才是神的主人。用人祭祀,哪位神会享用呢?齐桓公保存了三个已经灭亡的国家,使它们归属于诸侯,义士还说他的德行浅薄。如今一次会盟就虐待两个国家的国君,又用人祭祀各种淫邪昏乱的鬼神,想凭此求得霸业,不是很难吗?能够因此死亡,已经算幸运了。论驱逐莒仆【《左传·文公十八年》】
莒纪公生太子仆,又生季佗。爱季佗而岀仆,且多行无礼于国。仆因国人以弑纪公,以其宝玉来奔,纳诸宣公。公命与之邑,曰:“今日必授。”季文子使司冦出诸竟,曰:“今日必达。”公问其故,季文子使太史克对曰:“先大夫臧文仲敎行父事君之礼,行父奉以周旋,弗敢失队。曰:‘见有礼于其君者,事之如孝子之养父母也;见无礼于其君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也。’先君周公制周礼曰:‘则以观德,德以处事,事以度功,功以食民。’作誓命曰:‘毁则为贼,掩贼为藏,窃贿为盗,盗器为奸。主藏之名,頼奸之用,为大凶德。有常无赦,在九刑。’不忘行父还观莒仆,莫可则也。孝敬忠信为基德,盗贼藏奸为凶德。夫莒仆,则其孝敬则弑君父矣;则其忠信则窃宝玉矣。其人则盗贼也,其器则奸兆也。保而利之,则主藏也;以训则昏民无则焉。不度于善,而皆在于凶德,是以去之。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苍舒、隤敳、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齐圣广渊、明允笃诚,天下之民谓之八恺。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忠肃共懿、宣慈惠和,天下之民谓之八元。此十六族也,世济其美,不陨其名,以至于尧。尧不能举,舜臣尧举八恺,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时序,地平天成。举八元,使布五敎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外成。昔帝鸿氏有不才子,掩义隠贼,好行凶德,丑类恶物,顽嚚不友,是与此周天下之民,谓之浑敦。少皥氏有不才子,毁信废忠,崇餙恶言,靖譛庸回,服谗搜慝,以诬盛德,天下之民谓之穷竒。颛顼氏有不才子,不可敎训,不知话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嚚,傲狠明德,以乱天常,天下之民谓之梼杌。此三族也,世济其凶,增其恶名,以至于尧,尧不能去。缙云氏有不才子,贪于饮食,冒于货贿,侵欲崇侈,不可盈厌,聚敛积实,不知纪极。不分孤寡,不恤穷匮,天下之民以比三凶,谓之饕餮。舜臣尧,宾于四门,流四凶族:浑敦、穷竒、梼杌、饕餮,投诸四裔,以御魑魅。是以尧崩而天下如一,同心戴舜,以为天子,以其举十六相,去四凶也。故《虞书》数舜之功曰:「慎徽五典,五典克从,无违敎也。」曰:「纳于百揆,百揆时序,无废事也。」曰:「宾于四门,四门穆穆,无凶人也。」舜有大功二十而为天子,今行父虽未获一吉人,去一凶矣,于舜之功二十之一也,庻几免于戾乎?
论代狄【左传宣公十五年】
潞子婴児之夫人,晋景公之姊也。酆舒为政,而杀之,又伤潞子之目。晋侯将伐之,诸大夫皆曰:“不可,酆舒有三儁才,不如待后之人。”伯宗曰:“必代之。狄有五罪,儁才虽多,何补焉?不祀,一也;嗜酒,二也;弃仲章而夺黎氏地,三也;虐我伯姬,四也;伤其君目,五也。怙其儁才而不以茂德,兹益罪也。后之人,或者将敬奉德义以事神人,而申固其命,若之何待之?不讨有罪,曰将待后。后有辞而讨焉,毋乃不可乎?夫恃才与众,亡之道也。商纣由之,故灭。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民反德为乱。乱则妖灾生,故文反正为乏,尽在狄矣。”晋侯从之。六月癸卯,晋荀林父败赤狄于曲梁。辛亥,灭潞,酆舒奔卫,卫人归诸晋,晋人杀之。
论三殆【左传昭公四年】
译莒纪公生了太子仆,又生了季佗。他宠爱季佗而驱逐太子仆,并且在国内多次做无礼之事。太子仆借助国人杀死纪公,带着他的宝玉逃来,把宝玉献给鲁宣公。宣公命令给他封邑,说:今天一定要授给他。季文子却派司寇把他驱逐出国境,说:今天一定要把他送走。宣公询问原因,季文子让太史克回答说:先大夫臧文仲教导行父侍奉国君的礼法,行父奉行它而周旋办事,不敢失去。臧文仲说:看见有人对国君有礼,就像孝子奉养父母一样侍奉他;看见有人对国君无礼,就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诛杀他。先君周公制定周礼说:用礼法来观察德行,用德行来处置事务,用事务来衡量功劳,用功劳来养活百姓。又制作誓命说:毁坏礼法就是贼,包庇贼就是藏匿罪恶,偷窃财物就是盗,盗窃国家器物就是奸。以掌管藏匿之名,依靠奸邪之用,这是极大的凶德。这些罪有常法,不能赦免,列在九刑之中。行父不能忘记这些话,回头观察莒仆,没有什么可以取法的。他如果讲孝敬,就是杀害君父;如果讲忠信,就是偷窃宝玉。他这个人是盗贼,他所带来的宝物是奸邪的征兆。保护他而使他获利,就是包庇藏匿罪恶;如果拿这些事教导百姓,就会使昏乱的百姓失去准则。他不合乎善德,处处都属于凶德,所以要把他驱逐。从前高阳氏有八个有才德的儿子:苍舒、隤敳、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他们齐整聪慧、宽广深厚、明察诚信、敦厚真诚,天下百姓称他们为八恺。高辛氏有八个有才德的儿子: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他们忠诚严肃、恭敬美善、明达慈爱、仁惠和顺,天下百姓称他们为八元。这十六个家族世代继承美德,不使名声陨落,一直到尧的时代。尧没有能够任用他们,舜做尧的臣子时举荐八恺,让他们主管后土,来衡量各种事务,没有一件不合时宜、井然有序,土地平整,天地和谐。又举荐八元,让他们向四方传播五种教化:父亲讲义,母亲慈爱,兄长友爱,弟弟恭敬,儿子孝顺,于是内政安定、外部成功。从前帝鸿氏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掩盖正义、隐藏贼心,喜欢施行凶恶的德行,同丑恶之人为伍,顽固而不友善,天下百姓称他为浑敦。少皞氏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毁弃信义、废弃忠诚,崇尚修饰恶言,安置谗毁、任用庸邪,接受谗言、搜寻邪恶,用来诬陷盛德,天下百姓称他为穷奇。颛顼氏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不可教训,不懂好话,告诫他就顽固,舍弃他就妄言,傲慢凶狠而违背明德,扰乱上天常道,天下百姓称他为梼杌。这三个家族世代承袭凶恶,增加恶名,一直到尧的时代,尧仍不能除掉他们。缙云氏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贪恋饮食,贪图财货,贪欲侵夺而崇尚奢侈,永远不能满足,聚敛财物而不知限度;不分别体恤孤儿寡妇,不怜悯贫穷困乏,天下百姓把他同前三个凶人相比,称他为饕餮。舜做尧的臣子时,在四门接待宾客,流放四个凶族:浑敦、穷奇、梼杌、饕餮,把他们投入四方边远之地,用来抵御魑魅。所以尧死后天下如同一体,众人同心拥戴舜,让他做天子,正是因为他举用了十六位辅相,除去了四个凶人。因此《虞书》称颂舜的功劳说:谨慎彰明五种常典,五种常典都能实行,没有违背教化。又说:把他纳入百官之中,百官都能按时有序,没有荒废的事务。又说:在四门接待宾客,四门都和睦庄严,没有凶恶之人。舜有二十项大功而成为天子,如今行父虽然还没有得到一个善人,却除去了一个凶人,这相当于舜功劳的二十分之一,或许可以免于罪过吧?论取代狄国【《左传·宣公十五年》】潞子婴儿的夫人,是晋景公的姐姐。酆舒执政后杀了她,又弄伤了潞子的眼睛。晋侯准备讨伐潞国,众大夫都说:“不可以。酆舒有三项杰出的才能,不如等待后继之人。”伯宗说:“一定要讨伐它。狄国有五条罪状,即使有杰出才能,又有什么补益呢?不祭祀祖先,这是第一条;嗜好饮酒,这是第二条;抛弃仲章,夺取黎氏的土地,这是第三条;虐待我国的伯姬,这是第四条;弄伤其国君的眼睛,这是第五条。倚仗自己的才能而不以美德自勉,这又增加了一条罪过。后继之人也许会敬奉德义来侍奉神灵和人民,从而巩固并延长国命,那还怎么等待他呢?不讨伐有罪之人,却说要等待后继者;等后继者出现后再找借口讨伐,岂不是不可以吗?倚仗才能和人众,是灭亡的道路。商纣就是因此灭亡的。上天违背时令就形成灾害,大地违背万物常性就产生妖异,人民违背德行就造成动乱。动乱一起,妖异和灾害就会发生,所以文辞中所说的反常、正道的匮乏,在狄国全都有了。”晋侯听从了他。六月癸卯日,晋国的荀林父在曲梁击败赤狄。辛亥日,晋国灭掉潞国;酆舒逃到卫国,卫人把他送还给晋国,晋人杀了他。论三种危险【《左传·昭公四年》】
许男如楚,楚子止之。遂止郑伯,复田江南,许男与焉。使椒举如晋,求诸侯,二君待之。椒举致命曰:“寡君使举曰:‘日君有惠,赐盟于宋,曰晋楚之从,交相见也。以岁之不易,寡人愿结驩于二三君,使举请间。君若茍无四方之虞,则愿假宠以请于诸侯。’”晋侯欲勿许,司马侯曰:“不可。楚王方侈,天或者欲逞其心,以厚其毒而降之罚,未可知也。其使能终,亦未可知也。晋楚唯天所相,不可与争。君其许之,而修德以待其归。若归于德,吾犹将事之,况诸侯乎?若适滛虐,楚将弃之,吾又谁与争?”公曰:“晋有三不殆,其何敌之有?国险而多马,齐楚多难,有是三者,何乡而不济?”对曰:“恃险与马,而虞邻国之难,是三殆也。四岳、三涂、阳城、大室、荆山、中南九州岛之险,也是不一姓。冀之北土,马之所生,无与国焉。恃险与马,不可以为固也。从古以然是以先王务修德音,以亨神人,不闻其务险与马也。邻国之难不可虞也,或多难以固其国,启其疆土,或无难以丧其国,失其守宇。若何虞难?齐有仲孙之难,而获桓公,至今頼之。晋有里平之难,而获文公,是以为盟主。卫、邢无难,敌亦丧之。故人之难不可虞也。恃此三者而不修政德,亡于不暇,又何能济?君其许之。”纣作滛虐,文王惠和,殷是以陨,周是以兴。夫岂争诸侯?乃许楚使。使叔向对曰:“寡君有社稷之事,是以不获春秋时见诸侯,君实有之,何辱命焉?”椒举遂请昏,晋侯许之。
论辱晋【左传昭公五年】
晋韩宣子如楚送女,叔向为介。郑子皮、子大叔劳诸索氏。大叔谓叔向曰:「楚王汰侈已甚,子其戒之。」叔向曰:「汰侈已甚,身之灾也,焉能及人?若奉吾币帛,慎吾威仪,守之以信,行之以礼,敬始而思终,终无不复,从而不失仪,敬而不失威,道之以训辞,奉之以旧法,考之以先王,度之以二国。虽汰侈,若我何?」及楚,楚子朝其大夫曰:「晋,吾仇敌也。茍得志焉,无恤其它。今其来者,上卿上大夫也。若吾以韩起为阍,以羊舌肸为司宫,足以辱晋,吾亦得志矣,可乎?」大夫莫对。薳启疆曰:「可。茍有其备,何故不可?耻匹夫不可以无备,况耻国乎?」是以圣王务行礼,不求耻人。朝聘有珪,享俯有璋,小有述职,大有廵功,设机而不倚,爵盈而不饮,宴有好货,飱有陪鼎,入有郊劳,出有赠贿,礼之至也。国家之败,失之道也,则祸乱兴。城濮之役,晋无楚备,以败于邲。邲之役,楚无晋傋,以败于鄢。自鄢以来,晋不失备而加之以礼,重之以睦,是以楚弗能报而求亲焉。既获姻亲,又欲耻之以召冦雠,备之若何?谁其重此?若有其人,耻之可也。若其未有,君亦图之。晋之事君臣曰:「可矣。求诸侯而糜至,求昏而荐女,君亲送之上卿及上大夫致之,犹欲耻之。君其亦有备矣,不然柰何?」韩起之下,赵成、中行呉魏舒、范鞅、知盈;羊舌肸之下,祁午、张趯、籍谈、女齐、梁丙、张骼、辅跞、苖贲皇,皆诸侯之选也。韩襄为公族大夫,韩须受命而使矣。箕襄、邢帯叔禽、叔椒、子羽,皆大家也。韩赋七邑,皆成县也。羊舌四族,皆强家也。晋人若丧韩起、杨肸五卿、八大夫,辅韩须、杨石,因其十家九县长毂九百,其余四十县遗守四干,奋其武怒,以报其大耻。伯华谋之,中行伯、魏舒帅之,其蔑不济矣。君将以亲易怨,实亡礼以速冦,而未有其备,使羣臣徃遗之禽,以逞君心,何不可之有?」王曰:「不糓之过也。大夫无辱,厚为韩子。」礼王欲敖叔向以其所不知而不能亦厚其礼
论石言【左传昭公八年】
八年春,石言于晋魏榆。晋侯问于师旷曰:「石何故言?」
对曰:「石不能言,或冯焉。不然,民听滥也。抑臣又闻之曰:『作事不时,怨讟恫于民,则有非言之物而言。』今宫室崇侈,民力凋尽,怨讟并作,莫保其性。石言,不亦宜乎?」于是晋侯方筑虒祁之宫,叔向日子野之言,君子哉!君子之言,信而有征,故怨逺于其身;小人之言,僣而无征,故怨咎及之。《诗》曰:『哀哉不能言,匪古是出,唯躬是瘁。』哿矣能言,巧言如流,俾躬处休,其是之谓乎?是宫也成,诸侯必叛,君必有咎。夫子知之矣。」
论城陈蔡不羮【左传·昭公十一年】
译许男到楚国去,楚子把他扣留下来。于是又扣留了郑伯,再次在江南举行田猎,许男也参加了。楚国派椒举到晋国,请求召集诸侯,晋侯和郑伯都在等待他的消息。椒举传达使命说:“我国君主派我说:‘从前君王有恩惠,在宋国赐予盟约,说晋、楚两国的属国要互相朝见。由于年成不好,我愿意同诸位君主结成友好关系,因此派椒举来请求机会。君王如果没有四方的忧患,希望借助您的恩宠,向诸侯提出请求。’”晋侯想不答应,司马侯说:“不可以。楚王正骄纵奢侈,上天或许想让他放纵心意,使他的毒害加重而降下惩罚,这还不可知。他的使者能否把事情办到底,也不可知。晋、楚两国只是听凭上天扶助,不能同上天争抗。君王还是答应他,修养德行,等待楚王回归正道。如果他归于德义,我们尚且将侍奉他,何况诸侯呢?如果他走向淫乱暴虐,楚国将会抛弃他,我们又同谁争呢?”晋侯说:“晋国有三项不会陷入危险的条件,哪里有敌手呢?国土险要而且马匹众多,齐、楚又多灾难。有这三项条件,向哪里去不能取胜?”司马侯回答:“倚仗险要地势和马匹,又把邻国的灾难当作可以预料和利用的事情,这正是三种危险。四岳、三涂、阳城、大室、荆山、中南,都是九州的险要之地,却并不属于同一个姓氏。冀州北部是马匹产地,也不能因此与别国相抗。” 倚仗险要地势和马匹,不能把它们当作国家坚固的保障。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所以先王致力于修明德行,使神灵和人民都得到安宁,从没有听说他们致力于凭借险要和马匹。邻国的灾难也不能预先料定:有的国家因灾难多而巩固了国势、开拓了疆土,有的国家没有灾难反而丧失国家、失去守卫疆土的能力。怎么能预料灾难呢?齐国有仲孙的祸难,却因此得到桓公,至今还依赖这件事;晋国有里平的祸难,却因此得到文公,所以成为盟主;卫国、邢国没有祸难,敌人却仍然灭亡了它们。因此,别人的灾难不能预先料定。倚仗这三点而不修明政事和德行,很快就会来不及挽救灭亡,又怎么能够成功呢?君王还是答应楚国吧。”纣王施行淫乱暴虐,文王施行仁惠和顺,殷因此灭亡,周因此兴盛。这难道是靠争夺诸侯取得的吗?于是晋侯答应了楚国使者。晋国派叔向答复说:“我国君主有国家政务,因此不能按照春秋时节亲自朝见诸侯;您实在已经拥有这些条件了,何必劳烦您传达命令呢?”椒举于是请求为两国求婚,晋侯答应了。论羞辱晋国【《左传·昭公五年》】晋国的韩宣子到楚国送女儿,叔向任副使。郑国的子皮、子大叔在索氏慰劳他们。子大叔对叔向说:“楚王骄纵奢侈太过分了,您可要当心。”叔向说:“骄纵奢侈太过分,是他自身的灾祸,哪里能影响别人?只要我们奉上币帛,谨慎保持威仪,以诚信守持,用礼节行事,慎重开始并考虑结局,最终没有不恢复正常的;顺从对方而不失礼仪,恭敬而不失威严,用训诫的话引导他,奉行旧有法度,以先王的制度考察他,按照晋、楚两国的情势衡量他。即使他骄纵奢侈,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呢?”到了楚国,楚子召集大夫说:“晋国是我们的仇敌。如果能够达到目的,其他事情都不必忧虑。如今他们来的,是上卿和上大夫。如果我把韩起安排为守门人,把羊舌肸安排为掌管宫禁的人,就足以羞辱晋国,我也算达到目的了,可以吗?”大夫们没有回答。薳启疆说:“可以。只要有所准备,有什么不可以?羞辱一个普通人都不能没有准备,何况羞辱一个国家呢?”所以圣王致力于施行礼仪,而不寻求使别人受辱。朝聘时有珪,宴享时俯首接受璋;小事有述职,大事有巡功;设置坐席却不倚靠,爵中斟满酒却不饮;宴席有馈赠的财物,进餐有陪鼎;入境有郊外慰劳,离开有赠送财物,这些都是礼仪的极致。国家的败亡,是失去了正道,于是祸乱兴起。城濮之战时,晋国没有防备楚国,所以在邲地被楚国击败;邲地之战时,楚国没有防备晋国,所以在鄢地被晋国击败。从鄢地之战以来,晋国没有失去戒备,又加上礼仪,以和睦加重友好关系,因此楚国不能报复,反而来求亲。既然已经获得姻亲关系,却又想召来寇仇来羞辱晋国,那么晋国会怎样防备?谁能承担这样的重任?如果有这样的人,羞辱晋国是可以的;如果还没有这样的人,君王也应当考虑这件事。晋国的君臣说:“可以了。请求诸侯,诸侯迟迟不来;请求联姻,又献上女儿;楚君亲自把她送来,晋国还派上卿和上大夫迎接,楚国却仍然想羞辱晋国。君王也应当有所防备,否则怎么办?”韩起以下有赵成、中行吴、魏舒、范鞅、知盈五人;羊舌肸以下有祁午、张趯、籍谈、女齐、梁丙、张骼、辅跞、苗贲皇八人,都是诸侯中可选用的人才。韩襄任公族大夫,韩须接受命令出使。箕襄、邢带、叔禽、叔椒、子羽,都是大族之人。韩起统辖七邑,都是县;羊舌氏有四族,都是强大的家族。假如晋国失去韩起、羊舌肸五卿、八位大夫,辅佐韩须、羊舌石,凭借这十家九县的长毂战车九百辆,以及其余四十县留下的守军四千人,奋发武力和怒气来报答晋国所受的大耻辱,楚国将如何抵挡?” 伯华谋划这件事,中行伯、魏舒统率他们,那就没有不能成功的。君王如果想用亲属关系换取仇怨,实际上是丢弃礼仪来招致寇敌,却又没有做好准备;如果让群臣前去把禽兽赠送给他们,以满足君王的心愿,还有什么不可以呢?”楚王说:“这是我的过错。大夫不要受辱,厚厚地礼待韩起。”礼官想用叔向所不知道的事情来傲慢地对待他,却不能做到,于是丰厚地赠送礼物。论石头发声【《左传·昭公八年》】昭公八年春天,晋国魏榆地方的石头发出了声音。晋侯问师旷说:“石头为什么会说话?” 师旷回答:“石头不能说话,也许是有人依附在石头上发声;否则,就是百姓的听闻混乱了。我又听说:‘做事不合时宜,怨恨和诽谤在百姓中震动,就会有本来不能说话的东西开口说话。’如今宫室高大奢侈,百姓的力量耗尽,怨恨和诽谤一同兴起,没人能够保全性命。石头发声,不也是应该的吗?”这时晋侯正在修筑虒祁宫。叔向说:“子野的话,真是君子之言啊!君子的话真实而有征验,所以怨恨远离自身;小人的话僭越而没有征验,所以怨咎反而降临自身。《诗》说:‘悲哀啊,不能说话,不以古道为准,只使自身困苦。’能够说话就好了,花言巧语像流水一样,使自身处于安乐之地,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吗?这座宫殿一旦建成,诸侯一定会叛离,君王也一定会有灾咎。先生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论修筑陈、蔡、不羹城【《左传·昭公十一年》】
楚子城陈蔡不羮,使弃疾为蔡公。王问于申无宇曰:“弃疾在蔡,何如?”对曰:“择子莫如父,择臣莫如君。郑荘公城栎而寘子元焉,使昭公不立;齐桓公城糓而寘管仲焉,至于今頼之。臣闻五大不在邉,五细不在庭。亲不在外,覊不在内。今弃疾在外,郑丹在内,君其少戒。”王曰:“国有大城,何如?”对曰:“郑京栎实杀曼伯,宋萧亳实杀子游,齐渠丘实杀无知,卫蒲戚实出献公。若由是观之,则害于国。末大必折,尾大不掉,君所知也。”
论与呉【左传哀公元年】
呉之入楚也,使召陈怀公。怀公朝国人而问焉,曰:“欲与楚者右,欲与呉者左。”陈人从田无田,从党。逢滑当公而进曰:“臣闻国之兴也以福,其亡也以祸。今呉未有福,楚未有祸,楚未可弃,呉未可从。而晋,盟主也。若以晋辞呉若何?”公曰:“国胜君亡,非祸而何?”对曰:“国之有是多矣,何必不复?小国犹复,况大国乎?臣闻国之兴也,视民如伤,是其福也;其亡也,以民为土芥,是其祸也。楚虽无德,亦不艾杀其民。呉日敝于兵,暴骨如莽,而未见德焉。天其或者正训楚也,祸之适呉其何日之有?”陈侯从之。
论傅太子【国语】
文公问于胥臣曰:「吾欲使阳处父傅讙也,而敎诲之,其能善之乎?」对曰:「是在讙也。籧篨不可使俛,戚施不可使仰,僬侥不可使举,侏儒不可使援,蒙瞍不可使视,嚚瘖不可使言,聋瞶不可使听,僮昏不可使谋。质将善而贤良赞之,则济可竢也。若有违质,敎将不入,其何善之为?臣闻昔者太任娠文王,不变少溲于豕牢,而得文王,不加病焉。文王在母不忧,在傅弗勤,处师弗烦,事王不怒。敬友二虢,而惠慈二蔡。刑于太姒,比于诸弟。《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于是乎用四方之贤良。及其即位也,询于八虞而咨于二虢,度于闳天而谋于南宫,诹于蔡原而访于辛尹。重之以周、召、毕、荣、亿、宁,百神而柔龢万民。故《诗》曰:「惠于宗公,神罔时恫。」是则文王非专敎诲之力也。」公曰:「然则敎无益乎?」对曰:「胡为文益其质?故人生而学,非学不入。」公曰:「柰夫八疾何?」对曰:「官师之所材也。戚施直鏄,籧篨蒙璆,侏儒扶卢,蒙瞍修声,詟瞶司火,僮昏嚚瘖,僬侥官师所不材也。以实裔土,夫敎者,因体能质而利之者也。若川然,有原以卭浦而后大。」
论傅太子【国语】
庄王使士亹傅太子葴,辞曰:「臣不材,无能益焉。」王曰:「頼子之善善之也。」对曰:「夫善在太子,太子欲善,善人将至;若不欲善,善则不用。故尧有丹朱,舜有商均,启有五观,汤有太甲,文王有管蔡。是五王者,皆元德也,而有奸子,夫岂不欲其善?不能故也。若民烦可敎训,蛮夷戎翟其不宾也久矣,中国所不能用也。」王卒使傅之,问于申叔时。叔时曰:「敎之春秋,而为之耸善而抑恶焉,以戒劝其心;敎之世,而为之昭明德而废幽昏焉,以怵惧其动;敎之诗,而为之道广显德,以耀明其志;敎之礼,使知上下之则;敎之乐,以疏其秽而镇其浮;敎之令,使访物官;敎之语,使明其德而知先王之务,用明德于民也;敎之故志,使知废兴者而戒惧焉;敎之训典,使知族类行比义焉。若是而不从,动而不悛,则文咏物以行之,求贤良以翼之;悛而不摄,则身勤之,多训典刑以纳之,务慎敦笃以固之;摄而不彻,则明施舍以道之,忠明久长以道之,信明度量以道之,义明等级以道之,礼明恭俭以道之,孝明敬戒以道之,事明慈爱以道之,仁明昭利以道之,文明除害以道之,武明精意以道之,罚明正德以道之,赏明齐肃以耀之,临。若是而不济,不可为也。且夫诵诗以辅相之,威仪以先后之,体貌以左右之,明行以宣翼之,制节义以动行之,恭敬以监临之,勤勉以劝之,孝顺以纳之,忠信以发之,德音以扬之。敎备而不从者,非人也,其可兴乎?」夫子践位则退,自退则敬,不则赧。
论章华之台【国语】
译楚子修筑陈、蔡、不羹三城,派弃疾担任蔡公。楚王问申无宇:“弃疾在蔡国,情况怎么样?”申无宇回答:“选择儿子没有比父亲更恰当的,选择臣下没有比君主更恰当的。郑庄公修筑栎城,把子元安置在那里,使昭公不能即位;齐桓公修筑谷城,把管仲安置在那里,直到今天齐国仍然依赖他。我听说,五种强大的势力不应当处在边地,五种微弱的势力不应当处在朝廷;亲信不应当在国外,羁旅之臣不应当在国内。如今弃疾在外,郑丹在内,君王可要稍加警惕。”楚王说:“国家有大城,怎么样呢?”申无宇回答:“郑国的京、栎,实际上杀死了曼伯;宋国的萧、亳,实际上杀死了子游;齐国的渠丘,实际上杀死了无知;卫国的蒲、戚,实际上使献公出奔。如果从这些事情看,大城会危害国家。树梢太大树干必折,尾巴太大就不能摆动,这是君王所知道的。” 论是否与吴国交往【《左传·哀公元年》】吴国攻入楚国时,派人召见陈怀公。怀公召集国人询问,说:“愿意亲近楚国的站在右边,愿意亲近吴国的站在左边。”陈国人跟从田无田,田无田跟从党氏。逢滑挡在怀公面前进谏说:“我听说,国家兴盛是由于福分,国家灭亡是由于祸患。如今吴国还没有福分,楚国还没有祸患,楚国还不能抛弃,吴国还不能跟从。而且晋国是盟主。假如以晋国的名义拒绝吴国,怎么样?”怀公说:“国家战胜了,君主却灭亡了,这不是祸患又是什么?”逢滑回答:“国家有这种情况的很多,为什么一定不能恢复呢?小国尚且能够恢复,何况大国呢?我听说,国家兴盛时,把百姓看得像受伤的人一样,这是它的福分;国家灭亡时,把百姓看作泥土草芥,这是它的祸患。楚国虽然没有德行,却也没有肆意杀戮自己的百姓。吴国天天因战争而衰敝,暴尸多得像草莽一样,却还没有看到它施行德政。上天或许正在借此纠正楚国,祸患转到吴国,难道还会久远吗?”陈侯听从了他。论教育太子【《国语》】文公问胥臣:“我想让阳处父做讙的老师,教导他,他能变好吗?”胥臣回答:“这取决于讙本人。像籧篨那样弯不下腰的人,不能强使他俯身;像戚施那样仰不起头的人,不能强使他抬头;僬侥不能让他举起重物;侏儒不能让他攀援;蒙瞍不能让他观看;顽劣口吃的人不能让他讲话;聋瞶的人不能让他听见;幼稚昏昧的人不能让他谋划。如果他的本性将要向善,又有贤良之人辅助他,那么成功可以等待;如果他的本性相反,教诲就不能进入他的内心,又怎么能使他向善呢?我听说,从前太任怀孕文王时,即使在猪圈中小便也不改变姿势,后来生下文王,并没有因此感到忧患。文王在母亲腹中时母亲不忧愁,做太傅时不劳苦,处在老师身边时不烦扰,侍奉君王时不使人发怒;敬爱二虢,惠爱二蔡;成为太姒的榜样,对兄弟也亲善。《诗》说:‘给自己的妻子作榜样,以至于兄弟,用来治理家邦。’因此,他任用四方的贤良之人。到他即位时,向八虞询问,向二虢咨询;与闳夭谋划,同南宫讨论;向蔡原征询,向辛尹访问。又有周、召、毕、荣、亿、宁等人辅佐,使百神得到安宁,万民得到和谐。所以《诗》说:‘惠爱宗庙先公,神灵没有什么忧伤。’由此可见,文王并不只是依靠教诲的力量。” 文公说:“这样说来,教诲没有益处吗?”胥臣回答:“怎么会没有益处来增益人的本性呢?所以人一出生就要学习,不学习就无法接受教化。”文公说:“那八种残疾怎么办?”胥臣回答:“这是官师选材时要考虑的。戚施可以校正锄具,籧篨可以蒙盖玉器,侏儒可以扶持车辕,蒙瞍可以整治乐声,詟瞶可以掌管火事;僮昏、嚚瘖、僬侥,是官师所不能任用的,应当把他们充实到边远地区。教导人的方法,就是根据人的身体能力和本性加以利用。它像河流一样,有源头,再汇入水浦,然后才能壮大。” 论教育太子【《国语》】庄王派士亹做太子葴的老师,士亹辞谢说:“我没有才能,不能给他增加什么。”庄王说:“依靠您的善行,使他向善。”士亹回答:“善在于太子自己。太子想向善,善人就会到来;如果不想向善,即使有善人也不会任用。所以尧有丹朱,舜有商均,启有五观,汤有太甲,文王有管、蔡。这五位先王都有大德,却都有不肖的儿子,难道他们不希望儿子向善吗?是因为做不到啊。即使百姓烦杂,还可以教导训练;蛮夷戎狄不归顺已经很久了,是中原所不能教化任用的。”庄王最终仍让他担任太子的老师,并向申叔时询问。申叔时说:“教他《春秋》,向他举扬善行、压抑恶行,以此警戒和劝勉他的心;教他历代世系,使他彰明有德之人、废弃昏乱之人,以此使他的行动有所畏惧;教他《诗》,向他讲明广大而显著的德行,以此光明他的志向;教他礼,使他知道上下尊卑的规则;教他乐,使他疏解污秽之情,镇定浮躁之心;教他政令,使他询问各种事务和官职;教他古语,使他彰明自己的德行,知道先王的职责,即以明德施于百姓;教他旧有史志,使他知道兴废,从而戒惧;教他训典,使他知道同族类别以及行为相近、合乎义理的原则。这样教导仍不听从,一有行动就不悔改,便用文辞歌咏来推动他实行,并寻求贤良之人辅翼他;有了悔改却仍不收敛,就亲自勤勉督促他,多用训典和刑法使他归入正道,务必谨慎敦厚笃实来巩固他;有所收敛却仍不彻底,就明确说明施与舍取的原则来引导他;以忠诚、明智、长久之道引导他;以诚信、明确尺度来引导他;以义理、明确等级来引导他;以礼、明确恭敬节俭来引导他;以孝、明确敬慎戒惧来引导他;以事务、明确慈爱来引导他;以仁、明确昭示利益来引导他;以文、明确除害来引导他;以武、明确专心致志来引导他;以刑罚、明确匡正德行来引导他;以赏赐、明确整齐严肃来彰明他,并亲自临视。如果这样仍不能成功,就没有办法了。还要用诵读《诗》来辅佐他,用威仪为他作先导和后继,用仪容举止从旁帮助他,用明确的行为宣扬辅翼他,用节制和义理推动他实行,用恭敬亲自监督他,用勤勉劝导他,用孝顺使他归入正道,用忠信激发他,用美德之言宣扬他。教导已经完备却仍不听从的,不是正常的人,怎么能使他兴盛呢?”申叔时说完便登上职位,随后退下;自己退下时仍然恭敬,否则就会羞惭。论章华台【《国语》】
灵王为章华之台,与伍举升焉,曰:“台美夫?”对曰:“臣闻国君服宠以为美,安民以为乐,听德以为聪,致逺以为明,不闻其以土木之崇高,彤镂为美,而以金石匏竹之昌大嚣庻为乐;不闻其以观大视侈,滛色以为明,而以察清浊为聪也。先君庄王为匏居之台,高不过望国氛,大不过容宴豆,木不妨守备用,不烦官府,民不废时务,官不易朝常。问谁宴焉,则宋公、郑伯;问谁相礼,则华元、驷騑;问谁赞事,则陈侯、蔡侯、许男、顿子其大夫侍之。先君是以除乱克敌,而无恶于诸侯。今君为此台也,国民罢焉,财用尽焉,年糓败焉,百官烦焉。举国留之,数年乃成。愿得诸侯与始升焉,诸侯皆距,无有至者。而后使太宰启疆请于鲁侯,惧之以蜀之役,而仅得以来。使富都那竖赞焉,而使长鬛之士相焉。臣不知其美也。夫美也者,上下外内、小大逺迩皆无害焉,故曰美。若于目观,则美;缩于财用,则匮。是聚民利以自封,而瘠民也,胡美之为?夫君国者,将民之与处,民实瘠矣,君安得肥?且夫私欲弘侈,则德义鲜少;德义不行,则迩者骚离,而逺者距违。天子之贵也,唯其以公侯为官正,而以伯子男为师旅,其有美名也。唯其施令德于逺近,而小大安之也。若敛民利以成其私欲,使民蒿焉忘其安乐,而有逺心,其为恶也甚矣。安用目观?故先王之为台榭也,榭不过讲军实,台不过望氛祥。故榭度于大卒之居,台度于临观之高。其所不夺穑地,其为不匮财用,其事不烦官业,其日不废时务。瘠硗之地,于是乎为之;城守之木,于是乎用之;官寮之暇,于是乎临之;四时之隙,于是乎成之。故周诗曰:‘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庻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庻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夫为台榭,将以敎民利也,不知其以匮之也。若君谓此台美而为之,正楚其殆矣。”
讽齐王纳谏【齐邹忌】
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妻曰:“吾孰与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忌不自信,而复问其妾曰:“吾孰与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吾与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明日,徐公来,熟视之,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逺甚。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于是入朝见威王,曰:“臣诚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王曰:“善。”乃下令:“羣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议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令初下,羣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内,时时而间进。朞年之后,虽欲言,无可进者。燕、赵、韩、魏闻之,皆朝于齐。此所谓战胜于朝廷。
论好士【王斗】
先生王斗造门而见齐宣王。宣王曰:“寡人奉先君之宗庙,守社稷,闻先生直言正谏,不讳。”王斗对曰:“王闻之过。斗生于乱世,事乱君,焉敢直言正谏?”宣王忿然作色,不说。有间,王斗曰:“昔先君桓公所好者五: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天子授籍,立为太伯。今王有四焉。”宣王说曰:“寡人愚陋,守齐国,唯恐夫抎【失也】之,焉能有四焉?”王斗曰:“先君好马,王亦好马;先君好狗,王亦好狗;先君好酒,王亦好酒;先君好色,王亦好色;先君好士,而王不好士。”宣王曰:“当今之世,无士,寡人何好?”王斗曰:“世无骐驎騄耳,王之驷已备矣;世无东郭逡、卢氏之狗,王之走狗已具矣;世无毛嫱、西施,王宫已充矣。王亦不好士也,何患无士?”宣王谢曰:“寡人有罪国家。”于是举士五人,任官。齐国大治。
论幸臣亡国【楚庄辛】
译灵王修建章华台,和伍举一起登上去,说:“这台子美吗?”伍举回答:“我听说,国君以享有恩宠为美,以使百姓安定为乐,以听取德行之言为聪明,以使远方归服为明智;没有听说把土木建筑得高大、涂成红色并加以雕镂当作美,把钟、磬、笙、箫、鼓等乐器制作得盛大喧闹当作乐;也没有听说把观看高大建筑、欣赏奢侈景象、沉溺美色当作明智,而把辨察清浊当作聪明。先君庄王修建匏居台,高不过能望见国中的云气,大不过能容纳宴饮的俎豆;树木不妨碍守卫和备用,不烦劳官府,百姓不耽误农时,官府不改变朝廷常规。问谁来宴饮,就是宋公、郑伯;问谁主持礼仪,就是华元、驷騑;问谁辅助办事,就是陈侯、蔡侯、许男、顿子,他们的大夫也侍奉在旁。先君因此能够平定乱事、战胜敌人,又不被诸侯憎恶。如今君王修建这座台,国中百姓疲惫,财物用尽,年成和谷物损坏,百官劳烦。全国百姓被迫留下,几年才建成。希望诸侯来和您一同首次登台,诸侯都拒绝,没有一个到来。后来又派太宰启疆去请求鲁侯,用蜀地战役来恐吓他,才勉强使他前来。又让富都那竖作陪,让长鬛之士主持礼仪。我不知道这有什么美。” 所谓美,是上下内外、小大远近都没有受到损害,所以才称为美。如果只是满足眼睛的观赏,就算美;但若因此耗尽财物,就会匮乏。这是聚集百姓的利益来封闭自肥,却使百姓贫瘠,哪里称得上美呢?统治国家的君王,要同百姓共同生活;百姓已经贫瘠了,君王怎么能肥足?况且个人欲望广大奢侈,德义就会减少;德义不能施行,近处的人就会骚动离散,远处的人就会拒绝违背。天子的尊贵,就在于以公侯担任官正,以伯、子、男担任师旅,并且拥有美好的名声;也在于把美好的政令施行到远近,使大小各国都安定。如果搜刮百姓利益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使百姓憔悴,忘记安乐而产生离心,这种罪恶就太严重了。还要眼前的观赏做什么?所以先王修建台榭,榭不过是用来讲习军事实务,台不过是用来观望云气祥瑞。榭的规模按照大军驻扎之处来定,台的规模按照临观所需的高度来定。不夺取耕地,不使财用匮乏,不烦劳官府事务,不耽误农时;在贫瘠荒芜的土地上修建,在守城备用的木材中取用,在官吏闲暇时登临,在四时农事的空隙中完成。所以《周诗》说:‘开始筹建灵台,测量它,经营它,百姓来修筑它,没有多久就建成了。’ ‘开始筹建时不要急迫,百姓像儿女归附父母一样前来。’文王在灵囿中,母鹿安然伏卧。修建台榭,是为了教导百姓、使他们得利,却不能反而使他们贫乏。如果君王认为这座台美而修建它,那么楚国的灭亡确实已经不远了。” 讽谏齐王接受劝谏【齐国邹忌】邹忌身高八尺多,体形容貌俊美。早晨穿戴好衣帽,照着镜子,对妻子说:“我和城北的徐公相比,谁更美?”妻子说:“您美极了,徐公怎么能比得上您呢?”城北徐公,是齐国最美的人。邹忌不相信自己,又问妾说:“我和徐公谁更美?”妾说:“徐公哪里比得上您呢?”第二天,有客人从外面来,邹忌和他坐着交谈,问他:“我和徐公谁更美?”客人说:“徐公不如您美。”又过了一天,徐公来访,邹忌仔细端详他,自己认为不如徐公;再照镜子看看自己,更觉得远远不如。晚上睡觉时思考这件事,说:“妻子认为我美,是偏爱我;妾认为我美,是害怕我;客人认为我美,是想向我有所求。”于是入朝拜见威王,说:“我确实知道自己不如徐公美。我的妻子偏爱我,我的妾害怕我,我的客人想向我有所求,他们都认为我比徐公美。如今齐国土地方圆千里,有一百二十座城;宫中的嫔妃和身边的近臣没有不偏爱大王的,朝廷中的臣子没有不害怕大王的,四境之内没有不向大王有所求的。由此看来,大王受到的蒙蔽太严重了。”威王说:“说得好。” 于是下令:“群臣、官吏和百姓,能够当面指责我的过错的,给予上等奖赏;上书劝谏我的,给予中等奖赏;能够在公共场所议论我的过失,并使我听到的,给予下等奖赏。”命令刚下达,群臣纷纷进谏,宫门和庭院像集市一样热闹。几个月以后,偶尔还有人进谏。一周年以后,即使有人想进言,也没有什么可进谏的了。燕、赵、韩、魏听说这件事,都到齐国朝见。这就是所说的在朝廷上战胜敌国。论喜爱士人【王斗】先生王斗登门拜见齐宣王。宣王说:“我奉守先君的宗庙,守护国家,听说先生喜欢直言正谏,从不避讳。”王斗回答:“大王听到的是错误的说法。我生在乱世,侍奉乱君,哪里敢直言正谏呢?”宣王脸色愤怒,不高兴。过了一会儿,王斗说:“从前先君桓公所喜好的有五件事:九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归于一统;天子授予他符籍,立他为太伯。如今大王有其中四项。”宣王高兴地说:“我愚昧浅陋,守着齐国,只怕失掉它,哪里能有四项呢?”王斗说:“先君喜欢马,大王也喜欢马;先君喜欢狗,大王也喜欢狗;先君喜欢酒,大王也喜欢酒;先君喜欢美色,大王也喜欢美色;先君喜欢士人,大王却不喜欢士人。”宣王说:“当今世上没有士人,我喜欢什么呢?”王斗说:“世上没有骐驎、騄耳这样的良马,但大王的四马车已经齐备;世上没有东郭逡、卢氏那样的狗,但大王的猎狗已经齐备;世上没有毛嫱、西施这样的美女,但大王的宫中已经充满美女。大王也确实是不喜欢士人,哪里还担心没有士人呢?”宣王道歉说:“我对国家有罪。”于是选拔五位士人,任用他们担任官职。齐国因此大为安定。论宠幸臣子导致亡国【楚庄辛】
庄辛谓楚襄王曰:「君王左州侯,右夏侯,辇从鄢陵君与寿陵君,专滛逸侈靡,不顾国政,郢都必危矣。」襄王曰:「先生老悖乎?将以为楚国妖祥乎?」庄辛曰:「臣诚见其必然者也,非敢以为国妖祥也。君王卒幸四子者不衰,楚国必亡矣。臣请避于赵,淹留以观之。」庄辛去之赵,留五月,秦果举鄢郢、巫、上蔡、陈之地,襄王流揜于成阳,于是使人发驺征庄辛于赵。庄辛曰:「诺。」庄辛至,襄王曰:「寡人不能用先生之言,今事至于此,为之柰何?」庄辛对曰:「臣闻鄙语曰:「见兎而顾犬,未为晩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臣闻昔汤武以百里昌,桀纣以天下亡。今楚国虽小,絶长续短,犹以数千里,岂特百里哉?王独不见夫蜻蛉乎?六足四翼,飞翔乎天地之间,俛啄蚉■〈亡上虫下〉而食之,仰承甘露而饮之,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五尺童子方将调饴胶丝加已乎四仞之上,而下为蝼蚁食也。夫蜻蛉其小者也。黄雀因是以俯噣白粒,仰栖茂树,鼔翅奋翼,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公子王孙左挟弹,右摄丸,将加已乎十仞之上,以其类为招,昼游乎茂树,夕调乎酸醎,倐忽之间,堕于公子之手。夫黄雀其小者也。黄鹄因是以游乎江海,淹乎大沼,俯噣鳝鲤,仰啮陵衡,奋其六翮而凌清风,飘揺乎高翔,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射者方将修其碆卢,治其矰缴,将加已乎百仞之上,被■〈监刂〉磻引微缴,折清风而抎矣。故昼游乎江河,夕调乎鼎鼐。夫黄鹄其小者也。蔡灵侯之事因是以,南游乎高陂,北临乎巫山,饮茹溪流,食湘波之鱼,左抱幼妾,右拥嬖女,与之驰骋乎高蔡之中,而不以国家为事,不知夫子发方受命乎灵王,系已以朱丝而见之也。蔡灵侯之事其小者也。君王之事因是以,左州侯,右夏侯,辇从鄢陵君与寿灵君,饭封禄之粟,而载方府。之金,与之驰骋乎云梦之中,而不以天下国家为事,而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填黾塞之内,而投已乎黾塞之外。襄王闻之,颜色变作,身体战栗。于是乃以执珪而授之,为阳陵君,与淮北之地。
论讲秦得失【赵虞卿】
译庄辛对楚襄王说:“君王左边有州侯,右边有夏侯,乘车时让鄢陵君和寿陵君跟随,专门沉溺于淫逸奢靡,不顾国家政务,郢都一定危险了。”襄王说:“先生老糊涂了吗?还是想把这些说成楚国的灾异呢?”庄辛说:“臣确实看见事情必然如此,不敢把它说成国家的灾异。君王如果始终宠幸这四个人而不衰减,楚国一定会灭亡。请允许我到赵国避居,留下来观察局势。”庄辛离开楚国到了赵国,停留五个月,秦国果然攻取鄢、郢、巫、上蔡、陈等地,襄王流亡到成阳,于是派人驱车到赵国召回庄辛。庄辛说:“好。”庄辛回来后,襄王说:“我没有采用先生的话,如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该怎么办?”庄辛回答:“我听到俗语说:‘看见兔子再回头召唤猎犬,还不算晚;羊逃跑了再修补羊圈,也不算迟。’我听说从前商汤、周武王凭百里土地兴盛,夏桀、商纣拥有天下却灭亡。如今楚国虽然小,把长处和短处互相补足,仍然有几千里土地,难道仅仅有百里吗?君王难道没有见过蜻蜓吗?它有六只脚、四片翅膀,在天地之间飞翔;低头啄食蚊虫,高头承接甘露饮用,自以为没有祸患,也没有同人争斗,却不知道五尺高的童子正要在四仞高处调和糖胶和丝网来捕捉它,随后把它放下来给蝼蚁吃。” 蜻蜓还是小东西。黄雀因此低头啄食白色谷粒,抬头栖息在茂密树上,鼓动翅膀振奋羽翼,自以为没有祸患,也没有同人争斗,却不知道公子王孙左手挟着弹弓,右手拿着弹丸,正要在十仞高处射它;他们把同类作为诱饵,黄雀白天在茂树间游动,晚上就被拿去调和酸咸之味,转眼间便落入公子手中。黄雀还是小东西。黄鹄因此在江海间遨游,在大泽中停留;低头啄食鳝鱼鲤鱼,抬头啮食陵衡草木;奋张六根羽轴,乘着清风飞翔,飘摇在高空,自以为没有祸患,也没有同人争斗,却不知道射箭的人正要修治箭杆,整理箭绳,准备在百仞高处射它;它中了带刃的箭,牵引着细小的箭绳,折断清风坠落。于是它白天还在江河间游荡,晚上就被调入鼎鼐烹煮。黄鹄还是小东西。蔡灵侯也像这样,向南游玩高陂,向北登临巫山,饮用茹溪的水,吃湘波中的鱼;左手抱着幼妾,右边拥着宠女,在高蔡之地纵马驰骋,不把国家政务放在心上,却不知道子发正奉灵王之命,把他用朱丝捆起来带去见灵王。蔡灵侯的事情还算小的。君王的事情也像这样,左边有州侯,右边有夏侯,乘车让鄢陵君和寿灵君跟随,吃封禄土地所产的粮食,装载方府的 金银,在云梦之间纵马驰骋,不把天下和国家当作大事,却不知道穰侯正接受秦王的命令,要填塞黾塞以内的道路,并把他投入黾塞以外。襄王听后,脸色变了,身体战栗。于是拿执珪授予庄辛,封他为阳陵君,并把淮北的土地赐给他。论讲说秦国所得与失去【赵虞卿】
秦攻赵于长平,大破之,引兵而归,因使人索六城于赵而讲。赵计未定,楼缓新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与秦城何如?不与何如?”楼缓辞让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楼缓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官于鲁,病死,妇人为之自杀于房中者二八。其母闻之,不肯哭也。相室曰:‘焉有子死而不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是人不随,今死而妇人为死者十六人。若是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故从母言之为贤母也,从妇言之必不免于妬妇也。’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与,则非计也;言与之,则恐王以臣之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王计之,不如予之。王曰:“诺。”虞卿闻之,入见王,王以楼缓言告之。虞卿曰:“此餙说也。”王曰:“何谓也?”虞卿曰:“秦之攻赵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不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攻而资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以救矣。”王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曰:“虞卿能尽知秦力之所至乎?诚不知秦力之所至,此弹丸之地犹不予也。令秦来年复攻王,得无割其内而讲乎?”王曰:“诚听子割矣,子能必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楼缓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昔者三晋之交于秦相善也,今秦释韩、魏而独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启关通币,齐交韩、魏,至来年而王独不取于秦,王之所以事秦者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王以楼缓之言告虞卿。虞卿曰:“楼缓言不讲,来年秦复攻王,得无更割其内而讲?今讲,楼缓又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虽割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讲也,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讲,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城;赵虽不能守,亦不至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强秦?今楼缓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地尽矣。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予之乎?不予,则是弃前资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强者善攻,而弱者不能自守。”今坐而听秦,秦兵不敝而多得地,是强秦而弱赵也。以益强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固不止矣。且秦,虎狼之国也,无礼义之心,其求无已,而王之地有尽。以有尽之地,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故曰:“此餙说也。”王必勿与。王曰:“诺。”楼缓闻之,入见于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之。楼缓曰:“不然,虞卿得知其一,未知其二也。夫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我将因强而乘弱。今赵兵困于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在于秦矣。故不若亟割地求和,以疑天下,慰秦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怒,乘赵之敝,而瓜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王以此断之,勿复计也。”虞卿闻之,又入见王曰:“危矣,楼子之为秦也。夫赵兵困于秦,又割地为和,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心哉?不亦大示天下弱乎?且臣曰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于王,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雠也。得王六城,并力而西击秦也。齐之听王,不待辞之毕也。是王失于齐,而取偿于秦,一举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赵王曰:“善。”因发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反,秦之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逃去。
论建信君【魏公子牟】
建信君贵于赵,魏公子牟过赵,赵王迎之,顾反至,坐前有尺帛,且令工人以为冠,工见客来也,因避。赵王曰:“公子乃驱后车,幸以临寡人,愿闻所以为天下。”魏牟曰:“王能重王之国若此尺帛,则王之国大治矣。”赵王不说,形于颜色,曰:“先王不知寡人不肖,使奉社稷,岂敢轻国若此。”魏牟曰:“王无怒,请为王说之:曰王有此尺帛,何不令前郎中以为冠?”王曰:“郎中不知为冠。”魏牟曰:“为冠而败之,奚亏于王之国?而王必待工而后乃使之。今为天下之工,或非也,社稷为虚戾,先王不血食,而王不以予工,乃与幼艾。且王之先帝,驾犀首而骖马服,以与秦角逐,秦当时避其锋。今王憧憧,乃辇建信以与强秦角逐,臣恐秦折王之輢也。”
论建信君【赵阙名】
译秦国在长平攻打赵国,大败赵军,带兵退回;随后派人向赵国索取六座城来讲和。赵国还没有决定,楼缓刚从秦国回来,赵王和楼缓商议说:“把城给秦国怎么样?不给怎么样?”楼缓推辞说:“这不是臣所能知道的。”赵王说:“即使如此,姑且说说您的私下意见。”楼缓说:“大王听说过公甫文伯的母亲吗?公甫文伯在鲁国做官,病死了,他的妻子为他在房中自杀的有十六人。他的母亲听说后,不肯哭。管家说:‘哪里有儿子死了却不哭的母亲呢?’他的母亲说:‘孔子是贤人,被鲁国放逐,这个人都没有跟随他;如今他死了,竟有十六个妇人为他死。像这样看来,对长辈很薄,对妇人却很厚,所以从母亲的话看,她是贤明的母亲;从妇人的行为看,她们必定免不了是妒妇。’所以同样一句话,因为说话人的身份不同,人的心意就改变了。如今臣刚从秦国回来,如果说不交城,就不是好的计策;如果说交城,又恐怕大王认为臣已经替秦国说话,所以不敢回答。”假如让我替大王谋划,不如把城给秦国。赵王说:“好。”虞卿听说后,入宫拜见赵王,赵王把楼缓的话告诉了他。虞卿说:“这是粉饰之辞。” 赵王说:“为什么这样说?”虞卿说:“秦国攻打赵国,是因为疲倦了才退兵吗?还是大王认为秦国的力量尚能继续进攻,只是爱惜大王而不攻打呢?”赵王说:“秦国攻打我国,已经不遗余力了,一定是因为疲倦才退兵。”虞卿说:“秦国凭借力量攻打它不能夺取的地方,疲倦而退兵;大王却又把它力量不能攻取的地方送给它,这是帮助秦国自己攻打自己。明年秦国再次攻打大王,大王就没有办法挽救了。”赵王把虞卿的话告诉楼缓。楼缓说:“虞卿能完全知道秦国力量所能达到的限度吗?如果确实不知道秦国力量的限度,那么连这弹丸之地也不应给它。假如秦国明年再次攻打大王,难道不会割取国内土地来讲和吗?”赵王说:“如果确实听从您的意见割地,您能保证明年秦国不再攻打我国吗?”楼缓回答:“这不是臣所敢承担保证的。过去三晋同秦国交往,彼此很友好;如今秦国放过韩国、魏国而单独攻打大王,必定是因为大王侍奉秦国不如韩、魏。如今臣替您解除秦国对您的责难,打开关隘、互通财币,同齐国交往、联合韩魏;到了明年,如果大王独自不从秦国取得利益,那么大王侍奉秦国的地位必定在韩、魏之后。这也不是臣所敢承担保证的。”赵王把楼缓的话告诉虞卿。虞卿说:“楼缓说不讲和,明年秦国再次攻打大王,难道不会再割取国内土地来讲和吗?如今讲和,楼缓又不能保证秦国不再攻打;即使割地又有什么益处?明年再次进攻,又割取它力量不能攻取的土地来讲和,这是自取灭亡的办法,不如不讲和。秦国即使善于进攻,也不能夺取六座城;赵国虽然不能守住,也不至于失去六座城。秦国疲倦退兵,军队必然疲敝。我用六座城来收拢天下诸侯,以此攻打疲敝的秦军;这样我国虽然在天下面前失去六城,却可以从秦国那里取得补偿。我国还能够获利,哪里比得上坐着割地、使自己削弱而使秦国强大呢?如今楼缓说:‘秦国亲善韩、魏而攻打赵国,必定是因为大王侍奉秦国不如韩、魏。’这等于让大王每年拿六座城来侍奉秦国,坐着就会把土地送尽。明年秦国再次要求割地,大王将给它吗?不给,就是抛弃以前送出的利益而挑起秦国的祸患;给它,就没有土地再供给它了。俗话说:‘强者善于进攻,弱者不能自守。’如今坐着听任秦国,秦军不疲敝却得到更多土地,这是使秦国更强、赵国更弱。让本已强大的秦国更加壮大,再割取日益削弱的赵国土地,这种计策当然不会停止。况且秦国是虎狼之国,没有礼义之心,它的索求不会停止,而大王的土地却是有限的。” 用有限的土地供给无休止的索求,形势必然会使赵国灭亡。所以说:“这是粉饰之辞。”大王一定不要给。赵王说:“好。”楼缓听说后,入宫拜见赵王。赵王又把虞卿的话告诉他。楼缓说:“不是这样。虞卿只知道其中一面,不知道另一面。秦、赵结成仇敌,而天下诸侯都高兴,为什么呢?他们说:‘我们将趁强国攻打弱国的机会获利。’如今赵军被秦军困乏,天下庆贺秦国获胜的人,一定会站在秦国一边。所以不如赶快割地求和,以此使天下诸侯疑惧,安抚秦国之心。否则,天下诸侯将趁秦国发怒、赵国疲敝之际瓜分赵国。赵国将要灭亡了,还谈什么图谋秦国?”赵王正要据此作出决定,不再谋划。虞卿听说后,又入宫拜见赵王,说:“危险了,楼缓是在替秦国谋划。赵军已经被秦国困乏,又割地求和,这只会更加使天下诸侯疑惧,怎么能安抚秦国之心呢?这不是把赵国的弱小完全显示给天下吗?而且臣说不要给,并不是只是坚决不给而已。秦国向大王索取六座城,大王可以把六座城送给齐国;齐、秦本来就是深仇大敌。齐国得到大王的六座城,就会合力向西攻打秦国。齐国答应大王,甚至不等大王把话说完。这样大王在齐国那里失去六城,却可以从秦国那里取得补偿;一举结交齐、赵、韩、魏三国的亲善关系,并同秦国改变交往方式。” 赵王说:“好。”于是派虞卿向东去拜见齐王,同他谋划对付秦国。虞卿还没有回来,秦国的使者已经到了赵国。楼缓听说后,逃走了。论建信君【魏公子牟】建信君在赵国地位尊贵,魏公子牟经过赵国,赵王出迎他。回头看时,座前放着一尺绸帛,正要让工匠把它制成帽子;工匠见客人来了,便躲开了。赵王说:“公子竟然赶着后车,幸而来到寡人这里,希望听听您治理天下的办法。”魏公子牟说:“大王如果能像重视这一尺绸帛一样重视您的国家,那么大王的国家就会大治。”赵王不高兴,脸色显露出来,说:“先王不了解我不肖,让我奉守国家,我哪里敢像轻视这尺绸帛一样轻视国家呢?”魏公子牟说:“大王不要发怒,请让我为您说明:假如大王有这一尺绸帛,为什么不让面前的郎中来制帽呢?”赵王说:“郎中不知道怎样制帽。”魏公子牟说:“即使制帽失败了,对您的国家又有什么损害?但大王一定要等工匠来了才让他制作。如今治理天下,掌管国家的人也许并不合适;社稷将成为空墟,先王不能享受祭祀,而大王不把国家交给贤能的工匠,却交给年幼的人。况且大王的先帝,驾驭犀首、让马服为骖乘,来同秦国争逐,秦国当时还躲避他的锋芒。如今大王心神不定,却用车载着建信君去同强秦争逐,臣担心秦国会折断大王的车辕。” 论建信君【赵国佚名】
客见赵王曰:“臣闻王之使人买马,也有之乎?”王曰:“有之。何故至今不遣?”王曰:“未得买马之工也。”对曰:“王何不遣建信君乎?”王曰:“建信君有国事,又不知相马。”曰:“王何不遣纪姬乎?”王曰:“纪姬妇人也,不知相马。”对曰:“买马而善,何补于国?”王曰:“无补于国。买马而恶,何危于国?”王曰:“无危于国。”对曰:“然则买马善而若恶,皆无危补于国。然而王之买马也,必将待工。今治天下,举错非也,国家为虚戾,而社稷不血食。然而王不待工而与建信君,何也?”赵王未之应也。客曰:“燕郭之法,有所谓桑雍者,王知之乎?”王曰:“未之闻也。”所谓桑雍者,便辟左右之人及夫人、优爱、孺子也。此皆能乘王之醉昏而求所欲于王者。也是能得之于内,则大臣为之枉法于外矣。故日月晖于外,其贼在于内。谨备其所憎,而祸在于所爱。
论取成皋【韩段规】
三晋已破,智氏将分其地。叚规谓韩王曰:「分地必取成皋。」韩王曰:「成皋,石溜之池也,寡人无所用之。」叚规曰:「不然,臣闻百里之厚而动千里之权者,地利也;千人之众而破三军者,不意也。王用臣言,则韩必取郑矣。」王曰:「善。」果取成皋。至韩之取郑也,果从成皋始。大
论事君不谕左右【周苏代】
苏代谓燕昭王曰:「今有人于此,孝如曽参,孝已,信如尾生高,亷如鲍焦史鳅,兼此三行以事王,奚如?」王曰:「如是足矣。」对曰:「足下以为足,则臣不事足下矣。臣且处无为之事,归耕乎周之上地,耕而食之,织而衣之。」王曰:「何故也?」对曰:「孝如曽参,孝已,则不过飬其亲耳;信如尾生高,则不过不欺人耳;亷如鲍焦史鳅,则不过不窃人之财耳。今臣为进取者也,臣以为亷不与身俱达,义不与生俱立,仁义者自完之道也,非进取之术也。」王曰:「自忧不足乎?」对曰:「以自忧为足,则秦不出殽函,齐不出营丘,楚不出疏章,三王代位,五伯改政,皆以不自忧故也。若自忧而足,则臣亦周之负笼耳,何为烦大王之廷耶?」「昔者楚取章武,诸侯北面而朝;秦取西山,诸侯西面而朝。曩者使燕母去周室之上,则诸侯不为别马而朝矣。臣闻之,善为事者,先量其国之大小而揆其兵之强弱,故功可成而名可立也;不能为事者,不先量其国之大小,不揆其兵之强弱,故功不可成而名不可立也。」「今主有东向伐齐之心,而愚臣知之。」王曰:「子何以知之?」对曰:「矜戟砥剑,登丘东向而叹,是以愚臣知之。」「今夫乌获举千钧之重,行年八十而求扶持。故齐虽强国也,西劳于宋,南罢于楚,则齐军可败而河间可取。」燕王曰:「善!吾请拜子为上卿,奉子车百乘,子以此为寡人东游于齐,何如?」对曰:「足下以爱之故与?何不与爱子与诸舅叔父负床之孙不得,而乃以与亡能之臣何也?王之论臣何如人哉!」「今臣之所以事足下者,忠信也,恐以忠信之故见辠于左右。」王曰:「安有为人臣尽其力竭其能而得罪者乎?」对曰:「臣请为王譬:昔周之上地尝有之,其丈夫宦三年不归,其妻爱人其所爱者曰:『子之丈夫来,则且奈何乎?』其妻曰:『勿忧也,吾已为药酒而待其来矣。』已而其丈夫果来,于是令其妾酌药酒而进之,其妾知之,半道而立,虑曰:「吾以此饮吾主父,则杀吾主父;以此事告吾主父,则逐吾主母。与杀吾主父、逐吾主母者,宁佯踬而覆之。」于是且佯僵而仆之。其妻曰:「为子之逺行来之故,为美酒,今妾奉而仆之。」其丈夫不知,縳其妾而笞之。故妾所以笞者,忠信也。今臣为足下使于齐,恐忠信不谕于左右也。臣闻之曰:「万乘之主不制于人,臣十乘之家不制于众人,匹夫徒歩之士不制于妻妾,而又况于当时之贤主乎?」臣请行矣,愿足下之无制于羣臣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十七
(明)贺复征 编
○论谏六
戒子反慎战【左传·成公十六年】
楚子救郑,过申。子反入见申叔时,曰:“师其何如?”对曰:“德、刑、详、义、礼、信,战之器也。德以施惠,刑以正邪,详以事神,义以建利,礼以顺时,信以守物。民生厚而德正,用利而事节,时顺而物成,上下和睦,周旋不逆,求无不具,各知其极。故《诗》曰:‘立我烝民,莫非尔极。’是以神降之福,时无灾害。民生敦龎,和同以听,莫不尽力以从上命,致死以补其阙。此战之所繇克也。今楚内弃其民,而外絶其好,渎齐盟而食话言,奸时以动,而疲民以逞。民不知信,进退罪也。人恤所底,其谁致死?子其勉之!吾不复见子矣。”
论诘盗【左传·襄公二十一年】
译有客人拜见赵王说:“臣听说大王派人买马,有这回事吗?”赵王说:“有这回事。”客人说:“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派人去?”赵王说:“还没有找到善于买马的人。”客人说:“大王为什么不派建信君去?”赵王说:“建信君有国家政务要处理,又不懂相马。”客人说:“大王为什么不派纪姬去?”赵王说:“纪姬是妇人,也不懂相马。”客人说:“买马买得好,对国家有什么补益?”赵王说:“对国家没有补益。”客人说:“买马买得不好,对国家有什么危害?”赵王说:“对国家没有危害。”客人说:“既然买马好或坏,对国家都没有危害,那么大王买马时却一定要等到善于买马的人。如今治理天下,任用和处置都不恰当,国家成为空墟,社稷不能享受祭祀;可是大王不等贤能的工匠,却把国家交给建信君,这是为什么?”赵王没有回答。客人说:“燕国郭氏的法令中,有所谓桑雍的人,大王知道吗?”赵王说:“没有听说过。”所谓桑雍,就是善于逢迎、亲近君王的左右之人,以及夫人、宠爱的妃妾和幼子。这些人都能趁大王酒醉昏乱时向大王求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们在宫内得到所求,大臣就会在宫外为他们枉法。” 所以日月在外面发光,而祸害却藏在内部。谨慎防备那些所憎恶的人,祸患反而会出在所宠爱的人身上。论夺取成皋【韩段规】三晋已经被打败,智氏将要分割它的土地。段规对韩王说:“分地时一定要取得成皋。”韩王说:“成皋不过是石溜之池,我没有什么用处。”段规说:“不是这样。臣听说,凭百里厚的土地而发动影响千里的权势,是地利;凭千人的兵众而击破三军,是出其不意。大王采用臣的话,韩国一定能够攻取郑国。”韩王说:“好。”后来果然取得了成皋。到韩国攻取郑国时,果然是从成皋开始的。大 论侍奉君主而不被左右理解【周苏代】苏代对燕昭王说:“如今这里有一个人,像曾参一样孝顺,孝顺也仅止于此;像尾生高一样守信,守信也仅止于此;像鲍焦、史鳅一样廉洁,廉洁也仅止于此;把这三种品行都具备,用来侍奉大王,怎么样?”燕王说:“这样就足够了。”苏代回答:“您认为这样就足够,那么臣就不侍奉您了。臣将从事无所作为的事情,回到周地上等的土地去耕种;耕种来取得食物,织布来取得衣服。”燕王说:“为什么?”苏代回答:“像曾参一样孝顺,不过是奉养自己的父母罢了;像尾生高一样守信,不过是不欺骗别人罢了;像鲍焦、史鳅一样廉洁,不过是不偷窃别人的财物罢了。如今臣是追求进取的人,臣认为廉洁未必能同自身一起显达,义也未必能同生命一起树立;仁义只是使自己完善的道路,不是求取功名的办法。”燕王说:“只忧虑自己不够,这还不够吗?”苏代回答:“如果以只忧虑自身为满足,那么秦国就不会走出崤函,齐国就不会走出营丘,楚国就不会走出疏章;三王相继登位,五霸改变政局,也都是因为不以自我满足为限的缘故。如果只忧虑自身就满足,那么臣也不过是周地背笼的人,何必来烦扰大王的朝廷呢?”“从前楚国夺取章武,诸侯便面向北朝见楚王;秦国夺取西山,诸侯便面向西朝见秦王。过去假如让燕国不要离开周王室的上地,那么诸侯就不会因为区别马匹而来朝见了。” 臣听说,善于办事的人,先衡量本国的大小,再估量军队的强弱,所以功业能够成就,声名能够建立;不善于办事的人,不先衡量本国大小,也不估量军队强弱,所以功业不能成就,声名不能建立。”“如今大王有向东攻打齐国的心思,愚臣已经知道了。”燕王说:“您凭什么知道?”苏代回答:“大王手举戟、磨利剑,登上丘陵面向东方叹息,所以愚臣知道了。”“如今乌获能够举起千钧重物,到了八十岁也要寻求扶持。所以齐国虽然是强国,西边被宋国牵制,南边又被楚国拖累,那么齐军就可以击败,河间就可以夺取。”燕王说:“好!我请任命您为上卿,供给您车一百乘,您凭这些替寡人向东游说齐国,怎么样?”苏代回答:“您是因为爱我才这样给我吗?为什么不给您所爱的儿子、舅父叔父以及承坐床榻的孙辈,却拿来给没有能力的臣下呢?大王把臣看成什么样的人了?”“如今臣侍奉您的原因,是忠诚守信;臣恐怕正因为忠信,反而被左右的人怪罪。”燕王说:“哪有做臣子的竭尽力量、发挥才能,反而获罪的呢?”苏代回答:“臣请为大王打个比方:从前周地上等土地中曾有这样一件事,有个男子外出做官,三年没有回家;他的妻子爱着另一个人,她所爱的人问她:‘你的丈夫回来后,你将怎么办?’” 他的妻子说:‘不要担忧,我已经准备了药酒,等他回来。’不久她的丈夫果然回来,于是她让妾斟上药酒送给丈夫。妾知道其中有毒,走到半路停下来,想道:‘我把这酒给主父喝,就会杀死主父;把这件事告诉主父,就会使主母被驱逐。与其杀死主父、驱逐主母,不如假装跌倒把酒打翻。’于是她假装身体僵直,跌倒在地。妻子说:‘因为您远行归来,我特意准备了美酒,今天妾却把酒打翻了。’丈夫不知道真相,把妾捆起来鞭打。所以妾挨打的原因,正是忠诚守信。如今臣替您出使齐国,恐怕我的忠信不能被您的左右理解。我听说:‘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不受制于人,拥有十乘封地的臣子不受制于众人,普通徒步之士不受制于妻妾,何况当时的贤明君主呢?’臣请求出发,希望大王不要受群臣控制。《文章辨体汇选》卷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五十七 (明)贺复征编 ○论谏六 告诫子反要谨慎用兵【《左传·成公十六年》】楚共王出兵救郑,经过申地。子反入见申叔时,说:“军队的情况怎么样?”申叔时回答:“德、刑、详、义、礼、信,是作战的凭借。用德来施加恩惠,用刑来纠正邪恶,用详来奉事神明,用义来建立利益,用礼来顺应时令,用信来守护万物。施德使百姓生活富足而德行端正,使用财利而办事有节制;时令顺遂,万物成长;上下和睦,行动没有违逆;所求没有不具备的,各人都知道自己的极限。所以《诗》说:‘养育我们的百姓,没有什么不是你所规定的准则。’因此神明降下福佑,时令没有灾害。百姓生活敦厚,和睦同心听从号令,无不竭尽全力服从上命,甚至献出生命来弥补君上的缺失。这就是作战能够取胜的原因。如今楚国对内抛弃百姓,对外断绝友好关系,亵渎齐国的盟约,背弃自己说过的话,违逆时令而发动行动,又使百姓疲惫来满足自己的意愿。百姓不知道什么是诚信,进退都要获罪。人们忧虑自己最终会遭遇什么,谁还肯拼死作战?您还是努力吧!我再也见不到您了。” 论说如何诘问盗贼【《左传·襄公二十一年》】
邾庻其以漆闾丘来奔,季武子以公姑姊妻之,皆有赐于其从者。于是鲁多盗。季孙谓臧武仲曰:「子盍诘盗?」武仲曰:「不可诘也,纥又不能。」季孙曰:「我有四封,而诘其盗,何故不可?」子为司宼将盗是务去,若之何不能?武仲曰:「子召外盗而大礼焉,何以止吾盗?」子为正卿,而来外盗,使纥去之,将何以能?庻其窃邑于邾以来,子以姬氏妻之,而与之邑,其从者皆有赐焉。若大盗礼焉,以君之姑姊与其大邑,其次皁牧舆马,其小者衣裳剑帯,是赏盗也。赏之而去,其或难焉。纥也闻之:在上位者,洒濯其心,壹以待人,轨度其信,可明征也,而后可以治人。夫上之所为,民之归也。上所不为,而民或为之,是以加刑罚焉,而莫敢不惩。若上之所为,而民亦为之,乃其所也,又可禁乎?
论尹何为邑【左传·襄公三十一年】
子皮欲使尹何为邑,子产曰:“少未知,可否?”子皮曰:“愿吾爱之,不吾叛也,使夫徃而学焉,夫亦愈知治矣。”子座曰:“不可。人之爱人,求利之也。今吾子爱人,则以政,犹未能操刀而使之割也,其伤实多。子之爱人,伤之而已,其谁敢求爱于子?子于郑国,栋也。栋折榱崩,侨将厌焉,敢不尽言?子有美锦,不使人学制焉。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学者制焉,其为美锦,不亦多乎?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譬如田猎,射御贯,则能获禽;若未尝登车射御,则败绩厌覆是惧,何暇思获?”子皮曰:“善哉!虎不敏,吾闻君子务知大者逺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吾小人也,衣服附在吾身,吾知而慎之。大官大邑,所以庇身也,吾逺而慢之。微子之言,吾不知也。他日我曰:‘子为郑国,我为吾家,以庇焉,其可也。’今而后知不足,自今请虽吾家,听子而行。”子产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吾岂敢谓子面如吾面乎?抑心所谓危,亦以告也。”子皮以为忠,故委政焉。子产是以能为郑国。
戒赵文子【左传昭公元年】
会于虢,寻宋之盟也。祁午谓赵文子曰:「宋之盟,楚人得志于晋。今令尹之不信,诸侯之所闻也。子弗戒惧,又如宋子木之信,称于诸侯,犹诈晋而驾焉,况不信之尤者乎?楚重得志于晋,晋之耻也。子相晋国,以为盟主,于今七年矣,再合诸侯,三合大夫,服齐狄,宁东夏,平秦乱,城淳于,师徒不顿,国家不罢,民无谤讟,诸侯无怨,天无大灾,子之力也。有令名矣,而终之以耻,午也是惧。吾子其不可以不戒。」文子曰:「武受赐矣。然宋之盟,子木有祸人之心,武有仁人之心,是楚所以驾于晋也。今武犹是心也,楚又行僣,非所害也。武将信以为本,循而行之,譬如农夫,是穮是蓘,虽有饥馑,必有丰年。且吾闻之,能信不为人下,吾未能也。《诗》曰:『不僭不贼,鲜不为则。』信也,能为人则者,不为人下矣。吾不能是难,楚不为患。」楚令尹围请用牲,读旧书,加于牲上而已。晋人许之。
论费无极【左传·昭公二十七年】
郄宛之难,国言未已,进胙者莫不谤令尹。沈尹戍言于子常曰:“夫左尹与中廐尹,莫知其罪,而子杀之以兴谤讟,至于今不已,戍也惑之。仁者杀人以掩谤,犹弗为也。今吾子杀人以兴谤,而弗图,不亦异乎?”夫无极,楚之谗人也,民莫不知。去朝呉,出蔡侯朱,丧太子建,杀连尹奢,屏王之耳目,使不聪明。不然,平王之温惠共俭,有过成、庄,无不及焉,所以不获诸侯,迩无极也。今又杀三不辜以兴大谤,几及子矣。子而不图,将焉用之?夫鄢将师矫子之命,以灭三族,国之良也,而不愆位。呉新有君,疆埸日骇,楚国若有大事,子其危哉!知者除谗以自安也,今子爱谗以自危也,甚矣,其惑也。”子常曰:“是瓦之罪,敢不良图。”子常杀费无极与鄢将师,尽灭其族,以说于国,谤言乃止。
贺韩宣子忧贫【国语】
译邾国大夫庶其带着漆、闾丘两邑来鲁国投奔,季武子把国君的姑姊嫁给他,跟随他来的人也都得到赏赐。从此鲁国盗贼增多。季孙对臧武仲说:“您为什么不诘问盗贼呢?”臧武仲说:“不能诘问;我纥也办不到。”季孙说:“我有四境之内的土地,诘问其中的盗贼,有什么不能的?”您担任司寇,应当把盗贼作为务必除掉的事,怎么会办不到?臧武仲说:“您召来外来的盗贼,却隆重地礼遇他们,怎么能制止我国的盗贼呢?您身为正卿,招来外来的盗贼,却让纥去除掉盗贼,这怎么能办到?庶其从邾国窃取城邑来投奔,您把姬姓女子嫁给他,又赏给他城邑;他的随从也全都得到赏赐。这样隆重地礼遇大盗,以国君的姑姊和大城赏给他;次等的赏以皂服、牧地、车辆和马匹,最下等的赏以衣裳、剑和带子,这就是赏赐盗贼。赏赐了盗贼还想除掉他们,恐怕会有困难。纥听说:处在上位的人,应当洗涤自己的内心,一视同仁地对待别人,使自己的法度和诚信有明确的征验,然后才可以治理人民。上位者所做的事,正是百姓所归向的。上位者不做而百姓有人去做,就要加以刑罚,使他们不敢不受到惩戒。若上位者所做的事,百姓也去做,那正是他们应做的事,又怎么能禁止呢?” 论尹何不能治理城邑【《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子皮想让尹何治理城邑,子产说:“他年轻而且没有见识,怎么知道行不行呢?”子皮说:“我愿意爱护他,他不会背叛我;让他到那里去学习,他也会更加懂得治理。”子产说:“不行。人爱护别人,是为了使别人得到利益。如今您爱护一个人,就把政事交给他,这好比自己还不会拿刀,却让他去割东西,造成的伤害一定很多。您这样爱护人,只会伤害他罢了,谁还敢求得您的爱护?您对于郑国,就像栋梁。栋梁折断,屋椽崩塌,我侨将要被压在下面,怎么敢不把话全说出来?您有美丽的锦缎,却不让人先学习裁制;大官、大邑,是自身的庇护,却让学习的人拿它来练习裁制,这对美锦的损害,不是太大了吗?我侨只听说学习之后才能从政,没有听说拿政事来学习的。这样做如果真的实行,一定会有害处。譬如田猎,驾车和射箭的技术熟练,就能捕获禽兽;如果从未登车学习驾车射箭,只怕车马失控、翻覆,还哪有空闲考虑捕获禽兽呢?”子皮说:“说得好!我虎不敏,听说君子致力于懂得大的、长远的事情,小人致力于懂得小的、眼前的事情。我是小人,只知道衣服贴在身上,所以谨慎对待它。大官、大邑是用来庇护自身的,我却轻视而疏远它。若不是您的话,我还不知道这些。以后我说:‘您治理郑国,我治理我的家族,使它得到庇护,这样就可以了。’ 从今以后我才知道自己的不足,从现在起,即使是我的家事,也请听从您的意见来办理。”子产说:“人的内心各不相同,就像人的面貌各不相同一样。我怎么敢说您的脸像我的脸呢?不过,我心里认为这件事危险,所以也把它告诉您。”子皮认为子产忠诚,因此把政事交给他。子产由此能够治理郑国。告诫赵文子【《左传·昭公元年》】晋国在虢地会盟,是为了重申宋国的盟约。祁午对赵文子说:“宋国的盟约,使楚国人在晋国面前得志。如今令尹不讲信用,诸侯都听说了。您如果不戒备忧惧,又像宋国的子木那样讲信用,声誉传扬于诸侯之间,尚且会欺骗晋国来压制它,何况是比不讲信用更加严重的情况呢?楚国再次在晋国面前得志,是晋国的耻辱。您辅佐晋国,作为盟主,到现在已经七年了;两次会合诸侯,三次会合大夫,使齐国和狄人服从,使东夏安宁,平定秦国的祸乱,修筑淳于城,军队没有困顿,国家没有疲敝,百姓没有怨言,诸侯没有怨恨,上天没有大的灾祸,这都是您的功劳。已经有了美好的声名,却以耻辱结束,我祁午对此感到害怕。您不可以不戒备。”文子说:“武已经承受您的赐教了。然而宋国的盟约中,子木有祸害别人的心,而武有仁爱别人的心,这就是楚国能够压制晋国的原因。如今武仍然有这样的心,楚国又实行僭越之事,并不是能伤害我的事。武将把诚信作为根本,遵循它去实行,譬如农夫耕耘、培土,即使遇到饥荒,也一定会有丰收之年。况且我听说,能够守信就不会处在人下,我还没有做到这一点。《诗》说:‘不僭越,不残害,很少有不成为准则的。’讲的就是诚信;能够成为别人的准则,就不会处在人下。我不能做到这一点,才是困难所在;楚国不会成为祸患。”楚国令尹围请求举行用牲礼,读诵旧有盟书,只把盟书加在牲畜身上而已。晋国人答应了。论说费无极【《左传·昭公二十七年》】郄宛的祸难发生后,国内的议论一直没有停止;进献祭肉的人没有不诽谤令尹的。沈尹戍对子常说:“左尹和中厩尹没有人知道他们有什么罪,您却杀了他们,因而激起诽谤,到现在还没有停止,我对此很疑惑。仁人为了遮掩诽谤而杀人,尚且不会这样做;如今您杀人反而激起诽谤,却不谋划解决,难道不是很奇怪吗?费无极是楚国的谗人,百姓没有不知道的。他使朝吴离开朝廷,赶走蔡侯朱,导致太子建丧命,杀死连尹奢,蒙蔽楚王的耳目,使他不能明察。如果不是这样,平王温和仁慈、恭敬节俭,比成王、庄王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怎么会不能得到诸侯拥护呢?只是因为身边有费无极。如今又杀死三个无罪的人来激起大的诽谤,祸患几乎要殃及您了。您如果不谋划解决,留着他又有什么用?鄢将师假传您的命令,要消灭三族;他本是国家的贤良之臣,却没有过失而被处置。吴国新立国君,边境每天都令人惊恐,楚国如果发生大事,您恐怕就危险了!聪明的人除掉谗人来使自己安稳,如今您却爱护谗人来使自己陷入危险,您的迷惑太严重了。”子常说:“这是我的罪过,怎敢不认真谋划。”子常杀了费无极和鄢将师,把他们的宗族全部消灭,以此向国人解释,诽谤的话才停止。祝贺韩宣子因贫穷而忧虑【《国语》】
叔向见韩宣子,宣子忧贫。叔向贺之。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无其实,无以从二三子,吾是以忧。”子贺我,何故?对曰:“昔栾武子无一卒之田,其官不备,其宗器,宣其德行,顺其宪则,使越于诸侯,诸侯亲之,戎狄怀之,以正晋国,行刑不疚,以免于难。及桓子骄泰奢侈,贪欲无艺,略则行志,假贷居贿,宜及于难,而頼武之德以没其身。及怀子改桓之行而修武之德,可以免于难,而离桓之罪,以亡于楚。夫却昭子,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恃其富宠,以泰于国,其身尸于朝,其家灭于绛。不然,夫八却,五大夫,三卿,其宠大矣,一朝而灭,莫之哀也,唯无德也。今吾子有栾武子之贫,吾以为能其德矣,是以贺。若不忧德之不建,而患货之不足,将吊不暇,何贺之有?”宣子拜稽首焉,曰:“起也将亡,頼子存之。非起也,敢专承之。其自桓叔以下,嘉吾子之赐。”
论垒培【国语】
赵简子使尹铎为晋阳,曰:“必堕其垒培。吾将徃焉,若见垒培,是见寅与吉射也。”尹铎徃而増之。简子如晋阳,见垒,怒曰:“必杀铎也而后入。”大夫辞之,不可,曰:“是昭余雠也。”邮无正进曰:“昔先主文子少衅于难,从姬氏于公宫,有孝德以岀,在公族有恭德以升在位,有武德以羞为正卿,有温德以成其名誉。失赵氏之典刑,而去其师保,基于其身,以克复其所。及景子长于公宫,未及教训而嗣立矣,亦能纂修其身,以受先业,无谤于国,顺德以学子,择言以敎子,择师保以相子。今吾子嗣位,有文之典刑,有景之敎训,重之以师保,加之以父兄,子皆疏之,以及此难。夫尹铎曰:‘思乐而喜,思难而惧,人之道也。委土可以为师保,吾何为不増?’是以修之,庻曰可以鉴而鸠赵宗乎?若罚之,是罚善也。罚善必赏恶,臣何望焉?”简子说曰:“微子,吾几不为人矣。”以免难之赏,赏尹铎。初,伯乐与尹铎有怨,以其赏如伯乐氏曰:“子免吾死,敢不归禄?”辞曰:“吾为主图,非为子也。”怨若怨焉。
贺赵简子【国语】
赵简子问于壮驰兹曰:「东方之士孰为愈?」壮驰兹拜曰:「敢贺。」简子曰:「未应吾问,何贺?」对曰:「臣闻之,国家之将兴也,君子自以为不足;其亡也,若有余。今主任晋国之政,而问及小人,又求贤人,吾是以贺。」
论智氏之室【国语】
智襄子为室,美士茁夕焉。知伯曰:“室美夫?”对曰:“美则美矣,抑臣亦有惧也。”知伯曰:“何惧?”对曰:“臣以秉笔事君,志有之曰:‘高山峻原,不生草木;松栢之地,其土不肥。’今土木胜,臣惧其不安人也。”室成三年而智氏亡。还自卫,三卿宴于蓝台。知襄子戏韩康子而侮叚规。知伯国闻之諌曰:“主不备难,必至矣。”曰:“难将繇我,我不为难,谁敢兴之?”对曰:“异于是。夫却氏有车辕之难,赵有孟姬之谗,栾有叔祁之愬,范中行有函治之难,皆主之所知也。”《夏书》有之曰:“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周书》有之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夫君子能勤小物,故无大患。”今主一宴而耻人之君相,又弗备,曰:“不敢兴难,毋乃不可乎?”夫谁不可喜,而谁不可惧?蜹蛾蠭虿,皆能害人,况君相乎?弗听。自是五年乃有晋阳之难。叚规反首难,而杀知伯于师,遂灭知氏。晋阳之围,张谈曰:“先主为重器也,为国家之难,盍姑无爱宝于诸侯乎?”襄子曰:“吾无使也。”张谈曰:“地也可。”襄子曰:“吾不幸有疾,不夷于先子,不德而贿夫地也。求饮吾欲,是飬吾疾而干吾禄也。吾不与,皆毙。”襄子岀曰:“吾何走乎?”从者曰:“长子近,且城厚完。”襄子曰:“罢民力以完之,又毙以守之,其谁与我?”从者曰:“邯郸之仓库实。”襄子曰:“浚民之膏泽以实之,又因而杀之,其谁与我?其晋阳乎?先主之所属也,尹铎之所寛也,民必和矣。”乃走晋阳。晋师围而灌之,沈灶产鼃,民无畔意。
规申公【国语】
译叔向去见韩宣子,宣子正在为贫穷忧虑。叔向却向他道贺。宣子说:“我有卿的名分,却没有卿的实际财产,无法和几位卿大夫交往,因此忧虑。”您为什么反而向我道贺?叔向回答说:“从前栾武子没有一卒田的产业,官属不完备,宗庙祭器也不充足,但他宣扬自己的德行,遵循法令,使声名超过诸侯;诸侯亲近他,戎狄归服他,因此匡正晋国,执行刑罚没有过失,得以免除祸难。到了桓子,骄傲放纵、奢侈,贪欲没有限度,轻视法则而任意行事,借贷取利、积聚财货,本应遭逢祸难,却依靠武子的德行而得以终其一生。到了怀子,改变桓子的行为而修养武子的德行,本可以免于祸难,摆脱桓子的罪过,却逃亡到楚国而死。那郤昭子,他的财富相当于公室的一半,他家的财富相当于三军的一半,依仗富有和宠幸,在国内骄横,自己陈尸朝廷,他的家族在绛地被灭。不仅如此,八个郤氏、五位大夫、三位卿,宠幸已经很盛大了,却在一朝之间灭亡,没有人哀悼他们,只是因为没有德行。如今您有栾武子那样的贫穷,我认为您能够具备他的德行,所以向您道贺。如果您不忧虑德行不能建立,却忧虑财货不足,那么我连吊唁您都来不及,哪里还有什么可道贺的呢?”宣子拜谢叩头,说:“我韩起将要灭亡,依靠您的话才得以保存。不是我韩起的力量,哪里敢独自承受这番教诲?从桓叔以下的祖先,也会赞美您的恩赐。” 论垒墙【《国语》】赵简子派尹铎治理晋阳,说:“一定要拆毁那里的垒墙。我将要到那里去,如果看见垒墙,就像看见了赵寅和范吉射。”尹铎到了晋阳,反而把垒墙增高加固。简子到晋阳,看见垒墙,愤怒地说:“一定要杀掉尹铎,然后才进去。”大夫们为尹铎辩解,简子不答应,说:“这是昭余的仇人。”邮无正进言说:“从前先主文子年轻时遭逢祸难,跟随姬氏住在公宫中,凭孝德而出仕;在公族中凭恭敬的德行升居职位;凭武德而不以做正卿为耻;凭温厚的德行成就声誉。他失去了赵氏的法度,离开了老师和保傅,却以自身为根基,终于恢复了原来的地位。到了景子,在公宫中长大,还没有来得及接受教训就继承了职位,但也能够修养自身,承受先人的事业;在国内没有诽谤,顺应德行来教导儿子,选择正直的话来教育儿子,选择老师和保傅来辅佐儿子。如今您继承职位,有文子的法度,有景子的教训,又有师保辅佐,加上父兄帮助,您却都疏远了,所以遭到今天的祸难。尹铎说:‘想到欢乐就高兴,想到祸难就恐惧,这是人的常道。泥土堆成的墙也可以作为老师和保傅,我为什么不把它增高呢?’因此他修筑加固城墙,希望可以借此鉴戒并聚集赵氏宗族。若惩罚他,就是惩罚善行。惩罚善行,就必然奖赏恶行,我还指望什么呢?”简子高兴地说:“如果没有您,我几乎不能成为一个人了。”于是以免除祸难的功劳赏赐尹铎。当初,伯乐与尹铎有仇怨,简子把赏赐送到伯乐家,对他说:“您使我免于死亡,我怎敢不把俸禄归还给您?”伯乐推辞说:“您是替君主谋划,不是替我谋划。”尹铎的怨恨仍然像原来一样。祝贺赵简子【《国语》】赵简子向壮驰兹问:“东方的士人中谁最贤能?”壮驰兹拜谢说:“我冒昧向您道贺。”简子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道贺?”壮驰兹回答:“我听说,国家将要兴盛时,君子总认为自己还有不足;国家将要灭亡时,却好像什么都有余。如今您主持晋国政事,却问及小人,又寻求贤人,我因此向您道贺。” 论说智氏的宫室【《国语》】智襄子建造宫室,士茁来查看。知伯说:“宫室美吗?”士茁回答:“美是美,不过我也有忧惧。”知伯说:“忧惧什么?”回答说:“我以执笔侍奉您,记载中有这样的话:‘高山和高大的原野,不生长草木;松柏生长的地方,土壤不肥沃。’如今这里土木建筑过多,我怕它不能使人安居。”宫室建成三年,智氏就灭亡了。知襄子从卫国回来,三卿在蓝台宴饮。知襄子戏弄韩康子,侮辱段规。知伯国听说后进谏说:“主君不防备祸难,祸难一定要来了。”知襄子说:“祸难将由我而起;我不制造祸难,谁敢兴起它?”知伯国回答:“事情不是这样。郤氏有车辕之难,赵氏有孟姬的谗言,栾氏有叔祁的控诉,范氏、中行氏有函治之难,这些都是主君所知道的。《夏书》说:‘一个人三次犯错,怨恨难道只在明显的地方吗?看不见的地方也应当谋划。’《周书》说:‘怨恨不在于大,也不在于小。君子能够勤勉处理小事,所以没有大的祸患。’如今主君一次宴饮就使别人的君主和卿相受辱,又不加防备,却说:‘他们不敢兴起祸难’,难道可以吗?有什么人不可以喜欢,又有什么人不可以畏惧?小虫、飞蛾、蜂和蝎子都能伤人,何况君主和卿相呢?” 知襄子不听。从这以后五年,便发生了晋阳之难。段规首先发动祸难,在军中杀死知伯,随即灭掉智氏。晋阳被围时,张谈说:“先主把宝器看得很重;为了国家的祸难,何不暂且不要吝惜向诸侯求取宝物呢?”襄子说:“我没有可以派遣的人。”张谈说:“土地也可以。”襄子说:“我不幸有病,身体不如先父,既没有德行却拿土地来贿赂人。请求饮食是为了满足我的欲望,这是养我的病来求取我的俸禄。我不答应,他们都会死。”襄子出城,说:“我该逃到哪里去?”随从说:“长子距离近,而且城墙坚固完整。”襄子说:“使百姓疲劳来修筑坚城,又让他们因守城而死亡,谁会跟随我?”随从说:“邯郸的仓库充实。”襄子说:“搜刮百姓的膏脂恩泽来充实仓库,又因此使他们死亡,谁会跟随我?大概只有晋阳吧!那里是先主所属的地方,也是尹铎宽待百姓的地方,百姓一定会和睦。”于是逃往晋阳。晋军包围并引水灌城,城中灶台被水淹没,青蛙在灶中生长,百姓没有背叛的念头。规劝申公【《国语》】
左史倚相廷见申公子亹,子亹不出。左史谤之举伯以告,子亹怒而岀曰:「女无亦谓我老耄而舍我,而又谤我!」左史曰:「唯子老耄,故欲见以交儆子。若子方壮,能经营百事,倚相将奔走承序,于是不给,而何暇得见?」昔卫武公年数九十有五矣,犹箴儆于国,曰:「自卿以下至于师长士,茍在朝者,无谓我老耄而舍我,必恭恪于朝,朝夕以交戒我。闻一二之言,必诵志而纳之,以训道我。在舆有旅贲之规,位守有官师之典,倚几有诵训之谏,居寝有■〈执上目下〉御之箴,临事有瞽史之道,宴居有师工之诵。史不失书,蒙不失诵,以训御之。于是乎作《懿戒》以自儆也。」及其没也,谓之叡圣武。公子实不叡圣于倚相,何害?《周书》曰:「文王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惠于小民,唯政之恭。文王犹不敢惰。」今子老楚国,而欲自安也,以御数者,王将何为?若常如此,楚其难哉!」子亹惧曰:「老之过也。」乃骤见左史。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十八
(明)贺复征 编
○论谏七
论晋君臣【国语】
襄王使召公过及内史过赐晋惠公命,吕甥、却芮相晋侯,不敬。晋侯执玉卑,拜不稽首。内史过归,以告王曰:「晋不亡,其君必无后,且吕、却将不免。」王曰:「何故?」对曰:「《夏书》有之曰:「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无与守邦。」《在汤誓》曰:「予一人有辠,无以万夫;万夫有辠,在予一人。」《在盘庚》曰:「国之臧,则维女众;国之不臧,则维余一人。」是有逸罚。如是,则长众使民,不可不慎也。民之所急,在于大事。先王之大事之,必以众济也。故祓除其心,以和惠民;考中度衷,以莅之;昭明物则,以训之;制义庻孚,以行之。祓除其心,精也;考中度衷,忠也;昭明物则,礼也;制义庻孚,信也。然则长众使民之道,非精不和,非忠不立,非礼不顺,非信不行。今晋侯即位,而背内外之赂,虐其处者,弃其信也;不敬王命,弃其礼也;施其所恶,弃其忠也;以恶实心,弃其精也。四者皆弃,则逺不至而近不和矣,将何以守国?古者先王,既有天下,又崇立上帝明神,而敬事之。于是乎有朝日夕月,以敎民事君。诸侯春秋受职于王,以临其民;大夫士日恪位着,以儆其官;庻民工商,各守其业,以共其上。犹恐有坠失也,故为车服旗章,以旌之;为挚币瑞节,以镇之;为班爵贵贱,以别之;为令闻嘉誉,以声之。犹有散迁觧慢,而着在刑辟,流在裔土。于是乎有夷蛮之国,有斧钺刀墨之民,而况可以滛纵其身乎?夫晋侯非嗣也,而得其位,亹亹怵愓,保任戒惧,犹曰未也。若将广其心而逺其邻,陵其氏而卑其上,将何以固守?夫执玉卑,替其挚也;拜不稽首,诬其王也。替挚无镇,诬王无民。夫天事恒象,任重享大者,必速及。故晋侯诬王,人亦将诬之;欲替其挚,人亦将替之。大臣享其禄,弗谏而阿之,亦必及焉。襄王三年而立,晋侯八年而陨于韩,十六年而晋人杀怀公无胄,秦人杀子金、子公。
论陈必亡【国语】
译左史倚相在朝廷拜见申公子亹,子亹没有出来。左史诽谤他,举伯把这件事告诉了子亹。子亹发怒出来说:“你难道以为我年老昏聩,便要舍弃我,却又来诽谤我吗?”左史说:“正因为您年老昏聩,所以想见您来互相警戒。若您正当壮年,能够经营各种事务,我倚相将奔走承办,还忙不过来,哪里有闲暇来见您呢?从前卫武公已经九十五岁了,还在国内告诫说:‘从卿以下直到师长、士,只要在朝廷任职的人,不要说我年老昏聩就舍弃我,一定要在朝廷恭敬谨慎,早晚轮流劝诫我。听到一两句话,一定要背诵记住并接受下来,用来教导我。乘车时有旅贲的规劝,居官守职时有官师的典章,凭几而坐时有诵训者的劝谏,居寝时有■〈执上目下〉御的箴言,临事时有瞽史的教导,闲居宴饮时有师工的诵歌。史官不失记载,学官不失诵读,以此训导和驾驭我。’于是作《懿戒》来自我警诫。”等到他去世,人们称他为睿圣武公。公子您即使在倚相看来还不能算睿圣,又有什么妨害呢?《周书》说:‘文王直到太阳偏西,还没有闲暇吃饭,施恩于小民,只恭敬地处理政事。文王尚且不敢懈怠。’ 如今您使楚国衰老,却想使自己安逸,凭借这种做法来应付政事,楚王将要怎么办?如果总是这样,楚国恐怕要有祸难了!”子亹害怕地说:“这是我年老造成的过错。”于是立即多次拜见左史。《文章辨体彚选》卷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五十八 (明)贺复征编 ○论谏七 论晋国君臣【《国语》】周襄王派召公过和内史过给晋惠公赐予王命,吕甥、郤芮陪同晋侯,态度不恭敬。晋侯捧玉礼器的位置很低,行拜礼时不叩头。内史过回来,把这件事告诉周王说:“晋国如果不灭亡,它的国君也一定没有后嗣;而且吕甥、郤芮将不能免祸。”周王问:“为什么?”回答说:“《夏书》说:‘百姓如果没有君王,要拥戴谁?君王如果没有百姓,不能和谁守卫国家?’《汤誓》说:‘我一人有罪,不要牵连万民;万民有罪,责任在我一人。’《盘庚》说:‘国家治理得好,是你们众人的功劳;国家治理不好,是我一人的责任。’这说明君王有宽大的刑罚责任。既然如此,统率百姓、役使人民,不能不谨慎。百姓所急切关注的,在于国家大事。先王处理国家大事,一定依靠众人来完成。所以清除内心的私欲,以和顺惠爱百姓;考察中正,衡量内心,以此治理他们;彰明万物的法则,以此训导他们;制定合宜的义理,使众人信服,以此推行。清除内心私欲,是精诚;考察中正、衡量内心,是忠诚;彰明万物法则,是礼;制定义理使众人信服,是诚信。这样看来,统率百姓、役使人民的原则,没有精诚就不能和顺,没有忠诚就不能立足,没有礼就不能顺遂,没有诚信就不能推行。如今晋侯即位,却背弃内外所送的财物,虐待居住在其中的人,这是抛弃了诚信;不敬重周王的命令,是抛弃了礼;施行自己所憎恶的事,是抛弃了忠;用邪恶充实内心,是抛弃了精诚。四者全都抛弃,那么远方的人不会来,近处的人也不会和睦,还凭什么守卫国家?古代先王既然拥有天下,又尊崇上帝和明神,恭敬地奉事他们。于是有朝拜太阳、晚祭月亮的礼仪,用来教导百姓侍奉君主。诸侯在春秋两季向周王接受职事,以此治理百姓;大夫、士每天恭敬地处在官位上,以此警戒自己的官职;庶民和工商业者各自守护自己的职业,以此供奉上位者。还怕他们有所坠失,所以制作车服、旗帜、徽章来表彰他们;制作礼物、币帛、瑞信和符节来镇定他们;按照爵位排列贵贱来区别他们;用美好的声名和赞誉来宣扬他们。仍有离散迁徙、懈怠轻慢的人,就把他们列入刑罚,流放到边远土地。于是有夷、蛮等国,有受斧钺、刀墨刑罚的人,何况可以放纵自身吗?晋侯不是嫡长子,却取得君位,勤勉警惕、保持戒惧,还说不够。如果反而放纵心志,疏远邻国,欺凌卿大夫而轻慢上级,将凭什么巩固守护君位?捧玉礼器的位置低,是废弃了礼物应有的尊严;行拜礼不叩头,是欺骗周王。废弃礼物便没有镇定之物,欺骗周王便失去百姓。上天的事总会显现征象,承受重大责任、享有巨大祭祀的人,祸患一定很快降临。” 所以晋侯欺骗周王,别人也将欺骗他;他想废弃礼物的尊严,别人也将废弃他的礼物。大臣享受俸禄,却不进谏反而阿谀,也一定会受到牵连。周襄王即位三年,晋侯在位八年时死于韩地;周襄王十六年,晋人杀死没有后嗣的晋怀公,秦人杀死子金、子公。论说陈国必然灭亡【《国语》】
定王使单襄公聘于宋,遂假道于陈以聘于楚。火朝觌矣,道茀不可行也。候不在疆,司空不视涂,泽不陂,川不梁,野有庾积,场功未毕,道无列树,垦田若蓻。膳宰不致饩,司里不授馆,国无寄寓,县无施舍。民将筑台于夏氏及陈,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南冠以如夏氏,留宾弗见。单子归告王曰:「陈侯不有大咎,国必亡。」王曰:「何故?」对曰:「夫辰角见而雨毕,天根见而水涸,本见而草木节解,驷见而陨霜,火见而清风戒寒。故先王之敎曰:雨毕而除道,水涸而成梁,草木节解而备藏,陨霜而冬裘具,清风至而修城郭宫室。故夏令曰:九月除道,十月成梁。其时儆曰:收而场功,偫而畚挶,营室之中,土功其始,火之初见,期于司里。此先王之所以不用财贿而广施德于天下者也。今陈国火朝觌矣,而道路若塞,野场若弃,泽不陂鄣,川无舟梁,是废先王之敎也。周制有之曰:列树以表道,立鄙食以守路,国有郊牧,畺有寓望,薮有圃草,囿有林池,所以御灾也。其余无非榖土,民无县耜,野无奥草,不夺民时,不蔑民功,有优无匮,有逸无罢,国有班事,县有序民。今陈国道路不可知,田在草间,功成而不牧,民罢于逸乐,是弃先王之法制者也。周之秩官有之曰:敌国宾至关尹以告,行理以节逆之,候人为导,卿岀郊劳,门尹除门,宗祝执祀,司里授馆,司徒具徒,司空视涂,司寇诘奸,虞人入材,甸人积薪,火师监燎,水师监濯,膳宰致餐,廪人献饩,司马陈刍,工人展车,百官各以物至,宾入如归。是故小大莫不怀爱。其贵国之宾至,则以班加一等,益虔。至于王使,则皆官正莅事,上卿监之。若王廵守,则君亲监之。今虽朝也,不才有分族于周,承王命以为过宾于陈,而司事莫至,是蔑先王之官也。先王之令有之曰:天道赏善而罚滛,故凡我造国,无从非彛,无即慆滛,各守尔典以承天。休今,陈侯不念胤续之常,弃其伉俪妃嫔,而帅其卿佐以滛于夏氏,不亦渎姓矣乎?陈,我大姬之后也,弃衮冕而南冠以岀,不亦简彛乎?是又犯先王之令也。昔先王之敎,茂率其德也,犹恐陨越。若废其敎而弃其制,蔑其官而犯其令,将何以守国?居大国之间,而无此四者,其能久乎?六年,单子如楚。八年,陈侯杀于夏氏。九年,楚子入陈。
论鬬伯比【左传·桓公十三年附论楚子】
楚屈瑕伐罗,鬬伯比送之,还,谓其御曰:“莫敖必败,举趾高,心不固矣。”遂见楚子,曰:“必济师。”楚子辞焉。入告夫人邓曼。邓曼曰:“大夫其非众之谓,其谓君抚小氏以信,训诸司以德,而威莫敖以刑也。莫敖狃于蒲骚之役,将自用也,必小罗。君若不镇抚,其不设备乎?”夫固谓君训众而好镇抚之,召诸司而劝之以令德,见莫敖而告诸天之不假易也。不然,夫岂不知楚师之尽行也?楚子使頼人追之,不及。莫敖使狥于师曰:“谏者有刑。”及鄢,乱次以济,遂无次,且不设备。及罗,罗与卢戎両军之大败之。莫敖缢于荒谷,羣帅囚于冶父以听刑。楚子曰:“孤之罪也。”皆免之。春,王三月,楚武王荆尸,授师孑焉,以伐随。将齐入,告夫人邓曼曰:“余心荡。”邓曼叹曰:“王禄尽矣,盈而荡,天之道也。先君其知之矣。”故临武事将发大命而荡王心焉。若师徒无亏,王薨于行,国之福也。王遂行,卒于樠木之下。令尹鬬祁、莫敖屈重除道,梁溠,营军临随。随人惧行成,莫敖以王命入盟随侯,且请为会于汉汭而还,济汉而后发丧。
论兵【左传庄公十年】
春齐师伐我,公将战,曹刿请见。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刿曰:「肉食者鄙,未能逺谋。」乃入见。问:「何以战?」公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对曰:「小惠未徧,民弗从也。」公曰:「牺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对曰:「小信未争,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对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战则请从。」公与之乗,战于长勺。公将鼓之,刿曰:「未可。」齐人三鼔,刿曰:「可矣。」齐师败绩。公将驰之,刿曰:「未可。」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曰:「可矣。」遂逐齐师。师既克,公问其故,对曰:「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故逐之。」
论卫出君【左传襄公十四年】
译周定王派单襄公出使宋国,随后借道陈国出使楚国。清晨已经看见火星,雨季也已经结束,但道路荒芜无法通行。边境没有候人,司空不察看道路,水泽没有堤岸,河流没有桥梁,田野中堆着谷物,场圃的工作还没有完成,道路两旁没有排列的树木,耕地几乎被荒草覆盖。膳宰没有送来食物,司里没有安排馆舍,国都没有寄居之处,县邑没有施舍之所。百姓将要在夏氏和陈国筑台,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却戴着楚国的南冠前往夏氏,留下宾客而不接见。单襄公回来告诉周王说:“陈侯如果不遭遇大的灾祸,陈国一定会灭亡。”周王问:“为什么?”回答说:“辰星的角宿出现,雨季就结束;天根星出现,水就干涸;氐宿出现,草木的关节就解开;房宿出现,就降霜;火星出现,清风到来,寒冷将至。因此先王的教导说:雨季结束就清除道路,水干涸就修成桥梁,草木的关节解开就准备收藏,降霜就备好冬衣,清风到来就修缮城郭宫室。所以夏代的法令说:九月清除道路,十月修成桥梁。当时的警戒说:收拾并完成场圃的工作,准备畚箕和锄具;营造房屋的地方,土木工程开始;火星初次出现时,告知司里。先王就是这样不耗费财物贿赂,却把恩德广施于天下。如今陈国火星已经在清晨出现,道路却像被堵塞,田野和场圃像被遗弃,水泽没有堤防,河流没有舟船桥梁,这是废弃先王的教导。周代制度有这样的规定:道路两旁排列树木以标志道路,建立边地的粮食储备以守护道路;国都设有郊外牧场,边疆设有寄居和瞭望之所,湖泽中有供人采集的草木,苑囿中有树林水池,都是用来抵御灾害的。其余土地没有不是良田的,百姓没有闲置的农具,田野没有深密的荒草;不耽误百姓的农时,不轻视百姓的功劳,使国家富足而不匮乏,使百姓安逸而不疲劳;国家有分派的事务,县邑有使百姓各得其序的安排。如今陈国道路无法辨认,田地被荒草覆盖,农事完成后却不加管理,百姓反而因逸乐而疲惫,这是抛弃先王法制的表现。周代掌管官职的制度规定:敌国的宾客来到关口,关尹要报告;行理拿着符节前去迎接;候人负责引导;卿出郊慰劳;门尹清扫门户;宗祝主持祭祀;司里安排馆舍;司徒准备役夫;司空察看道路;司寇诘问奸人;虞人送入木材;甸人堆积柴薪;火师监视火燎;水师监视洗濯;膳宰送来饭食;廪人献上粮食;司马陈列饲草;工人检查车辆;百官各自带着所负责的物品到来,宾客进入国都就像回到家一样。因此无论贵贱大小,没有不心怀爱意的。贵国的宾客到来,就按等级提高一等,更加虔敬。至于周王的使者到来,所有官长都亲自处理事务,由上卿监督。如果周王巡视诸侯,国君亲自监督接待。如今我虽然是周王的朝臣,且有宗族分支在周,奉王命作为经过陈国的宾客,但主管事务的官员没有一人到来,这是轻蔑先王的官制。先王的命令有这样的说法:天道奖赏善行而惩罚放纵,所以凡是我们建立的国家,不要违背常法,不要趋近于骄纵淫逸,各自守住你们的法典来承受上天的福佑。如今陈侯不顾念世代相传的常道,抛弃自己的配偶妃嫔,却率领卿大夫和辅佐者到夏氏那里淫乱,难道不是亵渎姓氏吗?陈国是周武王长女大姬的后代,抛弃衮冕而戴南冠出行,难道不是轻慢常法吗?这又触犯了先王的命令。从前先王的教导,是要努力遵循德行,尚且还担心有所失误。如今废弃教导,抛弃制度,轻慢官职,违犯命令,将凭什么守卫国家?处在大国之间,却没有这四项,能够长久吗?周定王六年,单襄公到楚国。八年,陈侯在夏氏被杀。九年,楚子进入陈国。论说鬬伯比【《左传·桓公十三年》附论楚武王】楚国的屈瑕攻打罗国,鬬伯比为他送行,回来后对自己的车夫说:“莫敖一定会失败,他抬脚过高,内心已经不稳了。”于是去见楚子,说:“一定要渡过汉水出兵。”楚子拒绝了他。鬬伯比入宫把这件事告诉夫人邓曼。邓曼说:“大夫恐怕不是在说军队,而是在说君王应当安抚小国使它归顺,教导各官以德,并用刑罚威慑莫敖。莫敖习惯于蒲骚战役的胜利,将要任意妄为,一定会轻视罗国。君王如果不镇定安抚他,他难道不会不作防备吗?”鬬伯比本来就是要君王教导众人并善于安抚,召集各官并用美德勉励他们,见到莫敖便告诉他上天不会轻易改变常道。否则,他难道不知道楚军已经全部出动了吗?楚子派赖人追赶屈瑕,没有追上。莫敖在军中宣布:“进谏的人处刑。”到了鄢地,军队扰乱次序渡河,于是完全失去队列,而且不作防备。到了罗国,罗军和卢戎两面夹击,大败楚军。莫敖在荒谷自缢,各军统帅被囚禁在冶父,等待刑罚。楚子说:“这是我的罪过。”于是把他们全部赦免。春季,周王三月,楚武王举行荆尸之礼,授予军队短戈,准备攻打随国。将要整齐军队进入时,楚武王告诉夫人邓曼说:“我的心在动荡。”邓曼叹息说:“大王的禄命已经尽了。盛满而动荡,是天道。” 先君大概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所以楚武王临到军事行动、将要发布重大命令时,心中已经动荡。假如军队没有损失,君王死在行军途中,那就是国家的福气。楚武王于是出发,死在樠木之下。令尹鬬祁、莫敖屈重清除道路,架设溠水的桥梁,把军营驻扎在随国附近。随国人害怕,准备订立和约;莫敖奉楚王命令进入随国,与随侯结盟,又请求在汉水南岸会面后返回,渡过汉水以后才发布楚王的死讯。论说用兵【《左传·庄公十年》】春天,齐国军队攻打鲁国,鲁庄公将要出战,曹刿请求拜见。乡人说:“掌权的人会谋划这件事,你又何必参与呢?”曹刿说:“掌权的人目光短浅,不能作长远谋划。”于是入宫拜见鲁庄公。曹刿问:“凭什么作战?”庄公说:“衣食等安身之物,我不敢独自享用,一定分给别人。”曹刿回答:“这种小恩惠不能遍及百姓,百姓不会跟从。”庄公说:“祭祀用的牛羊、玉帛,我不敢虚报数量,一定按照实情。”曹刿回答:“这种小信用还不能使神明信任,神明不会降福。”庄公说:“大大小小的诉讼,即使不能一一明察,也一定按照实情处理。”曹刿回答:“这是尽职尽责的一类,可以凭此打一仗。作战时请允许我跟随。”庄公和他同乘一辆战车,在长勺交战。庄公将要击鼓进攻,曹刿说:“还不可以。”齐军击鼓三次,曹刿说:“可以了。”齐军大败。庄公将要驱车追击,曹刿说:“还不可以。”他下车察看齐军车轮留下的痕迹,登上车前横木远望齐军,说:“可以了。”于是追击齐军。战斗胜利后,庄公问这样做的原因。曹刿回答:“作战,靠的是勇气。第一次击鼓,士气振作;第二次就衰退;第三次就竭尽了。对方的士气已经耗尽,而我们的士气正旺盛,所以战胜了他们。大国的情况难以测度,我担心有埋伏。我看见他们的车辙混乱,远望他们的旗帜倒下,所以追击他们。” 论说卫国驱逐国君【《左传·襄公十四年》】
师旷侍于晋侯。晋侯曰:“卫人出其君,不亦甚乎?”对曰:“或者其君实甚。良君将赏善而刑滛,养民如子,盖之如天,容之如地。民奉其君,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其可出乎?夫君,神之主而民之望也。若困民之主,匮神乏祀,百姓絶望,社稷无主,将安用之?弗去何为?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有君而为之贰,使师保之,勿使过度。是故天子有公,诸侯有卿,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朋友,庻人工商皂隶牧圉,皆有亲昵,以相辅佐也。善则赏之,过则匡之,患则救之,失则革之。自王以下,各有父兄子弟,以补察其政。史为书,瞽为诗,工诵箴谏,大夫规诲,士传言,庻人谤,商旅于市,百工献艺。故《夏书》曰:‘遒人以木铎狥于路,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孟春正月,于是乎有之,谏失常也。天之爱民甚矣,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以从其滛,而弃天地之性?必不然矣。”
论威仪【左传·襄公三十一年】
卫侯在楚,北宫文子见令尹围之威仪,言于卫侯曰:令尹似君矣,将有他志,虽获其志,不能终也。《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终之实难,令尹其将不免。公曰:“子何以知之?”对曰:《诗》云:“敬慎威仪,维民之则。”令尹无威仪,民无则焉。民所不则,以在民上,不可以终。公曰:“善哉!何谓威仪?”对曰:有威而可畏,谓之威;有仪而可象,谓之仪。君有君之威仪,其臣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有其国家,令闻长世。臣有臣之威仪,其下畏而爱之,故能守其官职,保族宜家。顺是以下皆如是,是以上下能相固也。《卫诗》曰:“威仪棣棣,不可选也。”言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皆有威仪也。《周诗》曰:“朋友攸摄,摄以威仪。”言朋友之道,必相教训以威仪也。《周书》数文王之德曰:“大国畏其力,小国怀其德。”言畏而爱之也。《诗》云:“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言则而象之也。纣囚文王七年,诸侯皆从之,囚纣于是乎惧而归之,可谓爱之。文王伐崇,再驾而降为臣,蛮夷帅服,可谓畏之。文王之功,天下诵而歌舞之,可谓则之。文王之行,至今为法,可谓象之。有威仪也。故君子在位可畏,施舍可爱,进退可度,周旋可则容止可观,作事可法,悳行可象,声气可乐,动作有文,言语有章,以临其下,谓之有威仪也。
论晋侯之疾【左传·昭公元年】
晋侯求医于秦,秦伯使医和视之,曰:“疾不可为也。”是为近女室,疾如蛊,非鬼非食,惑以丧志,良臣将死,天命不佑。公曰:“女不可近乎?”对曰:“节之。先王之乐,所以节百事也,故有五节:迟速、本末,以相及,中声以降。五降之后,不容弹矣。于是有烦手滛声,慆滛心耳,乃忘平和,君子弗听也。物亦如之,至于烦乃舍也,已无以生疾。君子之近琴瑟,以仪节也,非以慆心也。”天有六气,降生五味,发为五色,征为五声,滛生六疾。六气曰:阴阳、风雨、晦明也。分为四时,序为五节,过则为菑。阴滛寒疾,阳滛热疾,风滛末疾,雨滛腹疾,晦滛惑疾,明滛心疾。女,阳物而晦时滛,则生内热蛊惑之疾。今君不节不时,能无及此乎?”出告赵孟。赵孟曰:“谁当良臣?”对曰:“主是谓矣。主相晋国于今八年,晋国无乱,诸侯无阙,可谓良矣。”和闻之:“国之大臣,荣其宠禄,任其大节,有菑祸兴而无改焉,必受其咎。今君至于滛而生疾,将不能图恤社稷,祸孰大焉?主不能御焉,吾是以云也。”赵孟曰:“何谓蛊?”对曰:“滛溺惑乱之所生也。于文,皿蛊为蛊,糓之飞亦为蛊。在《周易》,女惑男,风落山,谓之蛊,皆同物也。”赵孟曰:“良医也。”厚其礼而归之。
论鲁侯不知礼【左传·昭公五年】
公如晋,自郊劳至于赠贿,无失礼。晋侯谓女叔齐曰:“鲁侯不亦善于礼乎?”对曰:“鲁侯焉知礼?”公曰:“何为自郊劳至于赠贿,礼无违者,何故不知?”对曰:“是仪也,不可谓礼。礼所以守其国,行其政令,无失其民者也。今政令在家,不能取也。有子家覊,弗能用也。奸大国之盟,陵虐小国,利人之难,不知其私。公室四分,民食于他,思莫在公,不图其终。为国君难将及身,不恤其所,礼之本末,将于此乎在,而屑屑焉习仪以亟,言善于礼,不亦逺乎?”君子谓叔侯于是乎知礼。
论梁丘据【左传昭公二十年】
译师旷侍奉在晋侯身边。晋侯说:“卫国人驱逐他们的国君,不是太过分了吗?”师旷回答:“也许是他们的国君确实太过分了。贤明的君主将奖赏善行、惩罚放纵,像爱护子女一样养育百姓,像天一样覆盖他们,像大地一样容纳他们。百姓奉戴君主,爱他像父母,仰望他像日月,敬畏他像神明,畏惧他像雷霆,这样的君主能被驱逐吗?君主是神明的主祭,也是百姓的希望。如果君主使百姓困苦,使神明缺少供奉,使百姓断绝希望,使国家没有主人,那么还要他做什么?不驱逐他又做什么?上天生育百姓而为他们树立君主,是让君主管理牧养他们,不使他们失去本性;又为君主设置辅佐,使他们教导保卫君主,不使君主过度。因此天子有三公,诸侯有卿,卿设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朋友,庶人、工商、皂隶、牧圉都有亲近的人,互相辅佐。做得好就奖赏,犯过错就匡正,遇到祸患就救助,有过失就革除。从周王以下,各自有父兄子弟来补充、察看政事。史官负责记录,瞽者负责作诗,乐工诵读箴言劝谏,大夫规劝教诲,士传达言语,庶人进谤言,商旅在市集议论,百工献上技艺。因此《夏书》说:‘遒人拿着木铎在道路上巡行,官员和师长互相规劝,工匠掌握技艺来进谏。’ 孟春正月,正是这样做的时候;这是为了劝谏君主改正失常。上天爱护百姓非常深厚,难道会让一个人肆意凌驾于百姓之上,放纵自己的欲望,而抛弃天地赋予百姓的本性吗?一定不会这样。” 论说威仪【《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卫侯在楚国时,北宫文子看见楚国令尹围的威仪,便对卫侯说:“令尹很像君主了,他将有别的野心;即使实现了野心,也不能长久。《诗》说:‘没有事情没有开端,却很少能够有终。’善始善终实在困难,令尹恐怕不能免祸。”卫侯说:“您凭什么知道?”回答说:“《诗》说:‘敬重谨慎地保持威仪,这是百姓的准则。’令尹没有威仪,百姓就没有可以取法的对象。自己不能成为百姓准则,却处在百姓之上,不可能长久。”卫侯说:“说得好!什么叫威仪?”回答说:“有威势而使人畏惧,叫作威;有仪法而可以取法,叫作仪。君主有君主的威仪,他的臣下既畏惧又爱戴,能够以他为准则并仿效他,所以能拥有国家,美好的声名也能流传长久。臣子有臣子的威仪,他的下属既畏惧又爱戴,所以能够守住官职,保全宗族,使家庭和善。按照这个道理向下推行,处处都是这样,所以上下能够互相巩固。《卫诗》说:‘威仪盛美周备,不可挑剔。’说的是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都各有威仪。《周诗》说:‘朋友互相扶持,以威仪彼此扶持。’说的是朋友相处的道理,必须用威仪互相教导训诫。《周书》列举文王的德行说:‘大国畏惧他的力量,小国感怀他的德行。’ 说的是既畏惧他又爱戴他。《诗》说:‘不刻意求知,也不刻意求见,顺从上帝的法则。’说的是以他为准则并仿效他。纣王囚禁文王七年,诸侯都归附文王,纣王因此害怕而释放他,可以说是爱戴文王。文王攻打崇国,两次出兵就使崇国投降称臣,蛮夷也率领部众服从,可以说是畏惧文王。文王的功业,天下人歌诵并歌舞,可以说是以他为准则。文王的行为直到今天仍被奉为法则,可以说是仿效他。这就是具有威仪。所以君子处在职位上令人畏惧,施舍恩惠使人爱戴,进退都可以度量,周旋应对可以取法,容貌举止可以观瞻,做事可以效法,德行可以仿效,声气令人喜悦,动作有文采,言语有条理;用这些面对下属,就叫作有威仪。论说晋侯的疾病【《左传·昭公元年》】晋侯向秦国求医,秦伯派医和为他诊治。医和说:“这个病不能治愈。这是由于过分亲近女色,疾病像蛊一样;它不是鬼神造成的,也不是饮食造成的,而是迷惑心志,使良臣将要死亡,上天的命运也不保佑。晋侯问:“女子不可亲近吗?”回答说:“应当节制。先王的音乐,是用来节制各种事务的,所以有五种节奏:迟与速、本与末相互配合,以中和的声音降低。五次降低之后,就不能再弹奏了。后来出现繁杂的指法和淫荡的声音,使心耳沉溺,于是忘掉平和,君子不听这种音乐。事物也一样,到了繁杂就应当停止;已经停止,就不会因此生病。君子接近琴瑟,是用来节制仪态,不是用来使心志沉溺。上天有六种气,下降而生成五味,显现为五色,征验为五声,淫过就产生六种疾病。六气是阴、阳、风、雨、晦、明。它们分为四时,排列成五节,过度就成为灾害。阴气过度产生寒病,阳气过度产生热病,风气过度产生肢体末端的疾病,雨气过度产生腹部疾病,晦气过度产生迷惑疾病,明气过度产生心神疾病。女子属于阳,而在阴晦的时节过度亲近,就会产生内热和蛊惑之病。如今君王既不节制,又不合时令,能不受到这种后果吗?”医和出来后把这些话告诉赵孟。赵孟说:“谁应当称为良臣?”医和回答:“您自己说的就是您。您辅佐晋国到现在八年,晋国没有祸乱,诸侯没有缺失礼义,可以称为良臣了。” 医和听说后说:“国家的大臣享受君主的宠幸和俸禄,承担重大的节义责任,若灾祸兴起却不改变自己的做法,就一定会受到罪责。如今君王沉溺淫欲而生病,将不能谋划忧恤国家,祸患还有比这更大的吗?主君不能驾驭这种局面,所以我才这样说。”赵孟问:“什么叫蛊?”回答说:“是淫溺、迷惑、混乱所产生的病。按‘蛊’字的构形,是器皿中有虫;谷物飞出的虫也叫蛊。《周易》中,女子迷惑男子、风吹落山木,都叫蛊,都是同一类事物。”赵孟说:“真是良医。”于是厚重地赠送礼物,把医和送回秦国。论说鲁侯不懂礼【《左传·昭公五年》】鲁昭公到晋国,从郊外慰劳直到赠送财物,没有一项违背礼仪。晋侯对女叔齐说:“鲁侯不是很懂礼吗?”女叔齐回答:“鲁侯哪里懂得礼?”晋侯说:“从郊外慰劳到赠送财物,礼仪没有违背,为什么说他不懂礼?”回答说:“这只是仪式,不能叫作礼。礼,是用来守护国家、推行政令、不使百姓失所的。如今政令掌握在三家手中,鲁侯不能夺回;有子家羁这样的贤人,却不能任用;侵犯大国的盟约,欺凌小国,利用别人的灾难,却不知道检点自己的私欲。公室被四家瓜分,百姓供养他人,心中没有谁想到公室,鲁侯也不谋划后果。作为国君,困难将要殃及自身,却不忧虑所处的境况;礼的根本和末节,难道不正在这里吗?他却琐琐碎碎地学习仪式,急于表现,便说他懂礼,不是离礼太远了吗?”君子认为叔侯在这件事上懂得礼。论说梁丘据【《左传·昭公二十年》】
齐侯至自田,晏子侍于遄台。子犹驰而造焉。公曰:“唯据与我和夫?”晏子对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羮焉,水火酰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故诗曰:“亦有和羮,既戒既平,鬷嘏无言,时靡有争。”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大小、长短、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岀入、周疏,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诗曰:“德音不瑕。”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
论礼,可为国【左传·昭公二十六年】
齐侯与晏子坐于路寝,公叹曰:“美哉室,其谁有此乎?”晏子曰:“敢问何谓也?”公曰:“吾以为在德。”对曰:“如君之言,其陈氏乎?陈氏虽无大德,而有施于民,豆、区、釜、钟之数,其取之公也薄,其施之民也厚。公厚敛焉,陈氏厚施焉,民归之矣。《诗》曰:‘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陈氏之施,民歌舞之矣。后世若少惰,陈氏而不亡,则国其国也已。”公曰:“善哉,是可若何?”对曰:“唯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民不迁,农不移,工贾不变,士不滥,官不滔,大夫不收公利。”公曰:“善哉,吾不能矣。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对曰:“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与天地并。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礼也。君令而不违,臣共而不贰,父慈而敎,子孝而箴,兄爱而友,弟敬而顺,夫和而义,妻柔而正,姑慈而从,妇听而婉,礼之善物也。”公曰:“善哉,寡人今而后闻此礼之上也。”对曰:“先王所禀于天地,以为其民也,是以先王上之。
论晋君臣【国语】
柯陵之会,单襄公见晋厉公,视远,歩高。晋郄锜见单子,其语犯;却犨见其语迃;郄至见其语伐。齐国佐见其语尽。鲁成公见,言及晋难及却犨之谮。单子曰:“君何患焉?晋将有乱,其君与三却,其当之乎?”鲁侯曰:“寡人愳不免于晋,今君曰将有乱,敢问天道乎?抑人故也?”对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吾见晋君之容,而听三郄之语矣。殆必祸者也。夫君子,目以定体,足以从之,是以观其容而知其心矣。目以处义,足以歩目。今晋侯视远而足高,目不存体,而足不歩目,其心必异矣。目体不相从,何以能久?夫合诸侯,国之大事也,于是乎观存亡。故国将无咎,其君在会,歩言视听,必皆无谪,则可以知悳矣。视远,日絶其义;足高,日弃其德;言爽,日反其信;听滛,日离其名。夫目以处义,足以践德;口以庇信,耳以听名者也。故不可不慎也。偏丧有咎,既丧则国从之。晋侯爽二,吾是以云。夫郄氏,晋之宠人也,三卿而五大夫,可以戒惧矣。高位实疾偾,厚味实腊毒。今郄伯之语犯,叔迃,季伐。犯则陵人,迃则诬人,伐则掩人。有是宠也,而益之以三怨,其谁能忍之?虽齐国子,亦将与焉。立于滛乱之国,而好尽言以招人过,怨之本也。唯善人能受尽言,齐其有乎?吾闻之,国德而邻于不修,必受其福。今君偪于晋,而邻于齐,齐晋有祸,可以取伯。无德之患,何忧于晋?
论重黎【国语】
译齐景公从田猎回来,晏子侍奉在遄台。梁丘据驾车奔驰而来拜访。景公说:“只有梁丘据和我相和吗?”晏子回答:“梁丘据只是同而已,怎么能说是和呢?”景公说:“和与同有区别吗?”回答说:“有区别。和就像调制羹汤,用水、火、醋、肉酱、盐、梅来烹煮鱼肉,用柴火加热,厨师调和它,按照味道调配,补足不足,减去过头。君子吃了它,心情就平和。君臣相处也是这样。君主认为可行而其中有不可行之处,臣下就提出不可行之处,以成全可行之处;君主认为不可行而其中有可行之处,臣下就提出可行之处,以除去不可行之处。因此政事平和而不相冲突,百姓没有争斗之心。所以《诗》说:‘也有调和的羹汤,既已调戒又已平和;各种福禄汇聚而来,时常没有争执。’先王调和五味,也调和五声,用来平和心情,成就政事。声音也像味道一样,以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彼此配合。清浊、大小、长短、快慢、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密疏阔,互相调济。君子听了它,心情就平和;心平和,德行就和谐。所以《诗》说:‘德音没有瑕疵。’如今梁丘据不是这样,君主说可行,梁丘据也说可行;君主说不可行,梁丘据也说不可行。若用水来调和水,谁能吃得下?若琴瑟只弹一个音,谁能听得下?像这样,一味相同是不可取的。” 论说礼可以治理国家【《左传·昭公二十六年》】齐景公和晏子坐在路寝,景公叹息说:“多么美的宫室啊,谁能拥有这样的宫室呢?”晏子说:“冒昧请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景公说:“我认为这要取决于德行。”晏子回答:“按照君王的话,恐怕陈氏能够拥有它吧?陈氏虽然没有大的德行,却对百姓施加恩惠;豆、区、釜、钟等量器,他从公室取得时很少,施给百姓时却很多。齐国公室厚重征敛,陈氏厚重施舍,百姓已经归附陈氏了。《诗》说:‘虽然没有德行施给你,你们仍然唱歌跳舞。’陈氏的施舍,百姓已经唱歌跳舞来赞美了。后世如果稍微懈怠,陈氏又不灭亡,那么齐国就要成为陈氏的国家了。”景公说:“说得好,这该怎么办?”晏子回答:“只有礼可以制止这种局面。按照礼,私家施舍不能超过国家;百姓不能迁移,农民不能改业,工匠和商人不能改变职业,士不能滥用权力,官员不能放纵,大夫不能收取公家的利益。”景公说:“说得好,我做不到了。我从现在以后才知道礼可以用来治理国家。”晏子回答:“礼可以治理国家,已经很久了,它与天地并存。君主发布命令,臣下恭敬执行;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敬重;丈夫和善,妻子柔顺;婆婆慈爱,媳妇听从,这就是礼。君主有命令而臣下不违背,臣下恭敬而不怀有二心;父亲慈爱并教导,儿子孝顺并劝谏;兄长慈爱友善,弟弟敬重顺从;丈夫和善而有义,妻子柔顺而端正;婆婆慈爱,媳妇听从而柔婉,这些都是礼的美好作用。” 景公说:“说得好!我从今以后才听到这种礼的最高境界。”晏子回答:“先王从天地那里承受礼,用来对待自己的百姓,所以先王尊崇礼。” 论说晋国君臣【《国语》】在柯陵会盟时,单襄公见到晋厉公,发现他目光看得很远,步子迈得很高。晋国的郤锜见到单襄公,说话冒犯;郤犨见到他,说话迂曲;郤至见到他,说话夸张自负。齐国的国佐见到他,言语说尽。鲁成公来见,谈到晋国的祸难以及郤犨的谗言。单襄公说:“君王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晋国将有祸乱,它的国君和三郤大概会承担祸患吧?”鲁侯说:“我只怕不能免于晋国的祸难,如今您说将有祸乱,请问这是天道,还是人的缘故?”单襄公回答:“我不是瞽史,哪里知道天道?我看见了晋君的容貌,又听到了三郤的言语,大概一定是将要遭祸的人。君子用眼睛来确定身体的姿态,脚跟随眼睛行动,所以观察容貌就可以知道内心。眼睛用来安置义理,脚用来跟随眼睛行走。如今晋侯目光看得很远,脚步迈得很高,眼睛不顾身体的姿态,脚也不跟随眼睛,内心一定不同寻常。眼睛和身体不能互相配合,怎么能够长久?会合诸侯,是国家的大事,在这种时候可以观察国家的存亡。所以国家将没有祸害时,它的国君在会盟中,行走、言语、目光、听闻都必定没有过失,这样就可以知道他的德行。目光看得远,是每天断绝义理;脚步迈得高,是每天抛弃德行;言语失常,是每天反悖诚信;听取淫邪,是每天背离声名。眼睛用来安置义理,脚用来践行德行;嘴是用来守护信用的,耳是用来听取声名的,所以不能不谨慎。偏失会带来祸患,一旦丧失,国家也会跟着丧失。晋侯曾有两次失误,我因此这样说。郄氏是晋国受宠的人,已经有三位卿和五位大夫的地位,足以知道戒惧了。高贵的地位确实容易招致败亡,丰厚的滋味确实会产生毒害。如今郄伯的言语冒犯别人,叔迃诬蔑别人,季伐攻击别人。冒犯就是凌辱他人,诬蔑就是诋毁他人,攻击就是掩盖他人的过失。已经有这样的宠幸,又增加了三方面的怨恨,谁能忍受呢?即使是齐国子,也将受到牵连。处在淫乱的国家,却喜欢把话说尽来招致别人的过错,这是怨恨的根源。只有善良的人才能接受尽言,齐国大概有这样的人吗?我听说,国家有德而邻国不修德,必定会承受邻国的福泽。如今君主受到晋国的逼迫,又邻近齐国;如果齐、晋发生祸乱,就可以取得霸业。没有德行所造成的祸患,何必忧虑晋国呢?论重黎〔《国语》〕
昭王问于观射父曰:「周书所谓重黎实使天地不通者,何也?若无然,民将能登天乎?」对曰:「非此之谓也。古者民神不杂,民之精爽不■〈忄巂〉贰者,而又能齐肃衷正,其知能上下比义,其圣能光远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听彻之。如是,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是使制神之处位次主,而为之牲器时服,而后使先圣之后之有光烈而能知山川之号,高祖之主,宗庙之事,昭穆之世,齐敬之勤,礼节之宜,威仪之则,容貌之崇,忠信之质,禋洁之服,而敬恭明神者,以为之祝。使名姓之后能知四时之生,牺牲之物,王泉之类,采服之仪,彛器之量,次主之度,屏摄之位,坛场之所,上下之神,氏姓之出,而心率旧典者,为之宗。于是乎有天地神民类物之官,谓之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乱也。民是以能有忠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氏神异业,敬而不渎,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祸灾不至,求用不匮。及少皥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为巫史,无有要质,民匮于祀,而不知其福,烝享无度,民神同位,民渎齐盟,无有严威,神狎民则,不蠲其为嘉生,不降,无物以享,祸灾荐臻,莫尽其气。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絶地天通。其后三苗复九黎之德,尧复育重黎之后,不忘旧者,使复典之,以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叙天地而别其分主者也。其在周,程伯休父其后也。当宣王时,失其官守,而为司马氏,宠神其祖,以取威于民,曰:『重实上天,黎实下地,遭世之乱,而莫之能御也。』不然,夫天地成而不变,何比之有?」
论伐蜀【秦司马错】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对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轘辕、缑氏之口,当屯留之道。魏絶南阳,楚临南郑。秦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诛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救,九鼎宝器必出。据九鼎,按图籍,挟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狄之长也。敝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狄,去王业远矣。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之地小,民贫,故臣愿从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国也,而戎狄之长也,而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辟如使豺狼逐羣羊也。取其地足以广国也,得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矣。故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四海,诸侯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両附,而又有禁暴正乱之名。今攻韩,刼天子,刼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矣。臣请谒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齐、韩,周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则必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不能禁,此臣所谓危,不如伐蜀之完也。惠王曰:善。寡人听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主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蜀既属秦,益强富厚,轻诸侯。
论忧社稷之臣【楚莫敖子华】
译昭王向观射父问道:“《周书》所说的‘重、黎确实使天地之间不相通’,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是这样,百姓将能够登上天吗?”观射父回答说:“并不是这个意思。古时候,百姓和神灵并不混杂;百姓的精神意志不〔■〈忄巂〉:原文缺字〕二心,并且能够整齐肃敬、正直无邪;他们的智慧能够辨明上下、比合义理,他们的圣明能够使光辉远播、宣明开朗,他们的视觉能够看清光明所照之处,他们的听觉能够听得清楚透彻。这样,明神就会降临到他们身上;男子称为觋,女子称为巫。这就让他们安排神灵所处的位置和次序、所奉的主神,准备祭祀用的牺牲、器物和应时服饰,然后让那些先圣的后代中有光辉功业、能够知晓山川名称、先祖神主、宗庙事务、昭穆世次、斋戒恭敬的勤勉、礼节的适宜、威仪的法则、容貌的庄重、忠信的本质和洁净祭祀服饰,并且能够敬重神明的人,担任祝官。又让那些名姓之后能够知晓四时万物的生长、祭祀牺牲的种类、王泉一类的事物、采服的仪制、彝器的数量、次主的规格、屏摄的所在、坛场的位置、上下诸神以及氏姓的源流,并且内心遵循旧典的人,担任宗官。于是便有掌管天地、神灵、百姓和万物类别的官职,称为五官,各自掌管自己的次序,互不扰乱。百姓因此能够具有忠信,神灵因此能够具有明德;氏族与神灵各有不同职事,彼此敬重而不亵渎。所以神灵降下嘉美的生物,百姓用这些物品来享祀神灵;祸灾不会降临,祭祀所需之物也不会匮乏。” 到了少皞衰微的时候,九黎扰乱德行,百姓与神灵混杂在一起,无法辨明事物;每个人都自行举行祭祀,每家都设置巫史,没有统一的要领和凭据。百姓因祭祀而困乏,却不知道这样做能得到什么福佑;祭祀没有限度,百姓和神灵处在同等位置,百姓亵渎斋戒和盟誓,也没有威严可言。神灵亲近百姓、沿袭百姓的行为,便不能使祭品洁净而成为嘉美的生物,也不降下福佑;没有神灵降福,便没有东西可以用来享祀,祸灾接连到来,没有人能够保全自己的元气。颛顼承受这种局面,于是命令南正重掌管天事,以统属神灵;命令火正黎掌管地事,以统属百姓,使一切恢复旧有常规,彼此不侵扰、不亵渎,这就叫作“绝地天通”。后来三苗又恢复了九黎的做法,尧重新抚育重、黎的后代,任用那些不忘旧典的人,使他们恢复掌管这些事务的职责,一直延续到夏、商。因此,重、黎氏世代安排天地之事,并区别各自主管的范围。到了周代,程伯休父就是他们的后代。宣王时,他们丧失了原有的官职守则,成为司马氏,尊崇并神化自己的祖先,以此向百姓取得威势,说道:‘重确实主管上天,黎确实主管大地;他们遭逢世道的乱局,却没有人能够抵御。’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天地既然形成之后便不会改变,有什么可相提并论的呢?”},{ 论攻伐蜀国【秦国司马错】司马错和张仪在秦惠王面前争论。司马错想要攻伐蜀国。张仪说:“不如攻伐韩国。”秦惠王说:“请让我听听你的理由。”张仪回答说:“应当亲近魏国,和楚国交好,向三川出兵,堵住轘辕、缑氏的关口,扼守通往屯留的道路。魏国就会断绝南阳,楚国就会逼近南郑。秦国攻打新城、宜阳,进而逼近东周、西周两国的郊外,声讨周天子的罪过,侵占楚国、魏国的土地。周天子知道自己无法获救,九鼎和珍宝器物一定会拿出来。占有九鼎,按照地图和户籍,挟持天子来号令天下,天下没有谁敢不听从。这就是成就王业的事业。如今蜀国,是西方偏远的国家,又是戎狄的首领。使军队疲敝、众人劳苦,也不足以成就名声;得到它的土地,也不足以成为利益。我听说,在朝廷上争的是名声,在市场上争的是利益。如今三川和周王室,就是天下的朝廷和市场,大王却不去争夺,反而去和戎狄争夺,距离王业已经很远了。”司马错说:“不是这样。我听说:想使国家富足的人,务必扩大自己的土地;想使军队强大的人,务必使百姓富裕;想要称王的人,务必广泛施行自己的德政。这三项条件都具备了,王业就会随之而来。如今大王的土地狭小,百姓贫困,所以我希望从容易办到的事情做起。蜀国,是西方偏远的国家,又是戎狄的首领,而且有着像桀、纣那样的动乱。用秦国去攻打它,就好比驱使豺狼追逐羊群一样。” 取得它的土地,足以扩张国家;得到它的财物,足以使百姓富足、修缮军备;不伤害自己的民众,而对方已经降服。因此攻下一国,天下不会认为这是暴虐;利益遍及四海,诸侯也不会认为这是贪婪。这样一举行动,名声和实际利益都得到,又有禁止暴行、纠正祸乱的名义。如今攻打韩国,劫持天子,这是劫持天子的恶名,而且未必有利;又有不合义的名声,攻打天下人所不愿看到的对象,危险啊。请让我说明其中的缘故。周王室是天下的宗室,齐、韩是周王室的同姓之国。周王自己知道将要失去九鼎,韩国自己知道将要失去三川,就一定会让两国合力谋划,借助齐、赵来求楚、魏解围,把九鼎给楚国,把土地给魏国。大王无法禁止这些事,这就是我所说的危险;还不如完整地讨伐蜀国。”惠王说:“好。我听你的。”于是终于出兵讨伐蜀国,十个月后攻取了它。随后平定蜀国,蜀王改称侯爵,并任命陈庄为蜀国相国。蜀国归属秦国以后,秦国更加富强,便轻视诸侯。论忧虑国家社稷的大臣【楚·莫敖子华】
威王问于莫敖子华曰:「自从先君文王以至不糓之身,亦有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乎?」莫敖子华对曰:「如华不足以知之矣。」王曰:「不于大夫,无所闻之。」莫敖子华对曰:「君王将何问者也?彼有亷其爵、贫其身,以忧社稷者;有崇其爵、丰其禄,以忧社稷者;有断脰决腹,一瞑而万世不视,不知所益,以忧社稷者;有劳其身、愁其思,以忧社稷者;亦有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王曰:「大夫,此言将何为也?」莫敖子华对曰:「昔令尹子文,缁帛之衣以朝,鹿裘以处,未明而立于朝,日晦而归食,朝不谋夕,无一日之积,故彼亷其爵、贫其身,以忧社稷者,令尹子文是也。昔者叶公子高,身获于表薄,而财于柱国,定白公之祸,宁楚国之事,恢先君以揜方城之外,四封不亷,名不挫于诸侯,当此之时也,天下莫敢以兵南乡,叶公子高食田六百畛,故彼崇其爵、丰其禄,以忧社稷者,叶公子高是也。昔者呉与楚战于栢举,両军之间,夫卒交,莫敖大心抚其御之手,顾而太息曰:「嗟乎子乎!楚国亡之日至矣!吾将深入呉军,若扑一人,若捽一人,以与大心者也,社稷其庻几乎!」故断脰决腹,一瞑而万世不视,不知所益,以忧社稷者,莫敖大心是也。昔呉与楚战于栢举,三战入郢,寡君身出,大夫悉属,百姓离散,棼冒勃苏曰:「吾被坚执锐,赴强敌而死,此犹一卒也,不若奔诸侯。」于是赢粮潜行,上峥山,踰深溪,跖穿膝暴,七日而薄秦王之朝,雀立不转,昼吟宵哭,七日不得告,水浆无入口,瘨而殚闷,旄不知人。秦王闻而走之,冠帯不相及,左奉其首,右濡其口,勃苏乃苏。秦王身问之:「子孰谁也?」棼冒勃苏对曰:「臣非异楚使,新造■〈执上皿下〉棼冐勃苏。」呉与楚人战于栢举,三战入郢,寡君身出,大夫悉属,百姓离散,使下臣来告亡,且求救。秦王顾令之起。寡人闻之,万乗之君得罪一士,社稷其危,今此之谓也。遂岀革车千乗,卒万人,属之子满与子虎下塞以东,与呉人战于浊水,而大败之。亦闻于遂蒲,故劳其身,愁其思,以忧社稷者,棼冒勃苏是也。呉与楚战于栢举,三战入郢,君王身出,大夫悉属,百姓离散,蒙糓结鬬于宫唐之上,舍鬬奔郢,曰:「若有孤楚国社稷,其庻几乎?」遂入大宫,负离次之典,以浮于江,逃于云夣之中。昭王反郢,五官失法,百姓昏乱,蒙糓献典,五官得法,而百姓大治。此蒙糓之功,多与存国相若,封之执珪,田六百畛。蒙糓怒曰:「糓非人臣,社稷之臣,茍社稷血食,余岂患无君乎?」遂自弃于磨山之中,至今无冒,故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蒙糓是也。王乃太息曰:「此古之人也,今之人焉能有之耶?」莫敖子华对曰:「昔者先君灵王好小腰,楚士约食,冯而能立,式而能起,食之可欲,忍而不入,死之可恶,然而不避。华闻之,其君好发者,其臣决拾。君王直不好,若君王诚好贤,此五臣者,皆可得而致之。」
谋不与齐东地【慎子】
译威王问莫敖子华说:“从先君文王直到我这个不肖之身,难道没有不因爵位而受到鼓励、不因俸禄而受到勉励,却忧虑国家社稷的人吗?”莫敖子华回答说:“像我这样的人,不足以知道这些。”威王说:“如果不问大夫,我就没有可以听闻的人了。”莫敖子华回答说:“大王将要问的是哪一类人呢?有降低自己的爵位、使自身贫困,却忧虑国家社稷的人;有提高自己的爵位、使俸禄丰厚,却忧虑国家社稷的人;有割断脖子、剖裂腹部,一闭眼便永远不再看见世间,不顾这样做有什么益处,却忧虑国家社稷的人;有劳累身体、忧愁思虑,却忧虑国家社稷的人;也有不因爵位而受到鼓励、不因俸禄而受到勉励,却忧虑国家社稷的人。”威王说:“大夫,这番话究竟说的是谁?”莫敖子华回答说:“从前令尹子文,穿着黑色丝帛衣服上朝,穿鹿皮衣居家;天还没亮就站在朝廷上,天黑才回去吃饭,早晨就不考虑晚上,没有一天的积蓄。所以,那种降低爵位、使自身贫困而忧虑国家社稷的人,就是令尹子文。从前叶公子高,身居边鄙之地而有功,财富达到柱国的程度;他平定白公之乱,安定楚国事务,恢弘先君的事业以遮蔽方城之外,四方边境没有不清肃的,名声也没有在诸侯中受损。在这个时候,天下没有谁敢用兵向南进犯。叶公子高享有六百畛的田地。所以,那种提高爵位、使俸禄丰厚而忧虑国家社稷的人,就是叶公子高。” 从前吴国和楚国在柏举交战,两军交锋时,士卒已经接战,莫敖大心抚摸着驾车人的手,回头长叹说:“唉,孩子啊!楚国灭亡的日子到了!我将深入吴军,或者击倒一个人,或者抓住一个人,来和大心我相伴,这样社稷或许还有救吧!”所以,那种割断脖子、剖裂腹部,一闭眼便永远不再看见世间,不顾这样做有什么益处而忧虑国家社稷的人,就是莫敖大心。从前吴国和楚国在柏举交战,三战之后吴军进入郢都,寡君亲自出逃,大夫们全都跟随,百姓离散。棼冒勃苏说:“我披坚甲、执锐器,奔赴强敌而死,这仍不过是一个士卒,不如逃往诸侯那里。”于是带着干粮秘密赶路,登上峥山,越过深溪,脚掌磨破、膝盖暴露,七天后才接近秦王的朝廷。他像鸟一样站立而不能转动,白天呻吟,夜里哭泣,七天都没有得到通报,水和汤一滴也没有入口,昏乱而极度困闷,昏迷得不省人事。秦王听说后跑去看他,连帽子和衣带都来不及整理,左手托着他的头,右手润湿他的嘴,勃苏才苏醒过来。秦王亲自问他:“你是什么人?”棼冒勃苏回答说:“臣不是普通的楚国使者,是新近遭逢灾难的棼冒勃苏。吴国与楚人在柏举交战,三战之后进入郢都,寡君亲自出逃,大夫们全都跟随,百姓离散,所以派下臣来报告亡国的情况,并且请求救援。” 秦王回头命人扶他起来,说:“我听说,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如果得罪一个士人,国家社稷就会危险,说的就是今天这种情形。”于是出动革车千乘、士卒万人,交给子满和子虎,向东越过塞地,与吴人在浊水交战,大败吴军。秦王又听说此事传到了遂蒲,所以说,那种劳累身体、忧愁思虑而忧虑国家社稷的人,就是棼冒勃苏。从前吴国和楚国在柏举交战,三战之后进入郢都,君王亲自出逃,大夫们全都跟随,百姓离散。蒙穀在宫唐之上结集战斗,离开战斗逃往郢都,说:“如果能够保全楚国社稷,也许还有希望吧!”于是进入大宫,背着离次的典籍,漂流到江上,逃入云梦之中。昭王返回郢都时,五官失去法度,百姓昏乱;蒙穀献出典籍,五官才恢复法度,百姓也大为安定。蒙穀的功劳,与保存国家相当,楚王封他为执珪,赐田六百畛。蒙穀愤怒地说:“我不是普通的人臣,而是社稷之臣。如果社稷能够享有血食,我难道还怕没有君主吗?”于是自己隐弃在磨山之中,直到今天也没有再显露踪迹。所以,那种不因爵位而受到鼓励、不因俸禄而受到勉励,却忧虑国家社稷的人,就是蒙穀。”威王于是长叹说:“这是古代的人啊,今天的人哪里还能有这样的人呢?” 莫敖子华回答说:“从前先君灵王喜欢纤细的腰身,楚国士人便节食,扶着墙才能站立,扶着车轼才能起身;食物本来是想吃的,却忍住不吃;死亡本来是可厌恶的,却也不躲避。我听说,君主喜欢什么,臣下就会拼命追求什么。大王只是不喜欢爵禄而已;如果大王确实喜欢贤人,这五位臣子都可以招致而来。” 谋划不要把齐国东部的土地给出去【慎子】
楚襄王为太子之时,质于齐。怀王薨,太子辞于齐王而归。齐王隘之,予我东地五百里乃归,子子不予我,不得归。太子曰:“臣有傅,请退而问傅。”傅慎子曰:“献之地,所以为身也。爱地不送,死父不义。臣故曰献之便。”太子入,致命齐王曰:“敬献地五百里。”齐王归楚太子。太子归,即位为王。齐使车五十乗来取东地于楚。楚王告慎子曰:“齐使来求东地,为之柰何?”慎子曰:“王明日朝,羣臣皆令献其计。”上柱国子良入见王曰:“寡人之得求反主坟墓,复羣臣归社稷也,以东地五百里许齐。齐令使来求地,为之柰何?”子良曰:“王不可不与也。王身出玉声许强万乘之齐,而不与则不信,后不可以约结诸侯。请与而复攻之。与之信,攻之武。臣故曰与之。”子良出。昭常入见王曰:“齐使来求东地五百里,为之柰何?”昭常曰:“不可与也。万乗者,以地大为万乗。今去东地五百里,是去战国之半也。有万乗之号,而无千乗之用也。不可。臣故曰勿与。常请守之。”昭常出。景鲤入见王曰:“齐使来求东地五百里,为之柰何?”景鲤曰:“不可与也。虽然,楚不能独守。王身岀玉声许万乗之强齐也,而不与,负不义于天下。楚亦不能独守。臣请西索救于秦。”景鲤出。慎子入。王以三大夫计告慎子曰:“子良见寡人曰:‘不可不与也。与而复攻之。’常见寡人曰:‘不可与也。’常请守之。鲤见寡人曰:‘不可与也。’虽然,楚不能独守也。臣请索救于秦。寡人谁用于三子之计?”慎子对曰:“王皆用之。”王怫然作色曰:“何谓也?”慎子曰:“臣请效其说,而王且见其诚然也。”王发上柱国子良车五十乗而北,献地五百里于齐。发子良之明日,遣昭常为大司马,令徃守东地。遣昭常之明日,遣景鲤车五十乗西索救于秦。王曰:“善。”乃遣子良北献地于齐。遣子良之明日,立昭常为大司马,使守东地。又遣景鲤西索救于秦。子良至齐,齐使人以甲受东地,昭常应齐使曰:「我典主东地,且与死生。」悉五尺至六十三,十余万敝甲钝兵,愿承下尘。齐王谓子良曰:「大夫来献地,今常守之,何如?」子良曰:「臣身受命,敝邑之主是常矫也。」王攻之。齐王大兴兵攻东地,伐昭常。未渉强秦,以五十万临齐右壤,曰:「夫隘楚太子,弗出不仁;又欲夺之东地五百里,不义。其缩甲则可,不然则愿待战。」齐王恐焉,乃请子良南道楚,西使秦,解齐患。士卒不用,东地复全。
论讲秦【赵虞卿】
秦赵战于长平,赵亡一都尉。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系死,寡人使巻甲而趋之,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而为讲。”虞卿曰:“夫言讲者,以为不讲军必破,而制讲者在秦。且王之论秦也,欲破王之军乎?其不邪?”王曰:“秦不遗余力矣,必且破赵军。”虞卿曰:“王聊听臣,发使出重宝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宝,必入吾使。赵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合从也。且必恐,如此则讲乃可为也。”赵王不听,与平阳君为讲,发郑朱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讲秦,秦已纳郑朱矣,子以为奚如?”虞卿曰:“王必不得讲,军必破矣。天下之贺战胜者皆在秦矣。”郑朱,赵之贵人也,而入于秦。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赵为讲,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讲不可得成也。赵卒不得讲,军果大败。王入秦,秦留赵王而后许之讲。
论相【魏李克】
译楚襄王还是太子时,作为人质在齐国。怀王去世,太子向齐王辞行,准备回国。齐王为难他,说:“把东部土地五百里给我,我才让你回去;你如果不给我,就不能回去。”太子说:“我有老师,请允许我退下去问老师。”老师慎子说:“献出土地,是为了保全自身。爱惜土地而不送出,父亲死了也会陷于不义。我因此说,献地是有利的。”太子进去,向齐王传达说:“恭敬地献出东部土地五百里。”齐王放楚太子回国。太子回国后即位为王。齐国派五十辆车来楚国索取东部土地。楚王告诉慎子说:“齐国使者来索取东部土地,该怎么办?”慎子说:“大王明天临朝时,让群臣都献上自己的计策。”上柱国子良进见楚王说:“寡人能够请求返回祖先坟墓,使群臣重新回到社稷,是因为用东部土地五百里答应了齐国。如今齐国派使者来索地,该怎么办?”子良说:“大王不能不给。大王亲自用美好的言辞答应了强大的万辆兵车之国齐国,如果不给,就会失去信用,以后也不能凭约定结交诸侯。请先给它,再回头攻打它。给它是守信,攻打它是用武。我因此说应该给它。”子良出去。昭常进见楚王说:“齐国使者来索取东部土地五百里,该怎么办?” 昭常说:“不能给。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是因为土地广大才称为万辆兵车之国。如今割去东部土地五百里,就是割去战国土地的一半;有万辆兵车的名号,却没有千辆兵车的实际用处。这不可以。我因此说不要给,请允许我守住它。”昭常出去。景鲤进见楚王说:“齐国使者来索取东部土地五百里,该怎么办?”景鲤说:“不能给。虽然如此,楚国却不能单独守住它。大王亲自用美好的言辞答应了强大的万辆兵车之国齐国,如今不给,就会在天下背负不义;楚国也不能单独守住它。请让我向西到秦国求救。”景鲤出去。慎子进来。楚王把三位大夫的计策告诉慎子说:“子良进见我说:‘不能不给,给了再攻打它。’昭常进见我说:‘不能给。’并请求守住它。景鲤进见我说:‘不能给。虽然如此,楚国不能单独守住,请让我到秦国求救。’寡人在这三个人的计策中应当采用谁的?”慎子回答说:“大王都可以采用。”楚王勃然变色说:“这是什么意思?”慎子说:“请让我把他们的说法逐一实行,大王将会看到它们确实如此。”楚王派上柱国子良乘五十辆车向北走,向齐国献出土地五百里。” 派子良出发的第二天,楚王任命昭常为大司马,命他前往守卫东部土地。派昭常出发的第二天,又派景鲤乘五十辆车向西到秦国求救。楚王说:“好。”于是派子良向北向齐国献地。子良出发的第二天,任命昭常为大司马,让他守卫东部土地;又派景鲤向西到秦国求救。子良到了齐国,齐国派人带着铠甲来接收东部土地。昭常回答齐国使者说:“我掌管东部土地,将与它同生共死。”于是把从五尺到六十三岁的人全都征集起来,共有十多万穿着破旧铠甲、拿着钝兵器的士卒,愿意承受齐军的威势。齐王对子良说:“大夫来献地,如今昭常却守着它,这是怎么回事?”子良说:“臣亲自接受了命令,是敝国国君说昭常这样做的。”齐王于是进攻昭常。齐王大举出兵攻打东部土地,讨伐昭常。秦国还没有渡过强国的边界,便以五十万军队逼近齐国西部边境,说:“你们逼迫楚国太子,不让他回国,是不仁;又想夺取他的东部土地五百里,是不义。如果你们收起铠甲退兵就算了,否则就等着交战吧。”齐王害怕了,于是请子良从南面经过楚国,请秦国从西面出使调解,解除齐国的忧患。士卒没有交战,东部土地重新完整地保全了。论游说秦国【赵·虞卿】秦、赵在长平交战,赵国损失了一名都尉。赵王召见楼昌和虞卿说:“军队作战不能取胜,都尉也因战败而死;寡人派兵卷起铠甲,迅速追击秦军,怎么样?”楼昌说:“没有益处。不如派遣带着厚重礼物的使者,和秦国讲和。”虞卿说:“主张讲和的人,是认为不讲和军队必然失败;可是能不能讲和,决定权在秦国。况且大王这样议论秦国,是认为秦国想击溃大王的军队吗?难道不是这样吗?”赵王说:“秦国已经不遗余力了,一定将要击败赵军。”虞卿说:“大王姑且听从臣的意见,派使者带着珍贵的宝物去结交楚、魏。楚、魏想得到大王的珍宝,一定会接纳我国的使者。赵国使者进入楚、魏,秦国一定会怀疑天下诸侯联合。秦国必定恐惧,这样一来才可以讲和。”赵王没有听从,和赵王的弟弟平阳君一起谋划讲和,派郑朱进入秦国。秦国接纳了他。赵王召见虞卿说:“寡人派平阳君与秦国讲和,秦国已经接纳郑朱了,你认为怎么样?”虞卿说:“大王一定不能讲和,军队一定会被击败。天下各国庆贺秦国战胜的使者,都已经在秦国了。郑朱是赵国的贵人,却进入秦国,秦王和应侯一定会显著地尊重他,以此向天下展示。楚、魏认为赵国已经在讲和,一定不会来救大王。秦国知道天下不会救大王,讲和就不可能成功。” 赵国军队没有能够讲和,军队果然大败。赵王进入秦国,秦国扣留赵王,后来才答应与赵国讲和。论宰相【魏·李克】
魏文侯谓李克曰:「先生尝敎寡人曰:『家贫则思良妻,国乱则思良相。』今所置非成则璜,二子何如?」李克对曰:「臣闻之:卑不谋尊,踈不谋戚。臣在阙门之外,不敢当命。」文侯曰:「先生临事勿让。」李克曰:「君不察故也。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文侯曰:「先生就舍,寡人之相定矣。」李克趋而岀,过翟璜之家。翟璜曰:「今者闻君召先生而卜相,果谁为之?」李克曰:「魏成子为相矣。」翟璜忿然作色曰:「以耳目之所覩记,臣何负于魏成子?西河之守,臣之所进也。君内以邺为忧,臣进西门豹;君谋欲伐中山,臣进乐羊;中山已拔,无使守之,臣进先生;君之子无傅,臣进屈侯鲋。臣何以负于魏成子?」李克曰:「且子之言克于子之君者,岂特比周以求大官哉?君问而置相,非成则璜,二子何如?克对曰:『君不察故也。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所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是以知魏成子之为相也。且子安得与魏成子比乎?魏成子以食禄千钟,什九在外,什一在内,是以东得卜子夏、田子方、叚干木。此三人者,君皆师之。子之所进五人者,君皆臣之。子恶得与魏成子比也?」翟璜逡廵再拜曰:「璜鄙人也,失对,愿卒为弟子。」
论留楚太子【周苏秦】
楚王死,太子在齐质。苏子谓薛公曰:「君何不留楚太子以市其下东国?」薛公曰:「不可。我留太子,郢中立王,然则是我抱空质而行不义于天下也。」苏子曰:「不然。郢中立王,君因谓其新王曰:『与我下东国,吾为王杀太子;不然,吾将与三国共立之。』然则下东国必可得也。」苏子之事可以请行,可以令楚王亟入下东国,可以益割于楚,可以忠太子而使楚益入地,可以为楚王走太子,可以忠太子使之亟去,可以恶苏子于薛公,可以为苏子请封于楚,可以使人说薛公以善苏子,可以使苏子自解于薛公。苏子谓薛公曰:「臣闻谋泄者事无功,计不决者名不成。今君留楚太子者以市下东国也,非亟得下东国者,则楚之计变。变则是君抱空质而负名于天下也。」薛公曰:「善,为之柰何?」对曰:「臣请为君之楚使,亟入下东国之地。楚得成,则君无败矣。」薛公曰:「善。」因遣之。故曰可以请行也。谓楚王曰:「齐欲奉太子而立之。臣观薛公之留太子者以市下东国也。今王不亟入下东国,则太子且倍王之割而使齐奉已。」楚王曰:「谨受命。」因献下东国。故曰可以使楚亟入地也。谓薛公曰:「楚之势可多割也。」薛公曰:「柰何?」请告太子其故,使太子谒之君以忠太子,使楚王闻之可以益入地。故曰可以益割于楚。谓太子曰:「齐奉太子而立之,楚王请割地以留太子。齐少其地,太子何不倍楚之割地而资齐?齐必奉太子。」太子曰:「善。」倍楚之割而延齐。楚王闻之,恐益割地而献之,尚恐事不成。故曰可以使楚益入地也。谓楚王曰:「齐之所以多割地者,挟太子也。今已得地而求不止者,以太子权王也。故臣能去太子,太子去齐无辞,必不倍于王也。王因驰强齐而为交,齐辞必听。王然则是王去雠而得齐交也。」楚王大说曰:「请以国因。」故曰可以为楚王使太子亟去也。谓太子曰:「夫剬楚者王。」也以空名市者,太子也。齐未必信太子之言也,而楚功见矣。楚交成,太子必危矣。太子其图之。太子曰:谨受命。乃约车而暮出。故曰可以使太子亟去也。苏子使人谓薛公曰:夫劝留太子者,苏子也。苏子非诚以为君也,且以便楚也。苏子恐君之知之,故多割楚以灭迹也。今劝太子去者,又苏子也,而君弗知也。臣窃为君疑之。薛公大怒于苏子。故曰可以使人恶苏子于薛公也。又使人谓楚王曰:夫使薛公留太子者,苏子也。奉王而代立楚太子者,又苏子也。割地因约者,又苏子也。忠王而走太子者,又苏子也。今人恶苏子于薛公之,以其为齐薄而为楚厚也。愿王之知之。楚王曰:谨受命。因封苏子为武贞君。故曰可以为苏子请封于楚也。又使景鲤请薛公曰:君之所以重于天下者,以能得天下之士而有齐权也。今苏子,天下之辩士也,世与少有。君因不善苏子,则是围塞天下士而不利说途也。夫不善君者,且奉苏子而于君之事殆矣。今苏子善于楚王,而君不蚤亲则是与楚为雠也。故君不如因而亲之,贵而重之,是君有楚也。薛公因善苏子。故曰可以为苏子说薛公以善苏子。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十九
(明)贺复征 编
○论谏八
论晋穆侯【左传桓公二年】
译魏文侯对李克说:“先生曾经教导寡人说:‘家境贫困时就会思念贤良的妻子,国家混乱时就会思念贤良的宰相。’如今要任用的人不是魏成就是翟璜,这两个人怎么样?”李克回答说:“臣听说:地位低的人不谋议尊贵者的事,关系疏远的人不谋议亲近者的事。臣在宫阙门外,不敢承当这个命令。”文侯说:“先生面对事情不要推辞。”李克说:“这是因为君主没有考察清楚。平居时看他亲近什么人,富裕时看他把财物交给谁,显达时看他推荐谁,困穷时看他不做什么,贫困时看他不取什么。考察这五点就足以决定人选了,何必等我呢?”文侯说:“先生回住所去吧,寡人的宰相人选已经确定了。”李克快步走出来,经过翟璜家门。翟璜说:“刚才听说君主召见先生,来决定宰相人选,究竟是谁被选中了?”李克说:“魏成子当宰相了。”翟璜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按照耳目所见所记,我有什么地方比不上魏成子?西河的守臣,是我推荐的;君主把邺地当作忧患,是我推荐西门豹;君主谋划攻打中山,是我推荐乐羊;中山攻下以后,没有人守卫,是我推荐先生;君主的儿子没有老师,是我推荐屈侯鲋。我有什么地方比不上魏成子?”李克说:“况且,你在君主面前谈论我,难道只是为了结党营私、求取高官吗?” 君主询问并要任命宰相,不是魏成就是翟璜,这两个人怎么样?我回答说:‘君主没有考察清楚。平居时看他亲近什么人,富裕时看他把财物交给谁,显达时看他推荐谁,困穷时看他不做什么,贫困时看他不取什么。这五点就足以决定了,何必等我呢?’因此可以知道魏成子会担任宰相。况且你怎么能和魏成子相比呢?魏成子把千钟俸禄中的十分之九用在外面,十分之一用在家里,因此向东得到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这三个人,君主都把他们当老师。你所推荐的五个人,君主都把他们当臣子。你怎么能和魏成子相比呢?”翟璜徘徊再拜说:“我是个浅陋的人,回答失当,愿意最终做您的弟子。” 论扣留楚太子【周·苏秦】楚王去世时,太子作为人质在齐国。苏秦对薛公说:“您为什么不扣留楚太子,以此向楚国索取东部土地呢?”薛公说:“不可以。我扣留太子,郢都就会另立一个楚王;这样我就是抱着一个无用的人质,并且在天下实行不义之事。”苏秦说:“不是这样。郢都如果另立楚王,您就趁机对新王说:‘把东部土地给我,我替大王杀掉太子;否则,我将联合三国拥立太子。’这样,东部土地一定可以得到。”苏秦的这番计策,可以用来请求出使,可以让楚王赶快献出东部土地,可以使楚国增加割地,可以忠于太子而使楚国更多割地,可以替楚王赶走太子,可以忠于太子而使他赶快离开,可以让薛公厌恶苏秦,可以替苏秦向楚国请求封赏,可以派人劝说薛公善待苏秦,也可以让苏秦为自己向薛公辩解。苏秦对薛公说:“臣听说,谋略泄露,事情就不能成功;计策不能决断,名声就不能成就。如今您扣留楚太子,是为了索取东部土地;如果不能很快得到东部土地,楚国的计策就会改变。计策一变,您就会抱着一个无用的人质,并且在天下背负恶名。”薛公说:“好,该怎么办?”苏秦回答说:“请让我替您出使楚国,催促楚国赶快交出东部土地。” 楚国如果答应此事,您就不会失败了。”薛公说:“好。”于是派苏秦出使楚国。所以说,这件事可以用来请求出使。苏秦对楚王说:“齐国想拥立太子为王。我看薛公扣留太子,是为了索取东部土地。如今大王如果不赶快交出东部土地,太子将会把大王割让的土地增加一倍,转而让齐国拥立自己。”楚王说:“谨遵您的命令。”于是献出东部土地。所以说,这可以使楚王赶快割地。苏秦对薛公说:“楚国的形势还可以多割取土地。”薛公说:“怎么办?”苏秦说:“请把其中的缘故告诉太子,让太子来拜见您,以表示您忠于太子;楚王听到这件事,就可以使他增加割地。”所以说,这可以使楚国增加割地。苏秦对太子说:“齐国拥立太子为王,楚王请求割地来留住太子。齐国认为楚国给的土地太少,太子为什么不把楚王割让的土地增加一倍,用来资助齐国?齐国一定会拥立太子。”太子说:“好。”于是把楚王割让的土地增加一倍,送给齐国。楚王听到后,害怕太子要求更多土地,于是又献出土地,却还担心事情不能成功。于是说,这可以使楚国增加割地。苏秦对楚王说:“齐国之所以多次割取土地,是因为挟持了太子。如今已经得到土地却还要求不停,是因为太子以自己的势力压制大王。所以臣能够让太子离开;太子一旦离开齐国,就没有借口再加倍索取大王的土地了。” 大王于是可以催促强大的齐国与自己结交,齐国即使推辞,最终也一定会听从。这样,大王就是除掉了仇敌而取得了齐国的友好关系。”楚王非常高兴,说:“请让我把国家托付给您。”所以说,这可以替楚王让太子赶快离开。苏秦对太子说:“灭亡楚国的是楚王;用一个空名向齐国索取土地的,正是太子。齐国未必相信太子的话,而楚国的功业已经显露出来了。楚国和齐国的交往一旦形成,太子就危险了。太子应当考虑这件事。”太子说:“谨遵您的命令。”于是准备车辆,黄昏时出发。所以说,这可以使太子赶快离开。苏秦派人对薛公说:“劝您扣留太子的,是苏秦。苏秦并不是真心替您考虑,而是想使楚国获利。苏秦害怕您知道真相,所以多次让楚国割地,以此来掩盖自己的痕迹。如今劝太子离开的,又是苏秦,而您却不知道。臣私下替您感到怀疑。”薛公非常恼怒苏秦。所以说,这可以派人使薛公厌恶苏秦。苏秦又派人对楚王说:“让薛公扣留太子的,是苏秦;拥护大王、准备取代楚国太子的,也是苏秦;依靠盟约而割地的,还是苏秦;忠于大王、让太子逃走的,仍然是苏秦。如今有人在薛公面前诋毁苏秦,是因为他说苏秦对齐国薄情而对楚国厚待。希望大王知道这件事。” 楚王说:“谨遵您的命令。”于是封苏秦为武贞君。所以说,这可以替苏秦向楚国请求封赏。苏秦又派景鲤请求薛公说:“您之所以在天下享有声望,是因为能够得到天下贤士,并且掌握齐国的权势。如今苏秦是天下的辩士,世间少有。如果您因此不善待苏秦,就是堵塞天下士人的道路,使游说之途不利。那些不善待您的人,将要拥护苏秦,那样您的事情就危险了。如今苏秦得到楚王的善待,而您不早些亲近他,就是和楚国结为仇敌。因此您不如趁机亲近他,尊贵他、重用他;这样您就拥有楚国的支持了。”薛公于是善待苏秦。所以说,这可以替苏秦游说薛公,使薛公善待苏秦。《文章辨体汇选》第五十八卷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第五十九卷 (明)贺复征编 ○论谏八 论晋穆侯【《左传·桓公二年》】
初,晋穆侯之夫人姜氏以条之役生太子,命之曰仇;其弟以干畆之战生,命之曰成师。师服曰:“异哉,君之名子也!夫名以制义,义以出礼,礼以体政,政以正民。是以政成而民听。易则生乿嘉耦曰妃,怨耦曰仇,古之命也。今君命太子曰仇,弟曰成师,始兆乿矣,兄其替乎?”晋乿封桓叔于曲沃,靖侯之孙栾宾傅之。师服曰:“吾闻国家之立也,本大而末小,是以能固。故天子建国,诸侯立家,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隶子弟,庻人、工商各有分亲,皆有等衰,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今晋甸侯也,而建国本既弱矣,其能久乎?”
论阳处父不没【左传·文公五年】
晋阳处父聘于卫,反过寗。寗嬴从之,及温而还。其妻问之。嬴曰:“以刚,商书曰:‘沈渐刚克,高明柔克。’夫子壹之,其不没乎?天为刚德,犹不干时,况在人乎?且华而不实,怨之所聚也。犯而聚怨,不可以定身。余惧不获其利,而离其难,是以去之。”
论齐侯无礼【左传·文公十五年】
齐侯侵我西鄙,谓诸侯不能也,遂伐曹,入其郛,讨其来朝也。季文子曰:“齐侯其不免乎?已则无礼,而讨于有礼者,曰:‘女何故行礼?’礼以顺天,天之道也。已则反天,而又以讨人,难以免矣。”《诗》曰:“胡不相畏?不畏于天!”君子之不虐幼贱,畏于天也。在《周颂》曰:“畏天之威,于时保之。”不畏于天,将何能保?以乱取国,奉礼以守,犹惧不终,多行无礼,弗能在矣。
论赏,仲叔于奚【左传·成公二年】
卫侯使孙良夫、石稷将侵齐,与齐师遇。石子欲还,孙子曰:“不可以,师伐人,遇其师而还将谓君何?若知不能,则如无出。今既遇矣,不如战也。”夏,战于新筑,师败将尽。新筑人仲叔于奚救孙桓子,桓子是以免。既,卫人赏之以邑,辞,请曲县繁缨以朝,许之。仲尼闻之曰:“惜也!不如多与之邑。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礼,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节也。若以假人,与人政也。政亡,则国家从之,弗可止也已。”
论成子不敬【左传·成公十三年】
刘康公、成肃公会晋侯伐秦。成子受赈于社,不敬。刘子曰:“吾闻之,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是以有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以定命。也能者养之以福,不能者败以取祸。是故君子勤礼,小人尽力。勤礼莫如致敬,尽力莫如敦笃。敬在养神,笃在守业。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有执膰,戎有受脤,神之大节也。今成子惰,弃其命矣,其不反乎?”
论不朽【左传·襄公二十四年】
穆叔如晋,范宣子逆之,问焉曰:「古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谓也?』」穆叔未对。宣子曰:「昔匄之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晋主夏盟为范氏,其是之谓乎?」穆叔曰:「以豹所闻,此之谓世禄,非不朽也。」鲁有先大夫曰:「臧文仲既没,其言立,其是之谓乎?」豹闻之:「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若夫保姓受氏,以守宗祊,世不絶祀,无国无之,禄之大者,不可谓不朽。」
论死君难【左传·襄公二十五年】
崔氏杀鬷蔑于平阴。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归乎?」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已死,而为已亡,非其私■〈目匿〉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
论向戍去兵【左传·襄公二十七年】
宋左师请赏,曰:“请免死之邑。”公与之邑六十,以示子罕。子罕曰:“凡诸侯小国,晋、楚所以兵威之,畏而后上下慈和,慈和而后能安靖其国家,以事大国,所以存也。无威则骄,骄则乱生,乱生必灭,所以亡也。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兵之设久矣,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德也。圣人以兴,乱人以废,废兴存亡、昏明之术,皆兵之由也。而子求去之,不亦诬乎?以诬道蔽诸侯,罪莫大焉。纵无大讨,而又求赏,无厌之甚也。”削而投之。左师辞邑,向氏欲攻司城。左师曰:“吾将亡,夫子存我,德莫大焉,又可攻乎?”君子曰:“彼已之子,邦之司直,乐喜之谓乎?何以恤我?我其收之。”向戍之谓乎?
论寗喜置君【左传·襄公二十五年】
译当初,晋穆侯的夫人姜氏在条地战役时生下太子,给他取名叫仇;后来她的弟弟在千亩之战时出生,给他取名叫成师。师服说:“奇怪啊,君主给儿子取这样的名字!名称用来确定道义,道义由此产生礼,礼用来体现政治,政治用来使百姓端正。因此政治成功,百姓就会听从。易经说,生下的弟弟叫作嘉耦,夫妻关系和谐的叫妃,夫妻关系怨恨的叫仇,这是古代命名的规矩。如今君主给太子取名仇,给弟弟取名成师,这是开始显露祸乱的征兆,哥哥恐怕要衰败吧!”晋国把桓叔封在曲沃,靖侯的孙子栾宾任他的傅。师服说:“我听说,国家的建立应当根本大而末端小,这样才能稳固。因此天子建立诸侯国,诸侯建立卿大夫之家,卿设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隶属的子弟,庶人、工商各有分支和亲属,大家都有等级差别,所以百姓服事上级,下面的人没有非分的觊觎。如今晋国是甸侯,却建立了根本已经削弱的封国,难道能够长久吗?” 论阳处父不得善终【《左传·文公五年》】晋国的阳处父出使卫国,回来时经过宁地。宁嬴跟随他,到了温地才返回。宁嬴的妻子问他原因。宁嬴说:“阳处父凭恃刚强,《尚书·商书》说:‘深沉渐进的刚强能够胜任,高明通达的柔顺能够胜任。’阳处父专用刚强,他难道能善终吗?上天具有刚强的德性,尚且不违背时令,何况是人呢?况且外表华美而没有实际,正是怨恨聚集的地方。冒犯别人而聚集怨恨,不能安定自身。我害怕不能得到他的好处,反而遭受他的祸难,所以离开了他。” 论齐侯不讲礼【《左传·文公十五年》】齐侯侵扰我国西部边境,认为诸侯不能把他怎么样,于是攻打曹国,进入曹国的外城,讨伐曹国来朝见鲁国的行为。季文子说:“齐侯恐怕不能免于祸患吧?自己无礼,却讨伐有礼的人,还说:‘你为什么实行礼?’礼是用来顺应上天的,是上天的规律。自己却违背上天,又拿这个去讨伐别人,很难免祸。《诗》说:‘为什么不彼此畏惧?是不畏惧上天啊!’君子不虐待幼小卑贱的人,是因为敬畏上天。《周颂》说:‘敬畏上天的威严,因此才能保全它。’不敬畏上天,还能保全什么呢?用祸乱取得国家,即使奉行礼来守护它,尚且担心不能善终;多次实行无礼的行为,就无法保住它了。” 论赏赐仲叔于奚【《左传·成公二年》】卫侯派孙良夫、石稷率军侵伐齐国,和齐军相遇。石稷想退兵,孙良夫说:“不可以。军队出征攻打别人,遇到敌军却退回去,将如何向君主交代?如果知道不能取胜,当初就不该出兵;如今既然相遇,不如交战。”夏季,两军在新筑交战,卫军战败,主将将要被擒。新筑人仲叔于奚救出孙桓子,孙桓子因此得以逃脱。事后,卫国人赏赐给他一座城邑,他推辞了,请求朝见时使用悬挂四马的车和繁缨,卫侯答应了。孔子听说后说:“可惜啊!不如多给他一些城邑。只有礼器和名位不能假借给人,这是君主所掌管的。名位用来产生信用,信用用来守护礼器,礼器用来保存礼制,礼制用来推行义,义用来产生利益,利益是治理百姓的重大原则。如果把名器假借给人,就是把政治权力交给别人。政治权力丧失,国家也会随之丧失,无法挽回了。” 论成子不敬【《左传·成公十三年》】刘康公、成肃公会同晋侯攻打秦国。成子在社神前接受祭肉时不恭敬。刘康公说:“我听说,百姓承受天地中和之气而生,这就叫作天命。因此应当有行动、礼义和威仪的法则来安定天命。能够做到的人用福来养育他,不能做到的人就会败亡而招来祸患。所以君子勤勉于礼,小人尽力于职事。勤勉于礼没有比致敬更重要的,尽力于职事没有比敦厚笃实更重要。恭敬在于奉养神灵,笃实在于守护事业。国家的大事在于祭祀和战争。祭祀有接受祭肉,战争有接受脤肉,这都是事神的大节。如今成子怠惰,是抛弃了自己的天命,他难道还能回来吗?” 论不朽【《左传·襄公二十四年》】穆叔到晋国去,范宣子迎接他,问道:“古人有句话说:‘死后仍不朽,是什么意思?’”穆叔没有回答。范宣子说:“从前我的祖先,从虞以前是陶唐氏,在夏代是御龙氏,在商代是豕韦氏,在周代是唐杜氏,在晋国主持夏盟而成为范氏;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穆叔说:“据我所听说的,这叫世代享有俸禄,不叫不朽。鲁国有位先大夫说:‘臧文仲死后,他的言论仍然流传。’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穆叔说:“我听说,最上等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其次是建立言论;即使经过很久也不会废弃,这才叫不朽。至于保全姓氏、承受氏族名号,守护宗庙,使祭祀世代不断,这种情况没有哪个国家没有,是俸禄中最大的,却不能叫作不朽。” 论为国君的危难而死【《左传·襄公二十五年》】崔氏在平阴杀死鬷蔑。晏子站在崔氏门外。门人问:“要死吗?”晏子说:“难道只有我们的国君才是君主吗?我也要死。”门人问:“要逃走吗?”晏子说:“难道这是我的罪吗?我要逃亡。”门人问:“要回去吗?”晏子说:“君主死了,我回哪里去?作为百姓的君主,难道是为了凌辱百姓吗?他主持的是社稷。作为君主的臣子,难道是为了供养自己的口腹吗?他供养的是社稷。因此,君主如果为社稷而死,臣子就应当为他而死;君主如果为社稷而逃亡,臣子就应当为他而逃亡。如果是为了他自己而死、为了他自己而逃亡,不是他的私事,谁敢承担呢?况且有人有了君主却杀害他,我怎么能为这种君主而死?又怎么能为这种君主而逃亡?那我还要回到哪里去呢?”门开后,晏子进去,把尸体枕在大腿上哭泣,起身跳跃三次,便走了出来。人们都说崔子一定会杀他。崔子说:“他是百姓所仰望的人,放过他可以得到民心。” 论向戍主张去除兵备【《左传·襄公二十七年》】宋国左师请求赏赐,说:“请把免死之邑赐给我。”宋公给了他六十邑,并把这件事告诉子罕。子罕说:“凡是诸侯和小国,晋、楚用武力威慑他们;他们畏惧之后,上下才能慈爱和睦;慈爱和睦之后,才能安定自己的国家,以此侍奉大国,所以能够保存。没有威势就会骄傲,骄傲就会产生祸乱,祸乱产生就一定灭亡,所以会亡国。上天生出金、木、水、火、土五种材料,百姓都要使用它们,废弃一种都不可以,谁能废除兵器?兵器设置已久,是用来威慑不守规矩的人、彰明文德的。圣人凭借它兴盛,乱臣凭借它败亡;国家的废兴存亡、昏暗光明的办法,都由兵器造成。如今您却请求去掉兵器,不也是欺骗吗?用欺骗的办法蒙蔽诸侯,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纵然没有受到大的讨伐,却又请求赏赐,贪得无厌太过分了。”于是把这段话删削后投还给左师。左师推辞城邑,向氏想要攻打司城。左师说:“我本来将要灭亡,是先生保存了我,恩德没有比这更大的,怎么可以反而攻打他呢?”君子说:“那位自称‘彼己之子’的人,是国家的正直官,难道说的是乐喜吗?他为什么救助我?我应当收受他的恩德。”说的就是向戍吗?论宁喜拥立国君【《左传·襄公二十五年》】
卫献公自夷仪使与寗喜言,求复国也。寗喜许之。太叔文子闻之,曰:「呜乎!诗所谓『我躬不阅,遑恤我后』,者寗子可谓不恤其后矣,将可乎哉?殆必不可。君子之行,思其终也,思其复也。书曰:『慎始而敬终,终以不困。』诗曰:『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今寗子视君不如奕棋,其何以免乎?奕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而况置君而弗定乎?必不免矣。九世之卿族,一举而灭之,可哀也。」
与子尾论富【左传·襄公二十八年】
崔氏之乱,丧羣公子;及庆氏亡,皆召之。与晏子■〈比阝〉殿其鄙六十,弗受。子尾曰:“富人之所欲也,何独弗欲?”对曰:“庆氏之邑足欲,故亡。吾邑不足欲也,益之以■〈比阝〉殿乃足。欲足,欲亡无日矣。在外不得宰吾一邑,不受■〈比阝〉殿,非恶富也,恐失富也。且夫富如布帛之有幅焉,为之制度,使无迁也。夫民生厚而用利,于是乎正德以幅之,使无黜嫚,谓之幅。利利过则为败,吾不敢贪多,所谓幅也。”
论公子围【左传·襄公三十年】
楚公子围杀大司马蒍掩而取其室。申无宇曰:「王子必不免。善人,国之主也。王子相楚国,将善是封殖而虐之,是祸国也。且司马,令尹之偏而王之四体也。絶民之主,去身之偏,艾王之体,以祸其国,无不祥大焉,何以得免?」
论不毁乡校【左传·襄公三十一年】
郑人游于乡校,以论执政。然明谓子产曰:“毁乡校如何?”子产曰:“何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岂不遽止?然犹防川。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不如吾闻而药之也。”然明曰:“蔑也,今而后知吾子之信可事也。小人实不才,若果行此,其郑国实頼之,岂唯二三臣?”仲尼闻是语也,曰:“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
论诸大夫讥公子围【左传·昭公元年】
楚公子围设服,离卫。叔孙穆子曰:“楚公子美矣,君哉!”郑子皮曰:“二执戈者前矣。”蔡子家曰:“蒲宫有前,不亦可乎?”楚伯州犂曰:“此行也,辞而假之寡君。”郑行人挥曰:“假不反矣。”伯州犂曰:“子姑忧子晳之欲背诞也。”子羽曰:“当璧犹在,假而不反,子其无忧乎?”齐国子曰:“吾代二子,愍矣。”陈公子招曰:“不忧何成?二子乐矣。”卫齐子曰:“茍或知之,虽忧何害?”宋合左师曰:“大国令小国共,吾知共而已。”晋乐王驸曰:“小是之卒章善矣,吾从之。”退,会子羽谓子皮曰:“叔孙绞而婉,宋左师简而礼,乐王驸字而敬,子与子家持之,皆保世之主也。齐、卫、陈大夫其不免乎?”国子代人爱子招,乐忧。齐子虽忧弗害。夫弗及而忧,与可忧而乐,与忧而弗害,皆取忧之道也。忧必及之。《太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三大夫兆忧,忧能无至乎?言以知物,其是之谓矣。
论晋侯疾【左传昭公元年】
译卫献公在夷仪派人和宁喜谈话,请求恢复国君之位。宁喜答应了。太叔文子听说后说:“唉,《诗》中所说的‘我自身尚且不能保全,哪里还顾得上我的后代’,说的就是宁子不顾自己的后果了,这怎么可以呢?恐怕一定不能成功。君子的行动,要考虑它的结局,也要考虑它的后续。” 《尚书》说:‘谨慎地开始,恭敬地结束,事情最终就不会陷入困境。’ 《诗》说:‘早晚都不懈怠,来侍奉一个君主。’如今宁子把拥立国君看得还不如下棋,他凭什么能够免祸呢?下棋时,如果举棋不定,就胜不过对手;何况拥立国君却不能确定下来呢?一定不能免祸。九代卿族,一举之间就要被消灭,实在可悲啊。” 与子尾谈论财富【《左传·襄公二十八年》】崔氏作乱时,众多公子逃亡;等到庆氏灭亡,又把他们都召回。齐国把晏子的乡邑连同鄙地六十邑赐给他,他不接受。子尾说:“富贵是人人想要的东西,为什么唯独你不想要?”晏子回答说:“庆氏的封邑已经达到可欲的程度,所以灭亡了。我的封邑还没有达到可欲的程度,若再增加鄙地,就足够了。欲望一旦满足,灭亡就不远了。我在外面不能治理自己的一个封邑,所以不接受鄙地,并不是厌恶富贵,而是害怕失去富贵。况且财富就像布帛有边幅一样,应当为它制定制度,使它不至于越界。百姓生活富厚而使用财物有利,于是用正德来约束它,使它不至于放纵轻慢,这叫作边幅。利益过度就会变成祸害,我不敢贪求太多,这就是所谓边幅。” 论公子围【《左传·襄公三十年》】楚国公子围杀死大司马蒍掩,并夺取他的妻室。申无宇说:“王子一定不能免祸。善人是国家的根本,王子辅佐楚国,却要把善人封植壮大起来的事业摧毁并虐待他,这是祸害国家。况且司马是令尹的辅佐,也是君王的四肢。断绝百姓的根本,除掉自身的辅佐,砍断君王的四肢来祸害国家,没有比这更大的不祥,他凭什么能够免祸呢?” 论不可毁掉乡校【《左传·襄公三十一年》】郑国人到乡校游憩,议论执政的好坏。然明对郑子产说:“毁掉乡校怎么样?”子产说:“为什么要毁掉它?人们早晚退朝后到那里游憩,议论执政的好坏。他们认为好的,我们就实行;他们认为不好的,我们就改正。这是我们的老师,为什么要毁掉它?我只听说用忠诚和善行来减少怨恨,没有听说用制造威势来防止怨恨。难道不能很快制止吗?可是那就像堵塞河流一样。河流突然决口,冲毁的地方伤人一定很多,我们救不了。不如开一个小口让水有出路,不如听取意见,把它当作治病的药。”然明说:“我直到今天才知道您确实值得共事。小人实在没有才能,如果您果真这样做,郑国确实要依赖您,哪里只是我们几个臣子呢?”孔子听到这番话后说:“由此看来,人们说子产不仁,我不相信。” 论诸大夫讥评公子围【《左传·昭公元年》】楚国公子围穿戴好服饰,离开卫队。叔孙穆子说:“楚公子真美啊,像国君一样!”郑国子皮说:“前面已经有两个拿戈的人了。”蔡国子家说:“蒲宫前面有卫士,不也可以吗?”楚国伯州犂说:“这次出行,是辞谢后借用我君主的仪仗。”郑国行人挥说:“借去了就不会归还了。”伯州犂说:“您姑且担心子晳想要背弃誓言吧。”子羽说:“象征君位的玉璧还在,借了却不归还,您难道不忧虑吗?”齐国国子说:“我替这两位担忧,真是可怜。”陈国公子招说:“不忧虑,事情怎么会成功?这两位可以快乐了。”卫国齐子说:“如果有人知道这件事,即使忧虑又有什么害处?”宋国合左师说:“大国命令小国共同承担,我只知道共同承担罢了。”晋国乐王驸说:“小国这样做,最后结果是好的,我跟从他们。”退朝后,子羽会见子皮说:“叔孙穆子言辞简练而委婉,宋左师简明而合礼,乐王驸文雅而恭敬;您和子家坚持己见,都是能够保全国家世代的臣子。齐、卫、陈的大夫恐怕不能免祸吧?国子替别人爱护子招,却以忧虑为乐;齐子虽然忧虑,却认为没有害处。事情还没有波及自己却忧虑,事情值得忧虑却高兴,心中忧虑却认为没有害处,这些都是招来忧患的道路。” 忧患一定会波及他们。《太誓》说:“百姓所希望的,上天一定顺从。”三位大夫已经显露了忧患的征兆,忧患怎么会不到呢?从言语就能知道事情,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论晋侯的疾病【《左传·昭公元年》】
晋侯有疾,郑伯使公孙侨如晋聘,且问疾。叔向问焉,曰:“寡君之疾病,卜人曰‘实沈、台骀为祟’,史莫之知,敢问此何神也?”子产曰:“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阏伯,季曰实沈,居于旷林,不相能也,日寻干戈以相征讨。后帝不臧,迁阏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迁实沈于大夏,主参,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其季世曰唐叔虞,当武王,邑姜方震大叔,梦帝谓已余命而子曰虞,将与之唐,属诸参而蕃育其子孙。’及生,有文在其手曰‘虞’,遂以命之。及成王灭唐而封大叔焉,故参为晋星。由是观之,则实沈参神也。昔金天氏有裔子曰昧,为玄冥,师生允格、台骀。台骀能业其官宣,汾洮障大泽以处太原,帝用嘉之,封诸汾川,沈、姒、蓐、黄实守其祀。今晋主汾而灭之矣。由是观之,则台骀汾神也。抑此二者不及君身,山川之神则水旱疠疫之灾于是乎禜之,日月星辰之神则雪霜风雨之不时于是乎禜之。若君身则亦出入饮食、哀乐之事也,山川星辰之神又何为焉?”侨闻之,君子有四时:朝以听政,昼以访问,夕以修令,夜以安身,于是乎节宣其气,勿使有所壅闭湫底以露其体,兹心不爽而昏乱百度,今无乃壹之则生疾矣。侨又闻之:内官不及同姓,其生不殖,美先尽矣,则相生疾,君子是以恶之。故志曰:“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违此二者,古之所慎也。男女辨姓,礼之大司也。今君内实有四姬焉,其无乃是也乎?若由是二者弗可为也已。四姬有省犹可,无则必生疾矣。”叔向曰:“善哉!肹未之闻也,此皆然矣。”叔向出行,人挥送之,叔向问郑故焉,且问子晳,对曰:“其与几何?无礼而好陵人,恬冨而卑其上,弗能久矣。”晋侯闻子产之言曰:“博物君子也,重贿之。
与叔向论齐晋【左传·昭公三年】
齐侯使晏婴请继室于晋。既成昏,晏子受礼。叔向从之宴,相与语。叔向曰:“齐其如何?”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齐其为陈氏矣。”公弃其民而归于陈氏。齐旧四量:豆、区、釡、锺。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釡。釡十则锺。陈氏三量皆登一焉。锺乃大矣。以家量贷,而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市,弗加于山;鱼盐蜃蛤,弗加于海。民参其力,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蠧,而三老冻馁。国之诸市,屦贱踊贵。民人痛疾,而或燠休之。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欲无获民,将焉辟之?箕伯、直柄、虞遂、伯戏,其相胡公、大姬已在齐矣。叔向曰:“然,虽吾公室,今亦季世也。”戎马不驾,卿无军行。公乗无人,卒列无长庻。民罢敝而宫室滋侈。道殣相望,而女冨溢尤。民闻公命,如逃冦雠。栾、却、胥、原、狐、续、庆、伯降在皂隶。政在家门,民无所依。君日不悛,以乐慆忧。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谗鼎之铭曰:“昧旦丕显,后世犹怠。”况日不悛,其能久乎?晏子曰:“子将若何?”叔向曰:“晋之公族尽矣。肹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从之。肹之宗十一族,唯羊舌氏在而已。肹又无子。公室无度,幸而得死,岂其获祀?”
论伯有为厉【左传·昭公七年】
郑人相惊以伯有,曰:“伯有至矣!”则皆走,不知所徃。铸刑书之岁二月,或夣伯有介而行,曰:“壬子,余将杀帯也;明年壬寅,余又将杀叚也。”及壬子,驷帯卒,国人益惧。齐燕平之月壬寅,公孙叚卒,国人愈惧。其明月,子产立公孙泄及良止以抚之,乃止。子太叔问其故,子产曰:“鬼有所归,乃不为厉。吾为之归也。”太叔曰:“公孙泄何为?”子产曰:“说也。为身无义而图说,从政有所反之,以取媚也。不媚不信,不信民不从也。”及子产适晋,赵景子问焉曰:“伯有犹能为鬼乎?”子产曰:“能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冯依于人,以为滛厉,况良霄,我先君穆公之胄,子良之孙子,耳之子,敝邑之卿,从政三世矣。郑虽无腆,抑谚曰:‘蕞尔国而三世执其政柄,其用物也弘矣,其取精也多矣,其族又大,所冯厚矣。’而强死能为鬼,不亦宜乎?”
论楚克蔡【左传·昭公十一年】
译晋侯患病,郑伯派公孙侨到晋国出使,同时询问病情。叔向问他说:“寡君的疾病,卜官说是‘实沈、台骀作祟’,史官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神,冒昧请问,这是什么神呢?”子产说:“从前高辛氏有两个儿子,长子叫阏伯,次子叫实沈,居住在旷远的树林中,彼此不能相容,天天拿起武器互相征讨。后帝认为他们不善,把阏伯迁到商丘,让他主管辰星,商人因此奉祀他,所以辰星叫作商星;把实沈迁到大夏,让他主管参星,唐人因此奉祀他,以此服事夏、商。他的末世后代有唐叔虞。武王时,邑姜正怀着大叔,梦见上帝告诉她:我命名你的儿子为虞,将把唐地给他,并使他与参星相属,使他的子孙繁衍。大叔出生时,手上有文字,写着‘虞’,于是就用这个字给他命名。到了成王灭掉唐国,把唐地封给大叔,所以参星就是晋国的星。由此看来,实沈就是参星之神。从前金天氏有一个后代叫昧,担任玄冥之官,他的后代生下允格、台骀。台骀能够继承并发扬他的官职,治理汾水、洮水,堵塞大泽,使太原得以安居。上帝因此嘉奖他,把他封在汾川,沈、姒、蓐、黄四个氏族实际负责祭祀他。如今晋国主持汾水,却把这些祭祀废除了。由此看来,台骀就是汾水之神。” “还是说,这两件事都比不上国君自身呢?山川之神,遇到水灾、旱灾、疫病之类的灾害,就向它们祈禳;日月星辰之神,遇到雪、霜、风、雨失时,也向它们祈禳。至于国君自身,不过是出入、饮食、悲哀、欢乐之类的事情罢了,山川星辰之神又能做什么呢?”侨听说,君子有四时之政:早晨听取政事,白天访问民情,傍晚修明政令,夜晚使自身安宁;这样才能调节、舒展自己的气,使它不至于壅塞闭滞、积聚郁结而显露于身体。如今心志不清明,因而各种事情都昏乱,恐怕是把心思专注在一件事上,所以生病了吧。我又听说:宫内的女官不能是同姓之人;如果生育不能繁殖,先天的美貌又过早衰败,就会相互导致疾病,君子因此厌恶这种做法。所以古书说:‘买妾而不知道她的姓,就用占卜来确定。’违背这两条,都是古人谨慎对待的事。男女辨别姓氏,是礼制中最重要的事情。如今国君宫内确实有四位姬姓女子,恐怕就是这个缘故吧?如果是由于这两件事,那就无法挽救了。四位姬姓女子若有所节制,还可以;若没有节制,必定会生病。”叔向说:“说得好!我从未听说过这些道理,原来全都如此。”叔向出城,郑国人挥手送他。叔向询问郑国的情况,又问到子晳,郑人回答说:“还能有多久呢?他不讲礼而喜欢凌辱别人,安于享乐而轻视上级,是不能长久的。” 晋侯听到子产的话,说:“真是个博学多识的君子啊!”于是厚重地赏赐他。与叔向谈论齐国和晋国【《左传·昭公三年》】齐侯派晏婴到晋国请求迎娶继室。婚事办成后,晏子接受了礼物。叔向跟随他赴宴,两人相互交谈。叔向说:“齐国将会怎样?”晏子说:“这是末世,我不知道。但齐国恐怕要归陈氏所有了。国君抛弃百姓,百姓就归附陈氏。齐国旧有四种量器:豆、区、釜、钟。四升为一豆,四豆为一区,四区为一釜;十釜为一钟。陈氏的三种量器都比公家的大一倍,于是钟也变大了。他用私家的量器借粮,却用公家的量器收粮。山上的木材拿到市场出售,价格不比山上贵;鱼、盐、蛤蜊,也不比海边贵。百姓用三分力量生产,其中两分交给公家,自己只留下三分之一的衣食。公家的仓库聚积着腐朽蛀蚀的东西,三老却受冻挨饿。国都各处市场上,鞋子便宜,刑具踊却昂贵。百姓痛苦不堪,有人就给他们温暖和安慰。他们爱戴陈氏如同父母,把财物归附陈氏如流水。想不取得民心,哪里能够避开这种结果呢?箕伯、直柄、虞遂、伯戏,他们辅佐胡公、大姬,已经在齐国建立了陈氏的基础。”叔向说:“是啊,即使是我们晋国公室,现在也到了末世。战马不能驾车,卿大夫没有军队出征。国君乘车没有人驾驭,军队队列没有将领。百姓疲敝不堪,宫室却越来越奢侈。道路上饿死的人接连不断,而女子的财富尤其充盈。百姓听到国君的命令,就像逃避仇敌一样。栾氏、却氏、胥氏、原氏、狐氏、续氏、庆氏、伯氏,都已经降为奴隶。” 政权掌握在卿大夫家门之中,百姓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国君每天都不改悔,只顾享乐来排遣忧愁。公室的卑弱,还能有多少日子呢?谗鼎上的铭文说:‘天未明时便努力使德业大为显著,后世仍然怠惰。’何况每天都不改悔,怎么能长久呢?”晏子说:“您将怎么办呢?”叔向说:“晋国的公族已经完了。我听说:公室将要卑弱时,它的宗族枝叶会先行凋落,随后公室也会衰亡。我的宗族有十一支,如今只有羊舌氏还存在罢了。我又没有儿子。公室没有法度,幸而能够活到死去,难道还会得到祭祀吗?” 谈论伯有成为厉鬼【《左传·昭公七年》】郑国人互相用伯有来惊吓,说:“伯有来了!”于是都奔逃,不知道要逃到哪里去。铸造刑书的那年二月,有人梦见伯有披甲而行,说:“壬子日,我将杀死驷带;明年壬寅日,我又将杀死公孙段。”到了壬子日,驷带死了,国人更加恐惧。齐国和燕国讲和的那个月的壬寅日,公孙段死了,国人更加恐惧。第二个月,子产立公孙泄和良止,以此安抚众人,恐惧才停止。子太叔问其中缘故,子产说:“鬼有所归宿,就不会成为厉鬼。我替他找到了归宿。”太叔说:“公孙泄起了什么作用?”子产说:“这是为了取悦众人。他自身没有义,却谋求取悦;从政时也有违背常理之处,目的在于博取媚悦。不取悦人,就不会得到信任;不得信任,百姓就不会服从。”后来子产到晋国,赵景子问他:“伯有还能够作鬼吗?”子产说:“人刚出生时形成的叫魄,魄形成以后阳气产生的叫魂。接触、使用的事物越精多,魂魄就越强,因此会有精气爽利而达到神明的程度。普通男女如果强死,他们的魂魄尚且能够凭依于人,成为淫厉鬼,何况良霄是我先君穆公的后裔、子良的孙子、伯耳的儿子,是我国的卿,已经执掌政事三代了。郑国虽不富厚,但俗话说:‘小小的国家而有一个家族三代掌握政柄,他所使用的事物很广博,所取得的精气很多;他的宗族又大,所凭依的基础深厚。’” “这样的人强死之后能够成为鬼,不也是很合宜的吗?” 谈论楚国攻灭蔡国【《左传·昭公十一年》】
楚子在申召蔡灵侯,灵侯将徃。蔡大夫曰:“王贪而无信,唯蔡于感。今币重而言甘,诱我也。不如无徃。”蔡侯不可。三月丙申,楚子伏甲而飨蔡侯于申,醉而执之。夏四月丁已,杀之。刑其士七十人。公子弃疾帅师围蔡。韩宣子问于叔向曰:“楚其克乎?”对曰:“克哉!蔡侯获罪于其君,而不能其民,天将假手于楚以毙之,何故不克?”然肹闻之,不信以幸,不可再也。楚王奉孙呉以讨于陈,曰:“将定而国。”陈人听命而遂县之。今又诱蔡而杀其君,以围其国,虽幸而克,必受其咎,弗能久矣。桀克有缗,以丧其国;纣克东夷,而陨其身。楚小位下,而亟暴于二王,能无咎乎?天之假助不善,非祚之也,厚其凶恶而降之罚也。且譬之如天,其有五材而将用之,力尽而敝之,是以无拯不可没振。
论楚子干得国【左传·昭公十三年】
子干归,韩宣子问于叔向曰:「子干其济乎?」对曰:「难。」宣子曰:「同恶相求,如市贾焉,何难?」对曰:「无与同好,谁与同恶?取国有五难:有宠而无人,一也;有人而无主,二也;有主而无谋,三也;有谋而无民,四也;有民而无德,五也。子干在晋十三年矣,晋楚之从,不闻达者,可谓无人;族尽亲叛,可谓无主;无衅而动,可谓无谋;为覊终世,可谓无民;亡无爱征,可谓无德。王虐而不忌,楚君子干渉五难以弑旧君,谁能济之?有楚国者,其弃疾乎?君陈蔡城外属焉,苛慝不作,盗贼伏隠,私欲不违,民无怨心,先神命之,国民信之。芈姓有乱,必季实立,楚之常也。获神一也,有民二也,令德三也,宠贵四也,居常五也。有五利以去五难,谁能害之?子干之官则右尹也,数其贵宠则庻子也,以神所命则又远之。其贵亡矣,其宠弃矣,民无怀焉,国无与焉,将何以立?」宣子曰:「齐桓、晋文不亦是乎?」对曰:「齐桓,卫姬之子也,有宠于僖,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以为辅佐,有莒、卫以为外主,有国、高以为内主,从善如流,下善齐肃,不藏贿,不从欲,施舍不倦,求善不厌,是以有国,不亦宜乎?我先君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宠于献,好学而不贰,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余、子犯以为腹心,有魏犫、贾佗以为股肱,有齐、宋、秦、楚以为外主,有栾、郄、狐、先以为内主,亡十九年,守志弥笃,惠怀弃民,民从而与之,献无异亲,民无异望,天方相晋,将何以代文?此二君者,异于子干,共有宠,子国,有奥主,无施于民,无援于外,去晋而不送,归楚而不逆,何以冀国?」
与昭子论官【左传·昭公十七年】
郯子来朝,公与之宴。昭子问焉曰:“少皥氏鸟名官,何故也?”郯子曰:“吾祖也,我知之。昔者黄帝时,以云纪,故为云师而云名;炎帝时,以火纪,故为火师而火名;共工氏以水纪,故为水师而水名;大皡氏以龙纪,故为龙师而龙名。我高祖少皥挚之立也,鳯鸟适至,故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鳯鸟氏厯正也,玄鸟氏司分者也,伯赵氏司至者也,青鸟氏司启者也,丹鸟氏司闭者也,祝鸠氏司徒也,鴡鸠氏司马也,鸣鸠氏司空也,爽鸠氏司寇也,鹘鸠氏司事也。五鸠鸠民者也,五雉为五工正,利器用,正度量,夷民者也。九扈为九农正,扈民无滛者也。自颛顼以来,不能纪远,乃纪于近,为民师而命以民事,则不能故也。”仲尼闻之,见于郯子而学之。既而告人曰:“吾闻之,天子失官,学在四夷,犹信。”
论政寛猛【左传·昭公二十年】
郑子产有疾,谓子太叔曰:「我死,子必为政。唯有德者能以寛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翫之,则多死焉。故寛难。」疾数月而卒。大叔为政,不忍猛而寛,郑国多盗,取人于■〈艹佳〉苻之泽。大叔悔之,曰:「吾早从夫子,不及此。」兴徒兵以攻■〈艹佳〉苻之盗,尽杀之,盗少止。仲尼曰:「善哉!政寛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寛。寛以济猛,猛以济寛,政是以和。」诗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施之以寛也。「毋从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冦虐,惨不畏明。」纠之以猛也。「柔远能迩,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竞不絿,不刚不柔,敷政优优,百禄是遒。」和之至也。及子产卒,仲尼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
论子常城郢【左传·昭公二十三年】
译楚子在申地召见蔡灵侯,灵侯将要前往。蔡国大夫说:“楚王贪婪而没有信用,只是对蔡国有所图谋罢了。如今礼物厚重而言辞甜美,是在诱骗我们。不如不要去。”蔡侯不听。三月丙申日,楚子埋伏甲士,在申地宴请蔡侯,等他喝醉后将他拘捕。夏四月丁巳日,杀死了他,并处死他的士大夫七十人。公子弃疾率军包围蔡国。韩宣子问叔向:“楚国能攻克蔡国吗?”叔向回答:“一定能。蔡侯得罪了自己的国君,又不能统治百姓,上天将借楚国之手杀死他,为什么不能取胜呢?不过我听说,不能靠侥幸取得信任,侥幸也不可重复。楚王奉孙吴之命讨伐陈国,说:‘我要安定你的国家。’陈人听从命令,于是楚国便把陈变成县。如今又诱骗蔡侯并杀死其国君,来包围蔡国;即使侥幸取胜,也必定受到灾祸,不能长久。夏桀攻克有缗,因而丧失了自己的国家;商纣攻克东夷,最终丧失了自身。楚国国小位卑,却屡次施行比这两位暴君更残暴的行为,能没有灾祸吗?上天假手帮助不善之人,并不是赐福给他,而是使他的凶恶更加深重,降下惩罚。况且这好比天有五种材料,准备拿来使用,却把力量耗尽、材料毁坏,所以没有什么可以救助,也不能振兴。” 谈论楚子干能否取得国家【《左传·昭公十三年》】子干回国,韩宣子问叔向:“子干能够成功吗?”叔向回答:“很难。”宣子说:“坏人彼此寻求帮助,就像市场上的商人相互交易一样,有什么难的?”叔向回答:“没有共同爱好的人,谁会同坏人合作呢?取得国家有五种困难:有宠爱却没有人支持,这是第一;有人支持却没有君主,这是第二;有君主却没有谋略,这是第三;有谋略却没有百姓,这是第四;有百姓却没有德行,这是第五。子干在晋国十三年,晋国和楚国的依附者中没有听说有人向他显达,可以说是没有人;宗族灭尽,亲属叛离,可以说是没有君主;没有事变却贸然行动,可以说是没有谋略;终身作寄居之人,可以说是没有百姓;逃亡在外却没有人爱戴,可以说是没有德行。楚王残暴而不知忌惮,楚国公子子干又兼有这五种困难,即使杀死旧君,谁能使他成功呢?如今拥有楚国的,大概是弃疾吧。国君在陈、蔡城外,那里安定,奸邪不作,盗贼潜伏,私欲不违背法度,百姓没有怨心,先祖神灵授命于他,国人信任他。芈姓发生内乱,必定由季氏建立君位,这是楚国的常规。得到神灵授命是第一,有百姓是第二,有美德是第三,有宠爱尊贵是第四,处于常规地位是第五。有五种有利条件来消除五种困难,谁能伤害他呢?子干的官职只是右尹,论他的尊贵宠爱不过是庶子;按神灵所授的君位来说,他又远远不及弃疾。” “他的尊贵已经没有了,他的宠爱也被抛弃了,百姓不怀念他,国家也没有人与他同心,他凭什么建立国家呢?”宣子说:“齐桓公、晋文公不也是这样取得国家的吗?”叔向回答:“齐桓公是卫姬的儿子,受到僖公的宠爱;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辅佐,有莒国、卫国作为外援,有国氏、高氏作为内应;听从善言像流水一样自然,能够使下面的人行善并整肃自己,不藏匿财物,不放纵欲望,施舍不倦,求取善人不厌,因此取得国家,不也是应该的吗?我们的先君晋文公,是狐季姬的儿子,受到献公的宠爱;喜爱学习而不改变志向,十七岁时已有五位士人拥护他;有先大夫子余、子犯作为心腹,有魏犨、贾佗作为辅佐,有齐、宋、秦、楚作为外援,有栾、郄、狐、先作为内应;流亡十九年,守志更加坚定。惠公、怀公抛弃百姓,百姓便跟随并支持他;献公对他没有不同于亲子的待遇,百姓对他没有不同的期望。上天正在帮助晋国,谁能够取代文公呢?这两位君主和子干不同:他们都有宠爱,有自己的国家,有内应,却没有施惠于百姓,没有外援;离开晋国时没有人送行,回到楚国时没有人迎接,凭什么希望取得国家呢?” 与昭子谈论官制【《左传·昭公十七年》】郯子来朝见,昭公设宴招待他。昭子问:“少皞氏用鸟名来命名官职,是什么缘故?”郯子说:“那是我的祖先,我知道这件事。从前黄帝时代以云彩为纪,所以设置云师而以云命名;炎帝时代以火为纪,所以设置火师而以火命名;共工氏以水为纪,所以设置水师而以水命名;大皞氏以龙为纪,所以设置龙师而以龙命名。我的高祖少皞挚即位时,凤凰恰好到来,所以以鸟为纪,设置鸟师而以鸟命名:凤凰氏掌管历法;玄鸟氏掌管春分、秋分;伯赵氏掌管夏至、冬至;青鸟氏掌管立春;丹鸟氏掌管立冬;祝鸠氏掌管司徒;鴡鸠氏掌管司马;鸣鸠氏掌管司空;爽鸠氏掌管司寇;鹘鸠氏掌管司事。这五种鸠鸟所命名的官职掌管百姓;五种雉鸟是五种工正,负责使器物便利、校正度量、治理百姓;九种扈鸟是九种农正,负责使百姓从事农事而不放纵。自颛顼以来,不能用远古的事物命名,于是改用近世的事物,以百姓之师为官,按民事命名,这就是能力不够的缘故。”仲尼听说后,拜见郯子向他学习。回来以后告诉别人说:“我听说,天子失去了官职,官学便保存在四方夷狄之中,这话果然可信。” 谈论政令应宽缓还是严厉【《左传·昭公二十年》】郑国子产病重,对子太叔说:“我死以后,你一定会执掌政事。只有有德的人才能用宽缓使百姓服从,其次没有比严厉更好的办法。火势猛烈,百姓远远看见就害怕,因此很少有人被烧死;水性柔弱,百姓轻视并戏弄它,就有很多人被淹死。所以宽缓很难实行。”病了几个月后去世。太叔执政,不忍采用严厉而实行宽缓,郑国盗贼增多,甚至在萑苻之泽捕捉人。太叔后悔说:“我早听从先生,就不会到这种地步。”于是发动徒兵攻打萑苻之泽的盗贼,把他们全部杀死,盗贼才稍稍平息。仲尼说:“好啊!政令宽缓,百姓就怠慢;怠慢,就用严厉来纠正。严厉,百姓就受到伤害;受到伤害,就施行宽缓。用宽缓调和严厉,用严厉补助宽缓,政事因此和谐。《诗》说:‘百姓也劳苦够了,差不多可以稍得安康。爱护京畿百姓,使四方安定。’这是用宽缓施政。又说:‘不要听从奸诈随顺之人,以谨慎防范不善者;遏制盗贼暴虐,使他们畏惧显明的法令。’这是用严厉纠正。又说:‘安抚远方,亲近近处,以此安定我们的王。’这是用和谐来平治。又说:‘不争强,不急迫;不刚硬,不柔弱;广施政令而从容和缓,各种福禄都来归附。’这是和谐的最高境界。子产去世后,仲尼听说,流着眼泪走出来说:‘这是古人遗留下来的仁爱啊。’” 谈论子常修筑郢城【《左传·昭公二十三年》】
楚囊瓦为令尹,城郢。沈尹戍曰:「子常必亡郢,茍不能卫城,无益也。古者天子守在四夷,天子卑,守在诸侯;诸侯守在四邻,诸侯卑,守在四境。慎其四境,结其四援,民狎其野,三务成功,民无内忧,而又无外惧,国焉用城?今呉是惧,而城于郢,守已小矣。卑之不获,能无亡乎?昔梁伯沟其公宫而民溃,民弃其上,不亡何待?夫正其疆埸,修其土田,险其走集,亲其民人,明其伍候,信其邻国,慎其官守,守其交礼,不僣不贪,不懦不耆,完其守备,以待不虞,又何畏矣?《诗》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无亦监乎?若敖、蚡冐至于武、文,上不过同。慎其四境,犹不城郢。今土数圻,而郢是城,不亦难乎?」
与赵简子论礼【左传·昭公二十五年】
子太叔见赵简子,简子问揖让周旋之礼焉。对曰:「是仪也,非礼也。」简子曰:「敢问何谓礼?」对曰:「吉也闻诸先大夫子产曰:『夫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经而民实则之,则天之明,因地之性,生其六气,用其五行。气为五味,发为五色,章为五声,滛则昏乱,民失其性。是故为礼以奉之。为六畜五牲三牺以奉五味,为九文六采五章以奉五色,为九歌八风七音六律以奉五声,为君臣上下以则地义,为夫妇外内以经二物,为父子兄弟姑娣甥舅昏媾姻亚以象天明,为政事庸力行务以从四时,为刑罚威狱使民畏忌以类其震曜杀戮,为温慈惠和以效天之生殖长育。民有好恶喜怒哀乐,生于六气。是故审则宜类以制六志:哀有哭泣,乐有歌舞,喜有施舍,怒有战鬬。喜生于好,怒生于恶。是故审行信令祸福赏罚以制死生。生好物也,死恶物也。好物乐也,恶物哀也。哀乐不失,乃能叶于天地之性,是以长久。』」简子曰:「甚哉礼之大也!」对曰:「礼,上下之纪,天地之经纬也,民之所以生也。是以先王尚之。故人之能自曲直以赴礼者,谓之成人,大不亦宜乎?」简子曰:「鞅也,请终身守此言也。」
与叔向论娶【左传·昭公二十八年】
初,叔向欲娶于申公巫臣氏,其母欲娶其党。叔向曰:“吾母多而庻,鲜吾惩舅氏矣。”其母曰:“子灵之妻杀三夫、一君、一子,而亡一国両卿矣,可无惩乎?吾闻之,甚美必有甚恶。是郑穆少妃姚子之子,子貉之妹也。子貉早死,无后,而天锺美于是,将必以是大有败也。且三代之亡,其子之废,皆是物也。女何以为哉?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茍非德义,则必有祸。”叔向惧,不敢取。平公强使取之,生伯石。伯石始生,子容之母走谒诸姑曰:“长叔姒生男,姑视之。”及堂,闻其声而还曰:“是豺狼之声也!狼子野心,非是莫丧羊舌氏矣。”遂弗视。
论铸刑鼎【左传·昭公二十九年】
晋赵鞅、荀寅帅师城汝滨,遂赋晋国一鼓铁,以铸刑鼎,着范宣子所为刑书焉。仲尼曰:「晋其亡乎?失其度矣!」夫晋国将守唐叔之所受法度,以经纬其民,卿大夫以序守之,民是以能尊其贵,贵是以能守其业,贵贱不愆,所谓度也。文公是以作执秩之官,为被庐之法,以为盟主。今业是度也,而为刑鼎,民在鼎矣,何以尊贵?贵何业之守?贵贱无序,何以为国?且夫宣子之刑,夷之搜也,晋国之乱制也,若之何以为法?
论季氏出君【左传·昭公三十二年】
赵简子问于史墨曰:「季氏出其君,而民服焉,诸侯与之。君死于外,而莫之或辠也。」对曰:「物生有両,有三,有五,有陪贰。故天有三辰,地有五行,体有左右,各有配耦。王有公,诸侯有卿,皆有贰也。天生季氏以贰鲁侯,为日久矣。民之服焉,不亦宜乎?鲁君世从其失,季氏世修其勤,民忘君矣。虽死于外,其谁矜之?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自古以然。故《诗》曰:『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三后之姓,于今为庻,主所知也。」在《易》卦震乗干曰大壮,震干天之道也。昔成季友,桓之季也,文姜之爱子也。始震而卜,卜人谒之曰:「生有嘉闻,其名曰友,为公室辅。」及生,如卜人之言,有文在其手曰「友」,遂以名之。既而有大功于鲁,受费以为上卿。至于文子、武子,世増其业,不废旧绩。鲁文公薨,而东门遂杀适立庻,鲁君于是乎失国政,在季氏于此君也,四世矣。民不知君,何以得国?是以为君,慎器与名,不可以假人。
论夫差【左传哀公元年】
译楚国囊瓦担任令尹,修筑郢城。沈尹戍说:“子常一定会使郢城灭亡。如果不能守住城,修城也没有益处。古代天子的屏障在四方夷狄;天子地位卑下时,屏障在诸侯。诸侯的屏障在四邻;诸侯地位卑下时,屏障在四境。谨慎守护四境,结交四方援助,使百姓安居田野,农、虞、工三业都成功,百姓没有内忧,又没有外患,国家哪里用得着筑城?如今害怕吴国,却在郢地筑城,守卫的范围已经缩小了。即使地位卑下还不能获得安全,能不灭亡吗?从前梁伯挖沟围绕自己的宫室,百姓便溃散;百姓抛弃君上,不灭亡还等什么?整治边界,修治田地,使道路险要,亲近百姓,明确设置伍长和候官,使邻国信任自己,慎重对待官职守卫,遵守交往礼节;不越分,不贪婪,不懦弱,不贪图安逸,完备防守来等待意外,又有什么可怕的?《诗》说:‘不要不思念你的祖先,应当修明他们的德行。’难道不应当以此为鉴吗?若敖、蚡冒直到武王、文王,土地不超过同这个地方。他们谨慎守护四境,尚且不修筑郢城。如今土地不过数圻,却要修筑郢城,不也太困难了吗?” 与赵简子谈论礼【《左传·昭公二十五年》】子太叔拜见赵简子,简子询问揖让、周旋等礼仪。子太叔回答:“那只是礼仪的形式,不是真正的礼。”简子说:“请问什么叫礼?”子太叔回答:“吉曾听先大夫子产说:‘礼,是上天的常道、大地的义理,也是百姓的行为准则。天地有常道,百姓实际遵循它;彰明上天的光明,顺应大地的本性,于是产生六气,运用五行。六气化为五味,发露为五色,彰显为五声;六气过度便会昏乱,百姓失去本性。因此制定礼来调节它们。用六畜、五牲、三牺来供奉五味;用九文、六采、五章来配合五色;用九歌、八风、七音、六律来配合五声;设置君臣上下以体现大地的义理;区分夫妇内外以确立阴阳两种事物的常规;设置父子、兄弟、姑、娣、甥、舅、婚、媾、姻、亚等关系以象征上天的光明;办理政事、征发劳力、推行事务以顺应四时;设置刑罚、威狱,使百姓畏惧戒慎,以类比雷霆的震动和光明的诛戮;施行温和、慈爱、恩惠、和顺,以仿效上天生育、滋长、养育万物。百姓的喜好、厌恶、喜悦、愤怒、悲哀、欢乐,产生于六气。因此要审察法则,按照事类制定规范,以调节六种情志:悲哀时有哭泣,欢乐时有歌舞,喜悦时有施舍,愤怒时有战斗。喜悦产生于喜好,愤怒产生于厌恶。因此要审慎地实行行为,兑现命令,并以祸福、赏罚来控制生死。” “生是人所喜爱的事物,死是人所厌恶的事物;喜爱事物便欢乐,厌恶事物便悲哀。悲哀和欢乐不失其当,才能与天地的本性相协调,因此能够长久。’”简子说:“礼的作用真是太大了!”子太叔回答:“礼,是上下关系的纲纪,是天地运行的经纬,也是百姓赖以生存的依据。因此先王尊崇它。人能够使自己的是非曲直服从礼的要求,这才叫作成年人;礼的作用如此重大,难道不是很合宜吗?”简子说:“我赵鞅请求终身守持您的这番话。” 与叔向谈论婚娶【《左传·昭公二十八年》】起初,叔向想娶申公巫臣氏的女儿为妻,他的母亲却想让他娶自己同族的人。叔向说:“我母亲的姊妹很多,庶出的子女也多,很少有不让我惩戒舅氏一族的人。”他的母亲说:“子灵的妻子杀了三个丈夫、一个国君、一个儿子,又使一个国家的两位卿逃亡,难道不能引以为戒吗?我听说,极其美丽的人必定有极其可怕的一面。这是郑穆公少妃姚子的女儿,也是子貉的妹妹。子貉早死,没有后代,而上天把美貌集中在她身上,她必定会因此遭受大的败亡。况且夏、商、周三代的灭亡,以及它们太子的废黜,都是这种美色造成的。你要她做什么?拥有特别美丽的女子,足以改变人的心志;如果没有德行和道义,就必定带来祸患。”叔向害怕了,不敢娶她。平公强迫他娶她,生下伯石。伯石刚出生,子容的母亲跑去拜见他的姑母,说:“长叔姒生了男孩,姑母去看看他吧。”到了堂上,听见孩子的声音便回头说:“这是豺狼的声音!狼崽子有野心,除了这个人,没有谁会使羊舌氏灭亡了。”于是再也不去看他。谈论铸造刑鼎【《左传·昭公二十九年》】晋国赵鞅、荀寅率军在汝水边修筑城邑,便征收晋国一鼓铁,铸成刑鼎,把范宣子所制定的刑书刻在上面。仲尼说:“晋国大概要灭亡了吧?它丧失法度了!”晋国本来将要守持唐叔所接受的法度,用它来治理百姓;卿大夫按等级守持这些法度,百姓因此能够尊重贵族,贵族因此能够守住自己的事业,贵贱各不逾越,这就叫作法度。晋文公因此设置执秩之官,制定被庐之法,用来成为诸侯盟主。如今却抛弃这种法度,铸造刑鼎,百姓都把法令看在鼎上了,还凭什么尊重贵族?贵族又守什么事业?贵贱没有秩序,凭什么治理国家?况且范宣子的刑书,是夷地搜集的刑法,是晋国混乱的法制,怎么能把它作为法令呢?” 谈论季氏驱逐国君【《左传·昭公三十二年》】赵简子问史墨:“季氏驱逐了国君,百姓却服从他,诸侯也支持他。国君死在国外,却没有人责怪季氏。”史墨回答:“万物的生成有两个、三个、五个因素,也有陪贰的辅助。因此天有三辰,地有五行,身体有左右,各自都有配偶。天子有三公,诸侯有卿,都是有辅佐的。上天使季氏成为鲁侯的辅佐,已经很久了。百姓服从他,不也是应该的吗?鲁国国君世世代代跟随自己的过失,季氏世世代代修治自己的功业,百姓已经忘记国君了。即使国君死在国外,又有谁会怜悯他呢?社稷没有永远固定的奉祀者,君臣也没有永远固定的位置,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所以《诗》说:‘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山陵。’三位先王的后代,如今也成了庶民,这是君主应当知道的。”在《易》卦中,震卦乘在乾卦之上,叫作大壮;震、乾,都是天道。过去成季友,是桓公的幼弟,也是文姜所宠爱的儿子。他出生时发生震动,占卜者拜见桓公说:“出生后会有美好的声誉,名字叫友,将成为公室的辅佐。”等他出生,果然如占卜者所说,手上有文字“友”,于是就用它命名。后来他为鲁国建立大功,受封费地,成为上卿。到了文子、武子,世世代代增加他们的功业,没有废弃旧日的功绩。鲁文公去世后,东门遂杀死嫡子而立庶子,鲁国国君从此失去政权;季氏掌握国君的政权,到这位国君已经四代了。” 百姓不知道国君,又凭什么取得国家呢?所以要成为国君,就必须谨慎对待权力和名分,不能把它们假借给别人。谈论夫差【《左传·哀公元年》】
呉师在陈,楚大夫皆惧,曰:“阖庐惟能用其民以败我于栢举,今闻其嗣又甚焉,将若之何?”子西曰:“二三子恤不相睦,无患呉矣。昔阖庐食不二味,居不重席,室不崇坛,器不彤镂,宫室不观,舟车不饰,衣服财用,择不取费。在国,天有菑疠,亲廵孤寡而共其乏困;在军,熟食者分而后敢食,其所甞者卒乗与焉。勤恤其民而与之劳逸,是以民不罢劳,死知不旷。吾先大夫子常易之所以败我也。今闻夫差次有台榭陂池焉,宿有妃嫱嫔御焉,一日之行所欲必成,玩好必从,珍异是聚,观乐是务,视民如雠而用之日新。夫先自败也已,安能败我?”
论用田赋【左传·哀公十一年】
季孙欲以田赋,使冉有访诸仲尼。仲尼曰:“丘不识也。”三发卒曰:“子为国老,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也。”仲尼不对,而私于冉有曰:“君子之行也,度于礼,施取于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如是,则以丘亦足矣。若不度于礼,而贪冒无厌,则虽以田赋,将又不足。且子季孙,若欲行而法,则周公之典在;若欲茍而行,又何访焉?”弗听。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十
(明)贺复征 编
○论谏九
论三川震【国语】
幽王三年,西周三川皆震。伯阳父曰:「周将亡矣。夫天地之气,不失其序,若过其序,民之乱也。阳伏而不能出,阴遁而不能烝,于是有地震。今三川实震,是阳失其所而镇阴也。阳失而在阴,源必塞,源塞,国必亡。夫水土演而民用也,水土无演,民乏财用,不亡何待?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今周德若二代之季矣,其川源又塞,塞必竭。夫国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之征也。川竭山必崩,若国亡,不过十年,数之纪也。夫天之所弃,不过其纪。」是岁也,三川竭,岐山崩。十一年,幽王乃灭,周乃东迁。
论郄氏必亡【国语】
晋既克楚于鄢,使郄至告庆于周。未将事,王叔简公饮之酒,交酬好货皆厚。饮酒宴语,相说也。明日,王叔子誉诸朝。郄至见召桓公与之语,召公以告单襄公曰:“王叔子誉温季,以为必相晋国。相晋国必大得诸侯,劝二三君子必先导焉,可以树。今夫子见我以晋国之克也为已实谋之,曰:‘微我,晋不战矣。’楚有五败,晋不知乗,我则强之。背宋之盟一也,薄德而以地赂诸侯二也,弃壮之良而用幼弱三也,建立卿士而不用其言四也,夷郑从之三陈而不整五也。辠不由晋,晋得其民。四军之帅,膂力方刚,卒伍治整,诸侯与之,是有五胜也。有辞一也,得民二也,军帅强御三也,行列治整四也,诸侯辑睦五也。有一胜犹足用也,有五胜以伐五败而避之者,非人也,不可以不战。栾范不欲,我则强之。战而胜,是吾力也。且夫战也,微谋吾有三:伐勇而有礼,反之以仁。吾三逐楚君之卒,勇也;见其君必下而趋礼也;能获郑伯而赦之,仁也。若是而知晋国之政,楚越必朝。吾曰:‘子则贤矣。’抑晋国之举,也不失其次。吾惧政之未及子也,谓我曰:‘夫何次之有?’昔先大夫荀伯自下军之佐以政,赵宣子未有军行而以政。今栾伯自下军徃,是三子也。吾又过于四之无不及。若佐新军而升为政,不亦可乎?将必求之,是其言也。君以为奚若?”襄公曰:“人有言曰:‘兵在其颈,其却至之谓乎?’君子不自称也,非以让也,恶其盖人也。夫人性陵上者也,不可盖也。求盖人,其抑下滋甚。故圣人贵让。且谚曰:‘兽恶其网民恶其上。’《书》曰:‘民可近也,而不可上也。’《诗》曰:‘岂弟君子,求福不回。’在礼敌必三让,是则圣人知民之不可加也。故王天下者,必先诸民,然后庇焉,则能长利。今郄至在七人之下而欲上之,是求盖七人也。其亦有七怨。怨在小丑,犹不可堪,而况在侈卿乎?其何以待之?晋之克也,天。有恶于楚也,故儆之以晋。而却至佻天,以为已力,不亦难乎?佻天不祥,乗人不义。不祥则天弃之,不义则民畔之。且郄至何三伐之有?夫仁、礼、勇,皆民之为也。以义死,用为之勇;奉义顺,则谓之礼;畜义丰功,谓之仁。奸仁为佻,奸礼为羞,奸勇为贼。夫战尽敌为上,守和同尽义为上。故制戎以果毅,制朝以序成。畔战而擅舍,郑君贼也;弃毅行容,羞也;畔国即雠,佻也。有三奸以求替其上,逺于得政矣。以吾观之,兵在其颈,不可久也。虽吾王叔,未能违难。在大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王叔欲郄至,能勿从乎?郄至归,明年死难。及伯舆之狱,王叔陈生奔晋。
论祀爰居【国语】
译吴军驻扎在陈国,楚国大夫都害怕,说:“阖庐只能够利用他的百姓,在柏举击败我们;如今听说他的继承人更加厉害,将怎么办呢?”子西说:“你们几位忧虑的是彼此不和,不必担心吴国。从前阖庐吃饭不吃两种味道,居住不用重席,房屋不筑高台,器物不施红漆雕饰,宫室不求壮观,舟车不加装饰,衣服财物只选择不费钱的。在国内遇到天灾疫病,就亲自巡视孤儿寡妇,供给他们的匮乏困苦;在军中,煮熟的食物要先分给士卒,自己才敢吃,自己所尝的食物,士卒和车辆上的人也一同享用。他勤劳地体恤百姓,和百姓共同承担劳苦与安逸,所以百姓不疲惫,死也知道不是白白牺牲。我们的先大夫子常改变了他的做法,所以使我们失败。如今听说夫差处处建造台榭池沼,宫中住着妃、嫱、嫔、御;一天之中所想要的事必定实现,所喜爱的玩物必定得到,专门聚集珍奇异物,专门追求观赏享乐,把百姓看作仇敌,却每天更加役使他们。他已经先自行败亡了,哪里还能战胜我们?” 谈论按田地征赋【《左传·哀公十一年》】季孙想按田地征收赋税,派冉有去询问仲尼。仲尼说:“我不知道。”冉有再三说明:“您是国老,国家要等您发言后才实行,这件事您怎么能不说呢?”仲尼不作正面回答,却私下对冉有说:“君子的施政,要以礼为尺度;施舍取用要宽厚,办事取其中道,征收赋税要从轻。如果这样做,那么即使按我的办法,也足够了。若不以礼为尺度,而贪婪无度,那么即使按田地征赋,也仍然不够。况且季孙,如果想按照正道施行,周公的典章还在;如果只想苟且推行,又何必来询问呢?”季孙没有听从。《文章辨体彚选》卷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六十 (明)贺复征编 ○论谏九 谈论三川地震【《国语》】周幽王三年,西周的三条河流都发生地震。伯阳父说:“周朝将要灭亡了。天地间的气运行不失其秩序;如果超过其秩序,就是百姓发生动乱。阳气潜伏而不能出来,阴气退避而不能上升,于是发生地震。如今三条河流确实都震动了,这是阳气失去位置而压制阴气。阳气失位而处在阴气之中,水源必定堵塞;水源堵塞,国家必定灭亡。水土流通,百姓才能使用;水土不流通,百姓就缺乏财物和用度,不灭亡还等什么?从前伊水、洛水枯竭,夏朝灭亡;黄河枯竭,商朝灭亡。如今周朝的德行就像夏、商末世一样,河流源头又堵塞了,堵塞必然导致枯竭。国家必定依靠山川,山崩川竭,是国家灭亡的征兆。河流枯竭,山就一定崩塌;如果国家要灭亡,不超过十年,这是天数的期限。上天所要抛弃的事物,不会超过这个期限。”这一年,三条河流枯竭,岐山崩塌。十一年,幽王终于灭亡,周朝于是向东迁徙。谈论郄氏必定灭亡【《国语》】晋国在鄢陵打败楚国以后,派郄至到周王室报捷。事情还没有办完,王叔简公请他饮酒,彼此酬酢,赠送的礼物都很丰厚。饮酒宴谈,两人都很高兴。第二天,王叔子在朝廷上称赞郄至。郄至见到召桓公并同他交谈,召公把这件事告诉单襄公说:“王叔子称赞温季,认为他一定会做晋国的执政;做了晋国执政,一定会大大得到诸侯的拥护,所以劝你们几位大夫先去引导他,这样可以树立功劳。如今郄至见我时,把晋国取胜说成是他策划的结果,说:‘如果没有我,晋国就不会交战。’楚国有五项败因,而晋国不知道利用,我便强行促成战事:背弃宋国盟约,这是第一;德行浅薄,却用土地贿赂诸侯,这是第二;抛弃壮年贤能的人而任用幼弱者,这是第三;设置卿士却不采用他们的意见,这是第四;夷人、郑人跟随它,却列成三军而队伍不整,这是第五。罪过不在晋国,晋国因此得到民心。晋国四军的将领精力强盛,士卒队伍整齐,诸侯支持晋国,这就是五项胜因:有正当的言辞,是第一;得到民心,是第二;军队将帅强劲,是第三;队列整齐,是第四;诸侯和睦,是第五。有一项胜因就足以使用;现在有五项胜因来攻打楚国的五项败因并避开其祸患,不是人力所能解释的,不能不交战。栾氏、范氏不想作战,我便强迫他们。战而取胜,是我的力量。” “况且这次作战,即使没有我的谋划,我也有三项功劳:攻伐勇敢而有礼,反过来又以仁爱行事。我三次驱逐楚君的士卒,这是勇;见到楚君一定下车快步趋行,这是礼;能够俘获郑伯却赦免他,这是仁。像这样,如果我掌握晋国政权,楚国、越国一定会来朝见。有人对我说:‘您确实贤能。’不过晋国任用人才,也没有失去次序。我担心政权还轮不到您,于是对他说:‘哪里有什么次序呢?’从前先大夫荀伯由下军佐升任执政,赵宣子尚未出任军职便担任执政。如今栾伯从下军出任执政,这已经是第三个人了。我又超过了四人而没有得到执政之位。如果辅佐新军而升任执政,不也可以吗?他必定会谋求这个职位,这就是他说的话。您认为怎样呢?”襄公说:“有人说:‘武器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了。’这句话说的不就是郄至吗?君子不自我夸耀,并不只是为了谦让,而是厌恶压倒别人。人的本性是凌驾上级的,不能让别人盖过自己;想要压倒别人,只会使自己受到更多压制。因此圣人看重谦让。俗话又说:‘野兽厌恶罗网,百姓厌恶上级。’《尚书》说:‘百姓可以亲近,却不可凌驾。’《诗》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求取福禄不走邪路。’按照礼,彼此相当的事情一定要谦让三次;这说明圣人知道百姓不能被凌驾。” “所以统治天下的人,必定先把百姓放在前面,然后施加保护,这样才能长久获利。如今郄至处在七位卿大夫之下,却想位居他们之上,这是想压倒七个人;他也就会招来七种怨恨。怨恨即使来自小人尚且难以忍受,何况来自骄纵的卿大夫呢?他将怎样应付?晋国取胜,是上天的力量;上天厌恶楚国,所以用晋国来警戒它。郄至却轻慢上天,把胜利说成自己的力量,不也危险吗?轻慢上天是不祥,凭借别人的力量是不义。不祥,上天就会抛弃他;不义,百姓就会背叛他。况且郄至有什么三项征伐之功?仁、礼、勇,都是百姓共同成就的。因为义而死,才叫勇;奉行义而顺从,才叫礼;积蓄义行而建立功劳,才叫仁。破坏仁叫轻慢,破坏礼叫羞耻,破坏勇叫贼害。作战时彻底击败敌人,是勇的最高表现;守持和平、同心协力,是义的最高表现。所以用果断刚毅来治理军队,用秩序成就朝廷。违背战事约定而擅自放走郑君,是贼害;放弃刚毅而实行宽容,是羞耻;背弃国家而亲近仇敌,是轻慢。他有三种破坏仁礼勇的行为,却想取代上级,离取得政权还远着呢。依我看,他已经兵临脖颈,不能长久了。即使有王叔为他援助,也不能避开灾难。《大誓》说:‘百姓所希望的,上天一定顺从。’王叔想要郄至得志,能够不顺从民意吗?”郄至回国,第二年死于祸难。等到发生伯舆案件时,王叔陈生逃奔到晋国。谈论祭祀爰居【《国语》】
海鸟曰爰居,止于鲁东门之外三日。臧文仲使国人祭之。展禽曰:「越哉,臧孙之为政也!夫祀,国之大节也,而节政之所成也。故慎制祀以为国典。今亡故而加典,非政之宜也。夫圣王之制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扞大患则祀之。非是族也,不在祀典。昔烈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柱,能殖百糓百蔬。夏之兴也,周弃继之,故祀以为稷。共工氏之伯九有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土,故祀之以为社。黄帝能成命百物,以明民共财。颛顼能修之,帝喾能序三辰以固民,尧能单均刑法以仪民,舜勤民事而野死,鲧鄣洪水而殛死,禹能以德修鲧之功,契为司徒而民辑,冥勤其官而水死,汤以寛治民而除其邪,稷勤百糓而山死,文王以文昭,武王去民之秽。故有虞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尧而宗舜;夏后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鲧而宗禹;商人禘舜而祖契,郊冥而宗汤;周人禘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幕能帅颛顼者也,有虞氏报焉;杼能帅禹者也,夏后氏报焉;上甲微能帅契者也,商人报焉;高圉、太王能帅稷者也,周人报焉。凡禘、郊、宗、祖、报,此五者,国之典祀也。加之以社稷、山川之神,皆有功烈于民者也。及前哲令德之人,所以为民质也;及天之三辰,民所以瞻仰也;及地之五行,所以生殖也;及九州岛名山川泽,所以出财用也。非是,不在祀典。今海鸟至,已不知而祀之,以为国典,难以为仁且知矣。夫仁者讲功,而知者处物。亡功而祀之,非仁也;不知而不问,非知也。今兹海其有灾乎?夫广川之鸟兽,恒知而避其灾也。是岁也,海多大风,冬煗。文仲闻栁下季之言曰:「信吾过也。」季子之言不可不法也。使书以为三筴。
论却氏多怨【国语】
子叔声伯如晋,谢季文子。郄犨欲与之邑,弗受也。归,鲍国谓之曰:「子何辞苦成叔之邑?欲信让邪?抑知其不可乎?」对曰:「吾闻之,不厚其栋,不能任重。重莫如国,栋莫如德。夫苦成叔家,欲任両国,而无大德,其不存也亡,无日矣。譬之如疾,余恐易焉。苦成氏有三亡:少德而多宠,位下而欲上政,无大功而欲大禄,皆怨府也。其君骄而多私,胜敌而归,必立新家。立新家不因民,不能去旧;因民,非多怨民,无所始为怨。三府可谓多矣。其身之不能定,焉能与人邑?」
论妾与马【国语】
季文子相宣成,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仲孙它谏曰:「子为鲁上卿,相二君矣,妾不衣帛,马不食粟,人其以子为爱,且不华国乎?」文子曰:「吾亦愿之,然吾观国人,其父兄之食麤而衣恶者犹多矣,吾是以不敢。人之父兄食麤衣恶,而我美妾与马,无乃非相人者乎?且吾闻以德荣为国华,不闻以妾与马。」文子以告孟献子,献子囚之七日。自是子服之,妾衣不过七升之布,马饩不过稂莠。文子闻之曰:「过而能改者,民之上也。使为上卿大夫。」
论劳逸【国语】
公父文伯退朝,朝其母。其母方绩,文伯曰:“以歜之家,而主犹绩,惧千季孙之怒也。其以歜为不能事主乎?”其母叹曰:“鲁其亡乎?使僮子备官而未之闻耶?居,吾语汝。昔圣王之处民也,择瘠土而处之,劳其民而用之,故长王天下。夫氏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滛,滛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沃土之民不材,滛也;瘠土之民莫不向义,劳也。是故天子大采朝日,与三公九卿祖识地德;日中考政,与百官之政事;师尹惟旅牧相,宣序民事。少采夕月,与太史司载纠虔天刑;日入监九御,使洁奉禘郊之粢盛,而后即安。诸侯朝修天子之业命,昼考其国职,夕省其典刑,夜儆百工,使无慆滛,而后即安。卿大夫朝考其职,昼讲其庻政,夕序其业,夜庀其家事,而后即安。士朝而受业,昼而讲贯,夕而习复,夜而计过无憾,而后即安。自庻人以下,明而动,晦而休,无日以怠。王后亲织玄紞,公侯之夫人加之以纮綖,卿之内子为大帯,命妇成祭服,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自庻士以下皆衣其夫社而赋事,烝而献功,男女效绩,愆则有辟,古之制也。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训也。自上而下,谁敢滛心舎力?今我寡也,尔又在下位,朝夕处事,犹恐忘先人之业,况有怠惰,其何以避辟?吾冀而朝夕修我,曰必无废先人。尔今曰胡不自安,以是承君之官?余惧穆伯之絶祀也。”仲尼闻之曰:“弟子志之,季氏之妇不滛矣。”
论骊姬败国【国语】
译有一种海鸟叫爰居,停留在鲁国东门外三天。臧文仲派国人祭祀它。展禽说:“臧孙处理政事真是荒谬啊!祭祀是国家的大节,也是节制政事的依据。因此应当慎重制定祭祀制度,把它作为国家的典章。如今没有缘故却增加祭祀,不是治理国家的正确做法。古代圣王制定祭祀制度:凡是把法施行于百姓的人就祭祀他;以死勤劳于政事的人就祭祀他;以劳苦安定国家的人就祭祀他;能够抵御大灾的人就祭祀他;能够抵御大患的人就祭祀他。不是这些类别的,不列入祭祀典章。从前烈山氏拥有天下时,他的儿子叫柱,能够种植百谷百蔬。夏朝兴起时,周弃继承了他的事业,所以祭祀他们,把他们作为稷神。共工氏成为九州之长时,他的儿子叫后土,能够平治九州土地,所以祭祀他,把他作为社神。黄帝能够成就万物,使百姓明白并共同享有财物;颛顼能够修明黄帝的事业;帝喾能够安排日月星辰来使百姓安定;尧能够尽力公平地施行刑法以规范百姓;舜勤劳于民事,死在野外;鲧堵塞洪水,因而被杀;禹能够用德行修成鲧未完成的功业;契担任司徒,使百姓和睦;冥勤劳于官职,死于治水;汤以宽缓治理百姓,除去邪恶;稷勤劳种植百谷,死在山中;文王以文德显明天下;武王除去百姓的污秽。所以有虞氏在大禘中祭祀黄帝,以颛顼为始祖,在郊外祭祀尧,以舜为宗祖;” “夏后氏在大禘中祭祀黄帝,以颛顼为始祖,在郊外祭祀鲧,以禹为宗祖;商人祭祀舜,以契为始祖,在郊外祭祀冥,以汤为宗祖;周人祭祀帝喾,在郊外祭祀稷,以文王为始祖,以武王为宗祖。幕能够率领颛顼,有虞氏报祭他;杼能够率领禹,夏后氏报祭他;上甲微能够率领契,商人报祭他;高圉、太王能够率领稷,周人报祭他们。大禘、郊祭、宗祭、祖祭、报祭这五种,是国家的典章祭祀。再加上社稷、山川之神,都是对百姓有功劳的人物。还要祭祀前代有智慧、有美德的人,因为他们是百姓的榜样;祭祀天上的三辰,因为百姓要仰望它们;祭祀大地的五行,因为它们使万物生长繁殖;祭祀九州的名山大川和泽薮,因为它们出产财物。不是这些类别的,不列入祭祀典章。如今海鸟到来,已经不知道它的来历便祭祀它,把这当作国家典章,实在难说是仁爱而且明智。仁爱的人考察功劳,明智的人辨别事物。没有功劳却祭祀它,不是仁爱;不知道情况却不加询问,不是明智。今年海上难道会有灾害吗?广大水域的鸟兽,通常都能预知并躲避灾害。这一年,海上多大风,冬天温暖。文仲听到柳下季的话说:‘确实是我的过错。’柳下季的话不可不效法。” 于是让史官把这些话写成三份简策。谈论郄氏多有怨恨【《国语》】子叔声伯到晋国,向季文子致谢。郄犨想把城邑送给他,他没有接受。回来后,鲍国问他说:“您为什么推辞苦成叔的城邑?是想表示谦让以取得信任,还是知道自己不能接受呢?”他回答:“我听说,不加厚屋梁,就不能承受重物。重物没有比国家更大的,屋梁没有比德行更重要的。苦成叔的家族想承担两个国家的重任,却没有大的德行;它能够存在还是灭亡,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好比疾病,我恐怕它很快就会发作。苦成氏有三种导致灭亡的原因:德行少而宠爱多,地位低却想掌握政权,没有大功却想得到大禄,这些都是怨恨聚集的地方。他的国君骄傲而私心很多,战胜敌人回来后,一定会建立新的卿大夫家族。建立新家族如果不依靠百姓,就不能取代旧家族;如果依靠百姓,却没有很多怨恨百姓的事情,也没有地方开始树立怨恨。这样一来,三处怨恨已经很多了。他自身尚且不能安定,怎么能把城邑给别人呢?” 谈论妾与马【《国语》】季文子辅佐宣公、成公时,家中没有穿丝绸的妾,也没有吃粮食的马。仲孙它劝谏说:“您担任鲁国上卿,辅佐过两位国君,妾不穿丝绸,马不吃粮食,别人恐怕会认为您吝啬,而且使国家显得不华美吧?”文子说:“我也希望这样做,然而我看国人之中,父兄吃粗食、穿破衣的还很多,因此我不敢。百姓的父兄吃粗食穿破衣,我却让妾穿华美的衣服,让马吃精粮,难道不是不配做百姓的辅佐者吗?况且我听说,以德行的荣耀使国家光彩,没有听说靠妾和马使国家光彩。”文子把这件事告诉孟献子,献子把仲孙它囚禁了七天。从此,子服的妾穿衣不过七升布,马的饲料不过稂和莠。文子听说后说:“有过错而能够改正,是百姓中的上等人。”于是任用他为上卿大夫。谈论劳逸【《国语》】公父文伯退朝后,去拜见他的母亲。母亲正在纺线,文伯说:“以我公父家的身份,主母还亲自纺线,我害怕季孙发怒,认为我不能侍奉母亲。”他的母亲叹息说:“鲁国大概将要灭亡了吧!让一个小孩子担任官职,却还没有听说过这些道理吗?坐下,我告诉你。从前圣王安排百姓居住,选择贫瘠的土地让他们居住,使他们劳作而使用他们,所以能够长久统治天下。人劳作就会思考,思考就会产生善心;安逸就会放纵,放纵就会忘记善行,忘记善行就会产生恶心。肥沃土地上的百姓不成材,是因为放纵;贫瘠土地上的百姓没有不向往义的,是因为劳作。因此天子清晨穿大采礼服朝日,与三公九卿考察地德;中午考察政事,与百官办理政务;师、尹、众官、州牧、诸侯辅相,宣布并安排百姓的事务。傍晚穿少采礼服祭月,与太史、司载谨慎地考察天刑;日落后监督九御,使她们洁净地供奉禘祭、郊祭的祭品,然后才安歇。诸侯早晨修治天子交付的事业和命令,白天考察本国职务,傍晚省察典章法令,夜间警戒百官,使他们不放纵享乐,然后才安歇。卿大夫早晨考察自己的职守,白天讲习各种政务,傍晚整理自己的事业,夜间治理家中事务,然后才安歇。士人早晨接受学业,白天讲习贯通,傍晚温习复习,夜间计算自己的过失,做到没有遗憾,然后才安歇。” “从庶人以下,天亮就行动,天黑就休息,没有一天敢于懈怠。王后亲自织玄色的冠带,公侯的夫人还要织纮、綖,卿的正妻织大带,命妇缝制祭服,列士的妻子还要缝制朝服;从庶士以下,都穿着自己的丈夫所分得的土地上生产的衣服,并承担赋役,冬祭时献上劳绩。男女都要完成自己的工作,若有过失就受刑罚,这是古代的制度。君子劳心,小人劳力,这是先王的教训。从上到下,谁敢放纵心志、舍弃劳力?如今我寡居,你又处在下位,早晚处理事务,还害怕忘记先人的事业,何况懈怠懒惰,那将凭什么逃避刑罚?我希望你早晚修治自己,对我说一定不会废弃先人的事业。你现在却说为什么不让我自己安逸,凭这些话来承接国君交给你的官职吗?我害怕穆伯的祭祀会断绝。”仲尼听到后说:“弟子们记住这件事,季氏的妇人没有放纵自己。” 谈论骊姬败坏国家【《国语》】
献公伐骊戎,克之,灭骊子,获骊姬以归,立以为夫人生奚齐,其娣生卓子。骊姬请使申生处曲沃以速县,重耳处蒲,城夷吾处屈,奚齐处绛,以儆亡辱之故,公许之。史苏朝告大夫曰:“二三大夫其戒之乎?乱本生矣。日君以骊姬为夫人民之疾心,固皆至矣。昔者之伐也,起百姓以为百姓也,是以民能欣之,故莫不尽忠极劳以致死。今君起百姓以自封也,民外不得其利而内恶其贪,则上下既有叛矣。然而又生男,其天道也。天强其毒,民疾其态,其乱生哉?吾闻君子好好而恶恶,乐乐而安安,是以能有常。伐木不自其本,必复生;塞水不自其源,必复流;灭祸不自其基,必复乱。今君灭其父而畜其子,祸之基也。畜其子又从其欲,子思报父之耻而信其欲,虽好色必恶心,不可谓好好。其色必授之,情彼得其情以厚其欲,从其恶心必败国且深乱。乱必自女戎,三代皆然。”骊姬果作难,杀太子而逐二公子。君子曰:“知难本矣。”
论伐翟柤【国语】
献公田见翟柤之氛,归寝不寐。却叔虎朝,公语之,对曰:“床笫之不安邪?抑骤姬之不存侧邪?”公辞焉。出遇士蒍,曰:“今夕君不寐,必为翟柤也。夫翟柤之君,好专利而不忌,其臣竞謟以求媚。其进者壅塞,其退者距违。其上贪以忍,其下偷以幸。有纵君而亡谏臣,有冒上而亡忠下。君臣上下,各餍其私,以纵其回。民各有心,亡所据依。以是处国,不亦难乎?君若伐之,可克也。”吾不言,子必言之。士蒍以告公,说,乃伐翟柤。
与诸大夫论战【国语】
鄢陵之役,晋伐郑,荆救之。栾武子将上军,范文子将下军。栾武子欲战,范文子不欲,曰:“吾闻之,唯厚德者能受多福,无德而服者众,必自伤也。称晋之德,诸侯皆叛,国可以少安,唯有诸侯,故扰扰焉。凡诸侯难之本也。且非圣人,能无外患,又无内忧,距非圣人,不有外患,必有内忧。盍姑释荆与郑以为外患乎?诸臣之内相与必将辑睦。今我战,又胜荆与郑,吾君将伐知而多力,怠敎而重敛,大其私昵而益妇人田,不夺诸大夫田,则焉取以益此?诸臣之委室而徒5退者将与几人战?若不胜,则晋国之福也;战若胜,乱地之秩者也。其产将害大。盍姑无战乎?”栾武子曰:“昔韩之役,惠公不复舍;邲之役,三军不振旅;箕之役,先轸不复命。晋国固有大耻。三今我任晋国之政,不损晋耻,又以违蛮夷以重之,虽有后患,非吾所知也。”范文子曰:“择福莫如重,择祸莫若轻。福无所用轻祸无所用重晋国固有大耻,与其君臣不相耻,以为诸侯笑也。盍姑以违蛮夷为耻乎?”栾武子不听,遂与荆人战于鄢陵,大胜之。于是乎君伐知而多力,怠敎而重敛,大其私■〈目匿〉杀三却而尸诸朝,纳其室以分媍人。于是乎国人弗蠲,遂杀诸翼,葬之翼东门之外,以车一乗。厉公之所以死者,唯无德而功烈多,服者众也。
论事君【国语】
赵宣子言韩献子于灵公,以为司马。河曲之役,赵孟使人以其乗车干行,献子执而戮之。众咸曰:“韩厥必不没矣!其主朝升之而莫戮其车,其谁安之?”宣子召而礼之,曰:“吾闻事君者,比而不党。夫周以举义,比也;举以其私,党也。夫军事无犯,犯而不隠,义也。吾言汝于君,惧汝不能也。举而不能,党孰大焉?事君而党,吾何以从政?吾故以是观汝,汝勉之。茍从是行也,临长晋国者,非汝其谁?”皆告诸大夫曰:“二三子可以贺我矣!吾举厥也,而中,吾乃今知免于罪矣。”
论诸大夫【国语】
译晋献公攻打骊戎,取胜后灭掉骊戎,俘获骊姬带回国,立她为夫人。她生下奚齐,她的妹妹生下卓子。骊姬请求让申生居住曲沃,促使曲沃成为县;让重耳居住蒲;让夷吾居住屈;让奚齐居住绛,以此警戒防备亡国受辱的事情,献公答应了。史苏入朝告诉大夫们说:“诸位大夫,你们可要警惕啊!祸乱的根源已经产生了。从前国君把骊姬作为夫人,百姓的疾苦和怨恨本来都已经出现了。当初攻打骊戎,是为了百姓而发动百姓,所以百姓能够高兴,没有不尽忠尽力、拼死作战的。如今国君发动百姓是为了自己扩张封地,百姓在外得不到利益,在内又厌恶他的贪婪,于是上下已经有了叛离之心。然而骊姬又生了男孩,这是天道使然。上天增强她的毒害,百姓憎恶她的姿态,祸乱岂不就要发生了吗?我听说君子喜爱应当喜爱的人,厌恶应当厌恶的人,以喜乐为喜乐,以安宁为安宁,因此能够保持常道。砍伐树木不从根部下手,树木必定重新生长;堵塞水流不从源头下手,水流必定重新流淌;消灭祸乱不从根基下手,祸乱必定重新发生。如今国君杀灭骊姬的父亲,却养育她的儿子,这是祸乱的根基。养育她的儿子,又顺从她的欲望;儿子想报父亲的耻辱,又相信并满足她的欲望。即使国君喜爱美色,也必定产生恶心,这不能说是喜爱应当喜爱的人。骊姬的美色必定会被接受,她的情意也必定会得到满足;她借此加强自己的欲望,国君顺从她的恶心,必定败坏国家并使祸乱更加深重。” “祸乱必定从女色和女祸开始,夏、商、周三代都是如此。”骊姬果然发动变乱,杀死太子,驱逐重耳、夷吾两位公子。君子说:“史苏已经知道祸难的根源了。” 谈论攻打翟柤【《国语》】献公打猎时看见翟柤上空的气象,回来后躺下不能入睡。却叔虎入朝,献公告诉他这件事。却叔虎回答:“是因为床席使您不安吗?还是因为骤姬不在身边吗?”献公推辞不说。出宫后遇到士蒍,士蒍说:“今天晚上国君不能入睡,一定是因为翟柤。翟柤的国君喜欢专擅利益而不知忌惮,他的臣下争相谄媚以求取悦。进用的人堵塞言路,退居的人抗拒违背;上位者贪婪而残忍,下位者苟且偷安而侥幸求利。有放纵国君而使进谏之臣灭亡的,有冒犯上级而使忠诚下属灭亡的。君臣上下各自满足私欲,放纵自己的邪曲。百姓各有心思,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以这样的方式治理国家,不也很困难吗?国君如果攻打它,一定可以取胜。”我不说,您也一定会说这番话。”士蒍把这些话告诉献公,献公很高兴,于是攻打翟柤。与诸位大夫谈论战争【《国语》】鄢陵之战时,晋国攻打郑国,荆国前来救援。栾武子统率上军,范文子统率下军。栾武子想要交战,范文子不想,说:“我听说,只有厚德的人才能承受众多福分;没有德行却使众人归服,必然会自取伤害。衡量晋国的德行,诸侯都已背叛,国家可以稍稍安定,只是因为还有诸侯存在,所以才扰攘不安。大凡诸侯就是祸乱的根源。况且不是圣人,哪能没有外患又没有内忧?不是圣人,没有外患,必然有内忧。何不暂且放过荆国和郑国,把它们作为外患呢?这样,诸位大臣内部一定会和睦。现在我们交战,如果又战胜荆国和郑国,我们的国君就会自以为智谋多、力量强,懈怠教化而加重赋税,扩大自己的私宠,增加妇人的田产;如果不夺取大夫们的田地,又从哪里取得土地来增加这些呢?那些抛弃妻室而空手退走的人,将有几个人愿意作战?如果不能取胜,那是晋国的福分;如果取胜,就是扰乱国家秩序的行为,后果将十分严重。何不暂且不战呢?”栾武子说:“从前韩之战,惠公不能恢复旧业;邲之战,三军不能整队回国;箕之战,先轸未能复命。晋国本来就有大耻辱。如今我执掌晋国政权,既不能减轻晋国的耻辱,又要因为违抗蛮夷而使耻辱加重,即使有后患,也不是我所能顾及的了。” 范文子说:“选择福分,没有比取重更好的;选择祸患,没有比取轻更好的。福分无须选择轻重,祸患却不能选择重的。晋国本来就有大耻辱,与其让君臣彼此不以为耻,反而成为诸侯的笑柄,不如暂且把违抗蛮夷当作耻辱吧!”栾武子不听,于是和荆人交战于鄢陵,大败荆军。此后,国君自以为智谋多、力量强,懈怠教化而加重赋税,扩大私宠,杀死三郤,把尸体陈列在朝廷,收纳他们的妻室,分给妇人。于是国人不能安宁,最终在翼地杀了他,葬在翼城东门之外,只用一辆车送葬。厉公之所以死亡,只是因为没有德行却功业太多,使众人归服的缘故。论述侍奉国君【《国语》】赵宣子向晋灵公推荐韩献子,任命他为司马。河曲之战时,赵孟派人乘坐他的车冲犯军阵,韩献子把那人拘捕并杀掉示众。众人都说:“韩厥一定不得善终了!他的主人早晨提拔他,晚上他却杀了主人的车夫,谁能容忍他呢?”宣子召见韩献子,以礼相待,说:“我听说侍奉国君的人,应亲近而不结党。出于公义而亲近,是亲近;出于私情而举荐,是结党。军队行事不应侵犯军纪,犯了军纪却不隐瞒,这就是义。我向国君推荐你,是担心你不能胜任。举荐了人而他不能胜任,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结党呢?侍奉国君却结党,我凭什么参与政事?所以我用这件事来考察你,你要努力。假如你能照这样做,将来执掌晋国的,除了你还能是谁?”他又把这些话告诉大夫们,说:“诸位可以向我道贺了!我举荐韩厥而得当,如今我才知道自己可以免于罪责。” 论述诸位大夫【《国语》】
赵文子冠,见栾武子。武子曰:“美哉!昔吾逮事庄主,华则荣矣,实之不知,请务实乎!”见中行宣子,宣子曰:“美哉!惜也,吾老矣。”见范文子,文子曰:“而今可以戒矣。夫贤者宠至而益戒,不足者为宠骄。故兴王赏谏臣,逸王罚之。吾闻古之王者,政德既成,又听于民。于是乎使工诵谏于朝,在列者献诗,使勿兠风。听胪言于市,辩妖祥于謡,考百事于朝,问谤誉于路,有邪而正之,尽戒之术也。先王疾是骄也。”见却驹伯,驹伯曰:“美哉!然而壮不若老者多矣。”见韩献子,献子曰:“戒之!此为成人。成人在始与善,始与善,善进;善不善,蔑繇至矣。始与不善,不善进;不善善,亦蔑繇至矣。如草木之产也,各以其物。人之有冠,犹宫室之有墙屋也,粪除而已,何又加焉?”见知武子,武子曰:“吾子勉之!成宣之后而老为大夫,非耻乎?成子之文,宣子之忠,其可忘乎?夫成子道前志以佐先君,道法而卒以政,可不谓文乎?夫宣子尽谏于襄灵,以谏取恶,不惮死进也,可不谓忠乎?吾子勉之!有宣子之忠而纳之,以成子之文,事君必济。”见苦成叔子,叔子曰:“抑年少而执官者众,吾安容子?”见温季子,季子曰:“谁之不如,可以求乎?”见张老而语之,张老曰:“善矣!从栾伯之言可以滋,范叔之敎可以大,韩子之戒可以成,物备矣。志在子!若夫三却亡人之言也,何称述焉?知子之道善矣,是先主覆露子也。”
论入化【国语】
赵简子叹曰:「雀入于海为蛤,雉入于淮为蜃。鼋鼍鱼鳖,莫不能化,唯人不能。哀夫!」窦犨侍曰:「臣闻之:君子哀无人,不哀无贿;哀无德,不哀无宠;哀名之不令,不哀年之不登。夫中行、范氏不恤庻难,而欲擅晋国。今其子孙将耕于齐,宗庙之牺为畎畆之勤。人之化也,何日之有?」
论良臣【国语】
赵简子叹曰:「吾愿得范中行之良臣。」史黯侍曰:「将焉用之?」简子曰:「良臣,人之所愿也,又何问焉?」对曰:「臣以为不良故也。夫事君者,谏过而赏善,荐可而替不,献能而进贤,择才而荐之,朝夕诵善败而纳之,道之以文,行之以顺,勤之以力,致之以死。听则进,不则退。今范中行氏之臣,不能匡相其君,使至于难;君出在外,又不能定而弃之,则何良之为?若弗弃,则主焉得之?夫二子之良,将勤营其君,使复立于外,死而后止。何日以来?若来,乃非良臣也。」简子曰:「善!吾言实过矣。」
论子常必亡【国语】
鬬且廷见令尹子常,子常与之语,问蓄货聚马,归以语其弟曰:「楚其亡乎?不然,令尹其不免乎?吾见令尹,令尹问畜聚积实,如饿豺狼焉,殆必亡者也。夫古者聚货不妨氏衣食之利,聚马不害民之财用,国马足以行军,公马足以称赋,不是过也;公货足以宾献,家货足以共享,不是过也。夫货马邮则阙于民,民多阙则有离畔之心,将何以封矣?昔鬬子文三舍令尹,无一日之积,恤民之故也。成王闻子文之朝不及夕也,于是乎每朝设脯一束,糗一筐,以羞子文,至于今令尹秩之。成王每出,子文之禄必逃,王止而后复。人谓文子曰:「人生求富而子逃之,何也?」对曰:「夫从政者以庇民也,民多旷者而我取富焉,是勤民以自封也,死无日矣,我逃死非逃富也。」故庄王之世灭若敖氏,唯子文之后在,至于今处郧,为楚良臣,是不先恤民而后已之富乎?今子常先大夫之后也,而相楚君,无令名于四方,民之羸馁日日已甚,四境盈垒,道殣相望,盗贼司目,民无所放,是之不恤,而蓄聚不厌,其速怨于民多矣。积货滋多,蓄怨滋厚,不亡何待?夫民心之愠也,若防大川焉,溃而所犯必大矣。子常其能贤于成、灵乎?成不礼于穆,愿食熊蟠,不获而死;灵王不顾于民,一国弃之如遗迹焉。子常为政而无礼,不顾甚于成、灵,其独何力以待之?期年乃有栢举之战,子常奔郑,昭王奔随。
论呉将亡【国语】
子西叹于朝,蓝尹亹曰:“吾闻君子唯独居,思念前世之崇替与哀殡丧,于是有叹,其余则不。君子临政思义,饮食思礼,同宴思乐,在乐思善,无有难焉。今吾子临政而叹,何也?”子西曰:“阖闾能败吾师,阖闾即世,其嗣又甚焉,吾是以叹。”对曰:“子患政德之不修,无患呉矣。夫阖闾口不贪嘉味,耳不乐逸声,目不滛于色,身不怀于安,朝夕勤志,恤民之羸,闻一善若惊,得一士若赏,有过必悛,有不善必惧,是故得民以济其志。今吾闻夫差好罢民力以成私好,纵过而翳諌,一夕之宿,台榭陂池必成,六畜玩好必从,夫先自败也已,焉能败人?子修德以待呉,呉将毙矣。”
论管燕轻士【齐田需】
译赵文子举行冠礼后,去见栾武子。武子说:“美好啊!从前我还来得及侍奉庄主,外表华美固然荣耀,但内在的实际却不知道;请务必致力于实际吧!”他去见中行宣子,宣子说:“美好啊!可惜我已经老了。”他去见范文子,文子说:“如今可以告诫你了。贤德的人受到宠爱,反而更加警惕;不足的人受到宠爱,就会骄傲。所以,兴盛的君王奖赏进谏的大臣,安逸的君王却惩罚他们。我听说古代的君王,政治和德行已经成就后,还要听取民意。于是让乐工在朝廷吟诵讽谏,列位大臣献上诗歌,使君王不要闭塞视听;在市场听取众人的言论,从歌谣中辨别吉凶,在朝廷考察各种事务,在道路上询问毁誉;有邪曲就纠正它,竭尽一切告诫的方法。先王厌恶的就是这种骄傲。他去见却驹伯,驹伯说:“美好啊!然而强壮时不如年老时的情况多。”他去见韩献子,献子说:“要警惕!这正是成就人格的开始。成就人格在于开始亲近善,开始亲近善,善就会增长;不亲近善,恶就没有由来。开始亲近不善,不善就会增长;不以善对待不善,也就没有由来。就像草木生长,各自按照自己的种类一样。人戴冠,就如宫室有墙屋,只是用来遮蔽尘土罢了,还要再增加什么呢?”他去见知武子,武子说:“您要努力!” “成宣之后能够年老仍做大夫,难道不是可耻的吗?成子的文德、宣子的忠诚,难道可以忘记吗?成子阐明先人的遗志来辅佐先君,遵循法度,最终以政事成就功业,难道不能称为文吗?宣子在襄公、灵公时竭力进谏,因为进谏而招致厌恶,却不怕死而进言,难道不能称为忠吗?您要努力!如果具有宣子的忠诚并把它实践出来,再加上成子的文德,侍奉国君一定能够成功。”他去见苦成叔子,叔子说:“只是年轻而执掌官职的人太多了,我哪里能容得下您呢?”他去见温季子,季子说:“谁能不如别人,难道还可以有所求吗?”他去见张老并同他交谈,张老说:“很好!听从栾伯的话可以增长,接受范叔的教导可以宏大,遵循韩子的告诫可以成就,所需的条件都齐备了。志向就在您自己!至于三郤灭亡时说的话,有什么值得称述的呢?知道您的道术已经很好了,这是先主在庇护、滋养您。” 论述人的教化【《国语》】赵简子叹息说:“麻雀进入大海变成蛤蜊,野鸡进入淮水变成蜃。鼋、鼍、鱼、鳖,没有不能变化的,唯独人不能变化,真可悲啊!”窦犨侍奉在旁,说:“我听说:君子悲哀的是没有贤能的人,不悲哀没有财物;悲哀没有德行,不悲哀没有宠爱;悲哀声名不好,不悲哀年成不丰。中行氏、范氏不救济百姓的灾难,却想独占晋国。如今他们的子孙将要在齐国耕种,宗庙祭祀用的牲畜将变成田间耕作的劳力。人要发生变化,哪里需要等到某一天呢?” 论述贤良的大臣【《国语》】赵简子叹息说:“我希望得到范氏、中行氏那样的贤良大臣。”史黯侍立在旁,说:“将要怎样使用他们呢?”简子说:“贤臣是人人所希望得到的,又何必问呢?”史黯回答说:“我认为他们并不贤良,所以才这样说。侍奉国君的人,应劝谏过错而奖赏善行,推荐能干的人而罢黜无能的人,献出才能而举进贤者,选择人才而推荐他们,早晚反复讲述成败得失并使国君采纳,以文德引导他,以顺道推行教化,以力量勤勉效劳,直到死而后已。国君听从就进用,不听从就退处。如今范氏、中行氏的大臣,不能匡正辅佐他们的国君,使他陷入祸难;国君逃亡在外,又不能安定他而抛弃他,那还谈什么贤良?如果他们不抛弃国君,国君怎能得到他们呢?那两家的贤臣,应该竭力谋求使他们的国君在外复位,死而后已。为什么他们至今还没有来?如果来了,就不是贤良大臣了。”简子说:“好!我的话确实错了。” 论述子常必然灭亡【《国语》】鬬且在朝廷上拜见令尹子常。子常同他交谈,询问蓄积财货、聚集马匹的事。鬬且回去后对弟弟说:“楚国大概将要灭亡了吧?不然,令尹大概也不能免祸吧?我见令尹时,令尹询问蓄养马匹、聚积财物的事情,像饥饿的豺狼一样,恐怕一定是将要灭亡的人。古代聚积财货,不妨碍百姓衣食的利益;聚集马匹,不损害百姓的财用。国家的马足以用于军队,公家的马足以充当赋税,这就够了;公家的财货足以用于宾客和进献,卿大夫家的财货足以供全家共同使用,这就够了。财货、马匹积聚过多,百姓就会有所缺乏;百姓缺乏得多了,就会产生离心叛乱的想法,这样还凭什么守住国家呢?从前鬬子文三次辞去令尹之职,家中没有一天的积蓄,是因为体恤百姓。成王听说子文早晨的粮食不能维持到晚上,于是每天早朝都送给他一束干肉、一筐干粮来供给他,直到现在令尹仍按此作为俸禄等级。成王每次出行,子文的俸禄必定逃避不受,直到成王停止出行后才重新领取。人们对文子说:‘人生在世都求富贵,您却躲避它,为什么?’他回答:‘从政是为了庇护百姓。百姓大多困乏,而我却取得富贵,这是劳苦百姓来使自己富足,离死也就不远了。我逃避的是死亡,不是富贵。’所以庄王在位时灭掉若敖氏,只有子文的后代还存在,直到现在居住在郧地,成为楚国的贤臣。这难道不是先救济百姓,然后才顾及自己的富贵吗?” 如今子常是先大夫的后代,却辅佐楚君,在四方没有美名;百姓日益瘦弱饥饿,四境之内到处修筑营垒,道旁饿死者相望,盗贼窥伺,百姓无处安身。他对这些都不加体恤,却不断蓄积财货,因此从百姓那里招来的怨恨太多了。财货积聚得越多,怨恨积累得越深,不灭亡还等待什么呢?百姓心中的愤怒,就像堤防拦住大河一样,一旦溃决,所造成的祸害一定很大。子常难道能比成王、灵王贤明吗?成王不以礼对待穆王,想吃熊掌,却没有得到就死了;灵王不顾念百姓,全国人像丢弃遗迹一样抛弃了他。子常执政却没有礼法,对百姓的漠视比成王、灵王更严重,他一个人有什么力量可以抵挡祸患呢?一年之后,便发生了柏举之战,子常逃往郑国,昭王逃往随国。论述吴国将要灭亡【《国语》】子西在朝廷上叹息,蓝尹亹说:“我听说君子只有独处时,才会思念前代的盛衰和悲哀的丧亡,因此叹息,其他时候不这样。君子临政时思考义,饮食时思考礼,同宴时思考乐,在享乐时思考善,没有什么可为难的。如今您临政却叹息,为什么呢?”子西说:“阖闾能够打败我国军队,阖闾去世后,他的继承人又比他更厉害,因此我叹息。”蓝尹亹回答说:“您应忧虑的是政德没有修养,不必忧虑吴国。阖闾不贪恋美味,耳朵不喜欢放纵的声音,眼睛不迷恋美色,身体不贪图安逸,早晚勤勉用心,体恤贫弱的百姓,听到一件善事就像受惊一样重视,得到一个贤士就像得到赏赐一样高兴,有过错一定悔改,有不善一定恐惧,所以获得民心来成就自己的志向。如今我听说夫差喜欢耗费百姓的力量来满足私欲,放纵过错而遮蔽进谏;一夜住宿之间,台榭、堤池一定要建成,六畜和玩好之物也一定要齐备。他已经先使自己败亡了,哪里还能打败别人?您修养德行来等待吴国吧,吴国将要灭亡了。” 论述管燕轻视士人【《齐田需》】
管燕得罪齐王,谓其左右曰:“子孰而与我赴诸侯乎?”左右黙然莫对。管燕连然流涕曰:“悲夫!士何其易得而难用也?”田需对曰:“士三食不得餍,而君鹅鹜有余食;下宫糅罗纨,曳绮縠,而士不得以为缘。且财者,君之所轻;死者,士之所重。君不肯以所轻与士,而责士以所重事君,非士易得而难用也。”
论不可帝秦【鲁连】
赵孝成王时,秦王使白起破赵长平之军,前后四十余万。秦兵遂东围邯郸。赵王恐,诸侯之救兵莫敢击秦军。魏安厘王使将军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阴,不进。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为急围赵者,前与齐愍王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今齐愍王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复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柰何?”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万之众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仲连曰:“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新垣衍曰:“东国有鲁仲连先生者,今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交之于将军。”新垣衍曰:“吾闻鲁仲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曰:“胜既已泄之矣。”新垣衍许诺。鲁仲连见新垣衍而无言。新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观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也,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鲁仲连曰:“世以鲍焦为无从容而死者,皆非也。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即肆然而为帝,过而为政于天下,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新垣衍曰:“先生助之将柰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新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者,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鲁连曰:“梁未覩秦称帝。之害,故耳。使梁覩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新垣衍曰:秦称帝之害何如?鲁连曰:昔者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余,周烈王崩,齐后徃,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拆,天子下席。东藩之臣田婴齐后至,则斮。」齐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又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亡足怪。新垣衍曰:先生独不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而智不若耶?畏之也。鲁仲连曰:呜呼!梁之比于秦若仆耶?新垣衍曰:然。鲁仲连曰: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悦曰:噫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连曰:固也,吾将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献之于纣,纣以为恶,醢九侯。鄂侯争之,强辨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羑里之库,百日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王,卒就脯醢之地?齐愍王将之鲁,夷维子为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廵狩,诸侯辟舍,纳筦钥,摄袵抱机,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钥,不果纳,不得入于鲁,将之薛,假途于邹。当是邹君死,愍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柩,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羣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固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饭含,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乗之国也,梁亦万乗之国也。俱据万乗之国,各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于是新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出,不敢复言帝秦。」
与田单论兵【赵奢】
译管燕得罪齐王,对身边的人说:“你们谁愿意同我到诸侯那里去?”左右默默无言,没有人回答。管燕接连流泪说:“可悲啊!士人为什么这样容易得到,却难以任用呢?”田需回答说:“士人一天吃三顿饭还不能吃饱,而君王的鹅鸭却有多余的食物;宫中下人穿着罗纨,拖着绮縠,而士人却不能把这些布帛作为衣服的边饰。况且财物是君王所轻视的,死亡却是士人所看重的。君王不肯把自己轻视的东西给士人,却要求士人用自己看重的生命来侍奉君王,这不是士人容易得到而难以任用,而是君王的做法造成的。” 论述不可尊奉秦王为帝【鲁连】赵孝成王时,秦王派白起击破赵国长平军队,前后四十多万人。秦军于是向东包围邯郸。赵王恐惧,诸侯的救兵没有谁敢攻击秦军。魏安厘王派将军晋鄙援救赵国,因害怕秦国,停在荡阴不再前进。魏王派客将军新垣衍暗中进入邯郸,通过平原君对赵王说:“秦国急于围攻赵国,是因为从前曾同齐愍王争强,想称帝,后来又放弃帝号。如今齐愍王已经更加衰弱,现在只有秦国称雄天下。这不一定是贪图邯郸,而是想再次求得称帝。赵国如果确实派使者尊奉秦昭王为帝,秦王一定高兴,就会撤兵离开。”平原君犹豫不决。这时鲁仲连恰好游历赵国,遇到秦军包围赵国,听说魏将要让赵国尊奉秦王为帝,于是拜见平原君说:“事情将怎么办?”平原君说:“我赵胜哪里敢谈论国事?先前在外面损失了四十万军队,如今秦军又在城内包围邯郸而不能撤去。魏王派客将军新垣衍让赵国尊奉秦王为帝,如今他就在这里,我赵胜哪里敢谈论国事?”鲁仲连说:“我原先以为您是天下最贤能的公子,如今才知道您不是天下最贤能的公子。魏国使者新垣衍在哪里?” “请让我替您责备他,使他回去。”平原君说:“请允许我替您作介绍,让您见他。”平原君于是拜见新垣衍,说:“东方诸国有位鲁仲连先生,如今他正在这里,请允许我替您作介绍,使您同将军相识。”新垣衍说:“我听说鲁仲连先生是齐国的高士。我是魏国臣子,出使有职务在身,不愿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说:“我已经把您的事情泄露给他了。”新垣衍答应了。鲁仲连见到新垣衍,却默然不语。新垣衍说:“我看住在这座被围城中的人,都是有所求于平原君的。如今我看先生的仪容,不像是有所求于平原君的人,为什么还要长久留在这座被围困的城中而不离开呢?”鲁仲连说:“世人认为鲍焦是因为不能从容处世而死,这都不对。一般人不了解情况,就只会为一己之身考虑。秦国是抛弃礼义而崇尚军功的国家,用权术驱使士人,把百姓当俘虏对待。如果秦王肆意称帝,把错误的政令施加于天下,那么我鲁仲连就要跳入东海而死。我不忍心做秦国的百姓。这次来见将军,是想帮助赵国。”新垣衍说:“先生打算怎样帮助赵国呢?” 鲁仲连说:“我将让魏国和燕国帮助赵国,齐国、楚国本来就会帮助赵国。”新垣衍说:“燕国我可以请求它服从,至于魏国,我本来就是魏国人,先生怎么能使魏国帮助赵国呢?”鲁仲连说:“魏国还没有看见秦国称帝的祸害,所以才这样。如果让魏国看见秦国称帝的祸害,它一定会帮助赵国。”新垣衍说:“秦国称帝有什么祸害?”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施行仁义,率领天下诸侯朝见周天子。周国贫弱,诸侯都不来朝见,唯独齐国来朝见。过了一年多,周烈王去世,齐国使者后来才到,周王怒气冲冲地派人赴告齐国说:‘天崩地裂,天子离开席位。东方藩臣田婴齐来迟了,就要斩首。’齐威王勃然大怒,说:‘呸,你这个母婢!’最终反而被天下人耻笑。所以,周烈王活着时齐国朝见他,死了以后却斥骂他,实在是不堪忍受他的索求。天子尚且如此,周室灭亡又有什么奇怪的呢?”新垣衍说:“先生难道没有见过奴仆吗?十个人跟随一个人,难道是力量不如他、智慧不如他吗?是因为害怕他。”鲁仲连说:“唉!魏国同秦国相比,难道像奴仆吗?”新垣衍说:“是的。”鲁仲连说:“我将使秦王把魏王烹煮成肉酱。”新垣衍不高兴地说:“唉!” “先生这话也太过分了。先生又怎么能使秦王把魏王烹煮成肉酱呢?”鲁仲连说:“当然可以,我将给您说明。从前九侯、鄂侯、文王,是纣王的三公。九侯有一个女儿,长得漂亮,进献给纣王;纣王认为她不好,就把九侯制成肉酱。鄂侯为此争辩,强行直说而触怒纣王,所以被制成肉干。文王听说后,长声叹息,因此被拘禁在羑里仓库中,纣王想让他一百天后死去。为什么同样都称王,最终却落到被制成肉干和肉酱的地步?齐愍王将要去鲁国,夷维子手执马鞭跟随他,对鲁国人说:‘你们将怎样接待我国君王?’鲁国人说:‘我们将用十头太牢接待您的君王。’夷维子说:‘你们怎么能按普通礼仪来接待我的君王?他是天子。天子巡狩时,诸侯要避开正堂,交出管钥,整理衣襟,捧着几案,在堂下侍奉饮食。天子吃完,才退下听理朝政。’鲁国人把钥匙扔掉,不肯交纳,齐愍王不能进入鲁国,只好前往薛地,向邹国借道。当时邹君去世,齐愍王想入境吊丧,夷维子对邹君的孤子说:‘天子来吊丧,主人必须将灵柩加倍安置,在南面设立面向北方的席位,然后天子面向南方吊丧。’邹国群臣说:‘如果一定要这样,我们将伏剑自杀。’ “因此齐愍王最终不敢进入邹国。邹、鲁两国的臣子,君王活着时不能奉养他,死后又不能为他饭含,却还想在邹、鲁两国实行天子的礼仪。邹、鲁两国的臣子没有接受。如今秦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魏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两国各自占有万乘之国,都有称王的名号,只看见秦一战取胜,便想跟随它尊秦为帝,这就等于使三晋的大臣还不如邹、鲁的奴仆和侍妾。况且秦国如果不停地称帝,就将更换诸侯的大臣;它会夺去那些它认为不肖者的职位而给贤者,夺去它所憎恨者的妻女而给它所宠爱的人,还会让自己的女儿和受宠的谗妾做诸侯的妃嫔,住进魏国宫殿。魏王怎能安然无事呢?将军又怎么能得到原来的宠遇呢?”于是新垣衍起身,拜了两拜道歉说:“起初我以为先生是庸人,如今才知道先生是天下的贤士!请让我出去,再也不敢谈论尊秦为帝了。” 与田单论兵【赵奢】
平都君田单问赵奢曰:「吾非不说将军之兵法也,所以不服者,独将军之用众。用众者,使民不得耕作,粮食挽赁不可给也,此坐而自破之道也,非单之所为也。单闻之,帝王之兵,所用不过三万而天下服矣。今将军必负十万、二十万之众乃用之,此单之所不服也。」马服君曰:「君非徒不达于兵也,又不明其时势。夫呉千之剑,肉试则断牛马,金试则截盘匜;薄之柱上而击之,则折为三;质之石上而击之,则碎为百。今以三万之众而应强国之兵,是薄柱击石之谓也。且夫呉干之剑,材难夫无瘠之厚而锋不入,无脾之薄而刃不断,兼有是両者,无钩竿、镡蒙须之便,操其刃而刺,则未入而手断。君无十万、二十万之众而为此钩竿、镡蒙须之便,而徒以三万行于天下,君焉能乎?且古者四海之内分为万国,城虽大无过三百丈者,人虽众无过三千家者,而以集兵三万距此,奚难哉!今取古之为万国者分以为战国七,不能具数十万之兵,旷日持久,数岁即君之齐已。齐以二十万之众攻荆,五年乃罢;赵以二十万之众攻中山,五年乃归。今者齐、韩相方而国围攻焉,岂有敢曰『我其以三万救是者』乎哉?今千丈之城、万家之邑相望也,而索以三万之众围千丈之城,不存其一角,而野战不足用也。君将以此何之?」平都君喟然太息曰:「单不至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十一
(明)贺复征 编
○说一
刘勰曰:「说者,恱也。兑为口舌,故言咨悦怿。过恱必伪,故舜惊谗说。凡说之枢要,必使时利而义贞,进有契于成务,退无阻于荣身。自非谲敌,则唯忠与信。披肝胆以献主,飞文敏以济辞。此说之本也。」
说秦惠王【周苏秦】
译平都君田单问赵奢说:“我并不是不赞同将军的兵法,只是不服气将军使用军队的方式。使用大军,就会使百姓不能耕作,粮食和运输都供应不上,这是坐在那里自行毁灭的道路,不是我田单所采取的办法。我听说,帝王的军队,使用不过三万人就能使天下归服。如今将军一定要拥有十万、二十万军队才使用它们,这是我所不服的。”马服君说:“您不只是不了解用兵,也不明白时势。吴国干将之剑,用肉来试,可以砍断牛马;用金属来试,可以截断盘匜。把它薄薄地靠在柱子上击打,就会折成三段;把它平放在石头上击打,就会碎成许多片。如今用三万军队去抵挡强国的军队,就像把剑靠在柱子上、击打石头一样。况且吴干之剑,材质即使坚厚而锋刃不入,或者质地虽薄而刀刃不断,如果兼有这两种情形,却没有钩竿、剑镡、剑套等便利,手握刀刃去刺,就会还未刺入敌人,自己的手已经断了。您没有十万、二十万军队来形成这种钩竿、剑镡、剑套的便利,却只凭三万人驰骋天下,怎么能做到呢?况且古代四海之内分为万国,城池即使大也不过三百丈,人口即使多也不过三千家;集合三万军队去抵御这样的国家,有什么困难呢?” 如今把古代万国分成七个战国,不能准备几十万军队,长期耗费时日,过了几年就会像您在齐国那样。齐国用二十万军队攻打楚国,五年才停止;赵国用二十万军队攻打中山,五年才回师。如今齐、韩相互对抗,国家被围攻,难道还有人敢说‘我只用三万军队去救它’吗?如今千丈高的城池、拥有万户人家的城邑相互望见,却想用三万军队包围千丈之城,连城角的一处也保全不了;在野战中又不够使用。您将凭这些军队到哪里去呢?”平都君长叹一声说:“是我没有想到。”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十一 (明)贺复征编 ○说一 刘勰说:“说,就是使人喜悦。‘兑’表示口舌,所以说话在于使人咨询、喜悦和愉快。过分取悦就必然虚伪,所以舜惊惧于谗佞之说。凡是游说的关键,必须使时机有利而道义正当,进言时有助于成就事务,退处时不妨碍保全自身。除非是欺诈敌人,否则就只能依靠忠诚和信实。披露肝胆来奉献给君主,以敏捷的文辞来完成说服。这就是游说的根本。” 游说秦惠王【周苏秦】
苏秦始将连横说秦惠王曰:「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北有胡貉代马之用,南有巫山黔中之限,东有殽函之固,田肥美,民殷冨战车万乗,奋击百万,沃埜千里,畜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愿大王少留意,臣请奏其効。」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髙飞;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今先生俨然不逺千里而庭教之,愿以异日。」苏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昔者神农伐补遂,黄帝伐涿鹿而禽蚩尤,尧伐驩兜,舜伐三苗,禹伐共工,汤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纣,齐桓任战而覇天下。由此观之,恶有不战者乎?古者使车毂击驰,言语相结,天下为一,约从连横,兵革不藏,文士并饬,诸侯乱惑,万端俱起,不可胜理。科条既备,民多伪态,书策稠浊,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亡所聊。明言章理,兵甲愈起;辩言伟服,战攻不息;繁称文辞,天下不治,舌敝耳聋,不见成功,行义约信,天下不亲。于是乃废文任武,厚飬死士,缀甲厉兵,効胜于战场。夫徒处而致利,安坐而广地,虽古五帝三王五伯明主贤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势不能,故以战续之。寛则两军相攻,廹则杖戟相撞,然后可建大功。是故兵胜于外,义强于内,威立于上,民服于下。今欲并天下,凌万乗,诎敌国,制海内,子元元,臣诸侯,非兵不可。今之嗣主忽于至道,皆惽于教,乱于治,迷于言,惑于语,沉于辨,溺于辞,以此论之,王固不能行也。」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黒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絶,去秦而归,赢縢履蹻,负书担嚢,形容枯槁,面目黧黒,状有愧色。归至家,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然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阴符之谋,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于是乃摩燕乌集阙,见说赵王于华屋之下,抵掌而谈。赵王大恱,封为武安君,受相印,革车百乗,锦绣千纯,白璧百双,黄金万镒,以随其后。约从散横,以抑强秦。故苏秦相于赵,而关不通。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欲决于苏秦之策。不费斗粮,未烦一兵,未战一士,未絶一弦,未折一矢,诸侯相亲,贤于兄弟。夫贤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故曰:“式于政,不式于勇;式于廊庙之内,不式于四境之外。”当秦之隆,黄金万镒为用,转毂连骑,炫熿于道,山东之国从风而服,使赵大重。且夫苏秦特穷巷掘门、桑户桊枢之士耳,伏轼撙衔,横歴天下,庭说诸侯之主,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伉。将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侧耳而听,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谢。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嫂曰:“以季子位尊而多金。”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冨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冨厚,葢可以忽乎哉!”
说燕文侯【苏秦】
苏秦将为从北说燕文侯曰:「燕东有朝鲜、辽东,北有林胡、楼烦,西有云中、九原,南有呼沲、易水,地方二千里,带甲数十万,车七百乗,骑六千匹,粟支十年。南有碣石、鴈门之饶,北有枣栗之利,民虽不田作,枣栗之实足食于民矣,此所谓天府也。夫安乐亡事,不见覆军杀将之忧,亡过燕矣。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冦被兵者,以赵之为蔽于其南也。秦、赵五战,秦再胜而赵三胜。秦、赵相敝,而王以全燕制其后,此燕之所以不犯难也。且夫秦之攻燕也,踰云中、九原,过代、上谷,弥地踵道数千里,虽得燕城,秦计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今赵之攻燕也,发号出令,不至十日,而数十万之众军于束垣矣。度呼沲、渉易水,不至四五日,而距国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战于千里之外;赵之攻燕也,战于百里之内。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计无过于此者。是故愿大王与赵从亲,天下为一则国必亡患矣。」燕王曰:「寡人国小,西迫强秦,促近齐、赵,齐、赵强国,今主君幸教诏之合从以安燕,敬以国从。」于是赍苏秦车马金帛以至赵。
说赵王【苏秦】
译苏秦起初打算用连横的策略游说秦惠王,说:“大王的国家,西面有巴蜀、汉中的富饶,北面有胡貉和代马的资源,南面有巫山、黔中的险阻,东面有殽山、函谷关的坚固;田地肥沃,百姓富足,拥有万辆战车,奋勇攻击的士卒有百万,沃野绵延千里,蓄积丰厚,地势险要而形便,这就是所谓的天府,是天下雄强的国家。凭大王的贤能、士民的众多、车骑的力量和兵法的教导,可以兼并诸侯,吞并天下,称帝而治理。我希望大王稍加留意,请允许我陈述它的功效。”秦王说:“我听说,羽毛没有丰满,不能高飞;文章没有完成,不能施行诛罚;道德不厚重,不能役使百姓;政教不顺畅,不能烦劳大臣。如今先生庄重地不远千里来到朝廷教导我,希望改日再谈。”苏秦说:“我本来就怀疑大王不能任用我。从前神农讨伐补遂,黄帝讨伐涿鹿并擒获蚩尤,尧讨伐驩兜,舜讨伐三苗,禹讨伐共工,汤讨伐有夏,文王讨伐崇,武王讨伐纣,齐桓公任用武力而称霸天下。由此看来,哪里有不交战的呢?古代使车辆辐毂相撞奔驰,言语彼此结盟,天下归于一体;合纵连横,兵革不藏,文士一同整饬,诸侯纷乱疑惑,各种事端一齐兴起,无法胜数。” “法令条文完备以后,百姓多有虚伪的姿态,文书典籍纷杂混乱,百姓贫困,上下都忧愁,百姓无所聊赖。明确地讲说名理,兵甲反而更加兴起;以巧辩的言辞和华美的服饰相互夸耀,战争攻伐不会停止;繁多地铺陈文辞,天下仍不能治理,舌头说破、耳朵听聋,也看不见成功,实行道义、约束信用,天下却不亲近。于是只好废弃文治而任用武力,优厚供养敢死之士,缝缀铠甲、磨利兵器,在战场上求取胜利。只停留不动就取得利益,安坐不动就扩张土地,即使是古代五帝、三王、五霸以及明主贤君,也常常想坐着实现这些目标,但形势不允许,所以只好用战争来接续。宽缓时两军相互攻击,紧迫时便拿着戈戟相撞,然后才能建立大功。因此,军队在外取胜,道义在内强盛,威势在上建立,百姓在下归服。如今想兼并天下,凌驾于万乘之国,挫败敌国,控制海内,抚育百姓,使诸侯称臣,非用兵不可。如今的继承君主忽视根本大道,都被教化所迷惑,在治理上混乱,在言论上迷失,在辞说上沉溺,以这些情况来看,大王本来就不能实行我的主张。”苏秦给秦王上书十次,游说都没有实行,黑貂皮衣穿破,黄金百斤用尽,资财断绝,离开秦国返回。他用麻绳捆扎行李,穿着草鞋,背着书、挑着袋子,面容憔悴,脸色黧黑,神情显得惭愧。回到家里,妻子不从织机上下来迎接,嫂嫂不给他做饭,父母也不和他说话。苏秦长叹说:“妻子不把我当丈夫,嫂嫂不把我当叔父,父母不把我当儿子,这都是我的罪过。”于是夜里打开书箱,摆出几十箱书,找到《太公阴符》的谋略,伏案诵读,选择研习,作为揣摩之术。读书想睡觉时,就拿锥子刺自己的大腿,鲜血流到脚上,说:‘哪有游说国君,却不能使他拿出金玉锦绣、取得卿相尊位的呢?’经过一年,揣摩之术学成,说:‘这真正可以用来游说当世的君王了。’于是便研习燕乌集阙的学说,在华屋之下拜见并游说赵王,击掌而谈。赵王大为高兴,封他为武安君,授予相印,给他革车百辆、锦绣千纯、白璧百双、黄金万镒,跟随在他的身后。他订立合纵,瓦解连横,以此抑制强秦。因此苏秦在赵国任相,函谷关不再通行。在这个时候,天下的广大、百姓的众多、王侯的威势、谋臣的权力,都要由苏秦的策略来决定。不费一斗粮食,不烦劳一名士兵,不让一名士卒作战,不断一根弓弦,不折一支箭,诸侯彼此亲近,胜过兄弟。” 所以说:“应当依靠政治,不应当依靠勇力;应当依靠朝廷之内,不应当依靠四境之外。”当秦国威势正盛时,黄金万镒作为费用,车轮相接、骑兵相连,光彩照耀道路,崤山以东的国家像风吹草倒一样归服,使赵国的地位大大提高。况且苏秦不过是住在穷巷、门是挖洞、门轴是桑木的士人罢了;如今他伏身车轼、收紧马缰,横行天下,在朝廷上游说诸侯之主,使左右近臣闭口不言,天下没有人能抗拒他。他将要游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听说后,清扫房屋和道路,奏乐设宴,到郊外三十里迎接。妻子斜着眼看他,侧着耳听他说话;嫂嫂像蛇一样爬行,拜了四拜,跪下道歉。苏秦说:“嫂嫂为什么先前傲慢而后来卑下呢?”嫂嫂说:“因为叔叔您的地位尊贵而且钱财多。”苏秦说:“唉!贫穷时父母不把我当儿子,富贵时亲戚都畏惧我。人活在世上,权势、地位和财富,怎么可以忽视呢!” 游说燕文侯【苏秦】苏秦将要为合纵向北游说燕文侯,说:“燕国东面有朝鲜、辽东,北面有林胡、楼烦,西面有云中、九原,南面有呼沲、易水,土地纵横二千里,拥有几十万披甲士兵、七百辆战车、六千匹骑兵用马,粮食足够支用十年。南面有碣石、鴈门的富饶,北面有枣、栗的利益;百姓即使不耕作,枣栗的果实也足以供百姓食用,这就是所谓的天府。安乐而没有祸事、没有遭遇军队覆没和将领被杀的忧患,没有哪个国家超过燕国。大王知道其中的原因吗?燕国之所以不遭受侵犯、不被用兵,是因为赵国在南面替它遮蔽。秦、赵交战五次,秦国胜了两次,赵国胜了三次。秦、赵彼此损耗,而大王凭完整的燕国从后面控制局势,这就是燕国不遭受祸难的原因。况且秦国攻打燕国,要越过云中、九原,经过代、上谷,绵延数千里沿道路推进;即使得到燕国的城池,秦国本来就不能守住。秦国不能危害燕国,也是明白的。如今赵国攻打燕国,发出号令,不到十天,几十万军队就驻扎在束垣;渡过呼沲、涉过易水,不到四五天,就抵达国都。所以说:秦国攻打燕国,是在千里之外作战;赵国攻打燕国,是在百里之内作战。对于百里以内的祸患不忧虑,却重视千里之外的祸患,没有比这更错误的谋划了。因此,希望大王同赵国合纵亲善,天下合为一体,国家就一定能免除祸患。”燕王说:“我的国家弱小,西面受到强秦逼迫,又靠近齐、赵;齐、赵都是强国。如今主君幸而教导我合纵来安定燕国,我谨慎地带着全国实行合纵。”于是资助苏秦车马金帛,使他到赵国去。游说赵王【苏秦】
苏秦从燕之赵,始合从,说赵王曰:「天下之卿相人臣,乃至布衣之士,莫不髙贤大王之行义,皆愿奉教陈忠于前之日乆矣。虽然,奉阳君妬大王不得任事,是以外宾客游谈之士亡敢尽忠于前者。今奉阳君捐馆舍,大王乃今然后得与士民相亲,臣故敢进其愚忠。为大王计,莫若安民亡事,请亡庸有为也。安民之本,在于择交。择交而得,则民安;择交不得,则民终身不得安。请言外患:齐秦为两敌,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齐,而民不得安;倚齐攻秦,而民不得安。故夫谋人之王,伐人之国,常苦出辞断絶人之交。愿大王慎亡出于口也。」请屏左右曰:「言所以异阴阳而已矣。大王诚能聴臣,燕必致毡裘狗马之地,齐必致海隅鱼盐之地,楚必致橘柚云梦之地,韩魏皆可使致封地汤沐之邑,贵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夫割地效实,五伯之所以覆军禽将而求也;封侯贵戚,汤武之所以放杀而争也。今大王垂拱而两有之,是臣之所以为大王愿也。」大王与秦,则秦必弱;韩魏与齐,则齐必弱。楚魏魏弱,则割河外;韩弱则効宜阳,宜阳効则上郡絶;河外割则道不通;楚弱则亡援。此三策者,不可不熟计也。夫秦下轵道,则南阳动;刼韩包周,则赵自销铄;据卫取淇,则齐必入朝。秦欲已得行于山东,则必举甲而向赵。秦甲渉河踰漳,据番吾,则兵必战于邯郸之下矣。此臣之所以为大王患也。当今之时,山东之建国,莫如赵疆。赵地方三千里,帯甲数十万,车千乗,骑万匹,粟支十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东有清河,北有燕国。燕固弱国,不足畏也。且秦之所畏害于天下者,莫如赵。然而秦不敢举兵甲而伐赵者,何也?畏韩魏之议其后也。然则韩魏,赵之南蔽也。秦之攻韩魏也,则不然,亡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蚕食之,傅之国都而止矣。韩魏不能支秦,必入臣于秦。秦亡韩魏之隔祸必中于赵矣。此臣之所以为大王患也。臣闻尧亡三夫之分,舜亡咫尺之地以有天下,禹亡百人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卒不过三千人,车不过三百乗,而为天子,诚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料其敌国之强弱,内度其士卒之众寡,贤与不肖,不待两军相当,而胜败存亡之机节,固已见于胸中矣。岂掩于众人之言,而以冥冥决事哉?臣窃以天下地圗按之,诸侯之地五倍于秦,料诸侯之卒十倍于秦。六国并力为一,西面而攻秦,秦破必矣。今西面而事之,见臣于秦。夫破人之与破于人也,臣人之与臣于人也,岂可同日而言之哉?夫横人者,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与秦。成与秦成,则髙台榭,美宫室,聴竽笙琴瑟之音,察五味之和,前有轩辕,后有长庭,美人巧笑,卒有秦患而不与其忧。是故横人日夜务以秦权恐喝诸侯,以求割地。愿大王之熟计之也。臣闻明王絶疑去谗,屏流言之迹,塞朋党之门,故尊主广地强兵之计,臣得陈忠于前矣。故窃为大王计,莫如一韩魏齐楚燕赵六国从亲,以傧畔秦,令天下之将相相与会于洹水之上,通质刑白马以盟之,约曰:秦攻楚齐魏,各出锐师以佐之,韩絶食道,赵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韩魏,则楚絶其后,齐出锐师以佐之,赵渉河漳,燕守云中。秦攻齐,则楚絶其后,韩守成皋,魏塞午道,赵渉河漳博关,燕出锐师以佐之。秦攻燕,则赵守常山,楚军武关,齐渉渤海,韩魏出锐师以佐之。秦攻赵,则韩军冝阳,楚军武关,魏军河外,齐渉渤海,燕出锐师以佐之。诸侯有先背约者,五国共伐之。六国从亲以傧秦,秦必不敢出兵于函谷关以害山东矣。如是则覇业成矣。赵王曰:寡人年少,莅国之日浅,未尝得闻社稷之长计,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诸侯,寡人敬以国从。乃封苏秦为武安君,饬车百乗,黄金千镒,白璧百双,锦绣。千纯以约诸侯。
说韩王【苏秦】
译苏秦从燕国来到赵国,开始组织合纵,游说赵王说:“天下的卿相、大臣,乃至平民士人,没有不称赞大王的行为和道义的,都很久以来希望在您面前奉献教诲、陈述忠言。虽然如此,奉阳君嫉妒大王,不让大王处理政事,所以外来的宾客和游说之士都不敢在您面前尽忠。如今奉阳君去世,大王现在才得以同士人百姓亲近,因此我才敢进献愚忠。为大王谋划,不如使百姓安定而无事,不必勉强有所作为。安定百姓的根本,在于选择邦交。选择得当,百姓就安定;选择不当,百姓终身不得安宁。请让我谈谈外患:齐、秦成为两个敌国,百姓不得安宁;倚靠秦国攻打齐国,百姓不得安宁;倚靠齐国攻打秦国,百姓也不得安宁。所以,那些谋求做国君、攻伐别国的人,常常苦于出言不慎,断绝别国的邦交。希望大王谨慎,不要轻易从口中说出话来。”苏秦请屏退左右,说:“我所说的,不过是使阴阳有所区别罢了。大王如果确实能听从我,燕国一定会献出产毡裘、狗马的地方,齐国一定会献出海边产鱼盐的地方,楚国一定会献出产橘柚的云梦之地,韩、魏都可以使它们献出封地和汤沐邑,贵戚父兄也都可以接受封侯。割让土地、献出财物,是五霸覆灭军队、擒获将领后所求取的;“封赏贵戚、给他们汤沐邑,是汤王、武王放逐、诛杀暴君而争取的。如今大王垂衣拱手就能同时得到这些,这就是我替大王愿望的事情。”大王如果亲近秦国,秦国一定会削弱;韩、魏如果亲近齐国,齐国一定会削弱。楚、魏削弱,秦国就会割取河外;韩国削弱,就会献出宜阳,宜阳献出后,上郡的通道就会断绝;河外割让后,道路就不通;楚国削弱,就没有援军。这三种策略,不可不仔细考虑。秦国攻下轵道,南阳就会动摇;劫持韩国、包围周室,赵国自然会逐渐消耗;占据卫国、夺取淇水一带,齐国一定会入朝。秦国如果想在崤山以东实现自己的意图,就一定会发动军队进攻赵国。秦军渡过黄河、越过漳水,占据番吾,那么战争必将在邯郸城下发生。这就是我替大王担忧的地方。如今的形势下,崤山以东建立的国家,没有比赵国强大的。赵国土地纵横三千里,拥有几十万披甲士兵、一千辆战车、一万匹骑兵用马,粮食足够支用十年。西面有常山,南面有河水、漳水,东面有清河,北面有燕国。燕本来就是弱国,不值得害怕。况且秦国在天下所畏惧、所想伤害的国家,没有比赵国更甚的。然而秦国不敢发动军队攻打赵国,为什么呢?是害怕韩、魏在它后方谋划。这样说来,韩、魏就是赵国南面的屏障。秦国攻打韩、魏时却不是这样,因为那里没有名山大川作为险阻,秦国可以逐渐蚕食,一直推进到国都才停止。” “韩、魏不能抵挡秦国,必然会向秦国称臣。秦国失去韩、魏的阻隔,祸患一定会落到赵国身上。这就是我替大王担忧的地方。我听说,尧没有三夫之地的分封,舜没有咫尺之地的土地,仍然拥有天下;禹没有百人的聚落,仍然使诸侯称王;汤、武的军队最终不过三千人,战车不过三百辆,却成为天子,确实是因为取得了正确的道术。因此,英明的君主对外衡量敌国的强弱,对内估量士卒的多少和贤能、不肖,不等两军相遇,关于胜败存亡的关键,早已显现在胸中,难道能被众人的言论蒙蔽,而在昏暗中决定事情吗?我私下按天下地图考察,诸侯的土地总和是秦国的五倍,诸侯的士卒总数是秦国的十倍。六国合力成为一体,面向西方攻打秦国,秦国必定会被攻破。如今却面向西方侍奉秦国,向秦国称臣。攻破别人和被别人攻破,臣服别人和使别人臣服,怎么能相提并论呢?那些主张连横的人,都是想割诸侯的土地献给秦国。等秦国目的达成,他们就修筑高台楼榭,美化宫室,听竽、笙、琴、瑟的音乐,品尝五味调和的美食,前面有轩辕,后面有长庭,美人巧笑;最终即使秦国带来祸患,他们也不承担忧虑。所以连横之士日日夜夜借秦国的权势恐吓诸侯,来求取割地。” “希望大王仔细考虑。我听说,英明的君主断绝疑惑、排除谗言,屏弃流言的踪迹,堵塞朋党的门径,所以尊重君主、扩大土地、增强军力的谋划,我才能在您面前陈述忠言。因此我私下替大王谋划,不如让韩、魏、齐、楚、燕、赵六国合纵亲善,共同抵抗秦国,使天下的将相在洹水之上会盟,互通人质,杀白马盟誓,约定说:秦国攻打楚、齐、魏,各国都出精锐军队援助;韩国断绝秦军粮道,赵国渡过河水、漳水,燕国守住常山以北。秦国攻打韩、魏,楚国断绝秦军后路,齐国出精锐军队援助,赵国渡过河水、漳水,燕国守住云中。秦国攻打齐国,楚国断绝秦军后路,韩国守住成皋,魏国堵塞午道,赵国渡过河水、漳水和博关,燕国出精锐军队援助。秦国攻打燕国,赵国守住常山,楚国驻军武关,齐国渡过渤海,韩、魏出精锐军队援助。秦国攻打赵国,韩国驻军宜阳,楚国驻军武关,魏国驻军河外,齐国渡过渤海,燕国出精锐军队援助。诸侯中有先背弃盟约的,五国共同讨伐它。六国合纵亲善来抵抗秦国,秦国一定不敢从函谷关出兵侵害崤山以东。这样,霸业就能成就。”赵王说:“我年纪还轻,治理国家的时间很短,从未听到过有关国家长远谋划的意见。如今上客有意保存天下、安定诸侯,我恭敬地带着全国实行合纵。” 于是封苏秦为武安君,整治车马一百辆,赐黄金千镒、白璧百双、锦绣千纯,用来约结诸侯。游说韩王【苏秦】
苏秦为赵合从说韩王曰:「韩北有巩、洛、成皋之用,西有宜阳、常阪之塞,东有宛、穰、洧水,南有陉山。地方千里,帯甲数十万。天下之强弓劲弩,皆自韩出。溪子、少府、时力、距来,皆射六百歩之外。韩卒超足而射,百发不暇止,逺者达胸,近者掩心。韩卒之劔戟,皆出于冥山、棠溪、墨阳、合伯、邓师、宛冯、龙渊、太阿,皆陆断马牛,水击鹄鴈,当敌即斩,坚甲盾鞮鍪铁幕革决■〈口犮〉苪亡不毕具。以韩卒之勇,被坚甲,跖劲弩,帯利劔,一人当百,不足言也。夫以韩之劲与大王之贤,乃欲西面事秦,称东籓,筑帝宫,受冠帯,祠春秋,交臂而服焉。夫羞社稷而为天下笑,无过此者矣。是故愿大王之熟计之也。大王事秦,秦必求冝阳、成皋,今兹効之,明年又益求割地与之,即无地以给之,不与则弃前功而后更受其祸。且夫大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夫以有尽之地而逆无已之求,此所谓市怨而贾祸者也。不战而地已削矣。臣闻鄙语曰:「寜为鸡口,无为牛后。」今大王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以异于牛后乎?夫以大王之贤,挟强韩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为大王羞之。」韩王忿然作色,攘臂按劔,仰天太息曰:「寡人虽死,必不能事秦!」今主君以赵王之教诏之,敬奉社稷以从。
说魏王【苏秦】
苏秦为赵合从说魏王曰:「大王之地,南有鸿沟、陈、汝、许、鄢、昆阳、邵陵、舞阳、新郪;东有淮、颕、沂、黄、煮、枣、无疎;西有长城之界;北有河外巻衍、燕、酸枣。地方千里,名虽小,然而庐田庑含,曽亡所刍牧牛马之地。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日下行不休,已亡以异于三军之众。臣窃料之,大王之国,不下于楚。然横人訹谋,王外交强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国患,不被其祸。夫挟强秦之势,以内刼其主,罪亡过此者。且魏天下之强国也,大王天下之贤主也,今乃有意西面而事秦,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帯,祠春秋。臣窃为大王愧之。臣闻越王句践以散卒三千,禽夫差于干遂;武王卒三千人,革车三百乗,斩纣于牧之野。岂其士卒众哉?诚能振其威也。今窃闻大王之卒,武力二十余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二十万,厮徒十万,车六百乗,骑五千匹。此其过越王句践、武王逺矣。今乃刼于羣臣之说,而欲臣事秦。夫事秦必割地効质,故兵未用而国已亏矣。凡羣臣之言事秦者,皆奸臣,非忠臣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偷取一旦之功,而不顾其后,破公家而成私门。外挟强秦之势,以内刼其主,以求割地。愿大王之熟察之也。」《周书》曰:「绵绵不絶,蔓蔓若何?毫毛不拔,将成斧柯。前虑不定,后有大患,将柰之何?」大王诚能聴臣,六国从亲,专心并力,则必亡强秦之患。故敝邑赵王使使臣献愚计,奉明约,在大王诏之。魏王曰:「寡人不肖,未尝得闻明教,今主君以赵王之诏诏之,敬以国从。」
说齐宣王【苏秦】
苏秦为赵合从说齐宣王曰:「齐南有太山,东有琅邪,西有清河,北有渤海,此所谓四塞之国也。齐地方二千里,帯甲数十万,粟如丘山。齐车之良,五家之兵,疾如锥矢,战如雷电,觧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太山、絶清河、渉渤海也。临淄之中七万户,臣窃度之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逺县,而临淄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临淄甚冨而实其民亡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鬪鸡走犬、六博蹹鞠者。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袵成帏,举袂成幙挥汗成雨。家敦而冨志髙而扬。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强,天下不能当,今乃西面事秦,窃为大王羞之。且夫韩魏所以畏秦者,以与秦接界也。兵出而相当,不至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竟不守;战而不胜,以亡随其后。是故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今秦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至卫阳晋之道,径亢父之险,车不得方轨,马不得并行,百人守险,千人不能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虗喝,髙跃而不敢进,则秦不能害齐,亦明矣。夫不料秦之不奈我何也,而欲西面事秦,是羣臣之计过。今臣无事秦之名,而有强国之实,臣固愿大王之少留计。」齐王曰:「寡人不敏,今主君以赵王之教诏之,敬奉社稷以从。」
说楚威王【苏秦】
译苏秦替赵国组织合纵,游说韩王说:“韩国北面有巩、洛、成皋的便利,西面有宜阳、常阪的关塞,东面有宛、穰、洧水,南面有陉山。土地纵横千里,拥有几十万披甲士兵。天下强劲的弓弩,都出自韩国。溪子、少府、时力、距来等弓弩,都能射到六百步之外。韩军士卒踮脚发射,连续百发也来不及停止;远的能射中胸膛,近的能遮蔽心口。韩军的剑戟,都产自冥山、棠溪、墨阳、合伯、邓师、宛冯、龙渊、太阿等地;在陆地上可以砍断牛马,在水中可以射击鸿雁,遇到敌人就斩杀;坚固的铠甲、盾牌、兜鍪、铁幕、皮革、箭囊等装备,无不齐备。凭韩国士卒的勇猛,穿坚固铠甲,踏强弩,佩利剑,一个人抵挡一百人,也不值得多说。凭韩国的强盛和大王的贤能,却想面向西方侍奉秦国,称为东方藩臣,修筑帝王宫殿,接受冠带,春秋祭祀,拱手屈服。这种使国家蒙羞、被天下人耻笑的事,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因此希望大王仔细考虑。大王侍奉秦国,秦国一定会索取宜阳、成皋;今年献出,明年又会增加割地的要求;到最后没有土地可以供给,不答应,就会放弃先前的功劳而再次遭受秦祸。” “况且大王的土地总有尽头,而秦国的索求没有止境。拿有限的土地去应付无止境的索求,这就是所谓主动购买怨恨、招来祸患。不交战而土地已经被削减了。我听俗语说:‘宁愿做鸡的嘴,不愿做牛的肛门。’如今大王面向西方拱手,向秦国称臣,与做牛的肛门有什么不同呢?凭大王的贤能,拥有强大的韩国军队,却得到牛后的名声,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韩王愤怒变色,挽起衣袖按住剑,仰天长叹说:“我即使死,也一定不能侍奉秦国!”如今主君凭赵王的教诲来劝告我,我恭敬地奉守国家实行合纵。游说魏王【苏秦】苏秦替赵国组织合纵,游说魏王说:“大王的土地,南面有鸿沟、陈、汝、许、鄢、昆阳、邵陵、舞阳、新郪;东面有淮水、颕水、沂水、黄、煮、枣、无疎;西面以长城为界;北面有河外的卷衍、燕、酸枣。土地纵横千里,名义上虽小,然而房屋田地密集,曾没有一块可以放牧牛马的空地。人口众多,车马繁多,每天道路上车马往来不息,已经不比三军的人数少了。我私下估量,大王的国力不在楚国之下。然而那些主张连横的人诱导谋划,使大王向西对强暴如虎狼的秦国称臣,以侵害天下,最终给国家招来祸患,却不能免受它的灾害。借助强秦的势力,在国内胁迫自己的君主,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况且魏国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是天下的贤主,如今却打算面向西方侍奉秦国,称为秦国东方的藩属,修筑帝王宫室,接受冠带制度,春秋两季祭祀秦王。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惭。我听说越王句践凭借三千名残兵,在干遂擒获夫差;周武王凭三千士卒、三百辆兵车,在牧野斩杀纣王。难道是他们的士卒众多吗?实在是因为能够振奋自己的威势。如今我私下听说大王的士卒有二十多万,苍头军二十万,奋击之士二十万,厮徒十万,战车六百辆,战马五千匹。” 这些军力远远超过越王句践和周武王。如今大王却被群臣的说辞所胁迫,想要向秦国称臣。侍奉秦国必定要割让土地、交纳人质,所以军队还没有出动,国家已经受损了。凡是群臣中主张侍奉秦国的,都是奸臣,不是忠臣。做臣子的,割让君主的土地,以对外讨好强大的秦国,窃取一时的功劳,却不顾后患;损害公家的利益,成就私人的门庭。他们在外面凭借强秦的威势,在国内胁迫自己的君主,以求割地。希望大王仔细考察这件事。《周书》说:‘细丝绵延不断,藤蔓蔓延将会怎样?毫毛不拔,终将长成斧柄。事前不能谋虑确定,事后便有大患,那时将怎么办呢?’大王如果真能听从我的意见,六国合纵相亲,专心并力,就一定能够消除强秦带来的祸患。因此敝国赵王派使者让我献上愚见,奉上明确的盟约,听候大王裁决。魏王说:‘寡人没有才能,从来没有听到过高明的教诲。如今主君奉赵王之命来教导我,我恭敬地率领全国参加合纵。’ 游说齐宣王【苏秦】苏秦替赵国组织合纵,游说齐宣王说:“齐国南面有泰山,东面有琅邪,西面有清河,北面有渤海,这就是所谓四面有险可守的国家。齐国土地纵横二千里,披甲士卒数十万,粮食堆积如山。齐国战车精良,五家之兵行动快如锥矢,作战如雷电,解散如风雨。即使发生军事征发,也从未需要背负泰山、穿越清河、渡过渤海。临淄城中有七万户,我私下估计每户下等也有三个男子,七乘三为二十一万;还不必征发远县的士卒,临淄本地的士卒就已经有二十一万了。临淄非常富足,城中百姓没有不吹竽、击瑟、击筑、弹琴、斗鸡、跑狗、玩六博、蹴鞠的。临淄道路上车轮相撞,行人肩膀摩擦,衣襟相连可以成为帷幕,举起衣袖可以成为帐幕,挥洒的汗水多得像下雨。家家富厚,志气高昂而意气张扬。凭大王的贤能和齐国的强盛,天下没有谁能抵挡,如今却向西侍奉秦国,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况且韩国、魏国之所以畏惧秦国,是因为同秦国接壤。军队出动彼此交战,不到十天,胜负存亡的关键就决定了。韩、魏同秦交战,即使获胜,军队也损失一半,四面边境都守不住;如果不能取胜,灭亡便会紧随其后。这就是韩、魏慎重同秦交战、却轻易向秦称臣的原因。” 如今秦国攻打齐国却不是这样:它要越过韩、魏的土地,到达卫阳晋的道路,经过亢父的险要之处;那里车不能并排行驶,马不能并行,百人守住险隘,千人也不能通过。秦国即使想深入齐境,也会像狼一样回头,害怕韩、魏从后方谋议攻击它。因此秦国只能虚张声势、恐吓叫嚣,声势高涨却不敢前进,那么秦国不能伤害齐国,也是明摆着的。没有估量秦国奈何不了我们,却想向西侍奉秦国,这是群臣的计谋错误。如今我没有侍奉秦国的名义,却有强国的实际,我本来希望大王稍作停留,重新考虑计策。”齐王说:“寡人不够聪明,如今主君奉赵王的教诲来告知我,我恭敬地奉守国家而参加合纵。” 游说楚威王【苏秦】
苏秦为赵合从说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强国也;大王,天下之贤王也。楚地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坙阝〉塞、郇阳,地方五千里,帯甲百万,车千乗,骑万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资也。夫以楚之强大王之贤,天下莫能当也。今乃欲西面而事秦,则诸侯莫不南面而朝于章台之下矣。秦之所害于天下,莫如楚。楚强则秦弱,楚弱则秦强,此其势不两立。故为大王计,莫如从亲以孤秦。大王不从亲,秦必起两军,一军出武关,一军下黔中,若此则鄢郢动矣。臣闻之:『治之其未乱,为之其未有也。』患至而后忧之,则无及矣。故愿大王之早计之。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令山东之国奉四时之献,以承大王之明制,委社稷宗庙,练士厉兵,在大王之所用之。大王诚能听臣之愚计,则韩、魏、齐、燕、赵之妙音美人必充后宫矣;赵代良马、槖驼必实于外廐。故从合则楚王,横成则秦帝。今释霸王之业而有事人之名,窃为大王不取也。夫秦,虎狼之国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雠也。横人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事秦,此所谓养仇而奉雠者也。夫为人臣而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强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顾其祸。夫外挟强秦之威,以内刼其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无过此者。故从亲则诸侯割地以事楚,横合则楚割地以事秦,此两策者相去逺矣。有亿兆之数,两者大王何居焉?故敝邑赵王使臣効愚计,奉明约,在大王命之。」楚王曰:「寡人之国,西与秦接境,秦有举巴蜀、并汉中之心。秦,虎狼之国,不可亲也。而韩、魏廹于秦患,不可与深谋;与深谋,恐反人以入于秦,故谋未发而国已危矣。寡人自料以楚当秦,未见胜焉。内与羣臣谋,不足恃也。寡人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揺揺如悬旌,而无所终薄。今君欲一天下,安诸侯,存危国,寡人谨奉社。」稷以从。
说齐闵王【苏秦】
译苏秦替赵国组织合纵,游说楚威王说:“楚国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是天下的贤王。楚国西面有黔中、巫郡,东面有夏州、海阳,南面有洞庭、苍梧,北面有【缺字】塞、郇阳,土地纵横五千里,披甲士卒百万,战车千辆,战马万匹,粮食足够支用十年,这是成就霸王事业的资本。凭楚国的强大和大王的贤能,天下没有谁能抵挡。如今却想向西侍奉秦国,那么诸侯就没有不面向南方到章台宫下朝拜的了。秦国对天下的危害,没有比楚国受到的更大。楚国强大,秦国就弱;楚国弱小,秦国就强大,这是势不两立的局面。因此替大王谋划,没有比联合合纵、使秦国孤立更好的了。大王如果不参加合纵,秦国一定会出动两路军队:一路从武关出兵,一路从黔中进军;这样鄢、郢就会震动。我听说:‘要在事情尚未混乱时治理它,要在事情尚未发生时谋划它。’祸患临头后才忧虑,就来不及了。所以希望大王及早谋划。大王如果真能听从我的意见,我请求让崤山以东的国家按四时进献贡物,以承奉大王的明令;把社稷宗庙托付给大王,训练士卒、磨砺兵器,听候大王使用。大王如果真能听从我的愚计,那么韩、魏、齐、燕、赵的美妙音乐和美人,必定充满后宫;” 赵国代地的良马和橐驼,必定充满宫外的马厩。因此合纵成功,楚王就可以称王;连横成功,秦王就可以称帝。如今放弃霸王的事业,却得到侍奉别人的名声,我私下认为大王不应采取这种做法。秦国是虎狼之国,怀有吞并天下的野心。秦国是天下诸侯的仇敌。主张连横的人都想割让诸侯的土地来侍奉秦国,这就是所谓养育仇敌、奉事仇人的做法。做臣子的却割让君主的土地,对外讨好强暴如虎狼的秦国,以侵害天下,最终招来秦国的祸患,却不顾后果。在外面借助强秦的威势,在国内胁迫自己的君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因此合纵相亲,就是诸侯割地来侍奉楚国;连横联合,就是楚国割地来侍奉秦国。这两条策略相差太远了。面对亿兆之数的百姓和土地,大王将在两种策略中选择哪一种呢?因此敝国赵王派我献上愚计,奉上明确的盟约,听候大王命令。”楚王说:“我国西面同秦国接壤,秦国有夺取巴蜀、兼并汉中的野心。秦国是虎狼之国,不可亲近。然而韩、魏被秦国的祸患所逼,不能同它们深谋;如果同它们深谋,恐怕反而会把人送入秦国,所以计谋还没有发动,国家已经危险了。寡人自己估量,以楚国对抗秦国,没有看到取胜的可能。国内同群臣谋划,也不值得依靠。” 寡人睡觉不能安稳地躺在席上,吃饭也没有滋味,心中摇摆不定,像悬挂的旌旗一样,却没有最终的归宿。如今君主想要统一天下,使诸侯安定,保存危亡的国家,寡人谨慎地奉上社稷来参加合纵。” 游说齐闵王【苏秦】
苏秦说齐闵王曰:「臣闻用兵而喜先天下者,忧;约结而喜主怨者,孤;夫后起者,藉也;而逺怨者,时也。是以圣人从事,必藉于权,而务兴于时。夫权藉者,万物之率也;而时势者,百事之长也。故无权藉、倍时势而能事成者,寡矣。今虽干将、莫邪,非得人力则不能割刿矣;坚箭、利金,不得弦机之利,则不能逺杀矣。矢非不铦,而劔非不利也,何则?权藉不在焉。何以知其然也?昔者赵氏袭卫,车舍人不休,传卫国城,割平卫八门,土而二门堕矣。此亡国之形也。卫君跣行,告遡于魏,魏王身被甲底劔,挑赵索战,邯郸之中,骛河山之间,乱卫,得是藉也,亦収余甲而北面,残刚平,堕中牟之郭。卫非强于赵也,譬之卫矢而魏弦机也。藉力魏而有河东之地,赵氏惧,楚人救赵而伐魏,战于州西,出梁门,军舍林中,马饮于大河。赵得是藉也,亦袭魏之河北,烧棘蒲,坠黄城。故刚平之残也,中牟之堕也,黄城之坠也,棘蒲之烧也,此皆非赵魏之欲也,然二国劝行之者,何也?卫明于时权之藉也。今世之为国者不然矣,兵弱而好敌强国,罢而好众怨,事败而好鞠之;兵弱而憎下人,地狭而好敌大,事败而好长诈。行此六者而求霸,则逺矣。臣闻善为国者,顺民之意而料兵之能,然后从于夫下。故约不为人主怨,伐不为人挫强。如此则兵不费,权不轻,地可广,欲可成也。昔者齐之与韩、魏伐楚也,战非甚疾也,分地又非多韩、魏也,然而天下独归咎于齐者,何也?以其为韩、魏主怨也。且天下徧用兵矣,齐燕战而赵氏兼中山,秦楚战,韩魏不休,而宋越専用其兵。此十国者,皆以相敌为意,而独举心于齐者,何也?约而好主怨,伐而好挫强也。且夫强大之祸,常以王人为意也;夫弱小之殃,常以谋人为利也。是以大国危,小国灭也。大国之计,莫若后起而重伐不义。夫后起之藉与多而兵」劲则是以众强敌,罢寡也。兵必立也。事不塞天下之心,则利必附矣。大国行此,则名号不攘而至,霸王不为而立矣。小国之情,莫如谨静而寡信。诸侯谨静,则四邻不反;寡信诸侯,则天下不卖。外不卖,内不反,则稸积朽腐而不用,币帛矫蠧而不服矣。小国道此,则不祠而福矣,不贷而见足矣。故曰:祖仁者王,立义者霸,用兵穷者亡。何以知其然也?昔吴王夫差以强大为天下先,袭郢而栖越,身从诸侯之君,而卒身死国亡,为天下戮者,何也?此夫差平居而谋王,强大而喜先天下之祸也。昔者莱莒好谋,陈蔡好诈。莒恃越而灭,蔡恃晋而亡。此皆内长诈,外信诸侯之殃也。由此观之,则强弱大小之祸可见于前事矣。语曰:骐骥之衰也,驽马先之;孟贲之倦也,女子胜之。夫驽马、女子,筋力骨劲,非贤于骐骥、孟贲也。何则?后起之藉也。今天下之相与也,不并灭有能,案兵而后起,寄怨而诛不直。微用兵而寄于义,则亡天下可局足而须也。明于诸侯之故,察于地形之理者,不约亲,不相质,而固不趋而疾,众事而不反,交割而不相憎,俱强而加以亲。何则?形同忧而其趋利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燕齐战于桓之曲,燕不胜,十万之众尽胡人袭燕,楼烦数县,取其牛马。夫胡之与齐,非素亲也,而用兵又非约质而谋燕也。然而甚于相趋者,何也?形同忧而兵趋利也。由此观之,约于同形则利长,后起则诸侯可趋役也。故明主察相,诚欲以霸王为志,则战攻非所先。战者,国之残也,而都县之费也。残费已先,而能从诸侯者寡矣。彼战者之为残也,士闻战则输私财而冨军市,输饮食而待死士,令折辕而炊之,杀牛而觞士,则是路君之道也。中人祷祀君,翳醸通都,小县置社,有市之邑,莫不正事而奉王,则此虗中之计也。夫战之明日,尸死扶伤,虽若有功也,军出费中,哭泣则伤主心矣。死者破家而塟,夷伤者空财而共药,完者内酺而华乐。故其费与死伤者钧。故民之所费也,十年之田而不偿也。军之所出,矛戟折,镮铉絶,伤弩破,车罢,马亡,矢之太半,甲兵之具,宫之所私出也,士大夫之所匿,厮养士之所窃。十年之田而不偿也。天下有此再费者,而能从诸侯者寡矣。攻城之费,百姓理襜蔽,举冲橹,家杂総,身窟穴中,罢于刀金,而士困于土功。将不释甲期数,而能拔城者为亟耳。上倦于教,士断于兵,故三下城而能胜敌者寡矣。
译苏秦游说齐闵王说:“我听说用兵却喜欢抢先向天下发动进攻的人,会有忧患;结盟却喜欢替别人招致怨恨的人,会陷于孤立;后发制人的人能够凭借形势;远离怨恨的人能够掌握时机。因此圣人做事,一定凭借权势,致力于顺应时机。权势和凭借,是万物运行的统率;时机和形势,是各种事情的主导。所以没有权势凭借、违背时势而能成事的,很少。即使有干将、莫邪这样的宝剑,如果没有人的力量,也不能割断刺破东西;即使有坚硬的箭和锋利的金属,如果没有弓弦和机括的力量,也不能射杀远处的目标。箭不是不锋利,剑也不是不锐利,为什么不能发挥作用?因为权势和凭借不在自己手中。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赵氏袭击卫国,车马不停,传递攻势到卫国城下,削平卫国八座城门的城墙,其中两座城门的土城已经坍塌。这是亡国的形势。卫君赤脚逃走,向魏国求救。魏王亲自披甲、佩剑,向赵军挑战求战。邯郸城中以及黄河、太行山之间,卫国局势混乱;魏国得到这个凭借,也收集残余军队向北进攻,摧毁刚平,坍塌中牟的外城。卫国并不比赵国强,就好像卫国是箭,而魏国是弓弦和机括。魏国借助这种力量,占有河东土地,赵氏害怕了;楚人救援赵国,进而攻打魏国,在州西交战,从梁门出兵,军队驻扎在树林中,战马到大河饮水。” 赵国得到这个凭借,也袭击魏国黄河北岸,烧毁棘蒲,击破黄城。因此,刚平被摧毁、中牟被攻破、黄城被击破、棘蒲被烧毁,这些都不是赵、魏两国原本想做的事,然而两国为什么勉强去做呢?因为卫国明白时势和权势所能凭借的作用。如今世上治理国家的人却不是这样:军力弱小却喜欢同强国为敌,疲敝却喜欢招致众多怨恨,事情失败却喜欢反复追究;军力弱小却憎恨弱者,土地狭小却喜欢同大国为敌,事情失败却喜欢长久欺诈。做了这六件事,却想成就霸业,就相距太远了。我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顺应百姓的意愿,估量军队的能力,然后顺应天下大势。因此结盟不会替君主招致怨恨,征伐不会因力量不足而挫败。这样,军队不受损耗,权势不被轻视,土地可以扩大,愿望可以实现。从前齐国同韩、魏攻打楚国,战事并不特别激烈,分给韩、魏的土地也不多,然而天下唯独把罪责归于齐国,为什么呢?因为齐国替韩、魏主持了招致怨恨的事。况且天下各国都在用兵:齐、燕交战,赵氏乘机兼并中山;秦、楚交战,韩、魏不得休息;宋、越专门动用自己的军队。这十个国家,都把彼此为敌作为目标,为什么唯独把心思集中在齐国呢?因为齐国结盟却喜欢替人招怨,出兵却喜欢挫败强国。” 况且强大国家的祸患,常常是把称王天下作为目标;弱小国家的灾祸,常常是把谋诈作为利益。因此大国会陷入危险,小国会灭亡。大国的计策,不如后发制人,慎重征伐不义之国。后发制人所凭借的力量多,军队强劲,就可以用众多的力量制胜强敌,使疲惫寡弱的敌军困顿。军队必定能够立于不败。所做的事情不违背天下人的心意,利益自然会归附。大国这样做,名号不必刻意争夺便会到来,霸王之业不用强求便能建立。小国的处境,不如谨慎安静而少与人结盟。诸侯谨慎安静,四邻就不会反叛;对诸侯少许诺,天下就不会背弃。外部没有背弃,内部没有反叛,那么积蓄的粮食即使腐朽也用不完,钱帛即使虫蛀也穿戴不尽。小国遵循这条道路,即使不举行祭祀也会得到福祐,不借贷也能显得富足。所以说:以仁爱为根本的人可以称王,树立义的人可以称霸,靠用兵走到穷途的人必然灭亡。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吴王夫差凭强大而抢先向天下用兵,袭击郢都,使越国退处会稽,亲自跟随诸侯君主,最终自己身死国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为什么呢?这是夫差平日谋求称王,凭强大而喜欢抢先给天下带来祸患的结果。从前莱、莒喜欢谋诈,陈、蔡喜欢欺诈。莒国依仗越国而灭亡,蔡国依仗晋国而亡。这些都是内部滋长诈术、对外信赖诸侯所造成的灾祸。” 由此看来,强弱大小所带来的灾祸,都可以从前代的事情中看出来。俗话说:骏马衰弱时,劣马就会跑到它前面;孟贲疲倦时,女子也能胜过他。劣马和女子的筋力骨骼,并不比骏马、孟贲更优秀,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它们后发而得到凭借。如今天下各国相互交往,不要一起去消灭有能力的国家,而应按兵不动,等到后来出兵,寄托于民众的怨恨,诛伐不正义者。只要稍稍用兵而寄托于义,天下就可以安坐等待而归服。明白诸侯之间的缘故,察知地形的规律,就不必结盟相亲,不必互相交纳人质,也自然不会争先追赶,不会为各种事情反目,不会互相割地而产生怨恨,彼此都强大并且互相亲善。为什么呢?因为形势使他们共同忧患,而他们又共同趋向利益。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燕、齐在桓之曲交战,燕国不能取胜,十万军队中尽是胡人袭击燕国,攻取楼烦数县,掠走牛马。胡人与齐国平素并不亲善,出兵也不是因为结盟交质、共同谋划攻燕。然而它们却大力趋赴相助,为什么呢?因为形势使它们共同忧患,军队又共同趋向利益。由此看来,因共同形势结盟,利益就会长久;后发制人,就能使诸侯争相服役。因此明主观察形势,真想以霸王为志,就不应把战攻放在首位。战争是国家的残害,也是都邑县城的耗费。” 损害和耗费已经先发生了,能够再使诸侯归服的就少了。战争所造成的损害是这样的:士卒听到要打仗,就输送私财来充实军市,输送饮食来供养敢死之士;命令折断车辕来烧火,杀牛给士卒饮酒,这就是使百姓家产耗尽的道路。中等人家为君主祈祷祭祀,遮蔽酿酒作坊以供应都城;小县设置社神,有集市的城邑,无不整饬事务来奉承君王,这就是掏空内部的计策。战争的第二天,死者被抬走,伤者被扶持,虽然表面上似乎有功,军队出动却耗尽财物;百姓哭泣,又会伤害君主的心。死者的家庭破产来安葬,受伤残废的人耗尽财产共同购买药物,完好的人在国内举行宴饮而追求华美欢乐。因此它的耗费同死亡、受伤人数相当。百姓所耗费的财物,即使十年的田产也无法补偿。军队出征,矛戟折断,环铉断裂,弩机损坏,战车疲坏,战马死亡,箭损失大半;甲兵器具由宫中私下支出,士大夫隐匿,厮养之士偷窃。即使十年的田产也不能补偿。天下有这两重耗费,还能使诸侯归服的就少了。攻城的耗费是:百姓修理衣被,抬起冲车和守城大盾,家家杂乱,身体躲入洞穴,在刀兵中疲惫,士卒则困于土木工程。将领不能脱下铠甲,经过数月还不能攻下城池的,才是常事。君上疲于教导,士卒困于兵器,所以即使攻下三座城而能战胜敌人的也少了。”
故曰:彼战攻者,非所先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伯瑶攻范中行氏,杀其君,灭其国,又西围晋阳,吞并二国,而忧一主。此用兵之盛也。然而智伯卒身死国亡,为天下笑者,何谓也?兵先战攻,而灭二子之患也。昔者中山悉起而迎燕赵,南战于长子,败赵氏,北战于中山,克燕军,杀其将。夫中山千乗之国也,而攻万乗之国,二再战比胜。此用兵之上节也。然而国遂亡,君臣于齐者,何也?不啬于战攻之患也。由此观之,则战攻之败可见于前事矣。今世之所谓善用兵者,终战比胜,而守不可拔,天下称为善。一国得而保之,则非国之利也。臣闻战大胜者,其士多死而兵益弱,守而不可拔者,其百姓罢而城郭露。夫士死于外,民残于内,而城郭露于境,则非王之乐也。今夫鹄的,非咎罪于人也,便弓引弩而射之中者则善,不中则愧。少长贵贱则同心于贯之者,何也?恶其示人以难也。今穷战比胜,而守必不拔,则是非徒示人以难也,又且害人者也。然则天下仇之必矣。夫罢士露国,而多与天下为仇,则明君不居也。素用强兵而弱之,则察相不事。彼明君察相者,则五兵不动而诸侯从,辞譲而重赂至矣。故明君之攻战也,甲兵不出于军而敌国胜,冲橹不施而邉城降,士民不知而王业至矣。彼明君之从事也,用财。少旷日,逺而利长者,故曰兵后起,则诸侯可趋役也。臣之所闻,攻战之道,非师者,虽有百万之军,比之堂上;虽有阖闾、吴起之将,禽之户内;千丈之城,拔之尊爼之间;百尺之冲,折之袵席之上。故钟鼔竽瑟之音不絶,地可广而欲可成;和乐倡优、侏儒之笑不乏,诸侯可同日而致也。故名配天地,不为尊;利制海内,不为厚。故夫善为王业者,在劳天下而自逸,乱天下而自安。诸侯亡成谋,则其国亡宿忧也。何以知其然也?佚治在我,劳乱在天下,则王之道也。锐兵来则拒之,患至则趋之,使诸侯亡成谋,则其国无宿忧矣。何以知其然也?昔者魏王拥土千里,帯甲三十六万,恃其强而拔邯郸,西围定阳,又从十二诸侯朝天子以西谋秦。秦王患之,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令于境内尽堞中为战具,竟为守偹,为死士,置将以待魏氏。卫鞅谋于秦王曰:「夫魏氏其功大而令行于天下,有十二诸侯而朝天子,其与必众。故以一秦而敌大魏,恐不如王。何不使臣见魏王?则臣请必北魏矣。」秦王许诺。卫鞅见魏王曰:「大王之功大矣,令行于天下矣。今大王之所从十二诸侯,非宋、卫也,则邹、鲁、陈、蔡,此固大王之所以鞭棰使也,不足以王天下。大王不若北取燕,东伐齐,则赵必从矣;西取秦,南伐楚,则韩必从矣。大王有伐齐、楚心,而从天下之志,则玉业成矣。大王不如先行王服,然后圗齐、楚。」魏王说于卫鞅之言也,故身广公宫,制丹衣,柱建九斿,从七星之旟,此天子之位也,而魏王处之。于是齐、楚怒,诸侯奔齐,齐人伐魏,杀其太子,覆其十万之军。魏王大恐,跣行按兵于国而东次于齐,然后天下乃舍之。当是时,秦王垂拱而受西河之外,而不以德魏王。故卫鞅之始与秦王计也,谋约不下席,言于尊爼之间,谋成于堂上,而魏将已禽于齐矣。冲橹未施,而西河之外已入于秦矣。此臣之所谓,比之堂上禽将,户内拔贼,于尊爼之间,折冲席上者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十二
(明)贺复征 编
○说二
说韩王【周张仪】
译所以说:那种战攻之事,不是应当优先做的。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智伯瑶攻打范氏、中行氏,杀死他们的君主,灭亡他们的国家,又向西包围晋阳,吞并两个国家,只忧虑一个君主。这是用兵达到极盛的情形。然而智伯最终自己身死国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为什么呢?因为把战攻放在首位,消除了范氏、中行氏两个祸患,反而造成自身的祸患。从前中山国全部出兵迎击燕、赵,向南在长子交战,打败赵氏;向北在中山交战,战胜燕军,杀死燕军将领。中山是拥有千辆战车的国家,却攻打拥有万辆战车的国家,连续两次交战都获胜。这是用兵最好的节制。然而中山国最终还是灭亡,国君臣属于齐国,为什么呢?因为不节制战攻所带来的祸患。由此看来,战攻失败的后果,可以从前代事情中看出来。如今世人所说的善于用兵,是连续交战而连续取胜,守城又不可攻拔,天下便称他善于用兵。一国即使因此得到保全,也未必是国家的利益。我听说,取得大战大胜的国家,士卒大多死亡,军力反而更加弱小;守城不可攻拔的国家,百姓疲惫,城郭暴露。士卒死在国外,百姓残破于国内,城郭又暴露在边境,这不是称王者所乐见的。如今靶子并没有得罪人,弓箭手张弓引弩射它,射中就算本领高强,射不中就感到惭愧。” 无论老少贵贱,为什么都同心协力贯穿它呢?因为厌恶把困难显露给别人看。如今一味苦战而连续取胜,守城又一定不能攻破,这不只是把困难显露给别人看,而且还会伤害别人。这样一来,天下必然仇恨它。使士卒疲惫、国家暴露,却又多次同天下结仇,明君是不会这样做的。平日使用强兵却使它变弱,明察形势的君主不会这样做。那种明察形势的君主,五种兵器不用出动,诸侯就会归服;通过辞让和厚重的贿赂,目的便可达到。因此明君发动攻战,铠甲兵器不用出军,敌国就会取胜;冲车、橹盾不用施展,边城就会投降;士卒和百姓还不知道,王业已经成就。那种明君做事,耗费钱财少,耽误时日少,而长远的利益大,所以说后发制人,就可以使诸侯争相服役。我听说,攻战的道理不在于出动军队:即使有百万军队,也能把它们看作堂上的事情;即使有阖闾、吴起那样的将领,也能在门户之内擒获;千丈高城,也能在酒宴之间攻取;百尺高的冲车,也能在席榻之上摧毁。因此钟鼓竽瑟的声音不断,土地可以扩大,愿望可以实现;和乐、倡优、侏儒的笑声不缺,诸侯便可以在同一天招来。所以名声可以与天地相配,却不以尊贵为贵;利益可以控制海内,却不以丰厚为厚。善于成就王业的人,在于使天下劳苦而自己安逸,使天下混乱而自己安定。”}], 诸侯没有形成统一的谋略,那么他们的国家就没有长期的忧患。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把安逸和治理掌握在自己手中,把劳苦和混乱留给天下,这就是成就王业的道路。精锐军队来就抵御它,祸患到来就迅速应对,使诸侯不能形成统一的谋略,他们的国家就没有长期的忧患了。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魏王拥有方圆千里的土地,带甲士卒三十六万,倚仗自己的强大,攻下邯郸,向西包围定阳,又让十二个诸侯跟随自己朝见天子,向西谋划攻秦。秦王为此忧虑,睡觉不能安席,吃饭也没有滋味,于是下令国内把城墙上的设施全部改作战具,最终做好防守准备,组织敢死之士,设置将领来等待魏军。卫鞅对秦王谋划说:“魏氏的功业很大,号令在天下推行;又有十二个诸侯跟随它朝见天子,它的援军一定很多。因此凭一个秦国来抵挡强大的魏国,恐怕不如大王。为什么不让我去见魏王呢?那样我一定能使魏国向北面事秦。”秦王答应了。卫鞅见魏王说:“大王的功业太大了,号令已经在天下推行。如今大王所率领的十二个诸侯,不是宋、卫,就是邹、鲁、陈、蔡;这些本来就是大王可以鞭打驱使的人,不足以凭此称王天下。大王不如先向北攻取燕国,向东讨伐齐国,那么赵国一定会跟从;向西攻取秦国,向南讨伐楚国,那么韩国一定会跟从。” 大王有讨伐齐、楚的意图,又顺应天下人的志向,那么王业就成功了。大王不如先实行天子的服制,然后再图谋攻取齐、楚。”魏王听信了卫鞅的话,于是扩建自己的宫室,制作赤色衣服,宫柱上建立九面旒旗,使用绘有七星的旌旗;这些都是天子的仪制,魏王却据此自处。于是齐、楚愤怒,诸侯纷纷奔向齐国,齐人进攻魏国,杀死魏国太子,覆灭魏军十万。魏王大为恐惧,赤脚行走,在国内按兵不动,向东退驻到齐国附近,这以后天下才放过他。当时,秦王垂衣拱手就接受了西河以外的土地,却不把这归功于魏王。所以卫鞅起初同秦王谋划时,计谋还没有离开坐席,话还只是在宴饮之间说出,谋划已经在殿堂上定成,而魏国的将领已经被齐国擒获了。攻城的冲车、楼橹尚未施用,西河以外的土地已经归入秦国了。这就是我所说的:把将领擒获于堂上,把贼寇消灭在门户之内,在宴饮之间制胜、在席上击退敌人的道理。”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六十二 (明)贺复征编纂 说二 游说韩王【周,张仪】
张仪为秦连横说韩王曰:「韩地险恶,山居,五榖所生非麦而豆,民之所食大抵豆饭藿羮。一岁不收,民不餍糟糠。地方不满九百里,无二岁之所食。料大王之卒,悉之不过三十万,而厮徒负飬在其中矣。为除守徼亭障塞见卒不过二十万而已。秦帯甲百余万,车千乗,骑万匹,虎挚之士,跿跔科头,贯頥奋戟者至不可胜计也。秦马之良,戎兵之众,探前蹶后,蹄间三寻者不可胜数也。山东之卒被甲冐胄以会战,秦人捐甲徒裎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夫秦卒之与山东之卒也,犹孟贲之与怯夫也,以重力相压,犹乌获之与婴儿也。夫战,孟贲乌获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国,无以异于堕千钧之重集于鸟卵之上,必无幸矣。诸侯不料兵之弱,食之寡,而聴从人之甘言好辞,比周以相餙也,皆奋曰:『聴吾计则可以强伯天下。』夫不顾社稷之长利,而聴须臾之说,诖误人主者,无过于此者矣。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据冝阳,断絶韩之上地,东取成皋、宜阳,则鸿台之宫,桑林之苑,非王之有已。夫塞成皋,絶上地,则王之国分矣。先事秦则安矣,不事秦则危矣。夫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逆秦而顺楚,虽欲无亡,不可得也。故为大王计,莫如事秦。秦之所欲,莫如弱楚,而能弱楚者,莫如韩,非以韩能强于楚也,其地势然也。今大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敝邑秦王必喜。夫攻楚而私其地,转祸而说秦,计无便于此者也。」是故秦王使使臣献书大王御史,须以决事。韩王曰:「客幸而教之,请比郡县,筑帝宫祠。」春秋称东藩効冝阳。
说楚王【张仪】
张仪为秦破从连横,说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敌四国,被山帯河以为固,虎贲之士百余万,车千乗,骑万匹,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难乐死,主严以明,将智以武,虽无出兵,甲席巻常山之险,折天下之脊,天下后服者先亡。且夫为从者,无以异于驱羣羊而攻猛虎也。夫虎之与羊,不格明矣。今大王不与猛虎而与羣羊,窃以为大王之计过矣。凡天下强国,非秦而楚,非楚而秦,两国敌侔,交争其势不两。而大王不与秦,秦下甲兵,据冝阳,韩之上地不通,下河东,取成皋,韩必入臣于秦。韩入臣,魏则从风而动,秦攻楚之西韩魏攻其北社稷岂得无危哉?且夫约从者,聚羣弱而攻至强也。夫以弱攻强,不料敌而轻战,国贫而骤举兵,此危亡之术也。臣闻之,兵不如者勿与挑战,粟不如者勿与持乆。夫从人者,餙辩虗辞,髙主之节行,言其利而不言其害,卒有楚祸,无及为已,是故愿大王之熟计之也。秦西有巴蜀,方船积粟,起于汶山,循江而下至郢,三千余里,舫船载卒,一舫载五十人与三月之粮,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余里,里数虽多,不费汗马之劳,不至十日而距扞关。扞关惊,则从竟陵以东尽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已。秦举甲出之武关,南面而攻,则北地絶。秦兵之攻楚也,危难在三月之内,而楚恃诸侯之救,在半岁之外,此其势不相及也。夫恃弱国之救而忘强秦之祸,此臣所以为大王之患也。且大王尝与吴人五战,三胜而亡之陈,卒尽矣,有偏守新城而居民苦矣。臣闻之,攻大者易危,而民敝者怨于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强秦之心,臣窃为大王危之。且夫秦之所以不出甲于函谷关十五年以攻诸侯者,阴谋有吞天下之心也。楚尝与秦构难,战于汉中,楚人不胜,通侯执珪死者七十余人,遂亡汉中,楚王大怒,兴师袭秦,与秦战于蓝田。又却,此所谓两虎相搏者也。夫秦、楚相敝,而韩、魏以全制其后,计无过于此者矣。是故愿大王之熟计之也。秦下兵攻卫、阳晋,必关扄天下之匈。大王悉起兵以攻宋,不至数月而宋可举。举宋而东指,则泗上十二诸侯尽王之有已。凡天下所信约从亲坚者,苏秦封为武安君而相燕,即阴与燕王谋一作危,破齐共分其地,乃佯有罪出奔入齐。齐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觉。齐王大怒,车裂苏秦于市。夫以一诈伪反复之苏秦,而欲经营天下,混一诸侯,其不可成也,亦明矣。今秦之与楚也,接境壤界,固形亲之国也。大王诚能聴臣,臣请秦太子入质于楚,楚太子入质于秦,请以秦女为大王箕帚之妾,效万国之都以为汤沭之邑,长为昆弟之国,终身亡相攻击。臣以谓计无便于此者,故敝邑秦王使使臣献书之从车下风须以决事。楚王曰:「楚国僻陋,托东海之上,寡人年幼,不习国家之长计。今上客幸教以明制,寡人闻之,敬以国从。」乃遣使车百乗,献鸡骇之犀、夜光之璧于秦王。
说魏王【张仪】
译张仪替秦国实行连横,游说韩王说:“韩国土地险要而贫瘠,多居山地,所产的五谷不是麦就是豆,百姓吃的大多是豆饭和豆叶羹。一年歉收,百姓连糟糠都吃不饱。土地面积不到九百里,连两年的粮食储备都没有。估量大王的军队,总数不过三十万,其中还包括杂役和运送粮饷的人。除去守卫边界、亭障和关塞的现役士卒,实际上不过二十万人罢了。秦国拥有带甲士卒一百多万,战车一千乘,战马一万匹;像虎狼一样勇猛的士卒,赤脚、露头、贯颐奋戟的人,多得数不清。秦国良马众多,戎兵强盛,奔驰时前腿探出、后腿蹬起,马蹄之间一跃可达三寻的马匹,多得数不过来。山东诸国的士卒披甲戴盔来会战,秦人却丢下铠甲,徒身赤膊奔向敌人,左手提着人头,右臂挟着俘虏。秦国士卒同山东诸国士卒相比,就像孟贲同怯懦之人相比;用强大的力量相压,就像乌获同婴儿相比。作战时,凭孟贲、乌获那样勇猛的士卒去攻打不肯屈服的弱国,无异于把千钧重物坠压在鸟蛋上,必定没有幸免的可能。诸侯不能估量自己兵力的弱小、粮食的缺少,却听从纵横家甜美动听的言辞,结党相互粉饰,都奋然说道:‘听从我的计策,就可以使国家强盛、称霸天下。’” 不顾国家长远的利益,却听信片刻之间的游说,误导国君,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大王如果不事奉秦国,秦国就会发兵攻下宜阳,控制宜阳,截断韩国的上地;再向东攻取成皋、宜阳,那么鸿台的宫殿、桑林的苑囿就不再属于大王了。堵塞成皋、截断上地,您的国家就会被分割。先事奉秦国就安全,不事奉秦国就危险。制造祸患却想求得福气,谋略浅薄却结下深仇,违背秦国而顺从楚国,即使想不灭亡,也办不到。因此替大王谋划,没有比事奉秦国更好的办法。秦国所希望的,没有什么比削弱楚国更重要;能够削弱楚国的,没有什么比韩国更合适,并不是因为韩国能够强过楚国,而是因为它的地势决定了这一点。现在大王向西面事奉秦国,借此攻打楚国,我国秦王一定高兴。攻打楚国而占有它的土地,转祸为福并取悦秦国,没有比这更有利的计策了。”因此秦王派使臣把书信献给大王的御史,等待大王决定此事。韩王说:“幸蒙客卿教导,请把韩国比作秦国的郡县,筑造帝王宫室并加以祭祀。”《春秋》记载说,应当称为东方藩属,献出宜阳。” 游说楚王【张仪】张仪替秦国破坏合纵、推行连横,游说楚王说:“秦国的土地占天下一半,军力可以抵挡四国,背靠山、环绕河流作为险固屏障;虎贲之士一百多万,战车一千乘,战马一万匹,粮食堆积如山。法令既已严明,士卒安于艰难而乐于战死;君主威严而明察,将领有智谋而勇武。即使秦国不出兵,铠甲也会席卷常山的险要,折断天下的脊梁,天下最后归服的国家就会先灭亡。况且主张合纵的人,和驱赶羊群去攻击猛虎没有区别。猛虎同羊相比,胜负本来就很清楚。如今大王不和猛虎结交,却同羊群结交,我私下认为大王的计策错了。天下的强国,除了秦国就是楚国,除了楚国就是秦国;两国势力相当,互相争夺,形势不可能两全。大王如果不事奉秦国,秦国就会发兵攻下宜阳,使韩国的上地同外界隔绝,再向下攻取河东、成皋,韩国一定入朝称臣于秦。韩国称臣后,魏国就会随风而动;秦国攻打楚国的西部,韩、魏攻打楚国北部,国家难道能不危险吗?况且订立合纵盟约,不过是聚集一群弱国去攻打最强的国家。以弱攻强,不估量敌情而轻率交战,国家贫困却骤然出兵,这是走向危亡的办法。我听说,军力不如人家就不要同人挑战,粮食不如人家就不要同人长期相持。那些主张合纵的人,修饰辩辞、编造空话,抬高君主的节操品行,只说它的好处而不说它的害处;最终楚国遭受祸患时,就来不及挽救了。因此希望大王仔细考虑这件事。” 秦国西面有巴、蜀,可以用方船装载粮食,从汶山出发,沿江而下到达郢,路程三千多里;船上装载士卒,一条船装五十人和三个月的粮食,顺流漂行,一天可以走三百多里。虽然里数很多,却不费马匹奔驰的劳力,不到十天就能抵达扞关。扞关一旦受到惊动,合纵诸侯从竟陵以东就会全部筑城防守。黔中、巫郡就不再属于大王了。秦国发动军队从武关出兵,向南进攻,那么楚国北部的土地就会断绝。秦兵攻打楚国,危险困难在三个月之内就会到来,而楚国所依仗的诸侯救援却要在半年以后,这种形势彼此根本来不及接应。依仗弱国的救援,却忘记强大秦国带来的祸患,这是我替大王担忧的原因。况且大王曾经同吴国交战五次,三次取胜,却在陈地灭亡,士卒都耗尽了,只能偏守新城,百姓也困苦不堪。我听说,攻取大国很容易陷入危险,百姓疲敝就会怨恨君上。大王守着容易陷入危险的战功,又违逆强大秦国的意志,我私下替大王感到危险。况且秦国之所以十五年不从函谷关出兵攻打诸侯,是因为它暗中怀有吞并天下的谋略。楚国曾经同秦国结怨,在汉中交战,楚人不能取胜,通侯、执珪以及战死的人有七十多人,于是丢失了汉中。楚王大怒,起兵袭击秦国,同秦国在蓝田交战。” 楚军又被击退了,这就是所谓两虎相斗。秦、楚两国彼此损耗,而韩、魏可以保持完整,趁机控制它们的后方,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因此希望大王仔细考虑这件事。秦国发兵攻打卫国、阳晋,必定会扼住天下的咽喉。大王如果把军队全部发动起来攻打宋国,不到几个月就可以攻下宋国。攻下宋国后向东进军,那么泗水一带的十二个诸侯国就全都归大王所有了。天下人所相信的、认为合纵亲善牢不可破的,不过是苏秦被封为武安君并出任燕国相国时,暗中同燕王谋划一件事情(一作“危”),打算破坏齐国,和燕国共同瓜分齐地;苏秦于是故意制造罪名逃走,投奔齐国。齐王因此接纳他并任命他为相国,过了两年才察觉真相。齐王大怒,在市中把苏秦车裂。凭这样一个靠欺诈反复的苏秦,却想经营天下、混一诸侯,这件事不能成功,也是很明显的。如今秦国同楚国接壤,本来就是地势相连、关系亲近的国家。大王如果确实能听从我的意见,我请求秦国太子入楚为质,楚国太子入秦为质;请求把秦国女子送给大王,作为执箕帚的妾;献出各国的都城作为楚国的汤沐邑;长久结为兄弟之国,终身不相互攻打。我认为没有比这更有利的计策了,所以我国秦王派使臣在随行车辆下献上书信,等待大王决定此事。”, 楚王说:“楚国偏僻鄙陋,依托在东海之滨;我年纪幼小,不熟悉治理国家的长远计策。如今上等宾客幸而教导我以明智的制度,我听从您的话,恭敬地把国家交给秦国。”于是派遣使者,带着一百辆车,把鸡骇之犀、夜光之璧献给秦王。游说魏王【张仪】
张仪为秦连横说魏王曰:「魏地方不至千里,卒不过三十万人。地四平,诸侯四通,条达辐凑,亡有名山大川之限。从郑至梁不过百里,从陈至梁二百余里,马驰人骤,不待倦而至。梁南与楚境,西与韩境,北与赵境,东与齐境,卒戍四方,守亭障者参列,粟粮漕庾不下十万。魏之地势,故战场也。魏南与楚而不与齐,则齐攻其东;东与齐而不与赵,则赵攻其北;不合于韩,则韩攻其西;不亲于楚,则楚攻其南。此所谓四分五裂之道也。且夫诸侯之为从者,以安社稷,尊主强兵,显名也。合从者,一天下,约为兄弟,刑白马以盟于洹水之上,以相坚也。夫亲昆弟,同父母,尚有争钱财,而欲恃诈伪,反复苏秦之余谋,其不可以成,亦明矣。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拔巻衍、燕酸枣,刼卫,取晋阳,则赵不南;赵不南,则魏不北;魏不北,则从道絶。则大王之国,欲求无危,不可得也。秦挟韩而攻魏,韩刼于秦,不敢不聴。秦、韩为一国,魏之亡可立而须也。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为大王计,莫如事秦。事秦则楚、韩必不敢动,无楚、韩之患,则大王髙枕而卧,国必无忧矣。且夫秦之所欲弱,莫如楚;而能弱楚者,莫如魏。楚虽有冨大之名,其实空虗。其卒虽众多,然而轻走易北,不敢坚战。患魏之兵南面而伐,胜楚必矣。夫亏楚而益魏,攻楚而适秦,内嫁祸安国,此善事也。大王不聴臣,秦甲出而东伐,虽欲事秦而不可得也。且夫从人多奋辞而寡可信,说一诸侯之王,出而乗其车,约一国而成,反而取封侯之基。是故天下之游士,莫不日夜搤腕瞋目切齿,以言从之便以说人。主人主覧其辞,牵其说,乌得无眩哉!臣闻积羽沉舟,羣轻折轴,众口铄金,故愿大王之熟计之也。」魏王曰:「寡人惷愚,前计失之,请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効河外。」
说齐王【张仪】
张仪为秦连横说齐王曰:“天下强国无过齐者,大臣父兄殷众富乐,无过齐者。然而为大王计者,皆为一时说,而不顾万世之利。从人说大王者,必谓齐西有强赵,南有韩魏,负海之国也,地广人众,兵强士勇,虽有百秦将,无柰我何。大王覧其说而不察其至实。夫从人朋党比周,莫不以从为可。臣闻之,齐与鲁三战而鲁三胜,国以危亡随其后,虽有胜名,而有亡之实。是何故也?齐大而鲁小。今赵之与秦也,犹齐之与鲁也。秦、赵战于河漳之上,再战而再胜;秦战于番吾之下,再战而再胜。秦四战之后,赵亡卒数十万,邯郸仅存,虽有胜秦之名,而国破矣。是何故也?秦强而赵弱也。今秦、楚嫁子取妇,为昆弟之国;韩献宜阳,魏效河外,赵入朝黾池,割河间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驱韩、魏攻齐之南地,悉赵渉河关,指博关,临淄、即墨非王之有也。国一日被攻,虽欲事秦,不可得也。是故愿大王熟计之。”齐王曰:“齐僻陋隐居,托于东海之上,未甞闻社稷之长利,今大客幸而教之,请奉社稷以事秦,献鱼盐之地三百于秦。”
说赵王【张仪】
张仪为秦连横说赵王曰:「敝邑秦王使臣,敢献书于大王御史。大王收率天下以傧秦,秦兵不敢出函谷关十五年矣。大王之威行于天下,山东敝邑恐惧慑伏,缮甲厉兵,餙车骑,习驰射,力田积粟,守四封之内,愁居慑处,不敢动揺唯大王有意督过之也。今秦以大王之力,西举巴蜀,并汉中,东收两周而西迁九鼎,守白马之津。秦虽僻逺,然而心忿悁含怒之日久矣。今寡君有微甲钝兵,军于渑池,愿渡河踰漳,据番吾,迎战邯郸之下,愿以甲子之日合战,以正殷纣之事。敬使臣先以闻于左右。凡大王之所信以为从者,恃苏秦之计,秦荧惑诸侯,以是为非,以非为是,欲反复齐国而不能,自令车裂于齐之市。夫天下之不可一,亦明矣。今楚与秦为昆弟之国,而韩魏称于东藩,齐献鱼盐之地,此断赵之右臂也。夫断右臂而求与人鬬,失其党而孤居,求欲无危,岂可得哉!今秦发三将军,一军塞午道,告齐使兴师渡清河,军于邯郸之东;一军军于成皋,驱韩魏而军于河外;一军军于渑池,约曰:『四国为一,以攻赵,破赵而四分其地。』是故不敢匿意隠情,先以闻于左右。臣窃为大王计,莫如与秦遇于渑池,面相见而身相结也。臣请按兵无攻,愿大王之定计。」赵王曰:「先王之时,奉阳君相,专权擅势,蔽晦先王,独制官事,寡人宫居属于师傅,不得与国谋。先王弃羣臣,寡人年少,奉祠祭之日浅,私心固窃疑焉。以为一从不事秦,非国之长利也。乃且愿变心易虑,剖地谢前过,以事秦,方将约车趋行,而适闻使者之明诏。于是乃以车二百乗入朝渑池,割河间以事秦。」
说燕王【张仪】
译张仪替秦国实行连横,游说魏王说:“魏国土地面积不到千里,士卒不过三十万人。土地四面平坦,同诸侯四通八达,道路纵横交错、像车轮辐条一样汇聚,没有名山大川作为险阻。从郑国到大梁不过百里,从陈国到大梁二百多里,马匹奔驰、人疾行,不等到疲倦就能到达。大梁南面同楚国接境,西面同韩国接境,北面同赵国接境,东面同齐国接境;士卒戍守四方,守卫亭障的军队排列相连,储存和转运的粮食不下十万。魏国的地势,本来就是战场。魏国向南同楚国交好而不同齐国交好,齐国就会攻打它的东面;向东同齐国交好而不同赵国交好,赵国就会攻打它的北面;不同韩国联合,韩国就会攻打它的西面;不同楚国亲善,楚国就会攻打它的南面。这就是所谓四分五裂的道路。况且诸侯主张合纵,是为了安定国家、尊崇君主、壮大军队、显扬名声。合纵的人把天下统一起来,约定结为兄弟,在洹水之上杀白马歃血为盟,以此相互坚定信约。亲如同胞兄弟、同父同母,尚且还会争夺钱财,却想依靠欺诈反复的苏秦留下的谋略,这种事不能成功,也是很明显的。大王如果不事奉秦国,秦国就会发兵攻打河外,攻取卷衍、燕、酸枣,劫掠卫国,攻取晋阳;这样赵国就不能向南进军,赵国不能向南进军,魏国就不能向北进军。” 魏国不能向北进军,合纵的道路就断绝了。大王的国家想求得没有危险,是办不到的。秦国挟制韩国来攻打魏国,韩国受秦国劫持,不敢不听从。秦、韩合为一国,魏国的灭亡转眼之间就会到来。这就是我替大王忧虑的地方。替大王谋划,没有比事奉秦国更好的办法。事奉秦国,楚国、韩国一定不敢妄动;没有楚、韩的忧患,大王就可以高枕而卧,国家一定没有忧患。况且秦国想要削弱的国家,没有比楚国更合适的;能够削弱楚国的,没有比魏国更合适的。楚国虽然有富强广大的名声,实际上却空虚。它的士卒虽然很多,却轻易逃跑、容易败退,不敢坚决作战。魏国的军队向南进攻楚国,必定能够取胜。削弱楚国而使魏国得益,攻打楚国而使秦国满意,对内嫁祸于敌、安定自己的国家,这是好事。大王如果不听我的话,秦国的军队出动向东进攻,即使想事奉秦国,也办不到了。况且合纵家大多言辞激昂而少有可信之处;他们游说一个诸侯国的君王,出门就乘坐他的车,约定一个国家便以为成功,回来后就取得封侯的资本。因此天下的游说之士,没有不日夜握腕、瞪眼、咬牙,竭力宣扬合纵的好处来游说人的。君主如果只看他们的言辞,受他们的说法牵引,怎么能不被迷惑呢?我听说羽毛积多了可以使船沉没,许多轻物聚集也能折断车轴,众人的言论足以熔化金属,所以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魏王说:“我愚昧无知,先前的计策错了。请允许我自称东方藩属,筑造帝王宫室,接受天子的冠服,按春秋祭祀,并献出河外的土地。” 游说齐王【张仪】张仪替秦国实行连横,游说齐王说:“天下的强国没有超过齐国的,大臣、宗族父兄众多,国家富足安乐,也没有超过齐国的。然而替大王谋划的人,都只是在进行一时的游说,不顾万世的利益。主张合纵的人游说大王,必定会说:齐国西面有强大的赵国,南面有韩、魏,是背靠大海的国家;土地广大,人口众多,军队强盛,士卒勇敢,即使有一百个秦国将领,也奈何不了我们。大王只看他们的说法,却没有考察其中真正的事实。那些合纵之人结党相互勾结,没有不认为合纵可行的。我听说,齐国同鲁国交战三次,鲁国三次取胜,但国家危亡也随之而来;虽然有取胜的名声,却有亡国的实际。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齐国强大而鲁国弱小。如今赵国同秦国的关系,就像齐国同鲁国的关系一样。秦、赵在河漳之上交战,两战两胜;秦军在番吾之下交战,又两战两胜。秦国四次交战以后,赵国损失士卒数十万,只剩下邯郸,虽然有战胜秦国的名声,国家却已经破败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秦国强大而赵国弱小。如今秦、楚互相嫁女娶妇,结为兄弟之国;韩国献出宜阳,魏国献出河外,赵国到黾池朝见秦王,割让河间来事奉秦国。大王如果不事奉秦国,秦国就会驱使韩、魏攻打齐国南部,赵国的军队全部渡过黄河,直指博关,那么临淄、即墨就不再属于大王了。” 国家一旦在一天之内遭到攻打,即使想事奉秦国,也办不到了。因此希望大王仔细考虑。”齐王说:“齐国偏僻鄙陋,隐居在东海之滨,我从未听说过安定国家的长远利益。如今大宾客幸而教导我,请允许我奉国家来事奉秦国,向秦国献出鱼盐之地三百里。” 游说赵王【张仪】张仪替秦国实行连横,游说赵王说:“我国秦王派我来,冒昧地把书信献给大王的御史。大王统率天下诸侯抗拒秦国,秦国军队十五年来不敢出函谷关。大王的威势在天下推行,山东各国和我国秦国都恐惧畏服,于是修治铠甲、磨砺兵器、装饰车马,练习驰马射箭,努力耕田、积存粮食,守卫四境之内,忧愁地居处、畏惧地自守,不敢有所动摇,只等待大王有意责罚我们。如今秦国凭借大王的力量,向西攻取巴、蜀,兼并汉中,向东收取东西二周,又向西迁移九鼎,守卫白马津。秦国虽然偏僻遥远,但心中愤懑含怒已经很久了。现在我的君主只有少量铠甲和钝劣的兵器,驻军在渑池,希望渡过黄河、越过漳水,占据番吾,在邯郸城下迎战;希望在甲子日交战,以此纠正殷纣的旧事。特意先派我把这件事告知您的左右。大王所信任、认为可以实行合纵的人,依仗苏秦的计策,迷惑诸侯,颠倒是非,想使齐国反复却没有成功,反而使自己在齐国的市中遭到车裂。天下不能统一,也已经很清楚了。如今楚国同秦国结为兄弟之国,而韩、魏向东称藩,齐国献出鱼盐之地,这就砍断了赵国的右臂。砍断右臂却想同人争斗,失去同党而孤立自处,还想求得没有危险,难道办得到吗!” 如今秦国派出三位将军:一支军队堵塞午道,告知齐国使者出兵渡过清河,驻扎在邯郸东面;一支军队驻扎在成皋,驱使韩、魏军队驻扎到河外;一支军队驻扎在渑池,并约定说:‘四国联合起来攻打赵国,攻破赵国后瓜分它的土地。’因此我不敢隐瞒心意和实情,先把这些告知您的左右。我私下替大王谋划,不如同秦国在渑池相遇,面对面相见并亲身缔结盟约。我请求秦军按兵不动,不要进攻,也希望大王定下计策。”赵王说:“先王在位时,奉阳君担任相国,专权擅势,蒙蔽先王,独自掌管国政;我居住在宫中,受师傅约束,不能参与国家谋划。先王去世,群臣留下我这个年少的君主;我主持祭祀的日子还很短,内心本来就私下怀疑这件事。我认为实行合纵而不事奉秦国,并不是国家长远的利益。现在我愿意改变心意、改换思虑,割地来谢罪,事奉秦国;正要准备车辆动身,却恰好听到了使者明白的诏令。”于是赵王便带着二百辆车到渑池朝见秦王,割让河间来事奉秦国。游说燕王【张仪】
张仪为秦破从连横,谓燕王曰:「大王之所亲,莫如赵。昔赵王以其姊为代王妻,欲并代,约与代王遇于勾注之塞,乃令工人作为金斗,长其尾,令之可以击人。与代王饮,而阴告厨人曰:『即酒酣乐,进热歠,即因反斗击之。』于是酒酣乐,进取热歠,厨人进斟羮,因及斗而击,代王杀之,王脑涂地。其姊闻之,摩笄以自刺也,故至今有摩笄之山。天下莫不闻,夫赵王之狼戾亡亲,大王之所明见知也。且以赵王为可亲邪?赵兴兵而攻燕,再围燕都而刼大王,大王割十城乃却,以谢赵王。已入朝渑池,効河间以事秦。今大王不事秦,秦下甲云中、九原,驱赵而攻燕,则易水、长城非王之有也。且今时赵之于秦,犹郡县也,不敢妄兴师以征伐。今大王事秦,秦王必喜,而赵不敢妄动矣。是西有强秦之援,而南无齐赵之患,是故愿大王之熟计之也。」燕王曰:「寡人蛮夷僻处,虽大男子裁如婴児,言不足以求正谋,不足以决事。今上客幸而教之,请奉社稷西面而事秦,献常山之尾五城。」
说秦攻魏【张仪】
张仪说秦王曰:「臣闻之,弗知而言,为不智;知而不言,为不忠。为人臣不忠,当死;言不审,亦当死。虽然,臣愿悉言所闻,大王裁其罪。臣闻天下阴燕、阳魏,连荆、固齐,收余韩,成从,将西南以与秦为难。臣窃笑之,世有三亡而天下得之,其此之谓乎?臣闻之曰:『以乱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今天下之府库不盈囷,仓空虗,悉其士民,张军数千百万,白刄在前,斧质在后,而皆去之,不能死,非其百姓不能死也。言赏则不与,言罚则不行,赏罚不行,故民不死也。今秦出号令而行赏罚,不攻耳,无相攻事也。出其父母懐袵之中,生未尝见冦也,闻战■〈去页〉足,徒裼犯白刄,蹈煨炭,断死于前者,比比是也。夫断死与断生也不同,而民为之者,是贵奋也。一可以合十,十可以合百,百可以合千,千可以合万,万可以胜天下矣。今秦地形断长续短,方数千里,名师数百万,秦之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与天下,天下不足兼而有也。是知秦战未尝不胜,攻未尝不取,所当未尝不破也。开地数千里,此甚大功也。然而甲兵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四邻诸侯不服,伯王之名不成,此无异故,谋臣皆不尽其忠也。臣敢言徃昔。昔者齐南破荆,中破宋,西服秦,北破燕,中使韩魏之君,地广而兵强,战胜攻取,诏令天下,济清河浊,足以为限,长城巨防,足以为塞。齐五战之国也,一战不胜而无齐。故由此观之,夫战者,万乗之存亡也。且臣闻之曰:『削株掘根,无与祸邻,祸乃不存。
译张仪替秦国破坏合纵、推行连横,对燕王说:“大王最亲近的国家,没有比赵国更亲近的了。从前赵王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代王为妻,想要兼并代国,约定同代王在勾注山的关塞相会,于是命令工匠制作一只金斗,把斗柄加长,使它可以用来击打人。他同代王饮酒,并暗中告诉厨人说:‘等酒喝到兴浓欢乐时,端上热羹;趁机把斗反过来打他。’到了酒兴浓厚欢乐之时,厨人端来热羹,便拿起斗击打代王,代王被杀,脑浆流满地面。他的姐姐听说后,拿簪子刺死自己,所以直到今天还有摩笄山。天下没有人不知道,赵王凶暴残忍,连亲人也不顾,这是大王明明看见并知道的。况且您认为赵王值得亲近吗?赵国出兵攻打燕国,两次包围燕都并劫持大王,大王割让十座城,他才退兵,以此向赵王谢罪。后来赵王又到渑池朝见秦王,献出河间来事奉秦国。如今大王如果不事奉秦国,秦国就会从云中、九原出兵,驱使赵国攻打燕国,那么易水、长城就不再属于大王了。况且现在赵国对于秦国来说,就像郡县一样,不敢擅自出兵征伐。如今大王事奉秦国,秦王一定高兴,赵国也不敢妄动。这样西面有强大秦国的援助,南面又没有齐、赵的祸患,因此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燕王说:“寡人居住在偏僻的蛮夷之地,虽然身为大丈夫,才智却仅如婴儿,言语不足以求得正确的谋略,也不足以决断政事。如今上客幸而教导我,请允许我奉守国家,面向西方侍奉秦国,献出常山以南的五座城邑。” 游说秦国攻打魏国【张仪】张仪游说秦王说:“我听说,不知道却妄加言说,是不明智;知道却不说,是不忠诚。作为臣子而不忠,应当处死;言语不审慎,也应当处死。即使如此,我仍愿意把所听到的一切全部说出,请大王酌量我的罪过。我听说天下诸侯暗中亲近燕国,表面亲近魏国,联合楚国,巩固齐国,收拢残余的韩国,结成合纵,准备从西南来与秦国为难。我私下笑他们,世上有三种灭亡之道,而天下诸侯竟一同走上了它,这说的不就是这种情形吗?我听说:‘以混乱攻打治理之国的必亡,以邪道攻打正道的必亡,以逆势攻打顺势的必亡。’如今天下各国的府库连粮囷都没有装满,仓廪空虚,却把全部士民都征发出来,张设军队数千百万,前面有白刃,后面有斧质,而他们都离弃这些,不能以死相战;并不是他们的百姓不能死,而是说到赏赐却不给予,说到刑罚却不执行,赏罚不能实行,所以百姓不肯死战。如今秦国发布号令,施行赏罚,只是还没有进攻而已,并没有彼此交战的事情。秦国把士卒从父母怀抱之中带出来;他们出生以来从未见过敌寇,一听到战争便赤足奔走,徒手裸身冲犯白刃,踏过炭火,在阵前决死的人到处都是。决心赴死与决心求生不同,而百姓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看重奋勇。一人可以抵十人,十人可以抵百人,百人可以抵千人,千人可以抵万人,万人就可以战胜天下。” 如今秦国的地形可以截长补短,方圆数千里,著名的军队有数百万;秦国的号令赏罚以及地形的利弊,天下没有哪一国比得上。凭这些与天下相争,天下不足以被秦国兼并而占有。因此可知,秦国作战从未不胜,进攻从未不夺取,所面对的敌人从未不被击破。开拓土地数千里,这是非常大的功业。然而铠甲兵器疲敝,士卒百姓困病,积蓄耗尽,田地荒芜,粮囷仓廪空虚,四周诸侯也不服从,称霸称王的名号没有成就。这没有别的缘故,是谋臣都没有竭尽忠诚。我冒昧谈谈往事。从前齐国向南击破楚国,中间击破宋国,向西使秦国臣服,向北击破燕国,中间使韩、魏两国的君主听命;土地广阔而兵力强盛,战胜攻取,号令天下,济水清、黄河浊,足以作为界限;长城和巨大防御工事,足以作为关塞。齐国是一个经受过五次战争的国家,一次战斗不能取胜,齐国便不复存在了。所以由此看来,战争关系到万乘之国的存亡。我又听说:‘削去树桩,挖出树根,不要让祸患有邻,祸患才不会存在。’
』秦与荆人战,大破荆,袭郢,取洞庭五都,江南荆玉亡,走东伏于陈。当是之时,随荆以兵,则兵可举;举荆则其民足贪也,地足利也。东以强齐燕,中陵三晋,然则是一举而伯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侯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荆人和,令荆人収亡国,聚散民,立社主【为木】置宗庙,令率天下西面以与秦为难,此固已无霸王之道一矣。天下有比志而军蕐下,大王以诈破之,兵至梁都,围梁数旬,则梁可拔。拔梁则魏可举,举魏则荆、赵之志絶。荆、赵之志絶,则赵危,赵危而荆孤。东以强齐、燕,中陵三晋。然则是一举而霸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侯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魏氏和,令魏氏收亡国,取散民,立社主,置宗庙,此固已无覇王之道二矣。前者穰侯之治秦也,用一国之兵而欲以成两国之功,是故兵终身暴露于外,士民潞病于内,覇王之名不成,此固已无覇王之道三矣。赵氏中央之国也,杂民之所居也,其民轻而难用也,号令不治,赏罚不信,地形不便,上非能尽其民力,彼固亡国之形也,而不忧民氓,悉其士民军于长平之下,以争韩之上党,大王以诈破之,拔武安。当是时,赵氏上下不相亲也,贵贱不相信也,然则是邯郸不守,拔邯郸,完河间,引军而去,西攻修武,踰羊肠,降代上党,代三十六县,上党十七县,不用一领甲,不苦一民,皆秦之有也。代、上党不战而已为秦矣,东阳、河外不战而已反为齐矣,中呼沱池以北不战而已为燕矣。然则是举赵则韩必亡,韩亡则荆、魏不能独立,则是一举而坏韩蠧魏,挟荆以东弱齐、燕,决白马之口以流魏氏,一举而三晋亡,从者败。大王拱手以须天下徧随而伏,覇王之名可成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赵氏为和,以大王之明,秦兵之强,覇王之业地尊不可得,乃取欺于亡国,是谋臣之拙也。且夫赵当亡不亡,秦当覇不覇,天下固量秦之谋臣一矣。乃复悉以攻邯郸,不能拔也,弃甲兵怒战栗而却,天下固量秦力二矣。军乃引退,并于李下,大王又并军而致与战,非能厚胜之也,又交罢却,天下固量秦力三矣。内者量吾谋臣,外者极吾兵力,由是观之,臣以天下之从岂其难矣?内者,吾甲兵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外者,天下比志甚固。愿太王有以虑之也。且臣闻之,战战栗栗,日慎一日,茍慎其道,天下可有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纣为天子,帅天下将百万,左饮于淇谷,右饮于洹水,淇水竭而洹水不流,以与周武为难。武王将素甲三千领,战一日破纣之国,禽其身,据其地而有其民,天下莫不伤。智伯帅三国之众,以攻赵襄王于晋阳,决水灌之,三年城且拔矣。
译秦国与楚人交战,大败楚军,袭击郢都,夺取洞庭以南五座城邑,江南的楚国玉石也被夺走;楚军向东逃跑,败伏在陈地。当时如果趁势用兵追击楚国,楚军便可以被消灭;消灭楚国,它的人民足以掠取,土地足以获利。向东可以增强齐、燕,向中部可以压制三晋,这样一举便可成就称霸称王的名声,四周诸侯都可以来朝见。然而谋臣没有这样做,反而率军退却,与楚人讲和,使楚人收拢亡国之民、聚集离散的百姓,建立社主,设置宗庙,命令他们率领天下诸侯面向西方与秦国为难;这已经是没有霸王之道的第一处了。天下诸侯同心合意,军队驻扎在华下,大王用诈术击破他们,兵至魏国都城大梁,包围大梁数十天,大梁就可以攻下。攻下大梁,魏国就可以消灭;消灭魏国,楚、赵的意图就会断绝。楚、赵的意图断绝,赵国便危险;赵国危险,楚国便孤立。向东可以增强齐、燕,向中部可以压制三晋,这样一举便可成就霸王的名声,四周诸侯都可以来朝见。然而谋臣没有这样做,反而率军退却,与魏氏讲和,使魏氏收拢亡国之民,聚集离散的百姓,建立社主,设置宗庙;这已经是没有霸王之道的第二处了。先前穰侯治理秦国时,使用一国的军队,却想成就两个国家的功业,所以军队终年暴露在外,士卒百姓在国内困病,霸王的名声没有成就;这已经是没有霸王之道的第三处了。赵氏处在各国中央,是各种人民杂居之地;它的百姓轻浮而难以使用,号令不能治理,赏罚不能取信,地形也不便利。赵王不能充分用尽百姓的力量,这本来就是亡国的形势,却不忧虑百姓,把全部士民都征集到长平之下,来争夺韩国的上党;大王用诈术击破赵军,攻下武安。”},{ 在这个时候,赵国上下彼此不亲近,贵贱之间互不信任。既然如此,那么邯郸就会守不住;攻下邯郸,保全河间,引军离去,向西攻打修武,越过羊肠山,降服代地和上党;代地三十六县、上党十七县,不用损失一副铠甲,不使一个百姓受苦,便都归秦所有。代地、上党不经交战就已经归秦,东阳、河外不经交战就已经重新归齐,中呼沱池以北不经交战就已经归燕。这样一来,只要攻取赵国,韩国必然灭亡;韩国灭亡,荆、魏就不能独立。这样一次行动便能使韩国毁坏、魏国衰败,挟制荆国来削弱齐、燕,决开白马津的堤口使水冲向魏国;一次行动就能使三晋灭亡,合纵诸国也会失败。大王只须拱手等待天下遍都归顺屈服,霸王的名号就可以成就了。然而谋臣却没有这样做,反而引军退去,同赵国讲和。凭大王的英明、秦军的强盛,霸王之业、尊贵的地位本来可以取得,却反而被亡国欺骗,这就是谋臣的拙劣。况且赵国本当灭亡却没有灭亡,秦国本当成就霸业却没有成就,天下本来就已经据此衡量秦国谋臣的才能了。后来秦军又把全部力量用来攻打邯郸,却不能攻下;丢弃铠甲兵器,愤怒而战栗地退却,天下本来就据此第二次衡量秦军的力量了。军队于是引兵退走,驻扎在李树下;大王又合并军队与赵军交战,却不能彻底战胜他们,双方再次疲惫退却,天下本来就据此第三次衡量秦军的力量了。在内,天下衡量了我们的谋臣;在外,天下看清了我们的兵力。由此看来,我认为要使天下合纵之势归服,难道还会困难吗?从内部说,我军铠甲兵器已经困顿,士卒百姓疲惫,积蓄耗尽,田地荒芜,粮仓空虚;从外部说,天下同心合力,关系十分牢固。希望大王对此有所考虑。况且我听说,战战兢兢,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加谨慎;如果谨慎地遵循这个道理,天下就可以占有。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纣王做天子,率领天下百万军队,左边在淇谷饮水,右边在洹水饮水;淇水干涸了,洹水也不再流淌,仍凭此同周武王作战。周武王率领三千副白色铠甲的士卒,交战一天就攻破了纣王的国家,擒获纣王本人,占有他的土地,统治他的百姓,天下没有不感到痛惜的。智伯率领韩、魏、赵三国的军队,在晋阳进攻赵襄王,掘开水渠灌城,三年之久城池将
襄主错龟数策,占兆以视利害,何国可降?而使张孟谈,于是潜行而出,反智伯之约,得两国之众,以攻智伯之国,擒其身,以成襄子之功。今秦地断长续短,方数千里,名师数百万,秦国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与天下,天下可兼而有也。
译要攻下。赵襄王把龟甲反复错综排列,屡次占卜,察看吉凶利害,究竟哪个国家可以降服;又派张孟谈暗中出城,破坏智伯的盟约,取得韩、魏两国的军队,进攻智伯的国家,擒获智伯本人,从而成就了赵襄子的功业。如今秦国的土地截长补短,方圆数千里,精锐军队数以百万计;秦国的号令、赏罚以及地形的利害,天下没有比得上的。凭借这些同天下争战,天下就可以兼并而占有。
臣昧死望见大王,言所以举破天下之从,举赵,亡韩,臣荆、魏,亲齐、燕,以成覇王之名,朝四邻诸侯之道。大王试聴其说:一举而天下之从不破赵,不举韩,不亡荆、魏,不臣齐、燕,不亲覇王之名不成,四邻诸侯不朝大王,斩臣以狥于国,以主不忠于国者。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十三
(明)贺复征 编
○说三
说齐合三晋【秦陈轸】
秦伐魏,陈轸合三晋而东,谓齐王曰:「古之王者之伐也,欲以正天下而立功名,以为后世也。今齐、楚、燕、赵、韩、梁六国之逓甚也,不足以立功名,适足以强秦而自弱也,非山东之上计也。能危山东者,强秦也。不忧强秦,而逓相罢弱,而两归其国于秦,此臣之所以为山东之患天下为秦相割,秦曽不出刀;天下为秦相烹,秦曽不出薪。何秦之智,而山东之愚耶?愿大王之察也。」「古之五帝、三王、五覇之伐也,伐不道者。今秦之伐天下不然,必欲反之主必死,辱民必死虏。今韩、梁之目未尝干,而齐民独不也。非齐亲而韩、梁疏也,齐逺秦而韩、梁近。今齐将近矣。」「今秦欲攻梁、绛、安邑,秦得绛、安邑以东下河,必表里河山而东攻齐,举齐属之海,南面而孤楚、韩、梁,北向而孤燕、赵。齐无所出其计矣。愿王熟虑之。」「今三晋已合矣,复为兄弟约,而出锐师以戍梁、绛、安邑,此万世之计也。齐非急以锐师合三晋,必有后忧。三晋合,秦必不敢攻梁,必南攻楚。楚、秦构难,三晋怒,齐不与已也,必东攻齐。此臣之所谓齐必有大忧不如急以兵合于三晋。」齐王敬诺,果以兵合于三晋。
说赵合韩魏【陈轸】
谓赵王曰:三晋合而秦弱,三晋离而秦强,此天下之所明见也。秦之有燕而伐赵,有赵而伐燕,有梁而伐赵,有赵而伐梁,有楚而伐韩,有韩而伐楚,此天下之所明见也。然山东不能易其路,兵弱也。弱而不能相一,是何秦之智,山东之愚也。是臣所谓山东之忧也。虎将即禽,禽不知虎之即已也,而相斗,两罢而归,其死于虎。故使禽知虎之即已,决不相鬬矣。今山东之主不知秦之即已也,而尚相斗,两敝而归,其国于秦,智不如禽逺矣。愿王熟虑之也。今事有可急者,秦之欲伐韩、梁,东窥于周室,甚惟寐忘之。今南攻楚者,恶三晋之大合也。今攻楚,休而复之,已五年矣,攘地千余里。今谓楚王:「茍来举玉趾而见寡人,必与楚为兄弟之国,必为楚攻韩、梁,反楚之故地。」楚王美秦之语,怒韩、梁之不救已,必入于秦。秦有谋,故发使之赵,以燕饵赵而离三晋。今王美秦之言而欲攻燕,攻燕食未饱而祸已及矣。楚王入秦,秦、楚为一,东面而攻韩。韩南无楚,北无赵,韩不待伐,割挈马兎而西走。秦与韩为上交,秦祸安移于梁矣?以秦之强,有楚、韩之用,梁不待伐,割挈马兎而西走。秦与梁为上交,秦祸案环中赵矣。以强秦之有韩、梁、楚与燕之怒,割必深矣。国之举此,臣之所为来。臣故曰:事有可急为者,及楚王之未入也,三晋相亲相坚,出锐师以戍韩、梁西邉。楚王闻之,必不入秦。秦必怒而循攻楚,是秦祸不离楚也,便于三晋。若楚王入秦,秦见三晋之大合而坚也,必不出。楚王即多割,是秦祸不离楚也,有利于三晋。愿王之熟计之也。急,赵王因起兵南伐山戎,戍韩、梁之西邉。秦见三晋之坚也,果不出楚王而多求地。
为楚说秦【陈轸】
楚絶齐,齐举兵伐楚。陈轸谓楚王曰:「王不如以地东觧于齐,西讲于秦。」王使陈轸之秦。秦王谓轸曰:「子,秦人也。寡人与子故也。寡人不佞,不能亲国事也,故子弃寡人事楚。王今齐楚相伐,或谓救之便,或谓救之不便,子独不可以忠为子主计,以其余为寡人乎?」陈轸曰:「王独不闻呉人之逰楚者乎?楚王甚爱之病,故使人问之曰:『诚病乎?意亦思乎?』左右曰:『臣又知其思与不思。诚思则将呉吟。』今轸将为王呉吟,王不闻夫管与之说乎?有两虎争人而闘管庄子将刺之。管与止之曰:『虎者戾虫,人者甘饵。今两虎争人而鬪,小者必死,大者必伤。子待伤虎而刺之,则是一举而兼两虎也。无刺一虎之劳,而有刺两虎之名。』齐楚今战,战必败,败王起兵救之,有救齐之利,而无伐楚之害。计聴知覆逆者唯王可也。计者事之本也,聴者存亡之机也。计失而聴过,能有国者寡矣。故曰:计有一二者难悖,聴无失本末者难惑。」
为韩说秦【周苏代】
译臣冒死请求见大王,说明用来举兵击破天下合纵、攻取赵国、灭亡韩国、使荆国和魏国臣服、使齐国和燕国亲附,从而成就霸王名号、使四邻诸侯入朝的方法。请大王试着听听我的说法:如果一次行动不能破坏天下的合纵,不能攻取韩国,不能使荆、魏灭亡,不能使齐、燕臣服,不能使霸王的名号成就,四邻诸侯也不来朝见大王,就请把臣斩首示众于国中,以惩罚对国家不忠的人。《文章辨体汇选》卷六十二。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六十三。明代贺复征编。说三。游说齐国联合三晋【秦国,陈轸】。秦国攻打魏国,陈轸联合三晋向东行动,对齐王说:“古代君王出兵讨伐,是想用正义匡正天下、建立功名,为后世留下事业。如今齐、楚、燕、赵、韩、梁六国接连相攻,不能建立功名,反而只足以使秦国强大而自己削弱,这不是崤山以东各国的上策。能够使山东各国陷入危难的,是强大的秦国。你们不忧虑强秦,却接连相互削弱,反而把自己的国家都送给秦国;这就是我认为山东各国的祸患:天下互相割让给秦国,秦国竟连刀也不必拿出来;天下互相煎熬供秦,秦国竟连柴薪也不必拿出来。秦国为什么这样聪明,而山东各国为什么这样愚蠢呢?希望大王明察。古代五帝、三王、五霸出兵讨伐,是讨伐不行正道的人。如今秦国讨伐天下却不是这样,凡是反抗秦国的君主必定被杀,侮辱秦国的百姓必定被杀或俘虏。如今韩国、魏国的百姓尚未曾触犯秦国,而齐国百姓却独自遭受这种祸患。这不是齐国亲近秦国而韩、魏疏远秦国,而是齐国距离秦国远、韩魏距离秦国近。如今齐国也将要接近祸患了。如今秦国想攻打大梁、绛、安邑;秦国取得绛、安邑,向东渡过黄河,必定形成河山表里之势,向东进攻齐国,攻取齐国直到海边;向南使楚、韩、魏陷于孤立,向北使燕、赵陷于孤立。齐国就没有办法施展计策了。” 希望大王仔细考虑这件事。“如今三晋已经联合,又订立兄弟般的盟约,派出精锐军队驻守大梁、绛、安邑,这是万世之计。齐国如果不赶快派精锐军队同三晋联合,必定会有后患。三晋联合后,秦国一定不敢攻打魏国,必定向南攻打楚国。楚、秦交战,三晋发怒,齐国又不参加,秦国一定向东攻打齐国。这就是我所说的齐国必有大忧,倒不如赶快出兵同三晋联合。”齐王恭敬地答应了,果然派兵同三晋联合。游说赵国联合韩、魏【陈轸】。陈轸对赵王说:三晋联合,秦国就弱;三晋分裂,秦国就强,这是天下人都看得明白的。秦国凭借燕国攻打赵国,凭借赵国攻打燕国,凭借魏国攻打赵国,凭借赵国攻打魏国,凭借楚国攻打韩国,凭借韩国攻打楚国,这也是天下人都看得明白的。然而山东各国不能改变这种局面,是因为兵力弱小。既然弱小却又不能彼此统一,这究竟是秦国太聪明,还是山东各国太愚蠢呢?这就是我所说的山东各国的忧患。老虎将要捕食禽兽时,禽兽并不知道老虎已经逼近自己,反而彼此争斗,双方都疲惫后各自回去,最终都死在老虎手中。所以,如果禽兽知道老虎已经逼近自己,就决不会彼此争斗了。如今山东各国的君主不知道秦国已经逼近自己,却还在彼此争斗,双方疲惫而归,把自己的国家送给秦国,智慧远远不如禽兽。希望大王仔细考虑。如今有一件事必须赶快处理:秦国想攻打韩国、魏国,向东窥伺周王室,甚至到了睡梦中也不忘记的程度。如今秦国向南攻打楚国,是因为害怕三晋大规模联合。秦国攻打楚国,休战后又再次进攻,已经五年了,夺取楚地一千多里。如今秦国对楚王说:‘如果您肯移步来见寡人,我一定同楚国结为兄弟之国,一定替楚国攻打韩国、魏国,归还楚国原有的土地。’楚王认为秦国的话说得很好,又恼怒韩、魏不来救援自己,一定会归附秦国。秦国是有谋略的,所以派使者到赵国,用燕国作为诱饵来离间三晋。如今大王认为秦国的话说得好,想要攻打燕国,攻燕所得的粮食还没有吃饱,祸患已经临头了。楚王一旦进入秦国,秦、楚联合,面向东方攻打韩国。韩国南面没有楚国援助,北面没有赵国援助,不等秦国进攻,便会割地,带着马匹兔子般向西逃走。秦国同韩国结成上等交好,那么秦国的祸患怎么会不转移到魏国呢?凭秦国的强大,又有楚、韩的助力,魏国不等秦国进攻,也会割地带着马匹兔子般向西逃走。秦国同魏国结成上等交好,那么秦国的祸患就会在赵国境内盘旋了。凭强秦拥有韩、魏、楚三国的力量,又加上燕国的愤怒,赵国所割让的土地一定会很多。臣来这里,正是为了国家的这件事。臣所以说,事情有必须赶快做的:趁楚王还没有进入秦国,三晋彼此亲近、团结牢固,派出精锐军队驻守韩国、魏国的西部边境。楚王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不会进入秦国。秦国必定恼怒而接连攻打楚国,这样秦国的祸患就不会离开楚国,对三晋有利。假如楚王进入秦国,秦国看到三晋大规模联合而且团结牢固,一定不会出兵;楚王就会多割让土地,这样秦国的祸患也不会离开楚国,对三晋有利。希望大王仔细谋划。赵王于是立即发兵向南攻打山戎,驻守韩国、魏国的西部边境。秦国看到三晋团结坚固,果然没有放出楚王,并且要求楚国割让更多土地。替楚国游说秦国【陈轸】。楚国同齐国断绝关系,齐国出兵攻打楚国。陈轸对楚王说:“大王不如向东割让土地来同齐国和解,向西同秦国讲和。”楚王派陈轸到秦国。秦王对陈轸说:“您是秦国人。我是因为同您的旧交才这样说。我没有才德,不能亲自处理国事,所以您抛弃我而去事奉楚王。如今齐、楚相互攻打,有人说救援齐国方便,有人说救援齐国不方便,您难道不能出于忠心为您的君主筹划,同时把剩余的好处留给我吗?”陈轸说:“大王难道没有听说过那个到楚国游历的吴国人吗?楚王非常爱他,他生了病,所以派人问他:‘您确实病了吗?还是心里想念吴国呢?’左右侍从说:‘臣也不知道他是想念还是不想念。如果确实想念,他就会发出吴地的吟唱。’如今臣将替大王作吴地的吟唱。大王没有听过管与的说法吗?有两只老虎争夺一个人而相斗,管庄子准备刺杀它们。管与制止他说:‘老虎是凶猛的野兽,人是甘美的食物。现在两只老虎争夺一个人而相斗,小虎必死,大虎也必受伤。您等到老虎受伤后再刺杀它们,这样一次行动就能兼杀两虎。不费刺杀一虎的劳力,却能得到刺杀两虎的名声。’如今齐、楚交战,交战必有一方失败;失败的一方,您出兵救援它,就能得到救援齐国的好处,而没有攻打楚国的害处。这个计策听取还是拒绝,只有大王自己能够决定。” 谋划是事情的根本,听取意见是关系存亡的关键。谋划失误、听取意见错误,还能保有国家的人就很少了。所以说:谋划只要有一两个关键环节就难以违背,听取意见如果不失去根本和末节,就难以受到迷惑。替韩国游说秦国【周苏代】。
韩人攻宋,秦王大怒,曰:“吾爱宋与新城、阳晋同也。韩珉与我交,而攻我所甚爱,何也?”苏代为韩说秦王曰:“韩珉之攻宋,所以为王也。以韩之强辅之,以宋、楚、魏必恐,恐必西面事秦。王不折一兵,不杀一人,无事而割安邑,此韩珉之所以祷于秦也。”秦王曰:“吾固患韩之难知,一从一横,此其说何也?”对曰:“天下固令韩可知矣。韩固已攻宋矣,其西事秦以万乗自辅,不西事秦则宋地不安矣。中国白头游敖之士,皆积智欲离秦、韩之交。伏轼结靷西驰者,未有一人言善韩者也;伏轼结靷东驰者,未有一人言善秦者也。皆不欲韩、秦之合者,何也?则晋、楚智而韩、秦愚也。晋、楚合必伺韩、秦,韩、秦合必圗晋、楚。请以决事。”秦王曰:“善。”
为信安君说秦【苏代】
秦召魏相信安君,信安君不欲徃。苏代为说秦王曰:「臣闻之,忠不必党,党不必忠。今臣愿为大王陈臣之愚意,恐其不忠于下吏,自使有要领之辠,愿大王察之。今大王令人执事于魏,以完其交,臣恐魏交之益疑也,将以塞赵也,臣又恐赵之益劲也。夫魏王之爱习魏信也甚矣,其智能而任用之也厚矣,其畏恶严尊秦也明矣。今王之使人入魏而不用,则王之使人入魏亡益也;若用,魏必舍所爱习而用所畏恶,此魏王之所不安也。夫舍万乗之事而退,此魏信之所难行也。夫令人之君处所不安,令人之相行所不能,以此为亲,则难乆矣。臣故恐魏交之益疑也。且魏信舍事,则赵之谋者必曰:『舎于秦,秦必令其所爱信者用赵,是赵存而我亡也。』赵安而我危也,则上有埜战之气,下有坚守之心。臣故恐赵之益劲也。大王欲完魏之交而使赵小心乎?不如用魏信而尊之以名。魏信事王,国安而名尊;离王,国危而权轻。然则魏信之事王也,上所以为其主者忠矣,下所以自为者厚矣。彼其事王必完矣。赵之用事者必曰:『魏氏之名族不髙于我,土地之实不厚于我。魏信以魏事秦,秦甚善之。国得安焉,身得尊焉。今我构难于秦,兵为招质,国处削危之形,非得计也。结怨于外,生患于中,身处死亡之地,非完事也。』彼将伤其前事而悔过其行,冀其利必多割地以深下王,则是大王垂拱,多割地以为利,重尭舜之所求而不能得也。臣愿大王察之。」
说齐王不称帝【苏代】
苏代自燕来,入齐,见于章华东门。齐王曰:「嘻!善子来。」秦使魏冉致帝,子以为何如?对曰:「王之问臣也,卒而患之所从来。微愿王受之而勿备称也。秦称之,天下安之。王乃称之,无后也。且譲争帝名,无伤也。秦称之,天下恶之。王因勿称,以収天下,此大资也。且天下立两帝王,以天下为尊,齐乎?尊秦乎?王曰:「尊秦。」曰:「释帝,天下爱齐乎?爱秦乎?王曰:「爱齐而憎秦。」曰:「两帝立,约伐赵,孰与伐桀宋之利?王曰:「伐桀宋利。」对曰:「夫约钧然,与秦为帝,而天下独尊秦而轻齐。释帝,则天下爱齐而憎泰。伐赵不如伐桀宋之利。故愿王明释帝,以收天下,倍约傧秦,无争重,而王以其间举宋。夫有宋卫之阳地危,有济西赵之阿东国危,有淮北楚之东国危,有陶平陆梁门不开。释帝而贷之,以伐桀宋之事,国重而名尊。燕、楚所以形服,天下莫敢不聴,此汤武之举也。敬秦以为名,而后使天下憎之,此所谓以卑为尊者也。愿王熟虑之。」于是齐去帝,复为王。秦亦去帝位。
说魏王无讲于秦【苏代】
译韩国人攻打宋国,秦王大怒,说:“我爱宋国,就像爱新城、阳晋一样。韩珉同我交好,却攻打我最爱的地方,为什么呢?”苏代替韩国游说秦王说:“韩珉攻打宋国,正是为了大王。凭借韩国的强大来辅助秦国,宋、楚、魏一定会恐惧;恐惧之后一定会向西侍奉秦国。大王不折损一名士兵,不杀一个人,不费任何事情就能得到安邑,这就是韩珉向秦国祈求的事情。”秦王说:“我本来就担心韩国难以捉摸,时而合纵,时而连横;这件事又该怎么解释呢?”苏代回答说:“天下本来已经可以看清韩国了。韩国既然已经攻打宋国,就会向西侍奉秦国,用万乘之国的力量来辅助秦国;如果不向西侍奉秦国,宋国的土地就不能安定。中原那些白发的游说之士,都积聚心智,想要离间秦、韩的交往。伏在车轼上系紧车靷向西奔驰的人,没有一个说韩国好;伏在车轼上系紧车靷向东奔驰的人,也没有一个说秦国好。他们都不希望韩、秦联合,为什么呢?因为这样一来,晋、楚就显得聪明,而韩、秦就显得愚蠢。晋、楚联合,必定会窥伺韩、秦;韩、秦联合,必定会图谋晋、楚。请大王据此决定事情。”秦王说:“好。” 替信安君游说秦国【苏代】。秦国召魏国的信安君,信安君不想前往。苏代替他游说秦王说:“臣听说,忠诚不一定要结党,结党也不一定忠诚。如今臣愿意替大王陈述臣的愚见,只是担心信安君对下属官吏不忠,使自己犯下被斩断腰颈的罪过,希望大王明察。如今大王派人到魏国任职,是想使秦、魏的交往完好;臣却担心魏国反而更加怀疑秦国,将以此堵塞赵国,臣又担心赵国因此更加强大。魏王爱护、熟悉魏信,十分深厚;认为他有智慧而重用他,也十分优厚;魏王畏惧并严肃尊奉秦国的态度,是很明显的。如今大王派人进入魏国,如果魏国不用他,那么大王派人入魏就没有益处;如果魏国任用他,魏王就必须舍弃自己所爱、所熟悉的人,而任用自己所畏惧、所厌恶的人,这是魏王所不安的。舍弃万乘之国的政事而退让,这是魏信难以做到的。使别人的君主处在不安之中,使别人的国相去做不能做的事,却把这当作亲近的办法,关系就难以长久。因此臣担心魏国同秦国的关系会更加疑惧。况且魏信舍弃政事之后,赵国的谋臣一定会说:‘魏信既然舍弃秦国,秦国一定会让它所爱信的人来任用赵国的人;这样就是赵国得以保存而我国走向灭亡。’赵国安定而我国危险,于是上层有野战的气势,下层有坚守的决心。因此臣担心赵国会更加强大。大王想要修好同魏国的关系,同时使赵国小心戒备吗?” 不如任用魏信,并用尊贵的名位来抬高他。魏信侍奉大王,魏国就安定而他的名声尊贵;一旦离开大王,魏国就危险而他的权势就轻微。这样,魏信侍奉大王,对上来说是为他的君主尽忠,对下来说也使自己获得厚利;他侍奉大王一定会尽心尽力。赵国掌权的人一定会说:‘魏氏的名望和族姓并不高于我,土地的实际面积也不比我大。魏信凭魏国的力量侍奉秦国,秦国非常赞许他;国家因此得到安定,自身也得到尊贵。如今我同秦国构成祸难,军队成为招致灾祸和人质,国家处于被削弱、濒临危险的形势,这不是好计策。对外结下怨仇,对内产生祸患,自身处在死亡之地,这不是保全国家的办法。’他将会为先前的行动感到悲伤,为自己的行为悔过,希望得到利益,必定多割让土地以加深对大王的臣服;这样大王便可垂衣拱手,不费力气就得到大量土地作为利益,这是连尧、舜所求而不能得到的事情。臣希望大王明察。” 游说齐王不要称帝【苏代】。苏代从燕国来到齐国,在章华东门求见。齐王说:“啊!您来得很好。秦国派魏冉来送上帝号,您认为怎么样?”苏代回答说:“大王这样问我,正是忧患产生的根源。请大王姑且接受秦国所称的帝号,却不要准备称帝。秦国称帝,天下会安定;大王也称帝,就没有后患。而且推让、争夺帝号,本身没有什么损害。秦国称帝,天下会厌恶它;大王因此不称帝而收拢天下,这是很大的资本。况且天下拥立两个帝王,天下应当尊重齐国,还是尊重秦国?”齐王说:“尊重秦国。”苏代说:“放弃帝号,天下是爱齐国,还是爱秦国?”齐王说:“爱齐国而憎恨秦国。”苏代说:“如果两帝并立,约定攻打赵国,与攻打暴虐的宋国相比,哪一个有利?”齐王说:“攻打暴虐的宋国有利。”苏代回答说:“那样,盟约虽然相等,与秦国并称帝王,天下却只尊重秦国而轻视齐国。放弃帝号,天下就会爱齐国而憎恨秦国;攻打赵国不如攻打暴虐的宋国有利。所以希望大王明确放弃帝号,以收拢天下,背弃盟约而斥退秦国,不争夺尊贵的名号,并利用这个机会攻取宋国。拥有宋、卫以北的土地,齐国西部就会危险;拥有济水以西、赵国阿地以东的土地,齐国东部诸国就会危险;拥有淮北楚国以东的土地,楚国东部诸国就会危险;有陶、平陆,魏国的梁门就无法打开。放弃帝号而暂缓这些事,以攻打暴虐宋国为目标,国家就会尊重,名声就会尊贵。” 燕国、楚国之所以在形势上臣服,天下没有谁敢不听从,这是商汤、周武王的举动。暂且尊敬秦国以取得名义,然后再使天下憎恨秦国,这就是所谓以卑下取得尊贵。希望大王仔细考虑。”于是齐国取消帝号,重新称王。秦国也取消帝位。游说魏王不要与秦国讲和【苏代】
五国伐秦,无功而还。其后齐欲伐宋,而秦禁之。齐令宋郭之秦,请合而以伐宋。秦王许之。魏王畏齐、秦之合也,欲讲于秦。苏代谓魏王曰:「秦王谓宋郭曰:『分宋之城,服宋之强者,六国也。乗宋之敝而与王争得者,楚、魏也。请为王毋禁楚之伐魏也,而王独举宋。王之伐宋也,请刚柔而皆用之。如宋者,欺之不为逆,杀之不为雠者也。王无与之讲以取地,既已得地,又以力攻之,期于啖宋而已矣。』臣闻此言,而窃为王患。秦必且用此于王矣。又必且刼王以求地。既已得地,又且以力攻王。又必谓王使王轻齐、齐、魏之交已丑。又且収齐以东索于王。秦尝用此于楚矣,又尝用此于韩矣。愿王之深计之也。」「秦善魏,不可知也已。故为王计,太上伐秦,其次宾秦,其次坚约而详讲与国,无相雠也。秦、齐合,国不可为也已。王其聴臣也,必无与讲。」「秦权重,魏魏冉明,熟是故有谓足下伤秦者,不敢显也。天下可令伐秦,则阴劝而弗敢圗也。见天下之伤秦也,则先鬻与国而以自觧也。天下可令宾秦,则为刼于与国而不得已者。天下不可,则先去而以秦为上交以自重也。如是人者,鬻王以为资者也,而焉能免国于患?免国于患者,必穷三节而行其上。上不可,则行其中。中不可,则行其下。下不可,则明不与秦而生,以残秦,使秦皆无百怨百利,惟已之曽。安无令天下鬻之以合于秦,是免国于患者之计也。臣何足以当之?虽然,愿足下之论臣之计也。」「燕、齐雠国也,秦兄弟之交也。合雠国以伐婚姻,臣为之苦矣。黄帝战于涿鹿之野,而西戎之兵不至。禹攻三苗,而东夷之民不赴。以燕、齐伐秦,黄帝之所难也,而臣已致燕甲而起齐兵矣。臣又徧事三晋之吏:奉阳君、孟尝君、韩珉、周最、韩余为徒,从而下之,恐其伐秦之疑也。又身自丑于秦,扮之请焚天下之秦符者,臣也。次传焚符。」之约者,臣也。欲使五国约闭秦关者,臣也。奉阳君韩余为既和矣,苏修、朱婴皆阴在邯郸。臣又说齐王而徃败之,天下共讲。因使苏修游天下之语,而以齐为上交兵,请伐魏。臣又争之以死,而果西。因苏修重报。臣非不知秦权之重也,然而所以为之者,为足下也。
说燕昭王无入秦而为从【苏代】
秦召燕王,燕王欲徃。苏代约燕王曰:楚得枳而国亡,齐得宋而国亡。齐楚不得以有枳、宋,事秦者何也?是则有功者,秦之深雠也。秦取天下,非行义也,暴也。秦之行暴,正告于天下。告楚曰:蜀地之甲,轻舟浮于汶,乗夏水下江,五日而至郢。汉中之甲,轻舟出于巴,乗夏水下汉,四日而至五渚。寡人积甲宛东,下随,智者不及谋,勇者不及怒。寡人如射隼矣。王乃待天下之攻函谷,不亦逺乎?楚王为是之故,十七年事秦。秦正告韩曰:我起乎少曲,一日而断太行。我起乎宜阳而触平阳,二日而莫不尽繇。我离两周而触郑,五日而国举。韩氏以为然,故事秦。秦正告魏曰:我举安邑,塞女戟。韩氏太原巻下轵道,道南阳,封冀,兼包两周。乗夏水浮轻舟,强弩在前,铦戟在后,决荥口。魏无大梁,决白马之口,魏无济阳,决宿胥之口,魏无虚■〈击页〉丘陆攻则击河内,水攻则灭大梁。魏以为然,故事秦。秦欲攻安邑,恐齐据之,则以宋委于齐曰:宋王无道,为木人以象寡人,射其面。寡人地絶兵逺,不能攻也。王茍能破宋有之,寡人如自得之。已得安邑,塞女戟,因以破宋为齐罪。秦欲攻韩,恐天下救之,则以齐委于天下曰:齐王四与寡人约,四欺寡人,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有齐无秦,无齐有秦,必伐之,必亡之。已得冝阳、少曲,致蔺、离石,因以破齐为天下罪。秦欲攻魏,重楚,则以南阳委于楚曰:寡人固与韩且絶矣,残均陵,塞黾隘。茍利于楚,寡人如自有之。魏弃与国而合于秦,因以塞黾隘为楚罪。兵困于林中,重燕赵,以胶东委于燕,以济西委于赵。已得讲于魏,质公子延,因犀首属行而攻赵。兵伤于离石,遇败于马陵,而重魏,则以叶、蔡委于魏。已得讲于赵,则刼魏。魏不为割,困则使太后、穰侯为和。赢则兼欺舅与母。适燕者曰:以胶东;适赵者曰:以济西;适魏者曰:以叶。蔡适楚者曰以塞鄳阨,适齐者曰以宋,必令其言如循环,用兵如刺蜚。母不能知,舅不能约。龙贾之战,岸门之战,封陵之战,髙商之战,赵庄之战,秦之所杀三晋之民数百万,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也。西河之外,上雒之地,三川晋国之祸,三晋之半,秦祸如此其大。而燕、赵之秦者,皆以争事秦说其主,此臣之所大患。燕昭王不行,苏代复重于燕,燕反约诸侯从亲,如苏秦时,或从或否,而天下由此宗苏氏之从约。代厉皆以寿死,名显诸侯。
说韩王谋秦【或人】
译五国攻打秦国,没有功劳便返回。后来齐国想攻打宋国,秦国禁止它。齐国派宋郭到秦国,请求联合秦国攻打宋国,秦王答应了。魏王害怕齐、秦联合,想与秦国讲和。苏代对魏王说:“秦王对宋郭说:‘分割宋国的城邑,使宋国强大者屈服的,是六国;趁宋国衰敝而与大王争夺利益的,是楚国、魏国。请大王不要禁止楚国攻打魏国,而大王自己只管攻取宋国。大王攻打宋国,请刚柔两种手段都使用。像宋国这样的国家,欺骗它不算违逆,杀害它也不算结仇。大王不要先同它讲和来取得土地,既然已经得到土地,又用武力攻打它,只求吞食宋国罢了。’我听到这些话,私下替大王担忧。秦国一定将把这种办法用于大王,也一定会胁迫大王来索取土地;既已取得土地,又将用武力攻打大王;还一定会说大王,使大王轻视齐国,导致齐、魏的关系已经恶化;并且还会收拢齐国,向东索取大王的土地。秦国曾经这样对待楚国,也曾经这样对待韩国。希望大王深思熟虑。秦国善待魏国,实在难以预料。所以替大王筹划,上策是攻打秦国,其次是以宾客之礼对待秦国,再其次是坚定盟约,详尽地同盟国讲和,彼此不要结仇。秦、齐一旦联合,国家就无法保全了。” 大王还是听从我的话,千万不要与秦国讲和。秦国权势重大,魏冉又明察,所以凡是有人说伤害秦国的话,都不敢公开说出来。天下可以让秦国受攻打,就暗中劝说,却不敢公开谋划;看见天下要伤害秦国,就先出卖盟国来为自己解脱;天下可以让各国以宾客之礼对待秦国,就说自己是被盟国胁迫、不得已而为之;天下不允许这样做,就先行离开盟国,把秦国作为上等交往,以此提高自己的地位。像这样的人,出卖大王来作为自己的资本,怎么能使国家免除祸患?能够使国家免除祸患的人,必定把三种办法都推究实行:上策不可行,就实行中策;中策不可行,就实行下策。下策也不可行,就明言不与秦国联合而保存自己,同时削弱秦国,使秦国无法得到百般怨恨和百般利益,只得到自己的利益。安定国家,不让天下出卖魏国而与秦国联合,这才是使国家免除祸患的计策。我哪里足以承担这种责任?即便如此,希望您评议我的计策。燕、齐是仇国,秦国却同魏国结兄弟之交。联合仇国来攻打婚姻之国,我为此深感忧虑。黄帝在涿鹿之野作战,西戎的军队没有到来;大禹攻打三苗,东夷的百姓没有赶赴。用燕、齐攻打秦国,是黄帝都难以做到的事,而我已经使燕国出兵、齐国起兵了。” 我又遍事三晋的官吏:奉阳君、孟尝君、韩珉、周最、韩余等人,我都跟随并加以劝说,担心他们怀疑要攻打秦国。我又亲自使自己在秦国面前蒙受羞辱,装扮成请求焚烧天下秦国符传的人,是我;后来传达焚烧符传盟约的人,也是我;想使五国约定封闭秦国关隘的人,也是我。奉阳君、韩余已经讲和,苏修、朱婴都暗中在邯郸。我又游说齐王并前往破坏这件事,使天下各国共同讲和。于是让苏修把这些话游说天下,又把齐国作为上等交往对象,请求攻打魏国。我又以死相争,最终果然向西进军;又因苏修重新报复。我并不是不知道秦国权势重大,然而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您。” 游说燕昭王不要入秦而实行合纵【苏代】秦国召见燕王,燕王想前往。苏代劝阻燕王说:“楚国得到枳地而国家灭亡,齐国得到宋国而国家灭亡。齐、楚不能凭借拥有枳地、宋国来保有国家,那么侍奉秦国又有什么用呢?这说明凡是有功的国家,都是秦国的深仇。秦国想取得天下,不是实行仁义,而是实行暴政。秦国施行暴政,先向天下公开宣告。秦国告诫楚国说:‘蜀地的铠甲部队,乘轻舟漂浮在汶水上,趁夏季水涨顺江而下,五天就能到达郢都。汉中的铠甲部队,乘轻舟从巴地出发,趁夏季水涨顺汉水而下,四天就能到达五渚。寡人积聚铠甲军队在宛地以东,向下攻取随地,智者来不及谋划,勇者来不及发怒。寡人进攻楚国,就像射取飞隼一样容易。大王难道要等天下攻打函谷关吗?那不是太晚了吗?’楚王因此侍奉秦国十七年。秦国明确告诫韩国说:‘我从少曲出兵,一天之内就能截断太行山道路;我从宜阳出兵,触及平阳,两天之内韩国没有不被攻取的地方;我离开东周、西周而攻郑,五天之内韩国全国都将被攻取。’韩国认为这话有道理,所以侍奉秦国。秦国明确告诫魏国说:‘我攻取安邑,堵塞女戟;韩国从太原卷入,向下直达轵道,取道南阳,封锁冀地,并吞东周、西周。乘夏季水涨驾轻舟而下,强弩在前,锋利的戟在后,决开荥口,魏国就没有大梁;决开白马津的河口,魏国就没有济阳;决开宿胥的河口,魏国就没有虚、丘;陆路进攻就攻取河内,水路进攻就淹灭大梁。’” 魏国认为这些话有道理,所以侍奉秦国。秦国想攻打安邑,担心齐国占有它,便把宋国交给齐国,说:‘宋王无道,制作木人来象征寡人,射它的脸。寡人同宋国土地隔绝,军队又远,不能攻打它。如果大王能够击破宋国并占有它,寡人就像亲自得到它一样。’秦国已经取得安邑、堵塞女戟,便把攻破宋国作为齐国的罪过。秦国想攻打韩国,担心天下救援韩国,便把齐国交给天下,说:‘齐王四次同寡人订约,四次欺骗寡人,曾三次想率领天下攻打寡人。有齐国就没有秦国,有秦国就没有齐国,一定要攻打它,一定要灭亡它。’秦国已经取得宜阳、少曲,夺取蔺、离石,便把攻破齐国作为天下的罪过。秦国想攻打魏国,重视楚国,便把南阳交给楚国,说:‘寡人本来就将同韩国断绝关系,摧毁黾陵,堵塞黾隘。如果对楚国有利,寡人就像自己拥有这些地方一样。’魏国抛弃盟国而与秦国联合,秦国便把堵塞黾隘作为楚国的罪过。军队在林中受困,秦国重视燕、赵,便把胶东交给燕国,把济西交给赵国。秦国已经同魏国讲和,扣留魏公子延,便借犀首的名义行动而攻打赵国。军队在离石受伤,又在马陵遭到失败,秦国转而重视魏国,便把叶、蔡交给魏国。秦国已经同赵国讲和,就胁迫魏国。魏国不割地,陷入困境,秦国便让太后、穰侯出面讲和。” 秦国取胜时,就连舅舅和母亲也一起欺骗。对燕国使者说:‘把胶东给燕国。’对赵国使者说:‘把济西给赵国。’对魏国使者说:‘把叶地给魏国。’对楚国使者说:‘把塞、鄳隘给楚国。’对齐国使者说:‘把宋国给齐国。’一定要让这些话彼此循环,用兵像刺杀飞虫一样反复迅速。母亲不能识破,舅舅也不能约束。龙贾之战、岸门之战、封陵之战、高商之战、赵庄之战,秦国所杀三晋百姓达数百万人;如今活着的人,都是死于秦国的孤儿。西河以外、上雒之地、三川和晋国所遭受的祸患,以及三晋的一半土地,秦国造成的祸患竟这样大。然而燕、赵两国侍奉秦国的人,都拿争相侍奉秦国的话劝说自己的君主,这是我最大的忧患。燕昭王没有前往,苏代又重新受到燕国重用;燕国反过来约请诸侯合纵亲善,像苏秦当年一样,有的参加,有的不参加,而天下从此尊奉苏氏的合纵盟约。苏代、苏厉都以长寿终老,名声显扬于诸侯。” 游说韩王谋划对付秦国【某人】
或谓韩王曰:「秦王欲出事于梁,而欲攻降安邑,韩计将安出矣?秦之欲伐韩以东窥周室,甚唯寐忘之。今韩不察,因欲与秦,必为山东大祸矣。秦之欲攻梁也,欲得梁以临韩,恐梁之不聴也,故欲痛之以固交也。王不察,因欲中立,梁必怒于韩之不与已,必折为秦用,韩必举矣。愿王熟虑之!」「也不如急发重使之赵,梁约复为兄弟,使山东皆以锐师戍韩,梁之西邉。非为此也,山东无以救亡,此万世之计也。」「秦之欲并天下,而王之也不与,古同事之,虽如子之事父,犹将亡之也。行虽如伯夷,犹将亡之也。行虽若桀纣,犹将亡之也。虽善事之,无益,不可以为存,适足以自令亟亡也。然则山东非能从亲合而相坚如一者,必皆亡矣。」
说韩尊秦【或人】
谓郑王曰:「昭厘侯,一世之明君也;申不害,一世之贤士也;韩与魏,敌侔之国也。申不害与昭厘侯执圭而见梁君,非好卑而恶尊也,非虑过而议失也。申不害之计事曰:『我执珪于魏,魏君必得志于韩,必外靡于天下矣。是魏敝矣,诸侯恶魏,必事韩。是我俛于一人之下,而伸于万人之上也。』夫弱魏之兵而重韩之权,莫如朝魏。昭厘侯聴而行之,明君也;申不害虑事而言之,忠臣也。今之韩弱于始之韩,今之秦强于始之秦。今秦有梁君之心矣,而王与诸臣不事为尊秦以定韩者,臣窃以为王之明为不如昭厘侯,而王之诸臣莫如申不害也。昔者秦穆公一胜于韩原,而覇西州;晋文公一胜于城濮,而定天子。此皆以一胜立尊令,成功名于天下。今秦数世强矣,大胜以十数,小胜以百数。大之不王,小之不覇,名尊无所立,制令无所行。然而春秋用兵者,非以求主尊成王于天下耶?昔先王之攻,有为名者,有为实者。为名者,攻其心;为实者,攻其形。昔者吴与越战,越人大败,保于会稽之上。吴人入越而户抚之。越王使大夫种行成于吴,请男为臣,女为妾,身执禽而随诸御。吴人果聴其辞与成而不盟,此攻其心者也。其后越与吴战,吴人大败,亦请男为臣,女为妾,反以越事吴之礼事越,越人不聴也,遂残吴国而禽夫差。此攻其形者也。今将攻其心乎?宜使如吴;攻其形乎?宜使如越。夫攻形不如越,而攻心不如吴,而君臣上下,少长贵贱,毕呼覇王。臣窃以为犹之井中而谓曰:『我将为尔求火也。』东孟之会,聂政、阳坚刺相,兼君许异蹙列侯而殪之,立以为郑君。韩氏之众无不聴令者,则许异为之先也。是故列侯为君,而许异终身相焉,而韩氏之尊许异也,犹其尊列侯也。今日郑君不可得而为也,虽然身相之焉,然而吾弗为云者,岂不为过谋哉?昔齐桓公九合诸侯,未尝不以周襄王之命。然则虽尊襄王,桓公亦定覇矣。九合诸侯之尊桓公也,犹其尊襄王也。今日天子不可得而为也,虽为桓公,然而吾弗为云者,岂不为过谋而不知尊哉?韩氏之士数十万,皆戴列侯以为君,而许异独取相焉者,无他也。诸侯之君无不任事于周室也,而桓公独取覇者,亦无他也。今强国将有帝王之舋,而以国先者,此桓公、许异之类也,岂可为不善谋哉?夫先与强国之利,强国能王,则我必为之覇;强国不能王,则可以避其兵,使之无伐我。然则强国事成,则我立帝而覇;强国之事不成,犹之厚德我也。今与强国,强国之事成则有福,不成则无患。然则先与强国者,圣人之计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十四
(明)贺复征 编
○说四
说秦昭王【楚黄歇】
译有人对韩王说:“秦王想在魏国发动事变,又想攻打并使安邑投降,韩国的计策将从哪里施行呢?秦国想攻打韩国,并向东窥伺周王室,已经到了睡梦中也不能忘记的程度。如今韩国不察觉,反而想与秦国联合,必然会成为崤山以东各国的大祸。秦国想攻打魏国,是想得到魏国来逼近韩国,又担心魏国不听从,所以想痛击魏国以巩固秦、魏交情。大王不察觉,反而想保持中立,魏国一定会因韩国不与自己联合而恼怒,必然转而为秦国所用,韩国就一定会被攻取。希望大王仔细考虑!不如赶快派遣重要使者到赵国,和魏国重新结为兄弟,使崤山以东各国都派精锐军队戍守韩国、魏国的西部边境。如果不这样做,崤山以东各国就没有办法救亡,这是万世之计。秦国想兼并天下,大王如果不与秦国联合,即使古代共同侍奉秦国,虽然像儿子侍奉父亲一样,秦国仍将灭亡你;行为即使像伯夷一样,秦国仍将灭亡你;行为即使像桀、纣一样,秦国仍将灭亡你。即使善意侍奉秦国,也没有益处,不能凭此保存国家,只足以使自己很快灭亡。这样看来,崤山以东各国如果不能合纵亲善、彼此坚定如一,就一定都会灭亡。” 游说韩国尊奉秦国【某人】有人对郑王说:“昭厘侯,是一代的明君;申不害,是一代的贤士;韩国与魏国,是势力相当的敌对国家。申不害和昭厘侯手执玉圭去朝见魏王,并不是喜欢卑下、厌恶尊贵,也不是考虑错误、议论失当。申不害谋划政事时说:‘我手执玉圭到魏国朝见,魏王一定会在韩国面前得到满足,也一定会在天下面前显得骄纵。这样魏国就会疲敝,诸侯厌恶魏国,一定会侍奉韩国。这是我屈居一人之下,却伸展于万人之上。’削弱魏国军队而提高韩国的权势,没有比朝见魏国更好的办法了。昭厘侯听从并实行,这是明君;申不害思虑政事而提出建议,这是忠臣。如今的韩国比当初的韩国弱,如今的秦国比当初的秦国强。如今秦国已经有了魏王的心思,而大王和群臣却不以尊奉秦国来安定韩国,我私下认为大王的英明比不上昭厘侯,大王的群臣也没有一个比得上申不害。从前秦穆公在韩原一次战胜,便在西州称霸;晋文公在城濮一次战胜,便安定了天子。这都是凭一次胜利建立尊贵的号令,在天下成就功名。如今秦国已经强盛数代,大胜有十多次,小胜有上百次;大的胜利却不能称王,小的胜利也不能称霸,尊贵的名声没有建立,号令也不能施行。” 然而《春秋》中用兵,难道不是为了寻求使君主尊贵、使王业在天下成就吗?从前先王的攻伐,有为名义而作的,有为实际而作的。为名义而攻伐,是攻打对方的内心;为实际而攻伐,是攻打对方的形势。从前吴国与越国交战,越人大败,退守在会稽山上。吴军进入越国,挨家挨户安抚越人。越王派大夫种到吴国求和,请求男子做臣,女子做妾,自己亲自拿着禽鸟跟随在吴国使者的车后。吴人果然听从他的言辞,与越国讲和却不订立盟约,这是攻打对方内心。后来越国与吴国交战,吴人大败,也请求男子做臣、女子做妾,反过来按照越国侍奉吴国的礼节侍奉越国,越人没有听从,于是残灭吴国,擒获夫差;这是攻打对方形势。如今是要攻打对方的内心吗?那就应当像吴国;是要攻打对方的形势吗?那就应当像越国。既然攻打形势比不上越国,攻打内心比不上吴国,而君臣上下、长幼贵贱却全都高呼霸王,这就好像站在井中却说:‘我将替你寻找火。’东孟之会,聂政、阳坚刺杀国相,兼君许异逼迫列侯,将他们杀死,拥立许异为郑君。韩国的军队没有不听从号令的,这是因为许异在前面率先实行。因此列侯做君主,许异终身做相国;韩国尊重许异,就如同尊重列侯一样。” 如今郑君已经不能被拥立为君,虽然可以亲自做他的相国,却说‘我不这样做’,难道不是谋划过失吗?从前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没有一次不是凭借周襄王的命令。这样看来,即使尊崇周襄王,齐桓公也照样成就了霸业。九次会合诸侯对齐桓公的尊崇,也如同对周襄王的尊崇一样。如今周天子已经不能被拥立为王,虽然可以像齐桓公那样行事,却说‘我不这样做’,难道不是谋划过错而且不知道尊崇吗?韩国的士人有数十万,都拥戴列侯为君,唯独许异取得相位,没有别的原因。诸侯的君主没有不在周王室任事的,而齐桓公独自取得霸业,也没有别的原因。如今强国将要创立帝王事业,而有国家率先侍奉它,这就是齐桓公、许异一类的人,难道可以说他们没有善于谋划吗?先行给予强国利益,强国如果能够称王,我就一定成为它的霸主;强国如果不能称王,我也可以躲避它的兵锋,使它不来攻打我。这样,强国的事业成功,我就拥立帝号而成就霸业;强国的事业不成功,也仍然等于它厚待了我。如今先与强国交好,强国事业成功就有福,事业不成也没有祸患。因此,先行与强国交好,是圣人的计策。”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十四 (明)贺复征编 ○说四 游说秦昭王【楚国黄歇】
物至而反,冬夏是也;致至而危,絫棊是也。今大国之地,半天下,有二垂,此从生民以来,万乗之地,未尝有也。先帝文王、武王,王之身三世而不接地于齐,以絶从亲之要。今王使成桥守事于韩,成桥已北入燕,是王不用甲、不伸威而出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兵而攻魏,杜大梁之门,举河内,拔燕、酸枣、虚、桃,人楚燕之兵,云翔而不敢校,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众二年,然后复之,又取蒲衍、首垣以临平丘、小黄、济阳,婴城而魏氏服矣。王又割濮磨之北属之燕,断齐秦之要,絶楚魏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也,王之威亦单矣。王若能持功守威,省攻伐之心,而肥仁义之诫,使亡复后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王若负人徒之众,恃甲兵之强,毁魏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有后患。《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曰:“狐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何以知其然也?智氏见伐赵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祸也;吴见伐齐之便,而不知干隧之散也。此二国者,非亡大功也,没利于前,而易患于后也。吴之信越也,从而伐齐,遂攻齐人于艾陵,还为越王禽于三江之浦;智氏信韩魏从而伐赵,攻晋阳之城,胜有日矣,韩魏反之,杀智伯瑶于凿台之上。今王妬楚之不毁也,而忘毁楚之强魏也。臣为大王虑而不取。《诗》云:“大武逺宅,不渉从此。”观之,楚国援也,邻国敌也。《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跃跃毚兎,遇犬获之。今王中道而信韩魏之善王也,此正吴信越也。臣闻敌不可易,时不可失,臣恐韩魏之卑辞虑患,而实欺大国也。王既亡重世之德于韩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百世矣,本国残,社稷壊,宗庙隳,刳腹折頥,首身分离,暴骨草泽,头颅僵仆,相望于境,父子老弱系虏相随于路,鬼神狐祥亡所食,百姓不聊生族。类离散,流亡为臣妾,满海内矣。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之攻楚,不亦失乎?是王攻楚之日,则恶出兵?王将藉路于仇雠之韩、魏乎?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反也。是王以兵资于仇雠之韩、魏,必攻随阳右壤。此皆广川大水、山林溪谷不食之地,王虽有之,不为得地。是王有毁楚之名,亡得地之实也。且王攻楚之日,四国必悉起应王。秦、楚之兵构而不离,魏氏将出兵而攻留、方与、铚、胡陵、砀、萧,相故宋必尽。齐人南面泗北,必举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也。而王使之独攻,王破楚于以肥韩、魏于中国,而劲齐。韩、魏之强足以校于秦矣。而齐南以泗为境,东负海,北倚河而无后患,天下之国莫强于齐。齐、魏得地葆利,而详事下吏,一年之后为帝。若未能于以禁王之为帝有余。夫以王壤土之愽,人徒之众,兵革之强,而注地于楚,诎令韩、魏归帝重于齐,是王失计也。臣为王虑,莫若善楚。秦、楚合而为一,以临韩,韩必授首。王襟以山东之险,带以河曲之利,韩必为关中之侯。若是王以十万戍郑、梁氏,寒心许、鄢陵、婴城、上蔡、召陵不徃来也。如此而魏亦闗内侯矣。王一善楚,而闗内二万乗之主注地于齐,齐之右壤可拱手而取也。是王之地一经两海,要絶天下也。是燕、赵无齐、楚,齐、楚无燕、赵也。然后危动燕、赵,持齐、楚。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
说燕赵救魏【齐田文】
译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冬夏就是这样;推到极端就会危险,层层堆叠的棋子就是这样。如今大国的土地占天下一半,有两个边远方向;这是自有人类以来,万乘之国从未有过的形势。先帝文王、武王,以及大王本人,三代都没有把土地连接到齐国,以此断绝合纵亲善的关键。如今大王派成桥在韩国主持事务,成桥已经向北进入燕国;这是大王不使用铠甲、不伸张威势,便取得百里土地,大王可以说很有能力。大王又发动铠甲兵器攻打魏国,堵塞大梁的门户,攻取河内,夺取燕、酸枣、虚、桃,使楚、燕的军队进入,像云飞翔一样却不敢抗衡;大王的功劳也很多了。大王休整铠甲、让众军休息两年,然后再次出兵,又取得蒲衍、首垣,以此逼近平丘、小黄、济阳,魏氏便环城而降服了。大王又割取濮磨以北的土地归属燕国,截断齐、秦之间的要道,隔绝楚、魏的中枢;天下诸侯五次联合、六次聚集,都不敢救援,然而大王的威势也已经达到极点了。大王如果能保持功业、守住威势,减少攻伐的念头,扩充仁义的教诫,使灭亡不再留下后患,那么三王也不足与您相比,四霸、五霸也不足以与您相比。大王如果倚仗众多的人力,依靠强大的铠甲兵器,摧毁魏氏的威势,又想凭武力使天下诸侯臣服,我担心会有后患。” 《诗》说:‘没有事情不是有个开始,却很少能够有终结。’《易》说:‘狐狸涉水沾湿了尾巴。’这些话说的是开始容易,结束困难。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智伯只看见攻打赵国的利益,却不知道榆次的祸患;吴国只看见攻打齐国的便利,却不知道在干隧溃散的结局。这两个国家,并不是没有取得大功,而是被眼前的利益蒙蔽,却轻视了后来的祸患。吴国信任越国,于是跟随越国攻打齐国,后来却在三江之滨被越王擒获;智伯相信韩、魏,带领他们攻打赵国,攻打晋阳城,胜利指日可待,韩、魏却反过来攻打他,在凿台之上杀死智伯瑶。如今大王嫉妒楚国没有被摧毁,却忘了摧毁楚国会使魏国强盛。我替大王考虑,认为这不可取。《诗》说:‘大武远处安居,不从这里渡过。’由此看来,楚国是援助,邻国就是敌人。《诗》又说:‘别人的心思,我可以揣度。’跳跃的狡兔,一遇到猎犬就会被捕获。如今大王在中途相信韩、魏善意侍奉大王,这正是吴国相信越国的情形。我听说敌人不可轻视,时机不可错过;我担心韩、魏用卑下的言辞谋划祸患,实际上是在欺骗大国。大王已经失去了历代施德于韩、魏所得到的厚重关系,反而结下了历代的怨恨。”}], 韩、魏的父子兄弟接连死在秦国手里,已经有百代之久了。本国残破,社稷毁坏,宗庙倾覆,有的被剖腹折颐,身首分离;尸骨暴露在荒草泽地,僵硬的头颅彼此相望于边境。父子老幼被捆绑俘虏,接连在道路上;鬼神和狐狸等也没有东西可吃,百姓无法安生,族类离散,流亡而成为臣妾的人,遍满天下。韩、魏不灭亡,是秦国的忧患。如今大王攻打楚国,不也是失策吗?大王攻楚之日,难道还要从仇敌韩、魏那里借道出兵吗?军队出发以后,大王又担心它不能返回。这样,大王就是把军队资助给仇敌韩、魏,韩、魏一定会攻取随阳以右的土地。这些地方都是大河大川、山林溪谷之间不能供食的土地,大王即使占有它们,也不能算取得土地。这样,大王只有毁坏楚国的名声,却没有得到土地的实际利益。况且大王攻楚之日,四国一定会全部起兵响应大王。秦、楚两国交战而不能脱离,魏国将出兵攻打留、方与、铚、胡陵、砀、萧,那么原宋国的土地必定全被攻取。齐国人向南越过泗水以北,必定会全部夺取这些地方;这些地方都是平原四通、土地肥沃之地。大王却让齐国独自攻取它们,等于大王击破楚国,却使韩、魏在中原获得肥沃土地,并使齐国强盛起来。到那时,韩、魏的强大就足以与秦国抗衡了。这样,齐国南面以泗水为边界,东面背靠大海,北面依凭黄河,后方没有忧患,天下各国没有比齐国更强的。齐、魏得到土地、保有利益,却假意侍奉下级官吏;一年以后,齐、魏便可以称帝。如果不能这样做,要阻止大王称帝,也还绰绰有余。以大王土地广大、人口众多、兵甲强盛,却把土地送给楚国,使韩、魏屈服,并使帝位的尊贵归于齐国,这是大王的失策。臣替大王谋划,不如亲善楚国。秦、楚合为一体来对付韩国,韩国一定会俯首投降。大王以崤山以东的险要为衣襟,以黄河曲折之处的便利为腰带,韩国一定会成为关中的侯国。如果这样,大王用十万军队戍守郑、梁氏,许、鄢陵、婴城、上蔡、召陵就会心寒,不敢前来。这样一来,魏国也会成为关内侯。大王只要对楚国示好一次,关内两个拥有二万乘兵车的君主就会把土地送给齐国,齐国西面的土地便可以拱手取得。这就使大王的土地一带连接两海,截断天下的交通。这就会使燕、赵没有齐、楚,使齐、楚没有燕、赵。然后再威逼燕、赵,牵制齐、楚。这四国不用等到遭受重创,就会屈服了。游说燕王、赵王救援魏国【齐国田文】。
秦将伐魏,魏王闻之,夜见孟尝君,告之曰:“秦且攻魏,子为寡人谋,奈何?”孟尝君曰:“有诸侯之救,则国可存也。”王曰:“寡人愿子之行也,重为之约,车百乗。”孟尝君之赵,谓赵王曰:“文愿借兵以救魏。”赵王曰:“寡人不能。”孟尝君曰:“夫敢借兵者,以忠王也。”王曰:“可得闻乎?”孟尝君曰:“夫赵之兵,非能强于魏之兵;魏之兵,非能弱于赵也。然而赵之地不歳危,而民不歳死;而魏之地歳危,而民歳死者,何也?以其西为赵蔽也。今赵不救魏,魏歃盟于秦,是赵与强秦为界也,地亦且歳危,民亦且歳死矣。此文之所以忠于大王也。”赵王许诺,为起兵十万,车三百乗。又北见燕王曰:“先日公子尝约两主之交矣,今秦且攻魏,愿大王之救之。”燕王曰:“吾歳不熟二年矣,今又行数千里而以助魏,且奈何?”田文曰:“夫行数千里而救人者,此国之利也。今魏王出国门而望见军,虽欲行数千里而助人,可得乎?”燕王尚未许也。田文曰:“臣効便计于王,王不用臣之忠计,文请行矣,恐天下之将有大变也。”王曰:“大变可得闻乎?”曰:“秦攻魏,未能克之也,而台已燔,游已夺矣,而燕不救魏,魏王折节割地,以国之半与秦,秦必去矣。秦已去魏,魏王悉韩魏之兵,又西借秦兵,以因赵之众,以四国攻燕,王且何利?利行数千里而助人乎?利出燕南门而望见军乎?则道里近而输又易矣。”王何利?燕王曰:“子行矣,寡人聴子。”乃为之起兵八万,车三百乗,以从田文。
以弋说顷襄王【楚阙名】
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缴加鳬鴈之上者,顷襄王闻,召而问之。对曰:「小臣之好射鶀鴈罗鸗,小矢之发也,何足为大王道也?且称楚之大,因大王之贤,所弋非直此也。昔者三代以弋道德,五伯以弋战国。故秦、魏、燕、赵者,鶀鸟也;齐鲁、韩、卫者,青首也;邹、费、郯、邳者,罗鸗也。外其余则不足射者,见鸟六双,以王何取?王何不以圣人为弓,以勇士为缴,时张而射之?此六双者,可得而嚢载也。其乐非特朝夕之乐也,其获非特鳬鴈之实也。王朝张弓而射魏之大梁之南,加其右臂而径属之于韩,则中国之路絶,而上蔡之郡壊矣。还射圉之东,觧魏左肘,而外击定陶,则魏之东外弃,而大宋、方与二郡者举矣。且魏断二臂,颠越矣。膺击郯国,大梁可得而有也。王綪缴兰台,饮马西河,定魏大梁,此一发之乐也。若王之于弋,诚好而不厌,则出寳弓碆新缴,射噣乌于东海,还葢长城以为防,朝射东莒,夕发浿丘,夜加即墨,顾据午道,则长城之东収,而太山之北举矣。西结境于赵,而北达于燕,三国布■〈羽氐〉则从不待约而可成也。北游目于燕之辽东,而南登望于越之会稽,此再发之乐也。若夫泗上十二诸侯,左萦而右拂之,可一旦而尽也。今秦破韩以为长忧,得列城而不敢守也。伐魏而亡功,击赵顾病,则秦、魏之勇力屈矣。楚之故地,汉中、析、郦可得而复有也。王出寳弓碆新缴,渉鄳塞而待秦之倦也,山东、河内可得而一也。劳民休众,南面称王矣。故曰:秦为大鸟,负海内而处,东面而立,左臂据赵之西南,右臂傅楚鄢郢,膺击韩、魏,垂头中国,处既形便,势有地利,奋翼鼔■〈羽氐〉方三千里,则秦未可得独招而夜射也。」欲以激怒襄王,故对以此言。襄王因召与语,遂言曰:「夫先王为秦所欺,而客死于外,怨莫大焉。今以匹夫有怨,尚有报万乗,白公子胥是也。今楚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犹足以踊跃中埜也。而坐受困,臣窃为大王弗取也。于是顷襄王遣使于诸侯,复为从,欲以伐秦。
欲为齐王说魏事,齐【齐阙名】
译秦国将要攻打魏国,魏王听说后,连夜召见孟尝君,对他说:“秦国将要攻打魏国,您替寡人谋划一下,该怎么办?”孟尝君说:“如果有诸侯来救援,国家就可以保存。”魏王说:“寡人希望您亲自出行,并郑重地为此订立盟约,给您车一百乘。”孟尝君到了赵国,对赵王说:“我田文愿意借用赵国的军队来救魏国。”赵王说:“寡人不能答应。”孟尝君说:“我之所以冒昧请求借兵,是因为忠于大王。”赵王说:“可以把其中的道理说给我听吗?”孟尝君说:“赵国的军队,并不比魏国的军队强;魏国的军队,也不比赵国的军队弱。然而赵国的土地不会年年危险,百姓也不会年年死亡;魏国的土地却年年危险,百姓也年年死亡,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魏国在西面替赵国遮挡秦军。如今赵国不救魏国,魏王同秦国歃血订盟,这就等于赵国要同强大的秦国接壤,赵国的土地也将年年危险,百姓也将年年死亡了。这就是我田文忠于大王的原因。”赵王答应了,便准备起兵十万,战车三百乘。孟尝君又向北去见燕王,说:“前些日子,公子曾经约定两国君主结交;如今秦国将要攻打魏国,希望大王救援魏国。”燕王说:“我国已经连续两年收成不好了,如今又要行军数千里去援助魏国,那将怎么办呢?” 田文说:“行军数千里去救援别人,这是对国家有利的事。如今魏王一走出国门就看见军队,即使想行军数千里去援助别人,还能做得到吗?”燕王仍然没有答应。田文说:“臣把有利的计策献给大王,大王却不用臣忠心提出的计策,我田文请求离去了,只怕天下将要发生大变。”燕王说:“大变可以说给我听听吗?”田文说:“秦国攻打魏国,却不能攻克魏国;而台榭已经被焚烧,游地已经被夺取;燕国又不救魏国,那么魏王一定会降低身份、割让土地,把国家的一半送给秦国,秦国一定会撤兵。秦国已经离开魏国,魏王便会集合韩、魏两国的军队,又向西借用秦国的军队,凭借赵国的兵力,以四国的军队攻打燕国,大王那时能得到什么好处?是行军数千里去援助别人有利吗?还是走出燕国南门就能看见军队有利吗?到那时,道路近了,运输也容易了。”燕王问:“那究竟有什么好处?”燕王说:“您出发吧,寡人听从您的意见。”于是为田文起兵八万,战车三百乘,跟随田文。用射鸟之说游说顷襄王【楚国,作者姓名失载】。楚国有一个人,喜欢用弱弓和细小的丝绳,射取水鸭和大雁。顷襄王听说后,召见他询问。那人回答说:“小臣所喜欢的,不过是射鶀、雁和罗鸗;用小箭发射,这有什么值得向大王说的呢?况且凭借楚国的强大、依靠大王的贤明,我所要射取的并不只是这些。过去,三代用弋射取道德,五霸用弋射取战国。因此,秦、魏、燕、赵就像鶀鸟;齐、鲁、韩、卫就像青首;邹、费、郯、邳就像罗鸗。其余在外的,就不值得射取了。如今眼前有六双鸟,大王打算取得哪一种呢?大王为什么不用圣人做弓,用勇士做丝绳,按时张弓来射取它们呢?这六双鸟,完全可以捕获后装袋运走。那种快乐不只是早晚射鸟的快乐,所获得的也不只是水鸭、大雁这样的实物。大王早晨张弓,射向魏国大梁城的南面,再射中它的右臂,使那里直接同韩国相连接,那么中原的道路就会断绝,上蔡郡也会毁坏。回头再射向圉地的东面,解开魏国的左肘,同时从外部攻击定陶,那么魏国东部的外围土地就会被弃守,大宋、方与两个郡也会全部取得。况且魏国两臂被断,就会颠覆败亡。正面攻击郯国,大梁就可以取得并据有。大王在兰台系好丝绳,饮马于西河,平定魏国大梁,这就是发射一箭的快乐。” 如果大王对于弋射确实喜爱而不厌倦,那么就拿出宝弓和碆制的新丝绳,射取东海的噣乌;回头再覆盖长城,把它作为防线,早晨射东莒,傍晚射浿丘,夜里再加射即墨;回头据守午道,那么长城以东就可以收取,太山以北也可以全部夺取。向西同赵国结成边界,向北通达燕国,三国布置■〈羽氐〉,那么合纵之势不用等待约定就可以形成。向北游目于燕国的辽东,向南登高远望越国的会稽,这是第二次发射的快乐。至于泗水一带的十二个诸侯,只要左边牵制、右边拂击,就可以在一天之内全部消灭。如今秦国攻破韩国,反而留下长久的忧患;得到许多城邑,却不敢守卫。攻打魏国却没有功效,攻击赵国反而遭受困病,这样秦、魏的勇力就屈服了。楚国过去的土地,如汉中、析、郦,都可以重新取得。大王拿出宝弓和碆制的新丝绳,渡过鄳塞,等待秦军疲惫;山东、河内就可以合为一体。使百姓劳作之后得到休息,使军众得到休养,面向南方称王。因此说:秦国像一只大鸟,背负着天下而居,面向东方站立;左臂据守赵国西南,右臂接触楚国的鄢、郢,胸部攻击韩、魏,低头俯视中原。它所处的形势既便利,又占有地利;如果振翅鼓动■〈羽氐〉,方圆三千里,那么秦国就还不能由自己独自招致天下、在夜间射猎。”}], 这是想要激怒襄王,所以故意这样回答。襄王于是召见他同他交谈,他便说:“先王被秦国欺骗,客死在国外,没有比这更大的怨恨了。如今一个普通人有怨恨,尚且可以报复万乘之君,白公子胥就是这样。如今楚国土地纵横五千里,拥有带甲士卒百万,仍然足以在原野上纵横驰骋。现在却坐视受困,臣私下认为大王不应采取这种做法。”于是顷襄王派使者到诸侯各国,重新组织合纵,想要借此攻打秦国。想要替齐王游说魏国之事【齐国,姓名失载】
齐欲攻宋,秦令起贾禁之。齐乃援赵以伐秦。秦王怒,属怨于赵。李兊约五国以伐秦,无功,留天下之兵于成皋,而阴讲于秦。又欲以秦攻魏,以觧其怨而取封焉。魏王不恱之。齐人谓齐王曰:「臣为足下谓魏王曰:三晋皆有秦患,今之攻秦也,为赵也。五国伐赵,赵必亡矣。齐逐李兊,李兊必死。今之伐秦也,以救李子之死也。今赵留天下之甲于成皋,而阴鬻之于秦,已讲则令秦攻魏,以成其私封。王之事赵也,何得矣?且王尝济于漳,而身朝于邯郸,抱阴成,负蒿葛孽,为赵蔽,而赵无为王行也。今又以河阳、姑宻封其子,而乃令秦攻王,以便取阴人比然而后知贤不如王。若用所以事赵之半収,齐天下有敢谋王者乎?王之事齐也,无入朝之辱,无割地之费。齐为王之故,虚国于燕赵之前,用兵于二千里之外,故攻城野战未尝不为王先,被矢石也。得二都,割河东尽効之于王。自是以后,秦攻魏,齐未尝不歳至于王之境也。请问王之所以报齐者可乎?」韩珉处于赵,去齐三千里,王以此疑齐曰:「有秦阴。」今王又挟故薛公以为相,善韩徐以为上交,尊虞商以为大客,王顾可以反疑于齐乎?于是魏王聴此言也,甚诎其欲事王也,甚循其怨于赵。臣愿王之亟闻魏而无庸见恶也。臣请为王推其怨于赵,愿王之阴重赵而无使秦之见王之重赵也。秦见之且亦重赵,齐秦交重赵,臣必见燕与韩魏亦且重赵也。且皆无敢与赵治三国事赵,赵从亲以合于秦,必为王髙矣。臣故欲王之徧刼天下而皆私甘之也。王使臣以韩魏与燕刼赵,使丹也甘之;以赵刼韩魏,使臣也甘之;以三晋刼秦,使顺也甘之;以天下刼楚,使珉也甘之。则天下皆偪秦以事王而不敢相私也。交定而后王择焉。
说应侯辞位【秦蔡泽】
译齐国想要攻打宋国,秦国命令起贾禁止齐国这样做。齐国于是援助赵国来攻打秦国。秦王大怒,把怨恨归咎于赵国。李兊约合五国攻打秦国,没有成功,把天下的军队留在成皋,又暗中同秦国讲和。又想让秦国攻打魏国,以解除秦国对赵国的怨恨,自己取得封地。魏王对此不高兴。齐国人对齐王说:“臣替大王对魏王说:三晋都有秦国的祸患,如今攻打秦国,是为了赵国。五国攻打赵国,赵国必定灭亡。齐国驱逐李兊,李兊必定死亡。如今攻打秦国,是为了救李先生免于死亡。现在赵国把天下的铠甲军队留在成皋,却暗中把它们卖给秦国;讲和以后,又让秦国攻打魏国,以便成就李兊私下取得封地的目的。大王侍奉赵国,得到了什么呢?况且大王曾经渡过漳水,亲自到邯郸朝见,抱着阴成,背负蒿葛孽,为赵国充当屏障,而赵国没有替大王做任何事情。如今赵国又把河阳、姑密封给他的儿子,却反而让秦国攻打大王,以便取得阴地。这样以后,大王才知道赵国的贤能不如大王。若把侍奉赵国的做法拿出一半来收服天下,齐国天下还有谁敢谋害大王吗?大王侍奉齐国,没有入朝的耻辱,也没有割地的费用。齐国为了大王的缘故,在燕、赵面前空竭国力,在两千里之外用兵,所以攻城野战从来没有不替大王先行,替大王承受箭石的。齐国取得两座都城,把河东全部割让献给大王。从此以后,秦国攻打魏国,齐国没有一年不到大王的边境来援助。请问大王拿什么报答齐国,才算合适呢?”韩珉身处赵国,距离齐国三千里,大王因此怀疑齐国,说:“其中有秦国的阴谋。”如今大王又把旧日的薛公任命为相国,亲善韩徐以建立最高等级的交往,尊重虞商作为贵宾,大王难道还可以反过来怀疑齐国吗?于是魏王听了这番话,极大地压抑了想要侍奉齐王的念头,却更加追究他对赵国的怨恨。臣希望大王赶快让魏国听从自己,不要让魏王憎恶大王。臣请求替大王把魏王的怨恨转移到赵国身上,希望大王暗中尊重赵国,不要让秦国看出大王尊重赵国。秦国看见这一点,也将尊重赵国;齐、秦交相尊重赵国,臣一定会看到燕、韩、魏也将尊重赵国。这样各国都不敢同赵国一起处理三国的事务,赵国合纵亲善并同秦国联合,一定会使大王声望更高。臣所以希望大王遍布威势胁迫天下,却使各国都私下甘心接受。大王派臣凭韩、魏和燕国胁迫赵国,使丹心甘情愿;凭赵国胁迫韩、魏,使臣心甘情愿;凭三晋胁迫秦国,使顺心甘情愿;凭天下胁迫楚国,使珉心甘情愿。这样天下都会逼迫秦国来侍奉大王,却不敢彼此偏私。各国的交往确定以后,大王再作选择。” 游说应侯辞去相位【秦国蔡泽】
蔡泽闻应侯任郑安平、王稽皆负重罪于秦,应侯内惭。蔡泽乃西入秦,将见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燕客蔡泽,天下雄俊弘辩智士也。彼一见秦王,秦王必困君而夺君之位。」应侯闻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说,吾既知之;众口之辨,吾皆摧之。是恶能困我而夺我位乎?」使人召蔡泽。蔡泽入,则揖应侯。应侯固不快,及见之,又倨。应侯因让之曰:「子尝宣言欲代我相秦,寜有之乎?」对曰:「然。」应侯曰:「请闻其说。」蔡泽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夫人生百体坚强,手足便利,耳目聡明,而心圣智,岂非士之愿与?」应侯曰:「然。」蔡泽曰:「质仁秉义,行道施德,得志于天下,天下懐乐敬爱而尊慕之,皆愿以为君王,岂不辨智之期与?」应侯曰:「然。」蔡泽复曰:「富贵显荣,成理万物,使各得其所,性命寿长,终其天年而不夭伤,天下继其统,守其业,传之亡穷,名实纯粹,泽流千里,世世称之而无絶,与天地终始,岂非道之符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者与?」应侯曰:「然。」蔡泽曰:「若夫秦之商君,楚之吴起,越之大夫种,其卒然亦可愿与?」应侯知蔡泽之欲困已,以说复谬曰:「何为不可?」夫公孙鞅之事孝公也,极身无贰虑,尽公而不顾私,设刀锯以禁奸邪,信赏罚以致治,披腹心示情素,蒙怨咎,欺旧友,夺魏公子卬,安秦社稷,利百姓,卒为秦禽将破敌,攘地千里。吴起之事悼王也,使私不得害公,谗不得蔽忠,言不取茍合,行不取茍容,不为危易行,行义不辟难,然为覇主强国不辞祸凶。大夫种之事越王也,主虽困辱,悉忠而不觧,主虽絶亡,尽能而弗离,成功而弗矜,贵冨而不骄怠。若此三子者,固义之至也,忠之节也。是故君子以义死难,视死如归,生而辱不如死而荣,士固有杀身以成名,唯义之所在,虽死无所恨,何为不可哉?」蔡泽曰:「主圣臣贤,天下之盛福也,君明臣直。国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妻贞,家之福也。故比千忠而不能存殷,子胥智而不能完吴,申生孝而晋国乱。是皆有忠臣孝子而国家灭乱者,何也?无明君贤父以聴之。故天下以其君父为僇辱,而怜其臣子。今商君、吴起、大夫种之为人臣,是也,其君非也。故世称三子致功而不见德,岂慕不遇世死乎?夫待死而后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孔子不足圣,管仲不足大也。夫人之立功,岂不期于成全邪?身与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在僇辱而身全者下也。于是应侯称善,蔡泽少得间,因曰:「夫商君、吴起、大夫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闳夭事文王,周公辅成王也,岂不亦忠圣乎?以君臣论之,商君、吴起、大夫种其可愿,孰与闳夭、周公旦哉?」应侯曰:「商君、吴起、大夫种弗若也。」蔡泽曰:「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惇厚旧故,其贤智与有道之士为胶漆,义不倍功臣,孰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乎?」应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泽曰:「今主亲忠臣不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君之设智能为主安危、修政治乱、强兵批患、折难广地、植糓冨国、足家强主、尊社稷、显宗庙,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盖震海内,功彰万里之外,声名光辉传于千世。君孰与商君、吴起、大夫种?」应侯曰:「不若。」蔡泽曰:「今主之亲忠臣不忘旧故,不若孝公、悼王、勾践;而君之功绩、爱信、亲幸,又不若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君之禄位贵盛,私家之冨过于三子,而身不退者,恐患之甚于三子,窃为君危之。」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数也。进退盈缩,与时变化,圣人之常道也。故国有道则仕,国无道则隐。圣人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今君之怨已雠,而德已报,意欲至矣,而无变计,窃为君不取也。且夫翠鹄、犀象,其处势非不逺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饵也,苏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辟辱逺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贪利不止也,是以圣人制礼节欲,取于民有度,使之以时,用之有止,故志不溢,行不骄,常与道俱而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絶。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至于葵丘之会,有骄矜之志,畔者九国。吴王夫差,兵无敌于天下,勇强以轻诸侯,陵齐晋,故遂以杀身亡国。夏育、太史敫叱呼骇三军,然而身死于庸夫。此皆乗至盛而不返,道理不居,卑退处俭约之患也。夫商君为秦孝公明法令,禁奸本,尊爵必赏,有罪必罚,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以静生民之业而一其俗,劝民耕农利土,一室无二事,力田稸积,习战陈之事,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冨,故秦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成秦国之业。
译蔡泽听说应侯任用郑安平、王稽,两人都在秦国犯有重罪,应侯内心惭愧。蔡泽于是向西进入秦国,将要拜见昭王,便让人公开散布话语来激怒应侯说:“燕国客卿蔡泽,是天下雄伟俊杰、宏辩多智的人。他一旦见到秦王,秦王一定会使您困窘并夺去您的相位。”应侯听说后说:“五帝三代的事情,诸子百家的学说,我都知道;众人的辩论,我也都能击破。蔡泽怎么能使我困窘并夺去我的相位呢?”于是派人召蔡泽。蔡泽进来,只向应侯作了一揖。应侯本来就不高兴,见到他后又表现得傲慢。应侯于是责备他说:“您曾经公开说想要取代我做秦国的相国,难道有这回事吗?”蔡泽回答:“是。”应侯说:“请让我听听您的说法。”蔡泽说:“唉!您为什么见识得这样晚呢?四时运行有次序,功业成功的人就应当离去。人生百体坚强,手足灵便,耳目聪明,心地圣明智慧,这难道不是士人的愿望吗?”应侯说:“是。”蔡泽说:“本性仁厚,秉持义理,推行道义、施行德政,在天下取得志向;天下人怀着快乐、敬爱而尊崇仰慕他,都愿意奉他为君王,这难道不是才智之士所期望的吗?”应侯说:“是。”蔡泽又说:“富贵显荣,成就治理万物的事业,使万物各得其所;使人的性命长寿,终享天年而不夭折受伤;天下人继承他的传统,守护他的事业,传之无穷;名声与事实都纯正完美,恩泽流布千里,世世代代称颂他而不绝,与天地同始终,这难道不是合乎道义的征兆,也是圣人所说的吉祥善事吗?” 应侯说:“是。”蔡泽说:“至于秦国的商君、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种,他们最后的结局也值得羡慕吗?”应侯知道蔡泽想使自己困窘,却故意用反话回答:“为什么不可以呢?”公孙鞅侍奉孝公时,竭尽自身而没有二心,尽力为公而不顾私利;设置刀锯般严酷的刑罚来禁止奸邪,确实执行赏罚来达到治理;剖露内心表达真情,承受怨恨责罚,欺负旧日朋友,夺取魏公子卬的土地,安定秦国社稷,使百姓获利,最终成为秦国的禽将,击破敌人,夺地千里。吴起侍奉悼王时,使私事不能损害公事,使谗言不能蒙蔽忠诚;言语不苟且迎合,行为不苟且取容;不因危险而改变行为,实行义行而不逃避艰难;为了成为霸主、使国家强盛,不躲避祸患凶险。大夫种侍奉越王时,君主即使困窘受辱,他仍竭尽忠诚而不懈怠;君主即使濒临灭亡,他仍竭尽才能而不离弃;功业成功后不自夸,富贵以后不骄傲懈怠。像这三个人,确实是义的极致、忠的典范。因此君子可以因义而死于患难,把死亡看得如同回归;活着受辱不如死后荣耀,士人本来就有牺牲自身来成就名声的,只要义所在,即使死去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为什么不可以呢?”蔡泽说:“君主圣明、臣下贤能,是天下最大的福气;君主明察、臣下正直,是国家的福气。” 父亲慈爱、儿子孝顺,丈夫诚信、妻子贞节,是家庭的福气。所以有众多忠臣却不能保存殷商,伍子胥有智慧却不能保全吴国,申生孝顺而晋国仍然动乱。这些都是有忠臣孝子而国家灭亡、混乱,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没有明君贤父听取他们的意见。因此天下人把他们的君父看作可耻之人,却同情他们的臣子儿子。如今商君、吴起、大夫种作为臣子,就是这样;他们的君主却并非如此。所以世人称说三人建立功业却没有受到应有的恩德,难道是羡慕生不逢时而死去吗?如果一定要等到死后才可以树立忠诚、成就名声,那么微子就不够仁,孔子就不够圣,管仲就不够伟大了。人建立功业,难道不是希望功业能够成全吗?自身和名声都保全,是上等;名声可以为后人效法而自身死亡,是次等;名声留下耻辱而自身保全,是下等。”这时应侯称善,蔡泽稍稍得到机会,于是说:“商君、吴起、大夫种,作为臣子竭尽忠诚、建立功业,这当然值得羡慕。闳夭侍奉文王,周公辅佐成王,难道不也是忠而且圣吗?从君臣关系来说,商君、吴起、大夫种值得羡慕,和闳夭、周公旦相比,谁更值得羡慕呢?”应侯说:“商君、吴起、大夫种比不上他们。” 蔡泽说:“既然如此,那么您的君主慈仁而任用忠臣,敦厚而重视旧交;他的贤明智慧同有道之士亲密如胶漆,不背弃功臣。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相比,谁更贤明呢?”应侯说:“不知道怎么样。”蔡泽说:“如今您的君主亲近忠臣,尚且比不上秦孝公、楚悼王、越王;而您所设置的智谋,能够替君主安危、整顿政治、治理乱局、强兵御患、克服困难、扩张土地、增加粮食使国家富足、使百姓家给而君主强盛、尊崇社稷、显耀宗庙,使天下没有人敢欺凌侵犯他的君主;君主的威势震动海内,功业显扬于万里之外。您同商君、吴起、大夫种相比如何?”应侯说:“比不上。”蔡泽说:“如今您的君主亲近忠臣而不忘旧交,比不上孝公、悼王、勾践;而您的功绩、受爱信任和亲近宠幸,又比不上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您的俸禄、职位、尊贵显盛,以及私家的财富,都超过了这三人,而您还不退隐,我恐怕您的祸患会比这三人更严重,私下替您感到危险。”俗话说:太阳到了正中就会偏移,月亮满了就会亏缺,万物盛极就会衰败,这是天地运行的常理。进退、盈缩随着时势变化,是圣人的常道。所以国家有道就出来做官,国家无道就隐退。圣人说:‘飞龙在天,利于见大人。’不合乎义而得到富贵,对我来说就像浮云。如今您的怨仇已经报复,恩德已经报答,心愿已经达到极点,却还没有改变计划,臣私下认为您不应这样做。况且翠鸟、鸿鹄、犀牛、大象,凭它们所处的形势,本来并非不能远离死亡,但它们之所以死亡,是因为被诱饵迷惑。苏秦、智伯的智慧,并非不足以避开耻辱、远离死亡,但他们之所以死亡,是因为被贪图利益而不知停止所迷惑。因此圣人制定礼制、节制欲望,从百姓那里取得财物有一定限度,使役百姓要合时宜,使用财物要有节制,所以志向不过分,行为不骄纵,始终同道相合而不失其道,于是天下承受其恩而不绝。过去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一匡正天下,到葵丘会盟时产生了骄傲自满的心思,背叛他的有九国。吴王夫差的军队天下无敌,凭勇武强盛而轻视诸侯,欺凌齐、晋,所以终于杀身亡国。夏育、太史敫呼喝之声使三军震骇,然而自身却死在平庸之人手里。这些都是乘着极盛而不知回头,不遵守道理、不安居于卑下退让和俭约的祸患。商君替秦孝公明确法令,禁止奸邪的根本,尊贵的爵位一定赏赐,有罪一定惩罚;统一权衡,端正度量,调节轻重,破除阡陌,使百姓的产业安定而风俗统一;劝导百姓耕种土地,以一户人家专做一件事,努力耕田、积蓄粮食,学习作战布阵的事情。因此军队出动,土地就扩大;军队休息,国家就富足,所以秦国天下无敌,在诸侯中树立威势,成就了秦国的事业。
功已成矣,而遂以车裂。楚地方数千里,持戟百万,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以烧夷陵,再战南并蜀汉,又越韩魏而攻强赵,北坑马服,诛屠四十余万之众,尽之于长平之下,流血成川,沸声若雷,遂入围邯郸,使秦有帝业。楚、赵天下之强国,而秦之仇敌也。自是之后,楚、赵皆慑伏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余城,功已成矣,而遂赐剑死于杜邮。吴起为楚悼王立法,卑减大臣之威重,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一楚国之俗,禁游客之民,精耕战之士,南收扬越,北并陈蔡,破横散从,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禁朋党以厉百姓,定楚国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诸侯。功已成矣,而卒枝觧。大夫种为越王深谋逺计,免会稽之危,以亡为存,因辱为荣,垦草入邑,辟地殖糓,率四方之士,专上下之力,辅勾践之贤,报夫差之雠,卒擒劲吴,令越成霸。功已彰而信矣,勾践终负而杀之。此四子者,功成不去,祸至于此,此所谓信而不能诎,徃而不能返者也。范蠡知之,超然辟世。长为陶朱公,君独不观夫博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施三川,以实宜阳,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道,又斩范中行之涂,六国不得合从。栈道千里,通于蜀汉,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极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如是而不退,则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是也。吾闻之:鉴于水者见面之容,鉴于人者知吉与凶。《书》曰:“成功之下,不可乆处。”四子之祸,君何居焉?君何不以此归相印,譲贤者而授之?退而岩居川观,必有伯夷之亷。长为应侯,世世称孤,而有许由、延陵季子之让,乔松之寿,孰与以祸终哉?即君何居焉?忍不能自离,疑不能自决,必有四子之祸矣。《易》曰:“亢龙有悔。”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诎,徃而不能自反者也。愿君熟计之。应侯曰:“善。”吾闻欲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有。先生幸教,睢敬受命。
说商君【赵良】
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者。赵良见商君,商君曰:“鞅之得见也,从孟兰皋,今鞅请得交,可乎?”赵良曰:“仆弗敢愿也。孔丘有言曰:‘推贤而戴者进,聚不肖而王者退。’仆不肖,故不敢受命。仆闻之曰:‘非其位而居之,曰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贪名。’仆聴君之义,则恐仆贪位、贪名也,故不敢闻命。”商君曰:“子不说吾治秦与?”赵良曰:“反聴之谓聪,内视之谓明,自胜之谓强。虞舜有言曰:‘自卑也,尚矣。’君不若道虞舜之道,无为问仆矣。”商君曰:“始秦,戎翟之教,父子无别,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为其男女之别,大筑冀阙,营如鲁卫矣。子观我治秦也,孰与五羖大夫贤?”赵良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武王谔谔以昌,殷纣墨墨以亡。君若不非武王乎?则仆请终日正言而无诛,可乎?”商君曰:“语有之矣:貌言华也,正言实也,苦言药也,甘言疾也。夫子果肯终日正言,鞅之药也,鞅将事子,子又何辞焉?”赵良曰:“夫五羖大夫,荆之鄙人也,闻秦穆公之贤而愿望见,行而无资,自鬻于秦客,被褐食牛,期年。穆公知之,举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国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东伐郑,三置晋国之君,一救荆国之祸。发教封内,而巴人致贡;施德诸侯,而八戎来服。由余闻之,欵关请见。五羖大夫之相秦也,劳不坐乗,暑不张葢,行于国中不从车乗,不操干戈。功名藏于府库,德行施于后世。五羖大夫死,秦国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謡,舂者不相杵。此五羖大夫之德也。今君之见秦王也,因嬖人景监以为主,非所以为名也。相秦不以百姓为事,而大筑冀阙,非所以为功也。刑黥太子之师傅,残伤民以峻刑,是积怨畜祸也。教之化民也,深于命;民之效上也,捷于令。今君又左建外易,非所以为教也。君又南面而称寡人,日绳秦之贵公子。诗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以诗观之,非所以为寿也。公子虔杜门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杀祝欢而黥公孙贾。诗曰:「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此数事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后车十乗,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乗,持矛而操闟戟者旁车而趋。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书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君之危若朝露,尚将欲延年益寿乎?则何不归十五都,灌园于鄙?劝秦王显岩穴之士,养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德,可以少安君。尚将贪商于之冨,宠秦国之政,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宾客而不立朝,秦国之所以收君者,岂其微哉?亡可翘足而待。商君弗从。
译功业已经成就,却终于被车裂。楚国土地纵横数千里,拥有持戟士卒百万;白起率领数万军队同楚国作战,第一战攻取鄢郢,焚烧夷陵;第二战向南兼并蜀、汉,又越过韩、魏去攻打强大的赵国,在北面坑杀马服君赵括,杀戮四十多万军队,把他们全部消灭在长平之下,鲜血流成河,沸腾的哭喊声如雷,终于进入并包围邯郸,使秦国拥有了成就帝业的基础。楚、赵是天下的强国,也是秦国的仇敌。从此以后,楚、赵都震慑屈服,不敢攻打秦国,这是白起势力造成的。白起亲自攻取的城池有七十多座,功业已经成就,却终于被赐剑,死于杜邮。吴起替楚悼王建立法令,降低、削弱大臣的威权,罢黜无能之人,废除无用之职,削减不急需的官职,堵塞私门请托,统一楚国风俗,禁止游说之民,精练耕战之士;向南收取扬越,向北兼并陈、蔡;破除横纵离散,使游说之士无从开口;禁止朋党以严厉整治百姓,安定楚国政治,军威震动天下,威势使诸侯屈服。功业已经成就,却终于被肢解。大夫种替越王深谋远虑,解除会稽的危难,使越国由亡转存、因受辱而转荣;开垦荒草,使人民进入城邑,开辟土地、种植粮食,率领四方之士,集中上下的力量,辅佐勾践的贤能,报复夫差的仇恨,最终擒获强大的吴国,使越国成就霸业。功业已经显著,信用也已经建立,勾践最终还是辜负并杀死了他。这四个人功成之后都没有离去,所以祸患到了这种地步;这就是所谓有信用却不能屈曲退让,前进之后不能返回。范蠡知道这一点,超然脱离尘世,长期成为陶朱公。您难道没有观察过下棋的人吗?有人想要大举投入,有人想要分取功劳,这些都是您明白知道的。如今您担任秦国相国,计谋不离坐席,谋略不出朝廷,却坐镇制约诸侯;利益施及三川,使宜阳充实,攻破羊肠险道,堵塞太行道路,又斩断范、中行的道路,使六国不能合纵。千里栈道通往蜀、汉,使天下都畏惧秦国,秦国的愿望已经实现,您的功业也达到了极点。这也是秦国该分给您功劳的时候。这样还不退去,您就会成为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这样的人。我听说:以水为镜可以看见自己的面容,以人为镜可以知道吉凶。《尚书》说:‘功业成功以后,不可以长久停留。’四人的祸患,您打算置身其中吗?您为什么不把相印归还,谦让给贤者并授予他?退隐而居于山岩、观赏河川,一定会有伯夷那样的廉洁。长久做应侯,世世代代被称为孤独的人;同许由、延陵季子那样谦让,获得乔松那样的长寿,和以祸患结束一生相比,哪一个更好呢?” 既然如此,您还要置身于哪种处境呢?忍耐而不能自行离开,疑惑而不能自行决断,一定会遭受那四个人的祸患。《易经》说:‘亢龙有悔。’这就是说处在高位而不能下来,有信用而不能屈曲退让,前进而不能自行返回。希望您仔细考虑。”应侯说:“好。我听说,有欲望却不知道停止,就会失去原来想得到的东西;已经拥有却不知道满足,就会失去原来拥有的东西。先生幸蒙教诲,范睢恭敬地接受您的命令。” 游说商君【赵良】商君担任秦国相国十年,王室宗亲和贵族外戚中有很多人怨恨不满。赵良拜见商君,商君说:“我鞅能够得到拜见您的机会,是通过孟兰皋。如今我请求同您结交,可以吗?”赵良说:“我不敢有所希求。孔丘有句话说:‘推举贤人并拥戴他的人会进步,聚集不肖之人而称王的人会退步。’我是不肖之人,所以不敢接受您的命令。我听说:‘不处在应该处的职位却占有它,叫作贪位;不拥有应有的名声却占有它,叫作贪名。’我听从您的道义,恐怕自己会贪图职位、贪图名声,所以不敢接受您的命令。”商君说:“您不喜欢我治理秦国吗?”赵良说:“能反过来听取自己,叫作聪明;能反观自身,叫作明智;能战胜自己,叫作强大。虞舜有句话说:‘能够自处卑下,是高尚的。’您不如遵循虞舜的道理,不要再问我了。”商君说:“从前秦国接受戎狄的教化,父子没有区别,同住一室。如今我改变了这种教化,规定男女之间的区别,大规模修筑冀阙,营建得像鲁、卫那样。您看看我治理秦国,比五羖大夫贤明吗?”赵良说:“一千张羊皮,不如一张狐狸腋下的皮;一千个人唯唯诺诺,不如一个士人直言争辩。周武王有直言相谏的人所以昌盛,殷纣王身边的人默默不言所以灭亡。” 您如果不认为武王做得不对,那么我请求整天直言而不受惩罚,可以吗?”商君说:“俗话说:外表好听的话是华饰,正直的话是实际,苦口的话是药,甘甜的话是疾病。您果真肯整天直言,就是我的药;我将以礼相待,您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赵良说:“五羖大夫是楚国边远地方的人,听说秦穆公贤明,希望前去拜见;出发时没有钱财,便把自己卖给秦国使者,穿着粗布衣服,替人放牛,一年之久。秦穆公知道了他,把他从牛口之下提拔到百姓之上,秦国没有人敢同他相比。他担任秦国相国六七年,向东攻打郑国,三次拥立晋国君主,救援楚国的灾祸一次。他发布教令于国境之内,巴人便来进贡;向诸侯施行恩德,八方戎族便来归服。由余听说后,叩关请求拜见。五羖大夫担任秦国相国时,劳作时不乘车,暑天不张伞盖,在国内行走不让车马跟随,不拿兵器。功名收藏在府库之中,德行施及后世。五羖大夫死时,秦国男女都流泪,儿童不唱歌谣,舂米的人也不再唱劳动号子。这就是五羖大夫的德行。如今您拜见秦王,是通过宠臣景监作为引荐人,这不是建立名声的办法。您担任秦国相国,却不把百姓的事情作为根本,只大规模修筑冀阙,这不是建立功业的办法。” 您施刑并黥面太子的师傅,用严酷刑罚残害百姓,这是积累怨恨、蓄积祸患。教化百姓,比命令更深刻;百姓效法上位者,比接受命令更迅速。如今您又在左边树立标志、在外面改易制度,这不是教化百姓的办法。您又面向南方自称寡人,每天用法绳约束秦国的贵公子。《诗经》说:‘老鼠还有形体,人却没有礼仪;人没有礼仪,为什么不赶快去死?’从诗句来看,这不是求得长寿的办法。公子虔闭门不出已经八年了,您又杀死祝欢,黥刑公孙贾。《诗经》说:‘得到人才的兴盛,失去人才的崩亡。’这几件事,都不是得到人心的办法。您出行时,后车有十乘,随从车上装载铠甲;力气大而肋骨并列的人担任骖乘,拿着长矛、操持闟戟的人在车旁快步跟随。这些东西有一样不齐备,您本来就不会出行。《尚书》说:“凭借德行的昌盛,凭借武力的灭亡。” 您的危险就像早晨的露水,难道还想延年益寿吗?那么为什么不归还十五座都邑,到边远地区灌溉园圃?劝秦王举荐隐居山林的贤士,赡养老人、养育孤儿,敬重父兄,按功劳排列次序,尊重有德之人,这样可以使您稍稍安稳。您却还要贪图商于的富足,贪恋掌管秦国政事的权势,积蓄百姓的怨恨。秦王一旦去世而不再临朝处理政事,秦国用来收拾您的手段,难道会轻微吗?您的死亡可以跷起脚来等待了。”商君没有听从。
说归赵王【赵厮飬卒】
赵王与张耳、陈余北略地,燕界。赵王间出,为燕军所得。燕将囚之,欲与分赵地半乃归。王使者徃燕,辄杀之以求地。张耳、陈余患之。有厮养卒谢其舍中曰:“吾为王说燕。”与赵王载归。舍中皆笑曰:“使者徃十余軰,辄死,若何以能得王?”乃走燕壁。燕将见之,问:“燕将曰:知臣何欲?”燕将曰:“若欲得赵王耳。”曰:“君知张耳、陈余何如人也?”燕将曰:“贤人也。”曰:“知其志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赵养卒乃笑曰:“君未知此两人所欲也。夫武臣、张耳、陈余杖马棰下赵数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岂欲为卿相终已邪?夫臣与主岂可同日而道哉?顾其势初定,未敢参分而王,且以少长先立武臣为王,以持赵心。今赵地已服,此两人亦欲分赵而王,时未可耳。今君乃囚赵王,此两人名为求赵王,实欲燕杀之。此两人分赵自立,夫以一赵尚易燕,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而责杀王之罪,灭燕易矣。”燕将以为然,乃归赵王。养卒为御而归。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十五
(明)贺复征 编
○说五
说高祖都关中【汉娄敬】
陛下都雒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积德累善十余世。公刘避桀居豳,太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马棰去,居岐国,人争归之。及文王为西伯,断虞芮讼,始受命。吕望、伯夷自海濵来归之。武王伐纣,不期而会孟津,上八百诸侯,遂灭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焉,乃营成周,都雒,以为此天下中,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钧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务以德致人,不欲阻险令后世骄奢以虐民也。及周之衰,分而为二,天下莫朝周,周不能制,非德薄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収卒三千人,以之径徃巻蜀汉,定三秦,与项籍战荥阳,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骸中埜,不可胜数,哭泣之声不絶,伤夷者未起,而欲比隆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矣。且夫秦地被山帯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不搤其吭,拊其背,未能全胜。今陛下入关而都,按秦之故,此亦搤天下之吭而拊其背也。
说淮南王布【随何】
汉王使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窃怪大王与楚何亲也?淮南王曰:“寡人北向而臣事之。”随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北向而臣事之,必以楚为强,可以托国也。项王伐齐,身负版筑,以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之众,身自将为楚军先锋,今乃发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汉王战于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扫淮南之众,日夜会战彭城下,今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者,阴拱而观其孰胜,夫托国于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托,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大王不背楚者,以汉为弱也。夫楚兵虽强,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以其背盟约而杀义帝也。然而楚王特以战胜自强,汉王収诸侯还守成皋、荥阳下,蜀汉之粟,深沟壁垒,分卒守徼乗塞,楚人还兵间以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欲战则不得,攻城则力不能,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楚兵至荥阳、成皋,汉坚守而不动,进则不得攻,退则不能觧,故曰楚兵不足恃也。使楚胜汉,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夫楚之强,适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汉,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托于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惑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夫大王发兵而背楚,项王必留,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杖剑而归汉王,汉王必裂地而分大王,又况淮南,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汉王敬使使臣进愚计,愿大王之留意也。”
说韩信【蒯通】
译游说燕国归还赵王【赵国厮养卒】赵王同张耳、陈余向北攻取土地,到了燕国边界。赵王偶然独自出行,被燕军俘获。燕国将领把他囚禁起来,想要让赵国分出一半土地才归还赵王。赵王的使者前往燕国,燕国将领总是把他们杀掉,以此索取土地。张耳、陈余为此忧虑。有一个饲养人员在住所中自告奋勇说:“我替赵王去游说燕国。”他同赵王一起乘车归来。住处的人都嘲笑他说:“使者去了十多批,全都死了,您凭什么能够救回赵王?”于是他跑到燕军营垒。燕国将领接见他,问:“你想要什么?”燕国将领说:“你想得到赵王罢了。”他说:“您知道张耳、陈余是什么样的人吗?”燕国将领说:“是贤人。”他说:“知道他们的志向想要什么吗?”燕国将领说:“想要得到他们的赵王。”赵国的养卒于是笑着说:“您不知道这两个人真正想要什么。武臣、张耳、陈余骑着马挥动马鞭,攻下赵国几十座城,这些人也各自想面向南方称王,难道想终身做卿相吗?臣下同君主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只是当时形势刚刚安定,他们不敢三分赵国而称王,暂且因为年龄长幼的次序,先拥立武臣为王,以安定赵国人心。如今赵国土地已经归服,这两个人也想分割赵国而称王,只是时机还没有成熟。如今您囚禁赵王,这两个人名义上是来索求赵王,实际上是想让燕国杀死赵王。” 这两个人分割赵国、自立为王,凭一个赵国尚且容易对付燕国,何况由两个贤王左右扶持,并追究杀死赵王的罪责,灭亡燕国就更容易了。”燕国将领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归还赵王。养卒为赵王驾车返回。《文章辨体汇选》卷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十五 (明)贺复征编 ○说五 游说汉高祖定都关中【汉代娄敬】陛下定都雒阳,难道想同周王室比美兴盛吗?”皇上说:“是。”娄敬说:“陛下取得天下的方式同周朝不同。周朝的祖先从后稷开始,尧把他封在邰,积累德行和善行十多代。公刘躲避桀,居住在豳;太王因为受到狄人攻伐,离开豳地,拄着马鞭离去,居住在岐国,人民争相归附他。到文王成为西伯时,裁断虞、芮两国的诉讼,才开始接受天命。吕望、伯夷从海边来归附他。武王讨伐纣王,没有约期,诸侯却会集于孟津,以上有八百诸侯,于是灭亡殷商。成王即位,周公一班人辅佐他,于是营建成周,定都雒阳,认为这里处于天下中央,诸侯从四方来进贡供职,路程远近均等。有德就容易称王,无德就容易灭亡。大凡居住在这里,是想让君主致力于用德行招致人民,并不是想凭借险要阻隔,使后世骄奢而虐害百姓。到了周朝衰微时,天下分裂为二,天下没有人朝见周王,周王也不能控制天下,这并不是德行浅薄、形势衰弱的缘故。如今陛下从丰、沛起兵,收集三千士卒,凭此径直前往,席卷蜀、汉,平定三秦,同项籍交战于荥阳,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使天下百姓肝脑涂地,父子尸骨暴露在原野中,数也数不尽,哭泣声连续不断,受伤残废的人还没有起身恢复,却想同成王、康王时期相比,臣私下认为实在不能相提并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况且秦地背靠山、面临河流,四面都有关塞作为坚固屏障,突然发生危急情况时,可以装备百万军队;凭借秦国原有的物资,条件非常优越,土地肥沃,这就是所谓的天府。陛下进入函谷关并在那里定都,即使崤山以东发生动乱,也可以完整地占有秦国原有的土地。人与人争斗,如果不扼住对方的喉咙,拍击他的后背,就不能取得完全胜利。如今陛下进入函谷关并定都,凭借秦国原有的基础,这也是扼住天下的喉咙、拍击天下的后背。” 游说淮南王英布【随何】汉王派使臣随何奉书进呈给大王的侍从,私下感到奇怪:大王同楚国究竟有什么亲近关系呢?淮南王说:“寡人面向北方,像臣子一样侍奉楚王。”随何说:“大王同项王都位列诸侯,面向北方像臣子一样侍奉他,一定是认为楚国强大,可以把国家托付给它。项王攻打齐国,亲自背负筑城的土具,带头为士卒劳动,大王应当把淮南的军队全部调出,亲自率领,作为楚军的先锋。如今却只发出四千人帮助楚国,面向北方侍奉别人做臣子的,原本就是这样吗?汉王在彭城交战时,项王还没有从齐国回来,大王应当把淮南的军队全部调集,日夜赶到彭城城下作战;如今大王拥有一万军队,却没有一个人渡过淮水,只是暗中拱手旁观谁胜谁负,把国家托付给别人,原本就是这样吗?大王只拿着空有的名义向着楚国,却想使自己得到厚重的托付,臣私下认为大王不应这样做。然而大王不背叛楚国,是因为认为汉国弱小。楚军虽然强大,天下却因它背弃盟约、杀死义帝而给它加上不义的名声。可是楚王只凭战胜来使自己强大,汉王收集诸侯军队,回来守在成皋、荥阳一带,用蜀、汉的粮食,深挖沟壕、修筑壁垒,分出军队守卫边境、据守关塞。楚军返兵进入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想要交战却没有机会,想要攻城又力量不足;老弱之人要把粮食运送到千里之外。楚军到达荥阳、成皋时,汉军坚守不动;前进不能攻打,后退又不能解脱,所以说楚军不值得依靠。” 假如楚国战胜汉国,诸侯就会自行感到危惧而互相救援;楚国强大,恰好足以招来天下的军队,所以楚国不如汉国,其形势很容易看清。如今大王不选择万全的汉国,却把自己托付给将要危亡的楚国,臣私下认为大王实在糊涂。臣并不是认为淮南的军队足以灭亡楚国,而是大王一旦发兵背叛楚国,项王一定会停留下来应对;他停留数月,汉王取得天下就可以万无一失。臣请求同大王持剑归附汉王,汉王一定会割地分封大王,何况淮南呢?淮南一定会归大王所有。所以汉王恭敬地派遣臣进献愚计,希望大王留意。” 游说韩信【蒯通】
蒯通以相人说韩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叅之,万不失一。」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愿少间。」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韩信曰:「何谓也?」蒯通曰:「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杰建号,一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沓,熛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斗逐北,至于荥阳,乗利席巻,威振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于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败荥阳,伤成皋,遂走宛叶之间,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夫锐气挫于险塞,而粮食竭于内府,百姓罢极怨望,容容无所倚。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悬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为楚则楚胜。臣愿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聴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三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强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聴?割大弱强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聴,而归德于齐,案齐之故有胶泗之地,懐诸侯之德,深拱揖譲,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葢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伤。愿足下熟虑之。」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乗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懐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蒯生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夫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后争张黡、陈泽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逃,归于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已,亦误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覇,勾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烹。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于勾践也。此二人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葢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畧:足下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狥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畧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髙天下,窃为足下危之。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后数日,蒯通复说曰:「夫聴者,事之候也;计者,事之机也。聴过计失,而能乆安者鲜矣。聴不失一二者,不可乱以言;计不失本末者,不可纷以辞。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乗之权;守儋石之禄者,阙卿相之位。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毫厘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骐骥之局躅,不如驽马之安歩;孟贲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虽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不如瘖聋之指麾也。此言贵能行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乎!不再来。愿足下详察之。」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说,不聴。已,徉狂为巫。
说吴王【枚乗】
译蒯通以看相之术游说韩信,说:“我曾经学习过看相的术数。”韩信说:“先生看相怎么样?”蒯通回答:“人的贵贱在于骨相,忧喜在于面色,成败在于决断,把这些结合起来考察,万无一失。”韩信说:“好。先生给我看相怎么样?”蒯通回答:“希望能有片刻闲暇。”韩信说:“左右的人退下吧。”蒯通说:“看您的面相,不过可以封侯,而且危险不安;看您的背相,富贵就不可言说了。”韩信说:“这是什么意思?”蒯通说:“天下刚刚起兵为难之时,俊杰豪雄纷纷建立名号,一声呼喊,天下士人如云聚雾集,像鱼鳞一样杂沓而来,火焰突然到达、风势骤起。那个时候,忧患只在于灭亡秦国。如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的人肝胆涂地,父子尸骨暴露在原野,数不胜数。楚国军队从彭城起兵,转战追击败军,到了荥阳,乘着胜利席卷而前,威势震动天下。然而军队在京、索之间陷入困境,逼近西山而不能前进,至今已经三年了。汉王率领几十万军队,抵御巩、雒,凭借山河险阻,一天交战数次,却没有取得尺寸之功;败退时没有人救援,荥阳失守,成皋受创,于是逃到宛、叶之间,这就是所谓智谋、勇力都陷入困境。” 锐气在险要关塞前受挫,粮食又在内府中耗尽,百姓疲惫至极而心怀怨恨,惶惶然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依臣看来,这种形势若不是天下的贤圣之人,实在不能平息天下的祸乱。如今楚、汉两位君主的性命都悬在您的手中,您帮助汉国,汉国就胜;您帮助楚国,楚国就胜。臣愿意剖露内心,交出肝胆,献上愚计,只怕您不能采用。果真能够听从臣的计策,不如使双方都得到利益而共同保存,三分天下,像鼎的三足一样对峙,使形势上没有谁敢先动。凭您的贤圣,拥有带甲军队,占据强大的齐国,联合燕、赵,从空虚之地出兵,控制楚、汉的后方;顺应百姓的愿望,向西替百姓请求生存,那么天下就会像风吹草伏一样奔来响应,谁敢不听从?削弱强国、扶立诸侯,诸侯已经建立,天下都服从听命,并把恩德归于齐国。凭借齐国原有的胶水、泗水之地,怀抱诸侯归附的恩德,深深拱手作揖、谦让退处,那么天下的君王就会相继到齐国朝见。听说上天赐予而不取,反而会遭受灾祸;时机到了却不行动,反而会受到伤害。希望您深思熟虑。”韩信说:“汉王待我非常优厚,用他的车载我,用他的衣服给我穿,用他的食物给我吃。我听说,乘坐别人的车,就要承担别人的祸患;穿别人的衣服,就要怀抱别人的忧虑;吃别人的食物,就要为别人办事而死。我难道可以只趋向利益而背弃道义吗?”蒯生说:“您自以为这样是好的,但汉王想建立万世的事业,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常山王和成安君还是平民时,彼此结为生死之交。后来因为张黡、陈泽的事情发生争执,两人互相怨恨。常山王背叛项王,带着项婴的头逃走,归附汉王。汉王借给他军队向东进兵,在泜水以南杀死成安君,头和脚分处异地,最终被天下人嘲笑。这两个人相交,关系是天下最亲密的,然而最后却互相杀害,是什么原因呢?祸患产生于欲望太多,而人的内心难以测度。如今您想以忠信同汉王交往,必定不能比这两个人的交情更牢固;而您所要处理的事情又比张黡、陈泽之事重大得多。因此臣认为,您以为汉王一定不会危害自己,也是错误的。大夫种、范蠡使越国起死回生、成就霸业,勾践建立功业、成就名声,最终却使他们自身死亡。野兽已经捕尽,猎狗就被烹杀。若从交朋友来说,您还不如张耳同成安君;若从忠信来说,您不过如同大夫种、范蠡对待勾践。这两件事足以作为鉴戒了。希望您深思。况且臣听说,勇武谋略震动君主的人自身危险,功劳盖过天下的人不能得到赏赐。” 请允许我谈谈大王的功业:您向西渡过黄河,俘获魏王;擒获夏说;率兵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巡行赵地,威胁燕国,平定齐国;向南摧毁楚军二十万人,向东杀死龙且,向西面回去报仇。这就是所谓天下无二的功业、世所罕见的谋略。如今您头戴震慑君主的威势,身负无法赏报的功劳,归附楚国,楚人不会信任您;归附汉国,汉人又会震恐。您打算凭借这些处境到哪里安身呢?您身居人臣之位,却拥有震慑君主的威势,声名高于天下,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险。韩信辞谢说:‘先生暂且不要再说了,我将会考虑这件事。’过了几天,蒯通又劝说道:‘能够听取意见,是成事的先兆;能够谋划,是成事的关键。听错了意见、谋划失误,却还能长久安定的,很少有。听取意见没有失误一二处的,不可用言辞扰乱他;谋划没有失掉根本和枝节的,不可用繁辞搅乱它。跟随仆役去服劳役的人,会失去拥有万辆兵车国家的权力;守着一石或数斗的俸禄,会失去卿相的职位。所以,有智慧的人贵在能够果断决定;疑惑不决,是事情的祸害。过于计较毫厘般的小计,却丢弃天下的大计;明明知道其中的道理,却果断不敢实行,是一切事情的祸根。所以说:猛虎犹豫不决,还不如蜂蝎立即螫刺;千里马徘徊不前,还不如劣马安稳地行走;孟贲犹疑不决,还不如平庸之人一定能够到达。即使有舜、禹那样的智慧,吟咏而不发言,也不如哑聋之人用手指挥。这些话说的是贵在能够实行。功业难以成就却容易败坏,时机难以得到却容易错失。时机啊,时机啊,不会再次到来。希望您仔细审察这件事。’韩信犹豫不决,不忍背叛汉王,又自认为功劳很多,最终没有夺取齐国来据有。于是辞谢蒯通。蒯通的劝说没有被采纳。后来,他假装发疯,做了巫师。劝说吴王【枚乘】
昔者,秦西举胡戎之难,北偹榆中之关,南距羌筰之塞,东当六国之从。六国乗信陵之藉,明苏秦之约,厉荆轲之威,并力一心以备秦。然秦卒禽六国,灭其社稷而并天下,是何也?则地利不同而民轻重不等也。今汉据全秦之地,兼六国之众,修戎狄之义,而南朝羌筰,此其与秦地相什而民相百,大王之所明知也。今夫谄谀之臣,为大王计者,不论骨月之义,民之轻重,国之大小,以为吴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夫举吴兵以訾于汉,譬犹蝇蚋之附羣牛,腐肉之齿利剑锋,接必无事矣。天子闻吴率失职,诸侯愿责先帝之遗约,今汉亲诛其三公以谢前过,是大王之威加于天下而功越于汤武也。夫吴有诸侯之位,而实富于天子,有隠匿之名,而居过于中国。夫汉并二十四郡,十七诸侯,方输错出,运行数千里不絶于道,其珍怪不如东山之府,转粟西乡,陆行不絶,水行满河不如海陵之仓,修治上林,杂以离宫,积聚玩好,圏守禽兽不如长洲之苑,游曲台,临上道不如朝夕之池,深壁高垒,副以关城不如江淮之险,此臣之所为大王乐也。今大王还兵疾归,尚得十半,不然汉知吴之有呑天下之心也,赫然加怒,遣羽林黄头循江而下,袭大王之都鲁东海,絶吴之饟道,梁王饬车骑,习战射,积粟固守以偹荥阳,待吾之饥,大王虽欲反都,亦不得已。夫三淮南之计,不负其约,齐王杀身以灭其迹,四国不得出兵,其郡赵囚邯郸,此不可掩,亦已明矣。大王已去千里之国而制于千里之内矣,张韩将北地弓高宿左右兵不得下壁,军不得下息,臣窃哀之,愿大王熟察焉。
说王凤论九女【杜钦】
礼,壹娶九女,所以极阳数,广嗣,重祖也。必乡举,求窈窕,不问华色,所以助德,理内也。娣侄虽缺,不复补,所以养寿,塞争也。故后妃有贞淑之行,则胤嗣有贤圣之君;制度有威仪之节,则人君有寿考之福。废而不由,则女德不厌;女德不厌,则寿命不究于高年。《书》云:“或四三年”,言失欲之生害也。男子五十,好色未衰;妇人四十,容貌改前。以改前之容,待于未衰之年,而不以礼为制,则其原不可救,而后倈异态。后倈异态,则正后自疑,而支庻有间适之心。是以晋献被纳谗之谤,申生蒙亡罪之辜。今圣主冨于春秋,未有适嗣,方乡术入学,未亲后妃之议。将军辅政,冝因始初之隆,建九女之制,详择有行义之家,求淑女之质,毋必有声色音技能,为万世大法。夫少戒之在色,《小弁》之作,可为寒心。惟将军常以为忧。
说王凤论罽宾【杜钦】
前罽宾王阴末赴,本汉所立,后卒畔逆。夫德莫大于有国子民,罪莫大于执杀使者。所以不报恩、不愳诛者,自知絶逺,兵不至也。有求则卑辞,亡欲则娇嫚,终不可懐服。凡中国所以为通厚蛮夷、惬快其求者,为壤比而为寇。今县度之阸,非罽宾所能越也。其乡慕不足以安西域,虽不附不能危城郭。前亲逆节,恶暴西域,故絶而不通。今悔过来,而亡亲属贵人奉献者,皆行贾贱人,欲通货市买,以献为名。故烦使者送至县度,恐失实见欺。凡遣使送客者,欲为防护冦害也。起皮山南,更不属汉之国四五,斥候士百余人,五分夜击刁斗自守,尚时为所侵盗。驴畜负粮,须诸国禀食,得以自赡。国或贫小不能食,或桀黠不肯给,拥汉之节馁山谷之间,乞匄亡所得。离一二旬,则人畜弃捐旷埜而不反。又歴大头痛、小头痛之山,赤土身热之阪,令人身热亡色,头痛呕吐,驴畜尽然。又有三池盘石阪,道陿者尺六七寸,长者径三十里,临峥嵘不测之深,行者骑歩相持,绳索相引。二千余里乃到县度,畜队未半,阮谷尽靡碎,人堕势不得相収视。险阻危害不可胜言。圣王分九州岛,制五服,务盛内不求外。今遣使者承至尊之命,送蛮夷之贾,劳吏士之众,渉危难之路,罢敝所恃,以事亡用,非乆长计也。使者业已受节,可至皮山而还。
说孙权【诸葛亮】
译从前,秦国向西应对胡戎的祸患,向北防备榆中的关隘,向南抵御羌筰的边塞,向东正面对抗六国的合纵。六国凭借信陵君的声望,彰明苏秦的合纵约定,激发荆轲般的威势,齐心协力防备秦国。然而秦国最终擒获六国,灭亡它们的社稷并吞并天下,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地利不同,而百姓的轻重强弱也不相等。如今汉王占据整个秦国的土地,兼有六国的民众,修治抵御戎狄的事业,并且向南使羌筰来朝,这使汉与秦的土地相比达到十倍、民众相比达到百倍,这是大王明明知道的。如今那些谄媚奉承的臣子替大王谋划,不论骨肉亲情,不衡量民众的强弱和国家的大小,便把这件事说成吴国的祸患;这正是我替大王忧虑的原因。率领吴军来与汉军较量,就好像苍蝇蚊虫附着在群牛身上,腐肉去碰锋利的剑刃,一交锋必然不会有好结果。天子听说吴国率先失职,诸侯愿意追究先帝遗留下来的盟约;如今汉王亲自诛杀三公来谢罪以前的过失,这正是大王的威势施加于天下、功业超过商汤和周武王的时机。吴国拥有诸侯的爵位,实际财富却超过天子;有隐匿不露的名声,实际占有的利益又超过中原。汉国兼并二十四郡、十七诸侯国,物资正交错运出,运行数千里,车船在道路上接连不断;它的珍奇物产比不上东山的府库,转运粮食向西,陆路运输不断、水路运输充满河道,也比不上海陵的粮仓;修治上林苑,兼有离宫,积聚珍玩,圈养守护禽兽,也比不上长洲的苑囿;游览曲台,登临上道,也比不上朝夕池;深挖城壕、高筑营垒,再辅以关城,也比不上江淮的险要。这些都是我认为大王值得庆幸的地方。如今大王赶快撤兵回国,还能保住十分之五;否则汉王知道吴国有吞并天下的野心,必然勃然大怒,派遣羽林军和黄头郎沿江而下,袭击大王在鲁、东海的都邑,截断吴国的粮饷道路;梁王整治车骑,训练战射,积聚粮食,坚守城池来防备荥阳,等待吴军饥困。大王即使想返回都城,也办不到了。淮南三国的计谋没有违背盟约,齐王自杀以消灭痕迹,四国不能出兵,赵国的郡守又被囚禁在邯郸;这些事情无法掩盖,也已经很清楚了。大王已经离开千里之外的封国,却被控制在千里之内。张良、韩信将率领北方的弓高等地兵力,驻守在左右,使吴军不能向南推进,军队也不能停息,我私下为此感到悲哀,希望大王仔细审察。劝说王凤论九女【杜钦】按照礼制,娶九名女子,是为了充分体现阳数,广泛繁衍子嗣,尊重祖先。必须从乡里选举,寻求美好贤淑的女子,不问外表是否华美,是为了助成德行、治理内宫。姐妹和侄女即使有所缺额,也不再补充,是为了保养寿命、杜绝争斗。所以,后妃具有贞洁贤淑的品行,后代就会有贤明圣德的君主;制度具有威严庄重的礼节,君主就会享有长寿的福分。废弃这些制度而不遵行,女子的德行就不能令人满意;女子的德行不能令人满意,寿命就不能达到高龄。《尚书》说:‘有的四年,有的三年’,这是说放纵欲望会产生祸害。男子到了五十岁,喜好美色的心还没有衰减;妇人到了四十岁,容貌已经改变。以已经改变的容貌,侍奉欲望尚未衰减的男子,如果不以礼制加以约束,那么这种祸根就无法挽救,后来便会出现各种异样的情态。后来出现异样的情态,正后自然会疑惧,而庶出的子女便会产生争夺嫡位的心思。因此,晋献公遭受被人进谗的诽谤,申生蒙受无罪而死的罪名。如今圣主年富力强,还没有嫡子,正在向方术之士学习,还没有亲自参与后妃之事的议论。将军辅佐朝政,应当趁着事情开始、局面兴盛之时,建立九女之制,详细选择有品行义理的家族,寻求贤淑女子的资质,不必一定要求她们有声乐、容貌和技艺,作为万世不变的大法。男子年轻时就应当警戒色欲,《小弁》的创作足以使人寒心。只是希望将军常常把这件事作为忧虑。劝说王凤论罽宾【杜钦】从前罽宾王阴末赴,本来是汉朝所立,后来终于背叛作乱。德行没有比拥有国家、抚养百姓更大的,罪过没有比拘捕杀害使者更大的。他们之所以不报答恩德、不害怕诛杀,是因为自知距离遥远,汉兵无法到达。有所求时就言辞卑下,没有欲求时就骄横傲慢,最终不能使他们归附。中原之所以通好厚待蛮夷、满足他们的要求,是因为双方土地相邻,担心他们成为寇盗。如今县度的险阻,不是罽宾所能越过的。它们向往汉朝的心意不足以安定西域,即使不归附,也不能危害汉朝的城郭。过去罽宾亲自作出叛逆之举,凶恶暴虐地对待西域,所以汉朝断绝关系,不再往来。如今他们来悔过,但没有亲属贵人来奉献的,都是经商的贫贱之人,想要通货贸易,却以进贡为名。因此,使者把他们送到县度,恐怕会失去真实情况而受欺骗。凡是派遣使者护送客人的,都是为了防备盗寇伤害。从皮山以南开始,还有四五个不属于汉朝的国家,侦察士卒一百多人,五人分组,夜里敲击刁斗自我防守,尚且时常遭到侵扰盗窃。驴等牲畜驮运粮食,必须依靠各国供给食物,才能养活自己。有的国家贫穷弱小,不能供给;有的国家凶悍狡猾,不肯供给,使汉朝的符节陷在山谷中挨饿,乞讨也一无所得。离开一二十天,人与牲畜就会被弃置在旷野,不能返回。又要经过大头痛山、小头痛山、赤土身热坂,使人身体发热、面无血色,头痛呕吐,驴等牲畜也全都这样。又有三池盘石坂,道路狭窄处只有一尺六七寸,长的路段有三十里,临近险峻莫测的深谷,行走的人和骑牲口的人彼此扶持,还要用绳索相互牵引。走了两千多里才到达县度,牲畜队伍还没有走完一半,山谷就已经把它们磨碎毁坏,人掉下去后因地势险恶而无法相互收救、看顾。险阻和危害多得无法说尽。圣王划分九州,制定五服制度,致力于使国内强盛,而不求扩张到国外。如今派遣使者承受至尊的命令,护送蛮夷商人,劳苦众多官吏士卒,经过危难道路,耗尽所依靠的力量,去办理没有用处的事情,这不是长久之计。使者既然已经接受符节,可以到皮山就返回。劝说孙权【诸葛亮】
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据有江东。刘豫州亦収众汉南,与曹操共争天下。今操芟夷大难,畧已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无所用武,故豫州遁逃至此。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絶;若不能当,何不案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将军外托服従之名,而内懐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权曰:「茍如君言,刘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葢世,众士仰慕,若水之归海。若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复为之下乎?」权勃然曰:「吾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吾计决矣,非刘豫州莫可以当曹操者。然豫州新败之后,安能抗此难乎?」亮曰:「豫州军虽败于长坂,今战士还者及关某水军,精甲万人。刘琦合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之众,逺来疲敝,闻追豫州一日一夜三百余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将』。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势耳,非心服也。将军诚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豫州协规同力,破操军必矣。操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吴之势强,鼎足之形成,成败之机在于今日。」权大恱,即遣周瑜、程普、鲁肃等水军三万,随亮诣左将军,并力拒操。遂破操于赤壁。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十六
(明)贺复征 编
○上书一
刘勰曰:“按扬雄曰:‘言心声也,书心画也,声画形,君子小人可见矣。’故书者,舒也,舒布其言,陈之简牍也。”徐师曾曰:“按战国时言事于王,皆称上书,秦汉而下,古制犹存。萧统《文选》,欲其别于臣下之书也,故以上书自为一体。其它章表奏疏之属,则别以类列焉。”
复征曰:「书之见于左传者,晋魏绛授仆人书,及郑子家告赵宣子,子产与宣子论重币书,数则而已。今录魏绛上晋侯书,为上书之首。」
上书晋侯【晋魏绛】
晋侯之弟扬干乿行于曲梁,魏绛戮其仆。晋侯怒,谓羊舌赤曰:“合诸侯以为荣也,扬干为僇,何辱如之?必杀魏绛,无失也。”对曰:“绛无贰志,事君不避难,有罪不逃刑,其将来辞,何辱命焉?”言终,魏绛至,授仆人书,将伏剑。士鲂、张老止之。公读其书,跣而出曰:“寡人之言,亲爱也;吾子之讨,军礼也。寡人有弟,弗能教训,使干大命,寡人之过也。子无重寡人之过,敢以为请。”晋侯以魏绛为能以刑佐民矣,反役,与之礼食,使佐将军。
日:「君乏使,使臣斯司马。臣闻师众以顺为武,军事有死无犯为敬。君命诸侯,臣敢不敬?君师不武,执事不敬,罪莫大焉。臣惧其死,以及扬干,无所逃罪。不能致训,至于用钺,臣之罪重,敢有不从,以怒君心,请归死于司冦。」
上魏王书【魏无忌】
译天下大乱,将军起兵,占有江东。刘豫州也在汉水以南收集部众,与曹操共同争夺天下。如今曹操扫平大难,天下大略已经平定,于是攻破荆州,威势震动四海。英雄无处施展武力,所以刘豫州逃到这里。将军应当估量力量来决定行动:如果能够凭吴越的军队与中原抗衡,不如早早同曹操断绝关系;如果不能抵挡,为什么不收起兵器、束好铠甲,面向北方侍奉他呢?如今将军对外假托服从的名义,对内却怀有犹豫的打算,事情紧急却不能决断,灾祸很快就要到了。孙权说:‘如果像您所说,刘豫州为什么不干脆侍奉曹操呢?’诸葛亮说:‘田横不过是齐国的壮士,尚且守义而不受辱。何况刘豫州是汉室的后裔,英才盖世,众多士人仰慕他,如同水流归向大海。如果事情不能成功,那是天意,怎么能再居于他人之下呢?’孙权勃然变色说:‘我不能拿整个吴地和十万军队受制于人。我的计策已经决定了,除了刘豫州,没有人可以抵挡曹操。但是刘豫州刚刚战败,怎么能够抵抗这场灾难呢?’诸葛亮说:‘刘豫州的军队虽然在长坂战败,如今回来的战士以及关将军的水军,精锐铠甲之士有一万人。刘琦集合江夏的战士,也不少于一万人。’ 曹操的军队远道而来,疲惫不堪;听说追赶刘豫州,一日一夜行军三百多里,这正是强弩之末,力量不能穿透鲁地所产的薄绢。所以兵法忌讳这种情况,说:‘一定会使主将受挫。’况且北方人不熟悉水战,荆州百姓归附曹操,也是被兵势逼迫,并非内心服从。将军如果真能命令猛将统率数万军队,与刘豫州共同谋划、协力作战,必定能够击破曹操的军队。曹操军队一旦被击破,必然向北撤退。这样,荆州和吴地的势力就会强大,三足鼎立的形势就会形成,成败的关键就在今天。孙权非常高兴,立即派周瑜、程普、鲁肃等率水军三万人,随诸葛亮到左将军刘备那里,共同抗击曹操。于是就在赤壁击败了曹操。《文章辨体汇选》卷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十六 (明)贺复征编 ○上书一 刘勰说:‘据扬雄说:“言语是内心的声音,书写是内心的图画;声音和图画表现出来,君子和小人就可以看见了。”所以“书”就是舒展、铺陈的意思,把自己的言语舒展开来,陈列在简牍上。’徐师曾说:‘考察战国时代向君王陈述事情,都称作“上书”;秦汉以后,古代制度仍然存在。萧统编《文选》时,为了使它同臣下的一般书信区别开来,所以把“上书”单独列为一体。其他章、表、奏、疏一类,则分别按类别排列。’ 贺复征说:‘《左传》中所见的书信,晋国魏绛给仆人授书,以及郑国子家告知赵宣子、子产与宣子讨论重币的书信,只有几篇罢了。现在录入魏绛给晋侯的上书,作为上书一体的首篇。’ 给晋侯的上书【晋·魏绛】晋侯的弟弟扬干在曲梁行军时违犯军法,魏绛杀了他的仆人。晋侯大怒,对羊舌赤说:‘集合诸侯本来是为了取得荣耀,如今扬干受到戮辱,还有什么耻辱比这更大?一定要杀掉魏绛,不要错过机会。’羊舌赤回答说:‘魏绛没有二心,侍奉君主不逃避困难,有罪也不逃避刑罚。他将来会来申辩,哪里需要劳烦您下令呢?’话刚说完,魏绛就到了,交上给仆人的书信,准备伏剑自杀。士鲂、张老制止了他。晋侯读完他的书信,光着脚走出来说:‘寡人说那些话,是出于亲爱;您进行讨伐,是遵守军法。寡人有弟弟,却不能教导,使扬干触犯大命,这是寡人的过错。您不要加重寡人的过错,我斗胆请求您原谅。’晋侯认为魏绛能够用刑法辅佐民众,便让他返回军中,同他礼遇进食,使他辅佐将军。魏绛说:‘君主缺少使令之臣,所以让我担任司马。我听说,军队众多而能服从命令,才叫作武;军务中有死无犯,才叫作敬。君主命令诸侯,我怎敢不敬?如果君主的军队不能显示武威,执掌军务的人又不能恭敬守职,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害怕这种罪导致死亡,也牵连扬干,没有地方逃避罪责。不能使他受到教训,终于发展到使用斧钺刑罚,我的罪过更重了;怎敢不服从,以免使君主更加愤怒?请允许我回到司寇那里领死。’ 给魏王的上书【魏无忌】
魏王以秦救之故,欲亲秦而伐韩,以求故地。无忌谓魏王曰:「秦与戎翟同俗,有虎狼之心,贪戾好利而无信,不识礼义德行。茍有利焉,不顾亲戚兄弟,若禽兽耳。此天下之所同知也,非所施厚积德也。故太后母也,而以忧死;穰侯舅也,功莫大焉,而竟逐之;两弟无罪而再夺之国。此其为亲戚兄弟若此,而又况于仇雠之敌国乎?」今大王与秦伐韩,而益近秦,臣甚惑之。而王弗识也,则不明矣;羣臣知之,而莫以此谏,则不忠矣。今夫韩氏,以一女子承一弱主,内有大乱,外安能支强秦魏之兵?王以为不破乎?韩亡,秦有郑地,与大梁邻,王以为安乎?欲得故地,而今负强秦之祸也,王以为利乎?秦非无事之国也。韩亡之后,必且更事;更事必就易与利,就易与利,必不伐楚与赵矣。是何也?夫越山踰河,絶韩之上党而攻强赵,则是复阏与之事也,秦必不为也。若道河内,倍邺朝歌,絶漳滏之水,而以与赵兵决胜于邯郸之郊,是受智伯之祸也,秦又不敢伐楚。道渉山谷,行三千里而攻危隘之塞,所行者甚远,而所攻者甚难,秦又弗为也。若道河外,背大梁而右上蔡召陵,以与楚兵决于陈郊,秦又不敢也。故曰:秦必不伐楚与赵矣,又不攻卫与齐矣。韩亡之后,兵出之日,非魏无攻矣。秦故有怀地、邢丘、安城、垝津,而以之临河内,河内之共汲,莫不危矣。秦有郑地,得垣雍,决荥泽而水大梁,大梁必亡矣。王之使者大过矣,乃恶安陵氏于秦。秦之欲诛之久矣。秦叶阳、昆阳与舞阳、高陵邻,听使者之恶也,随安陵氏而亡之。秦绕舞阳之北,以东临许,则南国必危矣。南国虽无危,则魏国岂得安哉?且夫憎韩,不爱安陵氏可也。夫不患秦之不爱南国,非也。异日者,秦乃在河西,晋国之去梁也,千里有余,有河山以阑之,有周韩以间之,从林乡军以至于今,秦十攻魏,五入国中。边城尽拔,文台堕,垂都焚,林木伐,麋鹿尽,而国继以围。又长驱梁北,东至陶卫之郊,北至平阚。所亡乎秦者,山北河外、河内大县数百,名都数十。秦乃在河西,晋国之去大梁也,尚千里,而祸若是矣。又况于使秦无韩而有郑,地无河山以阑之,无周韩以间之,去大梁百里,祸必百此矣。异日者,从之不成也,楚魏疑,而韩不可得而约也。今韩受兵三年矣,秦挠之以讲,韩知亡,犹弗听,投质于赵,而请为天下鴈行。顿刃以臣之愚观之,则楚赵必与之攻矣。此何也?则皆知秦欲之无穷也,非尽亡天下之兵而臣海内之民,必不休矣。是故臣愿以从事乎王,王速受楚赵之约,而挟韩之质以存韩为务,因求故地于韩,韩必効之。如此则士民不劳而故地得,其功多于与秦共伐韩,然而无与强秦邻之祸。夫存韩、安魏而利天下,此亦王之大时已。通韩之上党于共宁,使道已通,因而关之,出入者赋之。是魏重质韩以其上党也,共有其赋,足以富国。韩必德魏、爱魏、重魏、畏魏,韩必不敢反魏。是韩则魏之县也。魏得韩以为县,则卫、大梁、河外必安矣。今不存韩,则二周必危,安陵必易,楚赵大破,卫齐甚畏,天下之西向而驰,秦入朝为臣之日不久。
遗燕王书【周苏代】
译魏王因为秦国救援魏国的缘故,想亲近秦国并攻打韩国,以求取过去失去的土地。无忌对魏王说:‘秦国同戎狄风俗相同,怀有虎狼般的心肠,贪婪暴戾、喜好利益而没有信用,不懂礼义和德行。只要有利可图,就不顾亲戚兄弟,简直像禽兽一样。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不是可以施行厚德、积累恩德的国家。所以太后是秦王的母亲,却因忧愁而死;穰侯是秦王的舅舅,功劳没有比他更大的,最终却仍被驱逐;两个弟弟没有罪过,却两次被夺去封国。他们对亲戚兄弟尚且如此,更何况对仇敌之国呢?’如今大王与秦国一起攻打韩国,却更加接近秦国,我非常疑惑。大王如果不知道这一点,就是不明智;群臣知道却没有人凭此劝谏,就是不忠。韩国现在依靠一个女子辅佐一个弱主,内部有大乱,对外又怎么能抵挡秦、魏的强兵?大王以为韩国不会被攻破吗?韩国灭亡后,秦国得到郑地,便与大梁相邻,大王以为这样能安宁吗?大王想得到旧地,却招来强秦的祸患,大王以为这是有利的吗?秦国不是一个会安分无事的国家。韩国灭亡以后,秦国一定还会另起事端;另起事端必然选择容易而有利的目标,既然选择容易而有利的目标,就一定不会先攻打楚国和赵国。这是为什么呢?翻越山岭、渡过河流,越过韩国的上党去攻打强大的赵国,就是重演阏与之战,秦国一定不会这样做。’ ‘如果取道河内,背靠邺和朝歌,截断漳水、滏水,在邯郸郊外同赵军决战,就是承受智伯所遭的祸患,秦国也不敢这样攻打楚国。取道山谷,行军三千里去攻打险要关塞,行军路程极远,所要攻取的地方又极难,秦国也不会这样做。如果取道河外,背对大梁,向右经过上蔡、召陵,在陈地郊外同楚军决战,秦国也不敢这样做。所以说,秦国一定不会攻打楚国和赵国,也不会攻打卫国和齐国。韩国灭亡以后,秦军一出动,就没有不可以攻打的魏国了。秦国原有怀地、邢丘、安城、垝津,凭这些地方逼近河内,河内的共、汲等地没有不危险的。秦国拥有郑地,取得垣雍,决开荥泽的水淹灌大梁,大梁必然灭亡。大王派出的使者实在太过分了,竟然在秦国面前诋毁安陵氏。秦国想诛杀安陵氏已经很久了。秦国的叶阳、昆阳与舞阳、高陵相邻,听信使者对安陵氏的诋毁,就会乘机灭亡安陵氏。秦军绕过舞阳北面,向东逼近许地,那么南方诸国必然危险。南方诸国即使没有危险,魏国难道能够安宁吗?况且憎恨韩国,不爱护安陵氏,是可以理解的;但不担心秦国不爱南方诸国,那就错了。从前秦国还在河西,晋国距离大梁一千多里,有河山阻隔,有周、韩从中间隔开;从林乡之战到现在,秦国十次攻打魏国,五次进入魏国腹地。’ ‘边城全都被攻拔,文台坍塌,垂都被焚烧,林木被砍伐,麋鹿被捕尽,国家接着又被包围。秦军又长驱直入大梁北面,向东到达陶、卫的郊外,向北到达平阚。魏国被秦国夺去的,是山北、河外、河内的大县数百个,著名都城几十座。那时秦国尚且在河西,晋国距离大梁还有一千里,祸患就已经如此。何况如今使秦国没有韩国作为屏障,却拥有郑地,土地之间没有河山阻挡,没有周、韩隔开,距离大梁只有百里,祸患必然会增加百倍。从前合纵没有成功,是因为楚、魏互相猜疑,韩国也无法同它们订立盟约。如今韩国遭受秦军攻打已经三年,秦国以讲和来扰乱它;韩国知道将要灭亡,却仍不听从,反而把人质送到赵国,请求参加天下的合纵。我根据愚见推断,楚国和赵国一定会同韩国合力进攻秦国。这是为什么?因为大家都知道秦国的欲望没有穷尽;除非把天下的兵力全都消灭、使海内百姓都臣服,它是不会停止的。因此我希望大王实行合纵,赶快接受楚、赵的盟约,挟持韩国的人质,以保存韩国为要务,然后向韩国索取旧地,韩国一定会献出。这样,士卒百姓不劳苦而旧地得到,功劳超过同秦国共同攻打韩国,而且没有同强秦相邻的祸患。保存韩国、安定魏国而使天下得利,这也是大王获得大好时机的时候。’ ‘把韩国的上党同魏国的共、宁连接起来,使道路畅通,然后在这里设关征税,对出入者收取赋税。这就等于魏国以韩国的上党作为重要人质,魏国又取得它的赋税,足以使国家富裕。韩国一定感激魏国、爱戴魏国、看重魏国、畏惧魏国,韩国一定不敢反抗魏国。这样,韩国就成了魏国的县。魏国得到韩国作为县,卫国、大梁、河外就都安定了。如今如果不保存韩国,那么东西二周一定危险,安陵一定易手,楚、赵会遭到重大破坏,卫、齐十分畏惧;天下向西奔向秦国、入朝称臣的日子就不远了。’ 给燕王的书【周·苏代】
齐伐宋,宋急。苏代乃遗燕昭王书曰:夫列在万乘而寄质于齐,名卑而权轻。奉齐助之伐宋,民劳而实费。破宋残楚,淮北肥大。齐雠强而国弱也。此三者皆国之大败也。而足下行之,将欲以除害取信于齐也。而齐未加信于足下,而忌燕也愈甚矣。然则足下之事齐也,失所为矣。夫民劳而实费,又亡尺寸之功。破宋肥雠,而世负其祸矣。足下以宋加淮北,强万乘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一齐也。北夷方七百里,加之以鲁卫,此所谓强万乘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二齐也。夫一齐之强,而燕犹不能支也。今乃以三齐临燕,其祸必大矣。虽然,臣闻智者之举事也,转祸而为福,因败而成功者也。齐人紫败素也,而贾十倍。越王勾践栖于会稽,而后残吴霸天下。此皆转祸而为福,因败而为功者也。今王若欲转祸而为福,因败而为功乎?则莫如遥霸齐而厚尊之,使之盟于周室,尽焚天下之秦符约曰:夫上计破秦,其次长宾客秦。秦挟宾客以待破秦,王必患之。秦五世以结诸侯,今为齐下。秦王之志,茍得穷齐,不惮以一国都为功。然而王何不使布衣之人以穷齐之说说秦,谓秦王曰:燕赵破宋肥齐,尊齐而为之下者,燕赵非利之也。弗利而势为之者,何也?以不信秦王也。今王何不使可以信者接收燕赵,令泾阳君若高陵君先于燕赵。秦有变,因以为质,则燕赵信秦矣。秦为西帝,赵为中帝,燕为北帝,立为三帝。而令诸侯,韩魏不听,则秦伐之。齐不听,则燕赵伐之。天下孰敢不听?天下服听,因驱韩魏以攻齐,曰:必反宋地而归楚之淮北。夫反宋地而归楚之淮北,燕赵之所同利也。并立三帝,燕赵之所同愿也。夫实得所利,名得所愿,则燕赵之弃齐也,犹释敝躧。今王之不收燕赵,则齐霸必成矣。诸侯戴齐而王独弗从,也是国伐也。诸侯戴齐而王从之,是名卑也。王不收燕、赵,名卑而国危;王收燕、赵,名尊而国宁。夫去尊宁而就卑危,智者不为也。秦王闻若说也,必如刺心然。则王何不务使智士以若此言说秦?秦伐齐必矣。夫取秦上交也,伐齐正利也。尊上交,务正利,圣王之事也。
约燕昭王书【苏代】
秦召燕王,燕王欲往。苏代约燕王曰:楚得枳而国亡,齐得宋而国亡。齐、楚不得以有枳、宋,事秦者何也?是则有功者,秦之深雠也。秦取天下,非行义也,暴也。秦之行暴,正告天下,告楚曰:蜀地之甲,轻舟浮于汶,乘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汉中之甲,轻舟出于巴,乘夏水下汉,四日而至五渚。寡人积甲宛东,下随,智者不及谋,勇者不及怒。寡人如射隼矣。王乃待天下之攻函谷,不亦远乎?楚王为是之故,十七年事秦。秦正告韩曰:我起乎少曲,一日而断太行。我起乎宜阳而触平阳,二日而莫不尽繇。我离两周而触郑,五日而国举。韩氏以为然,故事秦。秦正告魏曰:我举安邑,塞女戟。韩氏太原巻下轵道,道南阳,封冀,兼包两周。乘夏水浮轻舟,强弩在前,铦戟在后,决荥口,魏亡大梁。决白马之口,魏亡济阳。决宿胥之口,魏亡虚顿丘。陆攻则击河内,水攻则灭大梁。魏以为然,故事秦。秦欲攻安邑,恐齐据之,则以宋委于齐曰:宋王无道,为木人以象寡人,射其面。寡人地絶兵远,不能攻也。王茍能破宋有之,寡人如自得之。已得安邑,塞女戟,因以破宋为齐罪。秦欲攻韩,恐天下救之,则以齐委于天下曰:齐人四与寡人约,四欺寡人,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有齐无秦,无齐有秦,必伐之,必亡之。已得宜阳、少曲,致蔺、离石,因以破齐为天下罪。秦欲攻魏,重楚,则以南阳委于楚曰:寡人固与韩且絶矣,残均陵,塞黾隘。茍利于楚,寡人如自有之。魏弃与国而合于秦,因以塞黾隘为楚罪。兵困于林中,重燕、赵,以胶东委于燕,以济西委于赵。已得讲于魏,质公子延,因犀首攻赵。兵伤于离石,遇败于马陵,而重魏,则以叶、蔡委于魏。已得讲于赵,则刼魏。魏不为割,困则使太后、穰侯为和。赢则兼欺舅与母。适燕者曰:以胶东。适赵者曰:以济西。适魏者曰:以叶、蔡。适楚者曰:以塞。鄳阨适齐者曰:“以宋必令其言如循环,用兵如刺蜚。母不能知,舅不能约。龙贾之战,岸门之战,封陵之战,高商之战,赵庄之战,秦之所杀三晋之民数百万。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也。西河之外,上雒之地,三川晋国之祸,三晋之半。秦祸如此其大,而燕赵之秦者,皆以争事秦说其主。此臣之所大患。”
献书燕王【燕阙名】
译齐国攻打宋国,宋国危急。苏代于是写信给燕昭王说:‘身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却把人质寄托在齐国,名分降低而权势减轻。供给齐国、帮助它攻打宋国,使百姓劳苦而国家实际耗费。攻破宋国、削弱楚国,使淮北肥沃广大。这三件事都会使齐国变强而本国变弱,都是国家的大败。如今您却这样做,是想借此消除祸患、取得齐国的信任。然而齐国不仅没有因此信任您,反而更加忌惮燕国。既然如此,您侍奉齐国就失去了原本的目的。百姓劳苦而国家耗费,又没有得到丝毫功劳;攻破宋国而使仇敌强大,世世代代都将承担这种祸患。您把宋国加上淮北,就等于使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强大起来;齐国若兼并它们,就等于使齐国增加一个齐国。北方夷地方圆七百里,再加上鲁国、卫国,这就是所谓强大的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齐国若兼并它们,就等于使齐国增加两个齐国。一个齐国的强大,燕国尚且不能抵挡;如今竟让三个齐国逼近燕国,灾祸一定更大。即使如此,我听说有智慧的人做事,能够转祸为福、因败而成功。齐人把紫色布帛染坏成了白色布帛,却把它卖出十倍的价钱;越王勾践退守会稽,后来却灭掉吴国、称霸天下。这些都是转祸为福、因败而成功的例子。如今大王如果想转祸为福、因败而成功吗?’ ‘那么不如从远处使齐国称霸,并且厚待、尊崇它,使它到周王室那里结盟,把天下各国与秦国订立的符信盟约全部烧毁。最高的策略是攻破秦国,其次是长期拘留秦国的宾客。秦国挟持宾客等待时机攻破齐国,大王一定会忧虑。秦国经过五代经营才结交诸侯,如今却要成为齐国的下属。秦王的心意是,只要能够困住、穷困齐国,即使把一国的都城作为功劳也不顾惜。然而大王为什么不派平民之士用困住齐国的说法去游说秦王,对秦王说:燕、赵攻破宋国使齐国强大,尊崇齐国而居于它之下,并不是燕、赵觉得这样有利;既然无利而形势却迫使它们这样做,为什么呢?因为它们不信任秦王。如今大王为什么不派可信的人接纳燕、赵,让泾阳君或高陵君先到燕、赵去。秦国一旦发生变故,就趁机把他们作为人质,那么燕、赵就会相信秦国。让秦国成为西帝,赵国成为中帝,燕国成为北帝,建立三帝并立的局面。然后命令诸侯:韩国、魏国不听从,就攻打它们;齐国不听从,就让燕、赵攻打它。天下谁敢不听?天下服从后,就驱使韩、魏攻打齐国,说:‘必须归还宋地,把淮北还给楚国。’归还宋地、把淮北还给楚国,是燕、赵共同获利的事情;三帝并立,是燕、赵共同的愿望。实际上得到利益,名义上实现愿望,那么燕、赵抛弃齐国,就像扔掉破旧的鞋子一样。’ ‘如今大王不招纳燕、赵,齐国称霸就一定会成功。诸侯拥戴齐国,而大王独自不跟从,这是国家受到攻伐;诸侯拥戴齐国,而大王也跟从它,这是名分降低。大王不招纳燕、赵,名分降低而国家危险;大王招纳燕、赵,名分尊贵而国家安宁。舍弃尊贵安宁而趋向卑下危险,聪明人不会这样做。秦王听到这样的说法,一定会像心口被刺一样难受。大王为什么不致力于派遣智士,把这些话拿去游说秦王呢?秦王一定会攻打齐国。取得秦国的上交,是上策;攻打齐国,是正当的利益。尊重上策、致力于正当利益,是圣王所做的事情。’ 给燕昭王的约书【苏代】秦国召见燕王,燕王想前往。苏代劝阻燕王说:‘楚国得到枳地而国家灭亡,齐国得到宋地而国家灭亡。齐、楚并不是因为拥有枳地、宋地而灭亡,那么侍奉秦国的国家为什么会灭亡呢?这是因为有功劳的国家,正是秦国深深仇恨的对象。秦国夺取天下,不是实行仁义,而是施行暴力。秦国施暴时,曾明确警告天下,对楚国说:蜀地的铠甲士卒,乘轻舟漂浮在汶水上,借夏季水势顺流而下进入长江,五天就能到达郢都;汉中的铠甲士卒,乘轻舟从巴地出发,借夏季水势顺汉水而下,四天就到达五渚。我在宛地以东积聚军队,顺流而下,智者来不及谋划,勇士来不及发怒,我就像射中了鹞鹰一样。大王难道还要等天下军队来攻打函谷关吗?楚王因此侍奉秦国十七年。秦国明确警告韩国说:我从少曲出兵,一天之内就能截断太行山;我从宜阳出兵,抵达平阳,两天之内各地没有不被攻占的;我离开东西二周,抵达郑地,五天之内韩国就会全境被攻取。韩国认为这话有道理,所以侍奉秦国。秦国又明确警告魏国说:我攻取安邑,堵塞女戟;韩国夺取太原,卷下轵道,取道南阳,封锁冀地,兼并包围东西二周;乘夏季水势漂流轻舟,强弩在前,锋利长戟在后,决开荥口,魏国就会失去大梁;决开白马津的河口,魏国就会失去济阳。’ ‘决开宿胥的河口,魏国就会失去虚、顿丘;从陆路进攻就能打击河内,从水路进攻就能消灭大梁。魏国认为这些话有道理,所以侍奉秦国。秦国想攻打安邑,担心齐国占据它,于是把宋国交给齐国,说:宋王无道,制作木人来象征寡人,射它的脸。寡人土地隔绝、军队遥远,不能攻打它。大王如果能够攻破宋国并占有它,寡人就像自己得到它一样。秦国取得安邑、堵塞女戟以后,就借机把攻破宋国归罪于齐国。秦国想攻打韩国,担心天下援救它,于是把齐国交给天下,说:齐人四次同寡人订约,四次欺骗寡人;三次企图率领天下攻打寡人。有齐国而没有秦国、没有齐国而有秦国,寡人都一定要攻打它、灭亡它。秦国取得宜阳、少曲,迫使蔺、离石归附,便借机把攻破齐国说成是替天下除罪。秦国想攻打魏国,又忌惮楚国,于是把南阳交给楚国,说:寡人本来就要同韩国断绝关系,摧毁均陵,堵塞黾隘;只要对楚国有利,寡人就像自己拥有它一样。魏国抛弃盟国而同秦国联合,于是秦国便把堵塞黾隘归罪于楚国。秦军在林中受困时,便看重燕、赵,把胶东交给燕国,把济西交给赵国。秦国同魏国讲和以后,便把公子延作为人质,借犀首攻打赵国。秦军在离石受伤,又在马陵遭到失败,于是重视魏国,把叶、蔡交给魏国。’ ‘秦国同赵国讲和以后,就劫持魏国。魏国不肯割地,困窘时便让太后、穰侯出面讲和;得势时又同时欺骗舅舅和母亲。对燕国使者说的是“把胶东给燕国”,对赵国使者说的是“把济西给赵国”,对魏国使者说的是“把叶、蔡给魏国”,对楚国使者说的是“把黾隘给楚国”,对齐国使者说的是“把宋国给齐国”。它的话必定像循环一样反复,用兵必定像刺飞虫一样迅疾。母亲不能使它觉察,舅舅不能约束它。龙贾之战、岸门之战、封陵之战、高商之战、赵庄之战,都是秦国杀死三晋百姓数百万人的战役。如今活下来的人,全都成了秦国所杀者的遗孤。西河以外、上雒地区、三川和晋国,都是三晋的祸患;三晋的土地已经失去一半。秦国的祸患如此巨大,而燕、赵两国中主张侍奉秦国的人,都以争相侍奉秦国为说辞来游说君主。这是我最大的忧虑。’ 献给燕王的书【燕阙名】
或献书燕王曰:「王而不能自恃,不恶卑名以事强。事强可以令国安长久,万世之善计也。以事强而不可以为万世,则不如合弱。将柰何?合弱而不能如一,此臣之所以为山东苦也。比目之鱼,不相得则不能行,故古人称之,以其合两而如一也。今山东合弱而不能如一,是山东之智不如鱼也。又譬如车士之引车也,三人不能行,索二人,五人而车因行矣。今山东三国弱而不能敌秦,索二国,因能胜秦矣。然而山东不知相索者智,故不如车士矣。胡与越人,言语不相知,志意不相通,同舟而凌波,至其相救助如一也。今山东之相与也,如同舟而济,秦之兵至,不能相救助如一,智又不如胡越之人矣。三物者,人之所能为也,山东主遂不悟此,臣之所为山东苦也。愿大王之熟虑之也。山东相合,出士以戍韩、梁之西边,此燕之上计也。不急为此,国必危矣,王必大忧。今韩、梁、赵三国已合矣,秦见三晋之坚也,必南伐楚。赵见秦之伐楚也,必攻燕。物固有势异而患同者。秦之伐韩,故中山亡;今秦之伐楚,燕必亡。臣窃为王计,不如以兵南合三晋,约戍韩、梁之西边。山东不能坚为此,此必皆亡。燕果以兵南合三晋也。」
报燕惠王书【乐毅】
臣不佞,不能奉承王命,以顺左右之心,恐伤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义,故遁逃走赵。今足下数之以罪,臣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蓄幸臣之理,又不白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亲,其功多者赏之,其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窃观先王之举也,见有高世主之心,故假节于魏,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厕之宾客之中,立之羣臣之上,不谋父兄,以为亚卿。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令承教,可幸无罪,故受命而不辞。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曰:「夫齐,霸国之余业,而最胜之遗事也,练于兵甲,习于战攻。王若欲伐之,必与天下图之。与天下图之,莫若结于赵。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欲也。赵若许而约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以为然,具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发兵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而举之。济上,济上之军受命击齐,大败齐人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遁而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寳、车甲珍器尽收入于燕,齐器设于宁台,大吕陈于元英,故鼎反乎磨室,蓟丘之植植于汶篁。自五霸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慊于志,故裂地而封之,使得比小国诸侯。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令承教,可幸无罪,是以受命不辞。臣闻贤圣之君,功立而不废,故着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乗之强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羣臣之日,余教未衰。执政任事之臣,修法令,愼庶孽,施及乎萌隶,皆可以教后世。臣闻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伍子胥说听于阖闾,而吴王远迹至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吴王不寤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是以至于入江而不化。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诽谤,堕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义之所不敢出也。臣闻古之君子,交絶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不察疏远之行,故敢献书以闻。唯君王之留意焉。
上赵王书【周苏厉】
译有人献书给燕王说:‘大王如果不能依靠自己,又不嫌弃降低名分来侍奉强国,那么侍奉强国可以使国家长久安定,是万世的好计策。如果侍奉强国不能成为万世之计,那就不如联合弱国。该怎么办呢?联合弱国却不能使它们团结如一,这正是我替崤山以东各国忧苦的原因。比目鱼如果不能彼此配合,就不能游动,所以古人称说它,是因为它们合在一起便如同一体。如今山东各国联合弱小,却不能团结如一,这说明山东人的智慧还不如鱼。又好比车夫拉车,三个人不能拉动,增加两个人,五个人车就能前进了。如今山东三国弱小,不能抵挡秦国,增加两个国家,就能战胜秦国。然而山东各国不知道彼此联合才是智慧,所以还不如车夫。胡人与越人语言互不相通,志趣也不相通,同船渡过水面,到了危急时却能够像一体一样相互救助。如今山东各国相互交往,就像同船渡水;秦兵到来,却不能像一体一样相互救助,智慧又不如胡人与越人。这三件事都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山东诸侯却始终不明白,因此我替山东各国忧苦。希望大王仔细考虑。山东各国联合,派出士卒戍守韩国、魏国西部边境,这是燕国的上策。’ ‘如果不赶快这样做,国家一定危险,大王一定会深深忧虑。如今韩国、魏国、赵国三国已经联合。秦国看到三晋团结坚固,一定会向南攻打楚国;赵国看到秦国攻打楚国,一定会攻打燕国。事物本来就有形势不同而祸患相同的情况。秦国攻打韩国,所以中山灭亡;如今秦国攻打楚国,燕国也一定灭亡。我私下替大王谋划,不如向南出兵同三晋联合,约定共同戍守韩国、魏国的西部边境。山东各国如果不能坚定地这样做,就一定会全部灭亡。’燕国果然出兵向南同三晋联合。给燕惠王的回信【乐毅】臣无能,不能奉行大王的命令来顺从左右近臣的心意,恐怕会损害先王的英明,也有损于您的道义,所以逃亡到了赵国。如今您多次以罪责责备我,我担心侍从近臣不能明察先王蓄养宠信我的道理,也不能说明我侍奉先王的心意,因此斗胆用书信答复。我听说贤明圣德的君主,不因禄位徇私亲近的人;功劳多的人就奖赏他,才能相当的人就授予相应职位。所以考察才能而授予官职,是成就功业的君主;评论品行而结交,是建立声名的士人。我私下观察先王的举动,看到他有超越世俗君主的心志,所以借魏国的符节,使自己在燕国得到考察。先王错误地把我从宾客之中提拔出来,置于群臣之上,不同父兄商议,就任命我为亚卿。我私下并不自知,只认为奉行命令、承受教诲,幸而可以免于罪责,所以接受任命而不推辞。先王命令我说:‘我对齐国积有怨恨和深仇,不估量自身轻弱,却想把攻打齐国作为事业。’我说:‘齐国是霸国遗留下来的事业,也是最强盛霸业的余绪,熟习兵甲,惯于战争。大王如果想攻打它,必须同天下共同谋划。要同天下共同谋划,没有比结交赵国更好的。况且淮北、宋地,是楚国、魏国所想要的。’ ‘如果赵国答应,并约定四国共同攻打齐国,齐国就可以受到重创。’先王认为有道理,准备好符节,向南派我出使赵国。我返回复命后,先王发兵攻打齐国;凭借天道和先王的神灵,黄河以北的土地随着先王一起被攻取。在济水一带,济水一带的军队接受命令攻打齐国,大败齐国轻装精锐的军队,长驱直入齐国都城。齐王逃走到莒地,仅仅保全自身。珠玉财宝、车辆铠甲和珍贵器物全都收入燕国,齐国的器物陈设在宁台,大吕钟陈列在元英,故鼎归还到磨室,蓟丘的树木被移植到汶水边的竹林。自五霸以来,功劳没有能够赶上先王的。先王认为自己的志愿已经得到满足,所以割地封赏我,使我的地位可以同小国诸侯相比。我私下并不自知,只认为奉行命令、承受教诲,幸而可以免于罪责,所以接受任命而不推辞。我听说贤明圣德的君主,功业建立后不会废弃,所以记载在《春秋》中;早有见识的人,声名成就后不会毁灭,所以后世称颂。像先王报仇雪耻,消灭万辆兵车的强国,收取八百年积蓄;直到先王弃世之日,留下的教化仍未衰落。执掌政事、担任职务的臣子,修明法令,谨慎对待庶孽,恩泽施及百姓和奴隶,这些都可以作为后世的教训。我听说:善于创作的人未必善于完成,善于开创的人未必善于收尾。’ ‘从前伍子胥的劝说被阖闾听取,吴王因此远道攻到郢都;夫差却不认为这样做是对的,赐给他鸱夷,把他沉入江中。吴王没有觉悟到先前采纳伍子胥的建议可以建立功业,所以沉杀伍子胥也不悔恨。伍子胥没有早些看出君主的器量不同,因此到了沉入江中仍不能改变命运。保全自身、建立功业,以彰明先王的事业,是臣的上策;遭受毁谤和羞辱,损害先王的名声,是臣最大的恐惧。面临不可测的罪责,却把侥幸当作利益,是道义所不允许臣做的。我听说古代君子,即使交情断绝,也不说对方坏话;忠臣离开国家,也不洗刷自己的名声。我虽然无能,却多次接受君子的教诲。担心侍从近臣偏听亲近左右的言论,不能明察疏远之臣的行为,所以斗胆献上书信,使您听到这些话。希望君王留意。’ 给赵王的上书【周·苏厉】
赵收天下,且以伐齐。苏厉为齐上书说赵王曰:「臣闻古之贤君,德行非施于海内也,教顺慈爱非布于万民也,祭祀时享非当于鬼神也。甘露降,风雨时,农夫登年,谷丰盈,众人善之,而贤主恶之。今足下功力非数痛加于秦国,而怨毒积恶非曾深陵于韩也。臣窃外闻大臣及下吏之议,皆言主前专据,以秦为爱赵而憎韩。臣窃以事观之,秦岂得爱赵而憎韩哉?欲亡韩,呑两周之地,故以韩为饵,先出声于天下,欲邻国闻而观之也。恐其事不成,故出兵以佯示赵魏,恐天下之惊觉,故微伐韩以贰之,恐天下疑已,故出质以为信,声德于与国,而实伐空韩。臣窃观其图之也,议秦以谋计,必出于是。且夫说士之计,皆曰:韩亡三川,魏灭晋国,是韩未穷而祸及于赵。且物固有势异而患同者,又有势同而患异者。昔者楚人久伐而中山亡,今燕尽韩之河南,距沙丘而至巨鹿之界三百里,距于扞关至于榆中千五百里。秦尽韩魏之上党,则地与国都邦属而壤挈者七百里。秦以三军强弩,坐羊肠之上,即地去邯郸二十里。且秦以三军攻王之上党,而危其北,则勾注之西非王之有也。今踰勾注禁常山而守三百里,通于唐曲逆,此代马胡驹不东,而昆山之玉不出也。此三寳者,又非王之有也。今从于强秦与之伐齐,臣恐其祸出于是矣。五国之王尝合从而谋伐赵,三分赵国,壤地着之盘盂,属之雠柞。五国之兵有日矣。齐乃西师以禁秦国,使秦发令素服而听反温轵高平于魏,反三水什清于赵,此王之明知也。夫齐魏事赵,宜为上交,今乃以邸罪取伐,臣恐其后事王不敢自必也。今王收齐天下,必以王为得齐,齐抱社稷以事王,天下必重王。然则齐义王以天下就之下,至齐慕王以天下收之,是一世之命至于王已。臣愿大王深与左右羣臣卒计而重谋。」先事成虑,而熟图之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十七
(明)贺复征 编
○上书二
上秦昭王书【楚黄歇】
译赵国收服天下,准备攻打齐国。苏厉替齐国写信给赵王劝说道:‘我听说古代贤明的君主,德行并没有施加遍及海内,教化、顺从和慈爱也没有布施于万民,祭祀和四时享祀也没有完全符合鬼神的意愿;甘露降下,风雨按时而来,农夫获得丰收,谷物丰盈,众人都认为这是善政,贤主却反而厌恶这些。如今您的功力并没有多次严重打击秦国,怨恨和恶意也没有深深凌辱韩国。我私下听到大臣和下级官吏的议论,都说大王面前有专断之臣,认为秦国爱赵国而憎恨韩国。我暗中根据事情观察,秦国难道会爱赵国而憎恨韩国吗?它是想灭亡韩国、吞并东西二周的土地,所以把韩国作为诱饵,先向天下发出声势,使邻国听到并观察形势。秦国恐怕事情不能成功,所以出兵假装给赵、魏看;又恐怕天下惊觉,所以稍稍攻打韩国,以使天下产生二心;还恐怕天下怀疑自己,所以送出人质作为信用,在盟国那里宣扬恩德,实际上却攻打空虚的韩国。我私下观察秦国的谋划,议论秦国的计谋,大概一定出于这个目的。况且游说之士的计策都说:韩国灭亡三川,魏国灭掉晋国,那么韩国尚未穷困,祸患就会波及赵国。事物本来有形势不同而祸患相同的,也有形势相同而祸患不同的。从前楚国人长期攻打中山国,结果中山灭亡;如今燕国吞尽韩国黄河以南的土地,向南距沙丘直到巨鹿边界三百里,向北从扞关到榆中一千五百里。’ ‘秦国吞并韩、魏的上党,土地同国都和各属地连接起来,边界相接达七百里。秦国凭三军和强弩,坐守羊肠山上,距离邯郸只有二十里。况且秦国凭三军攻打大王的上党,使赵国北方受到威胁,那么勾注山以西就不再属于大王。如今越过勾注山,封锁常山,守住三百里土地,直到唐、曲逆一带,那么代地的马和胡地的小马就不能向东来,昆山的玉也不能运出。这三种宝物也不再属于大王。如今如果跟随强大的秦国同它一起攻打齐国,我担心祸患就会从这里产生。五国的君王曾经合纵谋划攻打赵国,打算三分赵国,把土地刻在盘盂上,把它交给仇敌作为凭证。五国出兵已经选定日期。齐国于是向西出兵遏制秦国,使秦国发布命令,穿着素服听从,把温、轵、高平归还魏国,把三水、什、清归还赵国;这是大王明明知道的。齐国、魏国侍奉赵国,本应成为赵国最重要的盟友,如今赵国却因为小罪责招致攻伐,我担心以后它们侍奉大王时不敢自我保证。如今大王收服齐国、号令天下,一定会被认为是得到了齐国;齐国抱守社稷来侍奉大王,天下一定更加看重您。这样,齐国以天下之势尊奉大王而归附,大王又以天下之力收服齐国,这是整个时代的命运都归于大王了。希望大王同左右群臣深入谋划,慎重重新考虑。’ 先把事情考虑成熟,再仔细谋划。《文章辨体汇选》卷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十七 (明)贺复征编 ○上书二 给秦昭王的上书【楚·黄歇】
天下莫强于秦、楚。今闻大王欲伐楚,此犹两虎相与斗。两虎相与斗,而驽犬受其弊。不如善楚,臣请言其说。臣闻物至则反,冬夏是也;致至则危,累棊是也。今大国之地徧天下,有其二垂,此从生民已来,万乘之地未尝有也。先帝文王、武王之身,三世不忘接地于齐,以絶从亲之要。今王使盛桥守事于韩,盛桥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而攻魏,杜大梁之门,举河内,拔燕、酸枣、虚桃、人邢,魏之兵云翔而不敢捄,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众,三年而后复之,又并蒲衍、首垣以临仁平丘、黄济阳、婴城,而魏氏服。王又割濮磨之北,注齐秦之要,絶楚赵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单矣。王若能持功守威,绌攻取之心,而肥仁义之地,使无后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王若负人徒之众,伏兵革之强,乘毁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后患也。《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曰:「狐渉水,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氏见伐赵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祸;吴见伐齐之便,而不知干隧之败。此二国者,非无大功也,没利于前,而易患于后也。吴之信越也,从而伐齐,既胜齐人于艾陵,还为越王禽三渚之浦。智氏之信韩、魏也,从而伐赵,攻晋阳城,胜有日矣,韩、魏畔之,杀智伯瑶于凿台之下。今王妬楚之不毁也,而忘毁楚之强韩、魏也。臣为王虑而不取也。《诗》曰:「大武远宅而不渉。」从此观之,楚国援也,邻国敌也。《诗》云:「趯趯毚兔,遇犬获之。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今王中道而信韩、魏之善王也,此正吴之信越也。臣闻之,敌不可假,时不可失。臣恐韩、魏卑辞除患,而实欲欺大国也。何则?王无重世之德于韩、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将十世矣,本国残,社稷坏。宗庙毁,刳腹,絶膓,折颈,折頥,身首分离,暴骸骨于草泽,头颅僵仆,相望于境。父子老弱,系脰束手,为羣虏者相及于路,鬼神孤伤,无所血食,人民不聊生,族类离散,流亡为仆妾者盈满海内矣。故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资之与攻楚,不亦过乎?且王攻楚,将恶出兵?王将借路于仇雠之韩魏乎?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返也。是王以兵资于仇雠之韩魏也。王若不借路于仇雠之韩魏,必攻随水右壤。随水右壤,此皆广川大水,山林溪谷,不食之地也。王虽有之,不为得地。是王有毁楚之名,而无得地之实也。且王攻楚之日,四国必悉起兵以应王。秦楚之兵构而不离,魏氏将出而攻留、方与、铚、湖陵、砀、萧,相故宋必尽。齐人南面攻楚,泗上必举。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而使独攻王破楚,以肥韩魏于中国,而劲齐、韩、魏之强,足以校于秦。齐南以泗水为境,东负海,北倚河,而无后患,天下之国莫强于齐、魏。齐、魏得地葆利,而详事下吏,一年之后为帝,未能其于禁王之为帝有余矣。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众,兵革之强,一举事而树怨于楚,迟令韩、魏归帝重于齐,是王失计也。臣为王虑,莫如善楚。秦、楚合而为一,以临韩,韩必敛手。王施以山东之险,带以河曲之利,韩必为关内之侯。若是而王以十万戍郑、梁氏,寒心;许、鄢陵、婴城而上蔡、召陵不往来也。如此而魏亦关内侯矣。王一善楚,而关内两万乘之主,注地于齐,齐右壤可拱手而取也。王之地一经两海,要约天下,是燕、赵无齐、楚,齐、楚无燕、赵也。然后危动燕、赵,直揺齐、楚,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
献秦昭王书【魏范睢】
译天下没有比秦、楚更强大的国家。如今听说大王想攻打楚国,这就像两只老虎相互争斗;两虎相斗,疲弱的犬只会从中获利。大王不如善待楚国,请允许我说明其中的道理。我听说,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冬夏就是这样;达到极点就会危险,棋子堆叠就是这样。如今大国的土地遍及天下,占有天下的两面边疆,这是自有人类以来,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从未有过的局面。先帝文王、武王在世时,三代都没有忘记同齐国接壤,以断绝合纵亲善的关键。如今大王派盛桥在韩国任职,盛桥把他的土地献给秦国,这是大王不动用铠甲、不凭借武威就得到百里土地,大王可以说很有才能。大王又举兵攻打魏国,堵塞大梁的城门,攻取河内,拔取燕、酸枣、虚、桃、人、邢等地;魏国的军队像云鸟飞翔一样奔走,却不敢前来救援,大王的功劳也很大。大王收兵休息,使众人安歇,三年以后再发动军队,又兼并蒲衍、首垣,以此逼近仁平丘、黄、济阳、婴城,于是魏氏服从。大王又割取濮磨以北的土地,堵住齐、秦往来的要道,截断楚、赵的脊梁,天下军队五次联合、六次聚集,却不敢来救援,大王的威势也达到极盛。大王如果能够守住功业、保持威势,抑制攻取的欲望,扩大仁义的领域,使以后没有祸患,那么三王也不足以同您相比,五霸也不足以列为第六。’ ‘大王如果依仗众多的百姓,凭借强大的兵甲,乘着毁灭魏国所形成的威势,想用武力使天下诸侯称臣,我恐怕会留下后患。《诗经》说:“没有事情不是有一个好的开始,但很少能够有好的结局。”《易经》说:“狐狸渡水,水沾湿了尾巴。”这些话是说开始容易,结束困难。为什么知道会这样呢?从前智伯只看到攻打赵国的好处,却不知道榆次的祸患;吴王只看到攻打齐国的便利,却不知道干隧的失败。这两个国家并不是没有取得大功,只是被眼前利益蒙蔽,而轻视了后来的祸患。吴国信任越国,便跟随越国攻打齐国;战胜齐人于艾陵后返回,却被越王在三渚之浦擒获。智伯信任韩、魏,便带领它们攻打赵国;攻打晋阳城,胜利已经指日可待,韩、魏却背叛了他,在凿台之下杀死智伯瑶。如今大王嫉妒楚国没有被毁灭,却忘了毁灭楚国会使韩、魏变强。我替大王考虑,认为这样做不可取。《诗经》说:“大武远方筑居而不渡水。”从这件事看来,楚国是援助之国,邻国是敌对之国。《诗经》又说:“小小的狡兔跳跃,遇到猎犬就会被捕获;别人心里有打算,我能够推测出来。”如今大王中途相信韩、魏善意拥戴您的话,这正是吴王相信越国的做法。’ 臣听说,敌人不可放过,时机不可错失。臣担心韩、魏用卑下的言辞来消除祸患,实际上却想欺骗大国。为什么呢?大王在韩、魏并没有世代相传的恩德,却有累世积累的怨仇。韩、魏的父子兄弟接连死在秦国手中的,将近十代了;本国残破,社稷毁坏,宗庙被毁,有的被剖腹、断肠、折颈、折颐,尸身首级分离,骸骨暴露在草泽中,僵硬倒伏的头颅在边境彼此相望。父子老弱被捆住颈项、束缚双手,成为成群俘虏的人接连不断地走在道路上;鬼神孤独悲伤,已经没有血食可享;百姓无法生存,族类离散,流亡后沦为奴仆婢妾的人遍满天下。因此,韩、魏不灭亡,就是秦国的忧患。如今大王资助韩、魏来攻打楚国,难道不是错了吗?况且大王攻打楚国,将从哪里出兵?难道大王要向仇敌韩、魏借路吗?军队出发后,大王还要担心它不能回来。这就是大王把军队资助给仇敌韩、魏。大王如果不向仇敌韩、魏借路,就必定要攻打随水以右的土地。随水以右,都是大河大水、山林溪谷,是不能耕食的地方。大王即使占有它,也不能算得到土地。这就是大王徒有毁灭楚国的名声,却没有得到土地的实际利益。况且大王攻打楚国时,四国一定会全部起兵来响应大王。秦、楚两国的军队交战而不能分离,魏氏将出兵攻打留、方与、铚、湖陵、砀、萧,那么从前的宋国必定会全部灭亡。齐人向南攻楚,泗水一带必定被攻取。这些都是平原四通八达、土地肥沃的地方,却要让齐国单独攻打大王、击破楚国,使韩、魏在中原获利,使齐、韩、魏的力量增强到足以和秦国抗衡。齐国南以泗水为边界,东面背靠大海,北面依凭黄河,没有后顾之忧,天下各国没有比齐、魏更强的。齐、魏得到土地、保存利益,假意侍奉下级官吏,一年以后就会称帝;到那时,即使不能阻止大王称帝,也绰绰有余。凭大王土地广大、人口众多、兵力强盛,却一举兴兵便和楚国结怨,迟延到韩、魏归附齐国、尊齐国为帝,这是大王失策了。臣替大王考虑,没有比善待楚国更好的办法。秦、楚合为一体来面对韩国,韩国一定会束手就擒。大王把崤山以东的险要施加给韩国,再用黄河曲流的便利控制它,韩国一定愿意成为关内侯。这样,大王派十万军队戍守郑、梁氏,韩国就会胆寒;许、鄢陵、婴城以上诸地便会归服,而上蔡、召陵也不再往来。如此一来,魏国也会成为关内侯。大王一旦善待楚国,关内两位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就会把土地献给齐国,齐国右方的土地便可拱手取得。大王的土地一面贯通两海,约束天下,使燕、赵没有齐、楚,齐、楚没有燕、赵。然后危逼燕、赵,直接动摇齐、楚,这四国不用等到遭受惨重打击就会服从了。献给秦昭王的书【魏范睢】
臣闻明主莅政,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不能者不敢当其职焉,能者亦不得蔽隐。使以臣之言为可,则行而益利其道;若将弗行,则久留臣无谓也。语曰:「人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刑必断于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要不足以待斧钺,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乎?虽以臣为贱而轻辱,臣独不重任臣者后无反复于前者耶?臣闻周有砥厄,宋有结绿,梁有悬黎,楚有和璞。此四寳者,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然则世主之所弃者,独不足厚国家乎?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矣。是何也?为其凋荣也。良医知病人之死生,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尝之。虽尧舜禹汤复生,弗能改已。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听也。意者臣愚而不槩于王心邪?亡其言臣者将贱而不足听耶?自非然者,则臣之志愿少赐游观之间,望见颜色,一语无效,请伏斧质。书上秦王说之,因谢王稽,使人持车召之。
初见秦王上书【韩韩非】
臣闻之,弗知而言,为不智;知而不言,为不忠。为人臣不忠,当死;言不审,亦当死。虽然,臣愿悉言所闻,大王裁其罪。臣闻天下阴燕、阳魏,连荆、固齐,收余韩成从,将西面以与秦为难。臣窃笑之,世有三亡而天下得之,其此之谓乎?臣闻之曰:「以乱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今天下之府库不盈囷,仓空虚,悉其士民,张军数十百万,白刃在前,斧质在后,而皆怯而却走,不能死也。非其百姓不能死也,言赏则不与,言罚则不行。赏罚不行,故民不死也。今秦出号令而行赏罚,不攻耳,无相攻事也。出其父母怀袵之中,生未尝见冦也,闻战顿足徒裼,犯白刃,蹈煨炭,断死于前者,比比是也。夫断死与断生也不同,而民为之者,是贵奋也。一可以合十,十可以合百,百可以合千,千可以合万,万可以胜天下矣。今秦地形断长续短,方数千里,名师数百万。秦之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与天下,天下不足兼而有也。是知秦战未尝不胜,攻未尝不取,所当未尝不破也。开地数千里,此甚大功也。然而甲兵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四邻诸侯不服,霸王之名不成。此无异故,谋臣皆不尽其忠也。臣敢言往昔,昔者齐南破荆,中破宋,西服秦,北破燕,中使韩魏之君,地广而兵强,战胜攻取,诏令天下,清济浊河足以为限,长城巨防足以为塞。齐五战之国也,一战不胜而无齐。故由此观之,夫战者,万乘之存亡也。
译臣听说,贤明的君主执掌政事,有功劳的人不能不奖赏,有才能的人不能不授官。劳绩大的人俸禄优厚,功劳多的人爵位尊贵,能治理众人的人官职高大。因此,没有才能的人不敢担当他的职务,有才能的人也不会被掩盖埋没。如果大王认为臣的话可行,就施行它,并使治国之道更加有利;如果将不施行,就不要长久留着臣,没有意义。俗话说:‘君主奖赏自己喜爱的人,惩罚自己厌恶的人;贤明的君主却不是这样,奖赏一定加给有功者,刑罚一定施于有罪者。’如今臣的胸膛不足以承受砧板,腰身不足以等待斧钺,难道敢拿疑惑不明的事情来对大王试探吗?即使大王认为臣卑贱而轻视侮辱臣,难道臣就不应该重视任用臣的人以后不再反复改变先前的决定吗?臣听说,周有砥厄,宋有结绿,梁有悬黎,楚有和璞。这四件宝物,都是工匠遗失的东西,却成为天下闻名的器物。既然如此,历代君主所抛弃的东西,难道就不能用来使国家富厚吗?臣听说,善于使家族富厚的人从国家取材,善于使国家富强的人从诸侯那里取材。天下有贤明的君主,诸侯就不能擅自使自己富强。这是为什么?因为他能明察事物的盛衰。良医知道病人的生死,圣明的君主明白事情的成败,有利就施行,有害就舍弃,有疑虑就少量试行。即使尧、舜、禹、汤重新活过来,也不能改变这个道理。最精深的话,臣不敢写在书上;浅显的话又不值得大王听。难道是臣愚蠢,不能契合大王的心意吗?还是说进言的臣地位卑贱,不值得听取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臣只希望大王稍稍赐给臣游观之间的机会,让臣得以望见大王的容颜;如果一句话也不能奏效,请把臣置于斧质之下。书信送上后,秦王很高兴,于是向王稽道谢,派人驾车召见臣。初次拜见秦王的上书【韩非】臣听说,不知道却妄加言说,是不智;知道却不进言,是不忠。作为人臣不忠,应当处死;言语不审慎,也应当处死。即便如此,臣仍愿意把所听闻的一切全部说出,请大王裁断臣的罪过。臣听说,天下诸国暗中亲附燕国,表面联合魏国,连接楚国,巩固齐国,收取残余的韩国,结成合纵,准备向西同秦国为难。臣私下对此发笑,世间所谓三种灭亡而天下却因此获得利益,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臣听说:‘以混乱攻打安定的必亡,以邪道攻打正道的必亡,以逆势攻打顺势的必亡。’如今天下各国的府库不能充满粮囷,仓库空虚,却把全部士民征发出来,张开数十万、上百万的军队;白刃在前,斧质在后,人们都胆怯退走,不能以死相战。这不是百姓不能死战,而是说到奖赏却不给,说到惩罚却不施行。奖罚不能实行,所以百姓不肯死战。如今秦国发布号令,实行赏罚,不必发动攻伐,也没有谁敢来攻打秦国。秦国把士民从父母怀抱和衣襟中带出来,他们出生以来从未见过敌寇;听到战事便跺脚,赤膊上阵,冲犯白刃,踏过炭火,在阵前决死的人比比皆是。决死和求生本来不同,而百姓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看重奋勇。一人可以联合十人,十人可以联合百人,百人可以联合千人,千人可以联合万人,万人就可以战胜天下。如今秦国的地形截长补短,方圆数千里,精锐军队有数百万。秦国的号令赏罚、地形利弊,天下没有比得上的。凭借这些同天下争战,天下不足以兼并占有。因此可以知道,秦国作战从来没有不胜的,攻打从来没有不能夺取的,所面对的敌人从来没有不被击破的。开拓土地数千里,这是极大的功劳。然而铠甲兵器疲敝,士民困苦,蓄积耗尽,田地荒芜,粮囷仓库空虚,四邻诸侯不服,霸王的名声没有形成。这没有别的缘故,是谋臣没有竭尽忠诚。臣斗胆说说往昔:从前齐国向南击破楚国,中间击破宋国,向西使秦国服从,向北击破燕国,又在中间使韩、魏两国的君主屈服;土地广大,兵力强盛,战胜攻取,号令天下,清济、浊河足以作为界限,长城和巨大堡垒足以作为关塞。齐国是一个经历五次战争的国家,一战不能
且臣闻之曰:「削株掘根,无与祸邻,祸乃不存。」秦与荆人战,大破荆,袭郢,取洞庭五都,江南荆王亡走,东伏于陈。当是之时,随荆以兵,则荆可举;举荆则其民足食也,地足利也。东以弱齐燕,中陵三晋。然则是一举而霸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侯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荆人和,令荆人收亡国,聚散民,立社主,置宗庙,令帅天下西。面以与秦为难,此固已无霸王之道一矣。天下有比志而军华下,大王以诈破之。兵至梁都,围梁数旬,则梁可拔。拔梁则魏可举,举魏则荆楚之志絶。荆楚之志絶,则赵危。赵危而荆孤,东以弱齐燕中陵三晋。然则是一举而霸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侯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魏氏和,令魏氏收亡国,取散民,立社主,置宗庙。此固已无霸王之道二矣。前者穰侯之治秦也,用一国之兵而欲以成两国之功,是故兵终身暴露于外,士民潞病于内。霸王之名不成,此固已无霸王之道三矣。赵氏中央之国也,杂民之所居也,其民轻而难用也。号令不治,赏罚不信,地形不便,上非能尽其民力。彼固亡国之形也,而不忧民氓,悉其士民军于长平之下,以争韩之上党。大王以诈破之,拔武安。当是时,赵氏上下不相亲也,贵贱不相信也。然则是邯郸不守,拔邯郸筦河间,引军而去,西攻修武,踰羊肠,降代上党。代三十六县,上党十七县,不用一领甲,不苦一民,皆秦之有也。代上党不战而已为秦矣,东阳河外不战而已反为齐矣,中山呼沱以北不战而已为燕矣。然则是举赵则韩必亡,韩亡则荆魏不能独立,则是一举而壤韩蠧魏,挟荆以东弱齐燕,决白马之口以流魏氏,一举而三晋亡,从者败。大王拱手以须天下徧随而伏,霸王之名可成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赵氏为和,以大王之明,秦兵之强,霸王之业地曾不可得,乃取欺于亡国,是谋臣拙也。且夫赵当亡不亡,秦当霸不霸,天下固量秦之谋臣一矣。乃复悉士卒以攻邯郸,不能拔也,弃甲兵怒战栗而却。天下固量秦力二矣。军乃引退,并于李下,大王又并军而致与战,非能厚胜之也,又交罢却。天下固量秦力三矣。内者量吾谋臣,外者极吾兵力。由是观之,臣以天下之从,岂其难矣。内者吾甲兵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困,仓虚外者,天下比志甚固,愿大王有以虑之也。且臣闻之,战战栗栗,日愼一日,茍愼其道,天下可有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纣为天子,帅天下甲百万,左饮于淇谷,右饮于洹水,淇水竭而洹水不流,以与周武为难。武王将素甲三千领战,一日破纣之国,禽其身,据其地而有其民,天下莫伤。智伯帅三国之众,以攻赵襄主于晋阳,决水灌之,三年城且拔矣。
译取胜,就没有齐国了。由此看来,战争关系到万辆兵车之国的存亡。况且臣听说:‘削去树桩,挖断树根,不要让祸患成为邻近之物,祸患才不会存在。’秦国和楚人交战,大败楚军,袭取郢都,夺取洞庭五都;江南的楚王逃亡,向东躲藏在陈地。当时如果趁势用兵攻打楚国,楚国就可以被全部攻取;攻取楚国,百姓就能得到足够的粮食,土地也能取得利益;向东可以削弱齐、燕,中间可以凌驾于三晋之上。这样一来,一次行动就可以成就霸王的名声,四邻诸侯都可以来朝见。然而谋臣没有这样做,反而带兵撤退,同楚人讲和,让楚人收集亡国之众,聚合离散的百姓,重立社主,设置宗庙,命令他们率领天下诸侯向西,与秦国为难;这已经是失去霸王之道的第一点。天下诸国志向相同,军队驻扎在华下,大王用欺诈手段击破了他们。军队抵达梁都,包围梁国数十天,梁国就可以攻下。攻下梁国,魏国就可以被全部攻取;攻取魏国,楚国的志向就会断绝;楚国的志向断绝,赵国就危险;赵国危险而楚国孤立,向东可以削弱齐、燕,中间可以凌驾于三晋之上。这样一来,一次行动便可以成就霸王名声,四邻诸侯都可以来朝见。然而谋臣没有这样做,反而带兵撤退,同魏氏讲和,让魏氏收集亡国之人,招取散民,重立社主,设置宗庙;这已经是失去霸王之道的第二点。从前穰侯治理秦国时,使用一个国家的军队,却想成就两个国家的功业,因此军队终身暴露在外,士民在国内疲劳困苦,霸王的名声不能形成;这已经是失去霸王之道的第三点。赵国处在天下中央,是各种民众杂居的地方;其民轻浮而难以使用,号令不能治理,赏罚不能取信,地形也不便利,在上者又不能竭尽百姓的力量。赵国本来就已经呈现亡国的形势,却不忧虑百姓,尽起士民驻军于长平之下,争夺韩国的上党。大王用欺诈手段击破赵军,攻取武安。当时赵国上下互不亲近,贵贱之间彼此不信。这样一来,邯郸就不能守住;攻取邯郸,控制河间,带兵离去,向西攻打修武,越过羊肠,降服代地和上党。代地三十六县、上党十七县,不用披一领铠甲,不使一个百姓劳苦,就都归秦所有。代地、上党不经交战就已经归秦,东阳、河外不经交战就已经重新归齐,中山、呼沱以北不经交战就已经归燕。这样一来,攻取赵国,韩国必定灭亡;韩国灭亡,楚、魏就不能独立。这就是一举毁坏韩国、削弱魏国,挟制楚国向东削弱齐、燕,决开白马之口使水流向魏氏;一举之中三晋灭亡,合纵者失败。大王拱手等待天下各国全部跟随归服,霸王的名声就可以成就。然而谋臣没有这样做,反而带兵撤退,同赵氏讲和。凭大王的英明、秦兵的强盛,霸王的事业本来唾手可得,却反而被一个亡国之国欺骗,这是谋臣的拙劣。况且赵国本应灭亡却没有灭亡,秦国本应称霸却没有称霸,天下已经第一次估量秦国谋臣的能力了。如今又尽起士卒攻打邯郸,却不能攻下,只好丢弃铠甲兵器,愤怒、战栗而退却。天下已经第二次估量秦国的力量了。军队于是撤退,驻扎在李下;大王又合并军队逼近交战,却不能大胜,又一次交战后疲惫退却。天下已经第三次估量秦国的力量了。对内,秦国的谋臣被人估量;对外,秦国的兵力也被人看透。由此看来,我认为天下诸国要合纵,难道还困难吗?对内,我国铠甲兵器疲敝,士民困苦,蓄积耗尽,田地荒芜,仓库空虚;对外,天下诸国志向相同而且十分坚定,希望大王认真考虑。况且臣听说,战战兢兢,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加谨慎;如果谨慎地遵循正道,天下就可以拥有。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纣王做天子,率领天下百万铠甲之士,左军在淇谷饮水,右军在洹水饮水,竟使淇水枯竭、洹水不流,来同周武王为难。武王只率领三千副白色铠甲出战,一天之内击破纣王的国家,擒获纣王本人,占有他的土地,拥有他的百姓,天下没有谁感到悲伤。智伯率领韩、魏、赵三国的军队,在晋阳攻打赵襄主,决水灌城,三年后城池将要攻下。
襄主错龟数策,占兆以视利害,何国可降?而使张孟谈,于是潜行而出,反智伯之约,得两国之众,以攻智伯之国,禽其身,以成襄子之功。
译襄主多次错开龟甲、反复占筮,观察吉凶利害,思考可以降服哪一国;又派张孟谈,于是张孟谈秘密出城,反过来破坏智伯的盟约,取得韩、魏两国的军队,攻打智伯的国家,擒获智伯本人,成就了襄子的功业。
今秦地絶长续短,方数千里,名师数百万,秦国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与天下,天下可兼而有也。臣昧死望见大王,言所以举破天下之从,举赵亡韩,臣荆魏亲齐燕,以成霸王之名,朝四邻诸侯之道。大王试听其说,一举而天下之从不破赵,不举韩,不亡荆魏,不臣齐燕,不亲霸王之名不成,四邻诸侯不朝大王,斩臣以徇于国,以主不忠于国者。
上秦王谏逐客书【秦李斯】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丕豹、公孙枝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抱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隋和之寳,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乗纎离之马,建翠鳯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寳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廐,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传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拊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眞秦之声也。郑卫桑间,韶虞舞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不能然,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冦兵而赍盗粮者也。夫物不产于秦,可寳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说二世行督责之术书【李斯】
译如今秦国地形截长补短,方圆数千里,精锐军队有数百万;秦国的号令赏罚、地形利弊,天下没有比得上的。凭这些条件同天下争战,天下就可以兼并占有。臣冒死请求拜见大王,说明怎样举兵击破天下的合纵,攻取赵国、灭亡韩国,使楚、魏称臣,使齐、燕亲附,从而成就霸王的名声,使四邻诸侯来朝见。请大王姑且听听臣的说法;如果一次行动不能破坏天下的合纵,不能攻取赵国,不能灭亡韩国,不能使楚、魏屈服,不能使齐、燕称臣,不能成就霸王的名声,四邻诸侯不能来朝见大王,就请斩臣,把臣示众于国中,以此惩罚对国家不忠的人。上给秦王的《谏逐客书》【秦李斯】臣听说官吏们正在商议驱逐客卿,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从前秦缪公求取贤士,向西从戎地得到由余,向东从宛地得到百里奚,从宋国迎来蹇叔,从晋国求得丕豹、公孙枝。这五个人都不是秦国出生的,但缪公任用了他们,兼并诸国二十个,于是称霸西戎。秦孝公采用商鞅的法令,改变风俗习惯,百姓因此富足,国家因此富强,百姓乐于效命,诸侯亲近归服,战胜楚、魏的军队,攻取土地千里,直到今天国家仍然安定强盛。秦惠王采用张仪的计策,攻取三川之地,向西兼并巴、蜀,向北收取上郡,向南夺取汉中,控制九夷,制服鄢、郢,向东占据成皋的险要,割取肥沃土地,于是瓦解六国的合纵,使它们向西侍奉秦国,功业延续至今。秦昭王得到范雎,废黜穰侯,驱逐华阳君,增强王室,杜绝私门势力,逐步蚕食诸侯,使秦国成就帝王事业。这四位君主,都是凭借客卿的功劳。由此看来,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呢?假使四位君主拒绝客卿而不接纳,疏远贤士而不任用,就会使国家没有富足强盛的实际,秦国也没有强大的名声。如今陛下拥有昆山的玉,有隋侯珠、和氏璧,悬挂明月珠,佩带太阿剑,乘坐纤离马,树立翠凤旗,架设灵鼍鼓。这些宝物,秦国一件也不出产,可陛下却喜欢它们,为什么呢?如果一定要秦国出产的东西才可以使用,那么夜光璧就不能装饰朝廷,犀角、象牙制成的器物就不能供玩赏,郑、卫的女子就不能充入后宫,骏马、良马、駃騠就不能充满外厩,江南的金锡就不能使用,西蜀的丹青就不能拿来采色。因此,用来装饰后宫、充实下陈、使心意愉悦、使耳目快乐的东西,如果一定要出产于秦国才可以使用,那么宛地的明珠簪、传世的玑珠耳饰、阿地的白绢衣服、锦绣装饰就不能进献到面前,随俗而高雅美好的、姿态美丽幽深的赵国女子也不能站在身旁。敲击瓦瓮瓦缶、弹奏筝、拍着大腿歌唱呜呜之声使耳朵畅快的,才是真正的秦国音乐;郑、卫之音、桑间之乐,韶乐、虞乐、舞象,都是外国的音乐。如今舍弃敲击瓦瓮瓦缶而取用郑、卫之乐,停止弹筝而取用韶、虞之乐,这是什么原因呢?不过是快乐就在眼前,听着顺耳罢了。如今选择人才却不是这样,不问可不可用,不论是非曲直,不是秦国人就赶走,是客卿就驱逐。这样看来,所看重的是美色、音乐、珠玉,所轻视的是人民。这不是用来驾驭天下、制服诸侯的办法。臣听说,土地广大,粮食就多;国家强大,人口就多;兵力强盛,士卒就勇敢。因此,泰山不拒绝土壤,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舍弃细小的水流,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广;君王不拒绝众多百姓,所以能彰明自己的德行。因此,土地不分四方,百姓不分异国,四时都充满美好,鬼神降下福祉,这正是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的原因。如今不能这样,抛弃百姓来资助敌国,拒绝客卿来使诸侯成就事业,使天下贤士退缩而不敢向西来,裹住双脚不进入秦国。这就是所谓借兵器给敌寇、送粮食给盗贼。物产不出于秦国却值得珍爱的东西很多,人才不出生于秦国却愿意效忠的人很多。如今驱逐客卿来资助敌国,损害百姓来增益仇敌,使国内自行空虚,又在国外同诸侯结怨;想求得国家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劝说秦二世实行督责之术的书信【李斯】
李斯子由为三川守,羣盗吴广等西略地,过去弗能禁。章邯已破逐广等兵,使者覆案三川,相属诮让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盗如此?李斯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故以书对。
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狥其主矣。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力竭任以狥其君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焉?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狥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夫以人狥已则已贵而人贱;以已狥人,则已贱而人贵。故狥人者贱,而人所狥者贵。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为尊贤者,为其贵也;而所为恶不肖者,为其贱也。而尧、禹以身狥天下者也,因随而尊之,则亦失所为尊贤之心矣。夫可谓大谬矣,谓之为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责之过也。故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何也?则能罚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法,刑弃灰于道者,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彼惟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不犯也。是故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镒,盗跖不搏者,非庸人之心重寻常之利深,而盗跖之欲浅也,又不以盗跖之行为轻百镒之重也。搏必随手刑,则盗跖不搏百镒;而罚不必行也,则庸人不释寻常。」是故城高五丈,而楼季不轻犯也;泰山之高百仞,而跛■〈牜羊〉牧其上。夫楼季也,而难五丈之限,岂跛■〈牜羊〉也,而易百仞之高哉?峭壍之势异也。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长执重势,而独擅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也,能独断而审督责,必深罚,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务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矣。夫不能行圣人之术,则舍为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耶?且夫节俭仁义之人立于朝,则荒肆之乐辍矣;陈说论理之臣开于侧,则流漫之志诎矣;烈士死节之行显于世,则淫康之虞废矣。故明主能废外此三者,而独操主术以制听从之臣,而修其明法,故身尊而势重也。凡贤主者,必将能拂世摩俗,而废其所恶,立其所欲,故生则有尊重之势,死则有贤明之谥也。是以明君独断,故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涂,揜驰说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揜明,内独视听,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夺以谏说忿争之辨,故能荦然独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者。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韩之术,而修商君之法。法修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闻也。故曰:王道约而易操也,唯明主为能行之。若此,则谓督责之诚,则臣无邪,臣无邪则天下安,天下安则主严尊,主严尊则督责必,督责必则所求得,所求得则国家富,国家富则君乐丰。故督责之术设,则所欲无不得矣。羣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图?若此,则帝道备,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虽申韩复生,不能加也。
狱中上书【秦李斯】
臣为丞相治民三十余年矣,逮秦地之陜隘,先王之时,秦地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谨奉法令,阴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说诸侯,阴修甲兵,饰政教,官斗士,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广,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强,罪二矣。尊大臣,顺其爵位,以固其亲,罪三矣。立社稷,修宗庙,以明主之贤,罪四矣。更克画,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罪五矣。治驰道,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罪六矣。缓刑罚,薄赋敛,以遂主得众之心,万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十八
(明)贺复征 编
○上书三
言兵事书【汉晁错】
译李斯的儿子李由任三川守时,群盗吴广等人向西攻掠土地,经过三川却不能禁止他们。章邯已经击破并驱逐吴广等人的军队,使者反复查究三川之事,接连斥责李斯:身居三公之位,怎么能让盗贼这样猖獗?李斯恐惧,吝惜爵位俸禄,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迎合秦二世的心意,想求得容身之地,所以写了这封书来回答。所谓贤明的君主,一定是既能保全治国之道,又能实行督责之术的人。实行督责,那么臣下就不敢不竭尽才能来效死于君主。这样君臣的名分确定,上下的义理明白,天下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不敢不竭尽力量、承担职任来效死于君主。因此君主独自控制天下而没有什么可以制约他,就能享尽欢乐的极致。贤明圣智的君主,难道不应当明察这一点吗?所以申子说:‘拥有天下却不能肆意纵横,就叫作把天下当成枷锁。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不能实行督责,反而顾念自身,使自己劳苦于天下百姓,像尧、禹那样,所以说这是枷锁。’如果不能修习申不害、韩非的明智之术,实行督责之道,只知道用天下来满足自己,却徒然劳苦身心、亲自为百姓效力,那么就是百姓的仆役,而不是蓄养天下的人,这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用别人来为自己效命,自己就尊贵而别人卑贱;用自己来为别人效命,自己就卑贱而别人尊贵。所以替别人效力的人卑贱,被别人效命的人尊贵。从古到今,没有不是这样。古人之所以尊重贤能,是因为贤能尊贵;之所以厌恶不肖,是因为不肖卑贱。尧、禹是亲自为天下效力的人,如果因此随从他们而尊奉他们,也就失去了尊重贤能的本意。这可以说是大错特错了,把它称作枷锁,不也很恰当吗?这是不能实行督责的过错。所以韩非子说:‘慈爱的母亲会有败家的儿子,严厉的家庭却没有抗拒命令的奴仆,为什么呢?因为一定会施加刑罚。’所以商君的法令规定,在道路上丢弃灰土也要受刑。丢灰本来是轻罪,却要受到重罚。只有贤明的君主能够对轻罪也严加督责。轻罪尚且严厉督责,何况重罪呢?因此百姓不敢犯法。所以韩非子说:‘普通人不会放下寻常的布帛;即使有百镒熔化的黄金,盗跖也不会伸手抢取。这并不是普通人心中把寻常利益看得重、盗跖的欲望看得轻,也不是因为盗跖的行为使百镒黄金的价值变轻了;而是伸手抢取必然立即受刑,那么盗跖就不会抢百镒黄金;如果刑罚不一定施行,那么普通人也不会放下寻常布帛。’因此城墙高五丈,楼季也不敢轻易冒犯;泰山高百仞,那只跛■〈牜羊〉却能在山上放牧。楼季尚且难以越过五丈的限制,难道那只跛■〈牜羊〉反而容易登上百仞高山吗?这是因为险峻的形势不同。明主圣王之所以能够长久居于尊位,长期掌握重大权势,独自享有天下利益,并没有别的道路,只是能够独断,并且慎重实行督责,必定严厉惩罚,所以天下不敢触犯。如今不努力实行使人不敢犯法的办法,却去做慈母所做的导致儿子败坏的事情,这也就是没有明察圣人的论说。如果不能实行圣人的方法,那么除了做天下人的仆役,还能做什么呢?难道不可悲吗?况且节俭仁义的人立于朝廷,荒淫放纵的享乐就会停止;善于陈说、讲论道理的臣子在身旁进言,放荡散漫的志向就会受挫;刚烈之士以死守节的行为显现于世,淫逸安乐的享受就会废止。因此贤明的君主能够废除这三类外在事物,只独自掌握君主之术来控制听命服从的臣子,并修明自己的法令,所以自身尊贵而权势重大。凡是贤明的君主,一定能够违拂世俗、磨治风俗,废除自己所厌恶的,树立自己所欲求的;所以活着时拥有尊重显贵的权势,死后拥有贤明的谥号。因此明君独断,权力便不在臣下手中。然后才能消灭仁义之路,堵住游说之士的嘴,困抑烈士的行为,闭塞耳目、掩蔽聪明,在宫内独自掌握视听;这样对外就不能用仁义、烈士的行为来动摇他,对内也不能用劝谏、游说、愤怒争辩的言论来夺取他的意志,所以能卓然独行,任意施展纵横之心,而没有人敢违逆他。这样以后,才可以说是明白申不害、韩非的法术,并修治商君的法令。法令修明、权术清楚,而天下仍然混乱的事,从未听说过。所以说:王道简约而容易掌握,只有贤明的君主能够实行。如果这样,那么实行督责确实有效,臣下就没有邪心;臣下没有邪心,天下就安定;天下安定,君主就威严尊贵;君主威严尊贵,督责就一定能够贯彻;督责贯彻,所要求的事情就能得到;所要求的事情得到,国家就富足;国家富足,君主就能享有丰厚的快乐。因此一旦设置督责之术,想要得到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群臣百姓忙于补救过失还来不及,哪里敢图谋改变什么?这样一来,帝王之道就完备了,也可以说是明白君臣之术了。即使申不害、韩非重新活过来,也不能超过它。狱中上给皇帝的书【秦李斯】臣担任丞相治理百姓三十多年了。当初秦国土地狭小,先王在位时,秦国土地不过千里,军队只有数十万。臣竭尽微薄才能,谨慎奉行法令,暗中施行谋臣的策略,资助金玉,让他们游说诸侯;暗中修治铠甲兵器,整饬政教,任用勇士,尊重功臣,厚待他们的爵禄,所以终于威胁韩国,削弱魏国,攻破燕、赵,平定齐、楚,最终兼并六国,俘虏六国君王,使秦国成为天子之国,这是第一项罪过。土地并非不广,又向北驱逐胡、貉,向南平定百越,以显示秦国的强大,这是第二项罪过。尊崇大臣,顺应他们的爵位,以此巩固他们的亲近关系,这是第三项罪过。建立社稷,修治宗庙,以彰明君主的贤德,这是第四项罪过。更改历法,统一斗、斛、度、量,把文字颁布天下,以树立秦国的名声,这是第五项罪过。修治驰道,兴建游观之所,以显示君主的得意,这是第六项罪过。放宽刑罚,减轻赋税,以成全君主获得众人拥护的心愿,使万民拥戴君主,至死也不忘记,这是第七项罪过。像这样做臣子,罪过足以处死,本来已经很久了。皇上幸而让臣竭尽能力,臣才得以活到今天,希望陛下明察这些事情。《文章辨体彚选》卷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十八 (明)贺复征编 ○上书三 论述军事的书信【汉晁错】
臣闻汉兴以来,胡虏数入边地,小入则小利,大入则大利。高后时再入陇西,攻城屠邑,驱略畜产。其后复入陇西,杀吏卒,大冦盗窃。闻战胜之威,民气百倍;败兵之卒,没世不复。自高后以来,陇西三困于匈奴矣,民气破伤,亡有胜意。今兹陇西之吏,赖社稷之神灵,奉陛下之明诏,和辑士卒,底厉其节,起破伤之民,以当乘胜之匈奴,用少击众,杀一王,败其众而有大利。非陇西之民有勇怯,乃将吏之制巧拙异也。故兵法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民。」繇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臣又闻用兵临战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三曰器用利。兵法曰:「五丈之沟,渐车之水,山林积石,经川丘阜,草木所在,此歩兵之地也。」车骑二不当一。「土山丘陵,曼衍相属,平原旷野,此车骑之地也。」歩兵十不当一。「平陵相远,川谷居间,仰高临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当一。「两阵相近,平地浅草,可前可后,此长戟之地也。」剑楯三不当一。「萑苇竹萧,草木蒙茏,支叶茂接,此矛鋋之地也。」长戟二不当一。「曲道相伏,险阨相薄,此剑楯之地也。」弓弩三不当一。「士不选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集,趋利弗及,避难不毕,前击后觧,与金鼓之音相失,此不习勒卒之过也。」百不当十。「兵不完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宻,与袒裼同;弩不可以及远,与短兵同;射不能中,与亡矢同;中不能入,与亡镞同,此将不省兵之祸也。」五不当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其将予敌也;将不知兵,以其主予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予敌也。」此四者,兵之至要也。臣又闻小大异形,强弱异势,险易异备。夫卑身以事强,小国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敌国之形也;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今匈奴地形技艺与中国异,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之长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轻车突骑,则匈奴之众易挠乱也。劲弩长戟,射疏及远,则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下马驰斗,剑戟相接,去就相薄,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此中国之长技也。以此观之,匈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陛下又兴数十万之众,以诛数万之匈奴,众寡之计,以一击十之术也。虽然,兵凶器,战危事也。以大为小,以强为弱,在俛仰之间耳。夫以人之死争胜,跌而不振,则悔之亡及也。帝王之道,出于万全。今降胡义渠蛮夷之属来归谊者,其众数千,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可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益以边郡之良骑,令明将能知其习俗和辑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约将之,即有险阻,以此当之;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两军相为表里,各用其长技,衡加之以众,此万全之术也。传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臣错愚陋,昧死上狂言,惟陛下财择。
上守边备书【晁错】
译臣听说,自汉朝兴起以来,胡虏多次侵入边地,小规模入侵就获得小利,大规模入侵就获得大利。高后时期两次进入陇西,攻城屠邑,驱赶掠夺牲畜财产。后来又进入陇西,杀死官吏士卒,大肆盗窃。听到战胜的威势,百姓的士气就增加百倍;战败的士卒,则终身不能恢复。自高后以来,陇西已经三次被匈奴困扰,百姓士气受到破坏创伤,已经没有取胜的意志。如今陇西的官吏依靠社稷神灵,奉行陛下的英明诏令,和辑士卒,磨砺他们的气节,振作受创的百姓,使他们抵挡乘胜而来的匈奴,以少击众,杀死一名匈奴王,击败其军队并获得大利。这并不是陇西百姓有勇有怯的不同,而是将领官吏统率方法的巧拙不同。因此兵法说:‘有必胜的将领,没有必胜的百姓。’由此看来,安定边境、建立功名,关键在于良将,不可不慎重选择。臣又听说,用兵临战、两军交锋的紧要条件有三项:第一是取得有利地形,第二是士卒训练熟习,第三是器械锋利。兵法说:‘五丈宽的沟渠,能浸没战车的水流,山林中堆积的石块,纵横的河流和丘陵高地,以及草木生长的地方,都是步兵作战的地形。’车骑二人也抵不上一个步兵。‘土山丘陵绵延相连、平原旷野开阔的地方,是车骑作战的地形。’ 十个步兵也抵不上一个车骑。‘平坦的山岭彼此相隔,河流山谷夹在中间,可以仰攻高处、俯临低处,是弓弩作战的地形。’一百个短兵也抵不上一个弓弩手。‘两军相距很近,地面平坦而草浅,可以前进也可以后退,是长戟作战的地形。’三名剑盾兵也抵不上一个长戟兵。‘芦苇、竹子、萧草密集,草木茂盛,枝叶繁密交接,是长矛、鋋作战的地形。’两名长戟兵也抵不上一个长矛兵。‘道路曲折、彼此可以埋伏,地势险狭、相互逼近,是剑盾作战的地形。’三名弓弩手也抵不上一个剑盾兵。‘士卒没有经过挑选训练,军队没有熟悉操练,起居行动不精整,行动静止不能协调,趋利赶不上,避难不能周全,前军攻击、后军解散,和金鼓的声音失去配合,这是不训练约束军队的过错。’一百人也抵不上十人。‘兵器不完备锋利,就同徒手一样;铠甲不坚固严密,就同赤身露体一样;弩不能射到远处,就同短兵器一样;射击不能命中,就同没有箭一样;命中却不能穿入,就同没有箭镞一样,这是将领不懂得检查兵器造成的祸害。’五人也抵不上一个人。因此兵法说:‘器械不锋利,就是把士卒送给敌人;士卒不能使用,就是把将领送给敌人;将领不懂兵法,就是把君主送给敌人;君主不选择将领,就是把国家送给敌人。’这四点,是用兵最重要的事情。臣又听说,小与大形势不同,强与弱态势不同,险与易防备方法不同。使自己屈身侍奉强国,是小国的形势;联合小国攻打大国,是敌对国家的形势;用蛮夷攻打蛮夷,是中原国家的形势。如今匈奴的地形和技艺同中原不同,可以上下山坡,出入溪涧,中原的马比不上它们。道路险峻倾斜,既能奔驰又能射箭,中原的骑兵比不上它们。经受风雨和疲劳,忍受饥渴而不困乏,中原的人也比不上它们。这些是匈奴的长处。至于平原易地,轻车突骑,那么匈奴的军队就容易被扰乱。用强劲的弩和长戟,射击稀疏的目标并达到远处,那么匈奴的弓箭就不能抵挡。穿坚固的铠甲、持锋利的刀刃,长短兵器交错,游弩往来射击,十人五人编队一齐前进,那么匈奴的军队就不能抵挡。材官快速发射,箭道都指向同一目标,那么匈奴的皮革箭囊和木制盾牌就不能承受。下马奔驰交战,剑戟相接,进退相逼,那么匈奴人的脚力就不能应付。这些是中原的长处。这样看来,匈奴的长处有三项,中原的长处有五项。陛下又要兴起数十万军队,来讨伐数万匈奴,从人数多少计算,是用一击十的办法。即便如此,兵器是凶器,战争是危险的事情。把大事变小、把强者变弱者,不过在俯仰之间。拿人的生命去争取胜利,一旦跌倒而不能振作,后悔也来不及了。帝王的道路,应当出于万全之策。如今投降的胡人、义渠等蛮夷归附汉朝的有几千人,他们的饮食和长处同匈奴相同,可以赏赐他们坚固的铠甲、丝絮制的衣服、强弓利箭,再增加边郡的良马,命令明智而能干的将领了解他们的习俗、调和他们的心意,用陛下的英明法令统率他们;遇到险阻,就用他们抵挡;平地通道,则用轻车、材官制服敌人。两支军队彼此形成表里,各自发挥长处,再用人数加以压制,这就是万全之策。传记说:‘狂妄之人的话,贤明的君主也会加以选择。’ 臣晁错愚昧浅陋,冒死献上狂妄之言,只希望陛下裁量选择。上给皇帝的守边备战书【晁错】
臣闻秦时北攻胡貉,筑塞河上;南攻杨粤,置戍卒焉。其起兵而攻胡粤者,非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也,贪戾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乱。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势,战则为人禽,屯则卒积死。夫胡貉之地,积阴之处也,木皮三寸,冰厚六尺,食肉而饮酪。其人宻理,鸟兽毳毛,其性能寒。扬粤之地,少阴多阳,其人疏理,鸟兽希毛,其性能暑。秦之戍卒不能其水土,戍者死于边,输者偾于道。秦民见行如往弃市,因以谪发之,名曰「谪戍」。先发吏有谪及赘壻、贾人,后以尝有市籍者,又后以大父母、父母尝有市籍者,后入闾取其左发之。不顺行者,深怨有背畔之心。凡民守战至死而不降北者,以计为之也。故战胜守固,则有拜爵之赏;攻城屠邑,则得其财卤以富家室。故能使其众蒙矢石,赴汤火,视死如生。今秦之发卒也,有万死之害,而亡铢两之报,死事之后不得一算之复。天下明知祸烈及已也。陈胜行戍至于大泽,为天下先倡,天下从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刼而行之之敝也。胡人衣食之业不着于地,其势易以扰乱边境。何以明之?胡人食肉饮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归,居如飞鸟走兽于广埜,美草甘水则止,草尽水竭则移。以是观之,往来转徙,时至时去,此胡人之生业,而中国之所以离南亩也。今使胡人数处转牧行猎于塞下,或当燕代,或当上郡、北地、陇西,以候备塞之卒。卒少则入,陛下不救,则边民絶望而有降敌之心;救之少发则不足,多发远县纔至,则胡又已去,聚而不罢,为费甚大;罢之则胡复入。如此连年,则中国贫苦而民不安矣。陛下幸忧边境,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令远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以便为之高城深堑,具蔺石,布渠荅复为一城。其内城间百五十歩要害之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毋下千家为中。周虎落,先为室屋,具田器,乃募罪人及免徒复作,令居之。不足,募以丁奴婢赎罪及输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乃募民之欲往者,皆赐高爵,复其家,予冬夏衣廪食能自给而止。郡县之民得买其爵以自增至卿。其亡夫若妻者,县官买与之。人情非有匹敌,不能久安其处。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难之地。胡人入驱,而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予之。县官为赎其民,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东方之戍卒不习地势而心畏胡者,功相万也。以陛下之时,徙民实边,使远方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亡系虏之患,利施后世,名称圣明。其与秦之行怨民相去远矣。
募民徙塞下书【晁错】
陛下幸募民相徙以实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输将之费益寡,甚大惠也。下吏诚能称厚意,奉明法,存恤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壮士,和辑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乐而不思故乡,则贫民相募而劝往矣。臣闻古之徙远方以实广虚也,相其阴阳之和,尝其水泉之味,审其土地之宜,观其草木之饶,然后营邑立城,制里割宅,通田作之道,正阡陌之界,先为筑室家,有一堂二内,门户之闭,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所以轻去故乡而劝之新邑也。为置医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昏,生死有恤,坟墓相从,种树畜长,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乐其处而有长居之心也。臣又闻古之制边县以备敌也,使五家为伍,伍有长,十长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一邑,邑有假候,皆择其邑之贤材,有护习地形,知民心者,居则习民于射法,出则教民于应敌,故卒伍成于内,则军政定于外,服习以成,勿令迁徙,幼则同游,长则共事,夜战声相知,则足以相救,昼战目相见,则足以相识,驩爱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劝以厚赏,威以重罚,则前死不还踵矣。所徙之民,非壮有材力,但费衣粮,不可用也。虽有材力,不得良吏,犹亡功也。陛下絶匈奴不与和亲,臣窃意其冬来南也,壹大治则终身创矣。欲立威者,始于折胶来而不能困,使得气去后,未易服也。愚臣亡识,唯陛下财察。
说上削吴书【晁错】
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诸子弱,大封同姓,故孽子悼惠王王齐一十二城,庶弟元王王楚四十城,兄子王吴五十余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吴王前有太子之隙,诈称病不朝,于古法当诛,文帝不忍,因赐几杖,德至厚也。不改过自新,乃益骄恣,公即山铸钱,煮海为盐,诱天下亡人,谋作乱逆。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之其反迟,祸大。
称臣书【南粤王佗】
译臣听说,秦朝时向北攻打胡、貉,在黄河岸边修筑要塞;向南攻打杨粤,设置戍卒。秦朝起兵攻打胡、粤,并不是为了保卫边地、拯救百姓免于死亡,而是贪婪暴戾、想要扩张土地。因此功业尚未建立,天下就已经动乱。况且起兵却不懂得形势,交战就会被人擒获,驻屯就会使士卒不断死亡。胡、貉之地,是阴寒积聚的地方,树皮有三寸厚,冰有六尺厚,以肉为食、以酪为饮;那里的人肌理紧密,鸟兽的羽毛浓密,天性耐寒。杨粤之地,阴气少而阳气多,那里的人肌理疏松,鸟兽毛羽稀少,天性耐暑。秦国的戍卒不能适应当地水土,戍守的人死在边地,运送物资的人倒毙在路上。秦国百姓把出征看作被押往刑场,于是用罪犯来充发,名叫‘谪戍’。先征发有罪过的官吏以及赘婿、商人,后来又征发曾有市籍的人,再后来征发祖父母、父母曾有市籍的人,最后进入闾巷抓取左邻的人来征发。不顺从出行的人,心中深深怨恨,产生背叛之心。百姓守城作战直到死也不投降逃跑,都是用这种办法造成的。因此战胜、守城坚固,就有拜授爵位的奖赏;攻城屠邑,就能取得财物俘虏来使家室富足。所以能够使士众冒着箭石、奔赴汤火,把死亡看得如同生存。如今秦国征发士卒,有万死的祸害,却没有一铢一两的报酬;死于战事之后,也得不到一算的补偿。天下人明明知道祸患猛烈地临近自身。陈胜出发戍守,走到大泽乡,首先向天下发难,天下像流水一样跟随他,这是秦国以威势强迫百姓服役所造成的弊端。胡人的衣食产业不固定在土地上,形势上容易扰乱边境。怎么可以证明呢?胡人吃肉饮酪,穿皮毛,没有城郭、田地、住宅可以归依,像飞鸟走兽一样住在广阔野地;遇到丰美的草、甘甜的水就停留,草吃尽、水喝完就迁徙。由此看来,往来转徙,时来时去,是胡人的生活方式,也是中原百姓离开田地的原因。如今假使胡人在边塞下面多处转移放牧、行猎,有时面对燕、代,有时面对上郡、北地、陇西,来窥伺防备边塞的士卒。士卒少,他们就入侵;陛下不救援,边民就绝望而产生投降敌人的念头;少量发兵救援又不足够,多量发兵则等远县军队到达时,胡人已经离去;军队聚集而不能解散,费用非常大,解散军队,胡人又会再次入侵。这样连年下去,中原贫困,百姓不得安宁。陛下幸而忧虑边境,派遣将吏、征发士卒修治边塞,这是极大的恩惠。然而让远方的士卒守边,一年更换一次,不如选择常住当地的人,让他们拥有家室、从事田作,同时负责防备;还应便利他们修筑高城、深沟,准备蔺石,设置渠荅,反复布置成一座城。在内城之间,每隔一百五十步设置要害之处。对于通行河流的道路,应当调集民众建立城邑,每处不得少于一千家作为中心。四周设置虎落,先修建房屋,准备田间器具,然后招募罪人和免除徒刑而重新服役的人,让他们居住在那里。不足的,就招募愿意用成年奴婢赎罪的人,以及愿意输送奴婢来求取爵位的人。不足的,再招募愿意迁往那里居住的百姓,全部赐予高爵,免除他们家中的徭役,发给冬夏衣服、廪食,直到能够自给为止。郡县百姓可以购买爵位,逐步增加到卿的等级。失去丈夫的妇女或失去妻子的男子,由县官买来婚配给他们。人的情感,如果没有匹配的配偶,就不能长久安居当地。边塞下面的百姓,俸禄利益不丰厚,不能让他们长久居住在危险艰苦的地方。胡人入侵驱掠时,能够截住并夺回被驱赶的人和财物,就把其中一半给他。县官负责赎回被掳的百姓。这样一来,乡邑之间就会互相救助,奔赴抗击胡人而不怕死;这不是因为感戴君上的恩德,而是想保全亲属、获得财利。这同东方戍卒不熟悉地势、心中畏惧胡人的情况相比,功效相差万倍。趁陛下在位之时迁徙百姓充实边地,使远方不再有屯戍之事,边塞百姓父子得以相互保全,没有被拘系俘虏的祸患,利益施及后世,声名足以彰显圣明。这同秦朝使百姓怨恨而出征相距很远。劝说迁徙百姓充实边塞的书【晁错】陛下幸而招募百姓相互迁徙来充实边塞,使屯戍之事更加减少,运输供给的费用更加少,这是极大的恩惠。下级官吏如果确实能够符合陛下的厚意,奉行英明的法令,抚恤迁徙者中的老弱,善待其中的壮士,调和他们的心意而不侵扰刻薄,使先到的人安乐而不思念故乡,那么贫困的百姓就会相互招募,争相前往。臣听说,古代迁徙百姓到远方,是为了充实广阔空虚的土地;先观察阴阳是否调和,尝验水泉的味道,审察土地是否适宜,查看草木是否丰饶,然后营建城邑,建立城池,划分里巷和宅地,开通耕作的道路,整齐阡陌的界限;先修建住宅,有一间正堂、两间内室,关闭门户,置备器物,使百姓到来后有房屋居住,有器物可用。这就是使百姓容易离开故乡、愿意迁往新邑的办法。还应设置医师和巫祝,用来救治疾病、修治祭祀;男女有婚姻,生育和死亡都有救恤,坟墓相邻,种植树木、蓄养牲畜,房屋完整安稳。这就是使百姓乐于居住在那里,并产生长期定居之心的办法。臣又听说,古代设置边县来防备敌人,使五家编为一伍,伍有伍长;十伍为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为一连,连有假;五百一十连为一邑,邑有假候。这些人都选择本邑贤能有才、熟悉训练地形、了解民心的人担任。他们在平时训练百姓射箭,出战时教百姓应敌。因此内部卒伍编成,外部军政便能确定;训练熟习形成以后,不要让他们迁徙。年幼时一同游玩,长大后一同做事;夜战时能凭声音互相辨认,足以互相救援;白天作战时能彼此看见,足以相互识别;欢乐亲爱的感情足以使他们互相舍命。再用丰厚奖赏来鼓励,用严厉刑罚来威慑,那么他们向前战死,连脚跟也不会转回来。迁徙来的百姓,如果不是强壮而有才力的人,只会耗费衣物粮食,不能使用。即使有才力,没有好的官吏,也仍然不会有功效。陛下断绝匈奴,不同它和亲,臣私下料想匈奴今年冬天会南下;一旦大举整治边防,就会使他们终身受到创伤。想要树立威势,应当从匈奴南下时不能使胶凝固、不能使他们困顿开始;如果让他们积聚气势离去,后来就不容易使他们服从。愚昧的臣没有见识,只希望陛下裁察。劝说皇帝削弱吴国的书【晁错】从前高帝刚刚平定天下时,兄弟很少,诸子年幼,于是大规模分封同姓诸侯。因此,庶出的儿子悼惠王为齐王,拥有十二城;庶弟元王为楚王,拥有四十城;兄长的儿子为吴王,拥有五十多城;又封立三个庶出之子,分去了天下的一半。如今吴王先前有太子之争的嫌隙,又假称有病不来朝见,按照古代法令本应诛杀;文帝不忍心,于是赐给他几案和手杖,恩德已经非常深厚了。他不改过自新,反而更加骄纵放肆,公开开采山铸钱,煮海水制盐,诱使天下逃亡之人,图谋发动叛乱。如今削弱他的封地,他也会反叛;不削弱,他也会反叛。削弱他,反叛就来得快,但祸患小;不削弱他,反叛来得迟,但祸患大。南粤王尉佗的称臣书【南粤王佗】
蛮夷大长老夫臣佗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老夫故粤吏也,高皇帝幸赐臣佗玺,以为南粤王,使为外臣。时内贡职,孝惠皇帝即位,义不忍絶,所以赐老夫者甚厚。高后自临用事,近细士信谗臣,别异蛮夷,出令曰:「毋予蛮夷外粤金铁田器马牛羊,即予,予牡毋予牝。」老夫处辟,马牛羊齿已长,自以祭祀不修,有死罪,使内史籓、中尉高、御史平凡三辈上书谢过,皆不反。又风闻老夫父母坟墓已坏削,兄弟宗族已诛论,吏相与议曰:「今内不得振于汉,外亡以自高异,故更号为帝,自帝其国。非敢有害于天下也。」高皇后闻之大怒,削去南粤之籍,使使不通。老夫窃疑长沙王谗臣,故敢发兵以伐其边。且南方卑湿,蛮夷中西有西瓯,其众半羸,南面称王;东有闽粤,其众数千人,亦称王;西北有长沙,其半蛮夷,亦称王。老夫故敢妄窃帝号,聊以自娱。老夫身定百邑之地,东西南北数千万里,带甲百万有余,然北面而臣事汉,何也不敢背先人之故。老夫处粤四十九年于今,抱孙焉,然夙兴夜寐,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鼔之音者,以不得事汉也。今陛下幸哀怜,复故号,通使汉如故,老夫死骨不腐,改号不敢为帝矣。谨北面因使者献白璧一双,翠鸟千,犀角十,紫贝五百,桂蠧一器,生翠四十双,孔雀二双。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谏
伐闽越书【淮南王安】
译蛮夷的大长老、臣尉佗冒死拜了两拜,上书皇帝陛下:老夫原来是粤地的官吏,高皇帝幸而赐给臣尉佗印玺,让我做南粤王,成为汉朝的外臣。当时按时进贡,孝惠皇帝即位后,出于道义不忍心断绝关系,所以赐给老夫的恩德非常厚重。高后亲自临朝执政,亲近卑劣之士,听信谗臣,区别对待蛮夷,下令说:‘不许给蛮夷和外粤金、铁、田器、马、牛、羊;即使给予,也只给公的,不给母的。’老夫居住偏僻之地,马、牛、羊的年齿已经增长,自己认为祭祀不能修治,犯了死罪,于是让内史籓、中尉高、御史平三批人上书谢罪,却都没有得到答复。又私下听说老夫父母的坟墓已经毁坏削平,兄弟宗族已经被诛杀论罪,官吏们相互议论说:‘如今在内不能得到汉朝的扶持,在外又没有办法使自己显得高贵特殊,所以改称皇帝,在自己的国家称帝,并不是敢于危害天下。’高皇后听说后大怒,削去南粤的属籍,派使者往来断绝。老夫私下怀疑是长沙王的谗臣进了谗言,所以才敢发兵攻打他的边境。况且南方低洼潮湿,蛮夷之中西面有西瓯,人口一半羸弱,也向南称王;东面有闽粤,人口数千,也称王;西北有长沙,其中一半是蛮夷,也称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所以老夫才敢擅自盗用帝号,姑且用来自我娱乐。老夫如今据有百邑之地,东西南北数千万里,拥有披甲士卒一百多万,却面向北方称臣侍奉汉朝,这是为什么?是不敢背弃先人的缘故。老夫居处粤地至今已有四十九年,已经抱上孙子了;可是仍然早起晚睡,睡觉不能安席,吃饭不能感到滋味,眼睛不看妖冶美色,耳朵不听钟鼓之声,都是因为不能侍奉汉朝。如今承蒙陛下幸而哀怜,恢复我的旧号,使我像从前一样与汉朝通使,那么老夫即使死后骨头不腐,也不敢再改号称帝了。谨向北面,借使者奉献白璧一双、翠鸟一千只、犀角十枚、紫贝五百枚、桂蠧一器、生翠四十双、孔雀二双。冒死拜了两拜,向皇帝陛下禀告。谏 《伐闽越书》【淮南王安】
陛下临天下,布德施惠,缓刑罚,薄赋敛,哀鳏寡,恤孤独,养耆老,赈匮乏,盛德上隆,和泽下洽,近者亲附,远者怀德,天下摄然,人安其生,自以没身不见兵革。今闻有司举兵,将以诛越,臣安窃为陛下重之。越,方外之地,劗髪文身之民也,不可以冠带之国法度理也。自三代之盛,胡越不与受正朔,非强弗能服,威弗能制也。以为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烦中国也。故古者,封内甸服,封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远近势异也。自汉初定已来七十二年,吴越人相攻击者不可胜数,然天子未尝举兵而入其地也。臣闻越非有城郭邑里也,处溪谷之间,篁竹之中,习于水斗,便于用舟,地深昧而多水险,中国之人不知其势,阻而入其地,虽百不当其一。得其地不可郡县也,攻之不可暴取也。以地图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过寸数,而间独数百千里,阻险林丛弗能尽着,视之若易,行之甚难。天下赖宗庙之灵,方内大宁,戴白之老不见兵革,民得夫妇相守,父子相保,陛下之德也。越人名为藩臣,贡酬之奉,不输大内一卒之用,不给上事,自相攻击而陛下发兵救之,是反以中国而劳蛮夷也。且越人愚戅轻薄,负约反复,其不用天下之法度,非一日之积也。一不奉诏,举兵诛之,臣恐后兵革无时得息也。间者数年,岁比不登,民待卖爵赘子以接衣食,赖陛下德泽振救之,得毋转死沟壑。四年不登,五年复蝗,民生未复,今发兵行数千里,资衣粮入越地,舆轿而隃岭,拕舟而入水,行数百千里,夹以深林丛竹,水道上下击石,林中多蝮蛇猛兽,夏月暑时,呕泄霍乱之病相随属也。曾未施兵接刃,死伤者必众矣。前时南海王反,陛下先臣使将军间忌将兵击之,以其军降处之上淦,后复反,会天暑多雨,楼船卒水居击棹,未战而疾死者过半,亲者涕泣孤子啼号,破家散业,迎尸千里之外,裹骸骨而归,悲哀之气数年不息,长老至今以为记。曾未入其地,而祸已至此矣。臣闻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之合,以其愁苦之气薄阴阳之和,感天地之精,而灾气为之生也。陛下德配天地,明象日月,恩至禽兽,泽及草木,一人有饥寒不终其天年而死者,为之凄怆于心。今方内无狗吠之警,而使陛下甲卒死亡暴露,中原沾渍山谷,边境之民为之早闭晏开,鼌不及夕。臣安窃为陛下重之。不习南方地形者,多以越为人众兵强,能难边城。淮南全国之时,多为边吏。臣窃闻之,与中国异限以高山,人迹所絶,车道不通,天地所以隔外内也。其入中国,必下领水,领水之山峭峻,漂石破舟,不可以大船载食粮下也。越人欲为变,必先田余于界中,积食粮乃入,伐材治船。边城守候诚谨,越人有入伐材者,辄收捕焚其积聚,虽百越柰边城何?且越人绵力薄材,不能陆战,又亡车骑弓弩之用。然而不可入者,以保地险而中国之人不能其水土也。臣闻越甲卒不下数十万,所以入之五倍乃足,挽车奉饟者不在其中。南方暑湿近夏瘅热,暴露水居,蝮蛇蠚生,疾疢多作,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虽举越国而虏之,不足以偿所亡。臣闻道路言,闽越王弟甲弑而杀之,甲以诛死,其民未有所属。陛下若欲来内处之中国,使重臣临存,施德垂赏,以招致之,此必携幼扶老以归圣德。若陛下无所用之,则继其絶世,存其亡国,建其王侯以为畜越,此必委质为藩臣,世共贡职。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组,镇抚方外,不劳一卒,不顿一戟,而威德并行。今以兵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为欲屠灭之也。必雉兔逃入山林险阻,背而去之,则复相羣聚留而守之,歴岁经年,则士卒罢勌,食粮乏絶,男子不得耕稼树种,妇人不得纺绩织纴,丁壮从军老弱,转饷居者亡食,行者亡粮,民苦兵事,亡逃者必众。陆而诛之,不可胜尽,盗贼必起。臣闻长老言:秦之时,尝使尉屠睢击越,又使监禄凿渠通道。越人逃入深山林丛,不可得攻,留人屯守,空地旷日持久,士卒劳倦。越出击之,秦兵大破,乃发适戍以备之。当此之时,外内骚动,百姓靡敝,行者不还,往者莫返,皆不聊生,亡逃相从,羣为盗贼。于是山东之难始兴,此老子所谓“师之所处,荆棘生之”者也。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从。臣恐变故之生,奸邪之作,由此始也。《易》曰:“高宗伐鬼方,三年而克之。”鬼方小蛮夷,高宗殷之盛天子也。以盛天子伐小蛮夷,三年而后克,言用兵之不可不重也。臣闻天子之兵,有征而无战,言莫敢校也。如使越人蒙死徼幸,以逆执事之颜行,厮舆之卒有一不备而归者,虽得越王之首,臣窃为大汉羞之。陛下以四海为境,九州岛为家,八薮为囿,江汉为池,生民之属皆为臣妾,人徒之众足以奉千官之共,租税之收足以给乗舆之御。
译陛下君临天下,广布德行,施加恩惠,放宽刑罚,减轻赋税,哀怜鳏夫寡妇,抚恤孤儿和孤独之人,奉养老者,救济贫乏之民,盛大的德行向上隆盛,和厚的恩泽向下普及;近处的人亲近归附,远方的人感怀德行,天下震肃安定,百姓安居乐业,都以为终身不会再见到战争。如今听说有关官员要发兵,准备诛伐越国,臣安私下替陛下对此深感忧虑。越国是远方之外的土地,是剪发文身的民众,不能用中原戴冠束带之国的法度来治理。自三代盛世以来,胡、越不接受中原的正朔;若不是凭借强力,便不能使其服从,若没有威势,便不能制服它们。古人认为那是不宜居住的土地、不受治理的民众,不值得因此劳烦中原。所以古代的制度是:王畿以内为甸服,王畿以外为侯服,侯服之外为宾服,蛮夷之地为要服,戎狄之地为荒服,这是因为远近的形势各不相同。自汉朝初年平定天下以来七十二年,吴、越人互相攻伐的次数多得无法计算,可是天子从未发兵进入过他们的土地。臣听说越地并没有城郭邑里,居住在溪谷之间、竹林之中,习惯水上作战,擅长使用舟船;那里地势幽深昏暗而且多有水险。中原人不了解那里的地势,凭借险阻进入其地,即使一百个人,也抵不上越人的一个人。即使得到那里的土地,也不能设置郡县;即使进攻,也不能迅速夺取。用地图考察它的山川要塞,彼此相隔不过几寸,可实际中间却往往有数百、数千里;险阻、树林、丛竹不能全部标示出来,看起来似乎容易,走起来却非常艰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天下依赖宗庙神灵,境内才得以大安;头发已经白了的老人没有看见战争,百姓能够夫妻相守、父子相保,这都是陛下的恩德。越人名义上是藩臣,他们进贡所奉之物,连供给大内一名士卒的费用都不够,也不能供给朝廷使用;他们互相攻伐,陛下却发兵去救,这反而是用中原来劳役蛮夷。况且越人愚昧轻薄,背弃约定、反复无常;他们不遵守天下的法度,并非一天形成的。一旦不奉诏令,便发兵诛伐他们,臣恐怕今后的战争将没有停止的时候。近几年来,年年收成不好,百姓靠卖爵位、卖掉子女来接济衣食;幸赖陛下的德泽救济,才得以不至于转死沟壑。四年歉收,第五年又发生蝗灾,百姓的生活还没有恢复,如今却发兵行军数千里,带着衣服粮食进入越地;抬着车舆翻越山岭,拖着舟船进入水中,行走数百、数千里,夹在深林丛竹之间;水路上下都要撞击石头,林中又多有蝮蛇猛兽,夏月暑热之时,呕吐、泄泻、霍乱等疾病接连发生。还没有交战、接刃,死伤的人必定已经很多了。先前南海王反叛,陛下派先臣使将军间忌率兵攻打他,使他的军队投降后安置在上淦;后来他们又反叛,正逢天气炎热、雨水很多,楼船士卒居水中划船,尚未交战便因疾病死亡过半。亲属哭泣,孤儿啼号,家破业散;到千里之外迎回尸体,包裹骸骨回来,悲哀的气氛多年不能消散,长老直到今天还把这件事作为记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还没有进入越地,灾祸就已经达到这种地步了。臣听说战争之后,必定有凶年;这是说百姓共同产生的愁苦之气,侵薄阴阳的和气,感动天地的精气,于是灾害之气便因此产生。陛下的德行与天地相配,光明如日月,恩惠达到禽兽,泽被草木;只要有一个人因饥寒而不能享尽天年便死去,陛下都会为此内心凄怆。如今境内没有狗叫般的警报,却让陛下的甲士死亡、暴尸野外,使中原沾染山谷间的污血,使边境百姓因此早早关闭门户、很晚才开门,早晨也不能安稳到晚上。臣安私下替陛下对此深感忧虑。不熟悉南方地形的人,多以为越国人多兵强,能够危害边城。臣治理淮南国时,大多接触边境官吏,私下听说那里与中原之间隔着高山,人迹断绝,车道不通,这是天地用来隔开内外的地方。越人进入中原,必定要经过领水;领水的山势陡峭险峻,水流冲击石头、撞破舟船,不能用大船载运粮食顺流而下。越人若想发动变乱,必定先在边界内耕田,积储粮食,然后才进入,并砍伐木材修造船只。边城守备如果确实严谨,越人一有进入砍伐木材的,便逮捕他们,烧毁其积聚;即使百越一起行动,又能把边城怎么样呢?况且越人的力量绵弱、器材简陋,不能进行陆战,又没有车辆、骑兵、弓弩可以使用。然而他们之所以不能轻易进入中原,是因为依靠地势险要,而中原人又不能适应那里的水土。臣听说越国甲士不少于数十万,要进入越地,兵力必须是其五倍才够;负责牵车运送粮饷的人还不包括在内。南方暑热潮湿,接近夏季便更加炎热;士卒暴露在外、居住水上,蝮蛇伤人,疾病多发,军队还没有交锋,因病死亡的便有十分之二三。即使把越国全部攻取、俘虏其民,也不足以抵偿所损失的兵力。臣听道路上的传闻说,闽越王的弟弟甲弑杀闽越王,甲又因诛杀之罪而死,他的百姓如今还没有归属。陛下若想把他们召来安置在中原,派重臣前往慰问,施行德政、给予赏赐来招致他们,他们一定会携幼扶老,归附圣德。陛下若认为他们没有用处,也可以继承其断绝的世系,保存其灭亡的国家,重新建立王侯来统辖越人;这样他们一定会献上人质,成为藩臣,世世代代共同进贡纳职。陛下只用方寸大的印、丈二长的丝带,便能镇抚远方,不劳烦一名士卒,不折损一支戟,而威势和德行同时施行。如今如果发兵进入他们的土地,他们必定震惊恐惧,认为有关官员是想把他们全部屠灭。他们一定像野鸡、兔子一样逃入山林险阻;背弃我们而离去,便会重新聚集,留下来据守。经过多年,士卒疲惫,粮食断绝;男子不能耕种播植,妇女不能纺绩织布;壮丁从军,老弱转运粮饷,留在家中的没有食物,行军的人没有粮食,百姓苦于战争,逃亡的人必定很多。在陆地上诛伐他们,又不可能全部消灭,盗贼必定兴起。臣听长老说:秦朝时,曾派尉屠睢攻打越国,又派监禄开凿渠道、疏通道路。越人逃入深山密林,无法攻取;秦军留下驻守,土地空旷,日久不能结束,士卒疲劳困倦。越人出来袭击,秦军大败,于是又征发适戍来防备他们。当时内外骚动,百姓疲敝;出征的人不能回来,前往的人没有返回的,都无法活下去,逃亡者互相跟随,成群结伙做盗贼。于是山东的祸难开始兴起,这就是老子所说的“军队驻扎的地方,荆棘就会生长”。战争是凶险之事,一个地方有紧急情况,四面都会受到牵连。臣恐怕变故的发生、奸邪的兴起,就从这里开始。《易》说:“高宗讨伐鬼方,三年才攻克。”鬼方只是小小的蛮夷,高宗却是殷朝盛世的天子。以强盛的天子讨伐小小的蛮夷,三年以后才攻克,说明用兵不能不慎重。臣听说天子的军队,只有征伐而没有交战,意思是没有人敢与之抗衡。如果让越人冒死侥幸,抵抗陛下属官的车驾前列,甚至连驾车、抬舆的士卒中有一个没有防备而返回,即使取得越王的首级,臣私下也替大汉感到羞耻。陛下以四海为疆域,以九州岛为家,以八薮为苑囿,以江、汉为池沼,凡有生命的民众都成为臣妾;人众之多足以供养千官的费用,租税的收入足以供给乘舆的使用。
玩心神明,秉执圣道,负黼依,冯玉几,南面而听断,号令天下,四海之内莫不向应。陛下垂德惠以覆露之,使元元之民安生乐业,则泽被万世,传之子孙,施之亡穷。天下之安,犹泰山而四维之也。夷狄之地,何足以为一日之间,而烦汗马之劳乎?《诗》云:“王犹允塞,徐方既来。”言王道甚大,而远方怀之也。臣闻之:农夫劳而君子养焉,愚者言而智者择焉。臣安幸得为陛下守藩,以身为障蔽,人臣之任也。边境有警,爱身之死而不毕其愚,非忠臣也。臣安窃恐将吏之以十万之师为一使之任也。
与淮南王书【薄昭】
窃闻大王刚直而勇,慈惠而厚,贞信多断,是天以圣人之资奉大王也,甚盛,不可不察。今大王所行不称天资。皇帝初即位,易侯邑在淮南者,大王不肯,皇帝卒易之,使大王得三县之实,甚厚。大王以未尝与皇帝相见,求入朝见,未毕昆弟之欢,而杀列侯以自为名,皇帝不使吏与其间,赦大王甚厚。法二千石缺,辄言汉补,大王逐汉所置,而请自置相二千石,皇帝骫天下正法而许大王,甚厚。大王欲属国为布衣守冢真定,皇帝不许,使大王毋失南面之尊,甚厚。大王宜日夜奉法度,修贡职,以称皇帝之厚德。今乃轻言恣行,以负谤于天下,甚非计也。夫大王以千里为宅居,以万民为臣妾,此高皇帝之厚德也。高帝蒙霜露,沭风雨,赴矢石,野战攻城,身被创痍,以为子孙成万世之业,艰难危苦甚矣。大王不思先帝之艰苦,日夜怵惕,修身正行,养牺牲,丰粢盛,奉祭祀,以无忘先帝之功德,而欲属国为布衣,甚过。且夫贪让国土之名,轻废先帝之业,不可以言孝。父为之基而不能守,不贤。不求守长陵而求之眞定,先母后父,不谊。数逆天子之令,不顺言节行,以高兄无礼,幸臣有罪,大者立断,小者肉刑,不仁。贵布衣一剑之任,贱王侯之位,不知不好学问大道,触情妄行,不祥。此八者,危亡之路也,而大王行之,弃南面之位,奋诸贲之勇,常出入危亡之路,臣之所见,高皇帝之神必不庙食于大王之手,明矣。昔者周公诛管叔,放蔡叔,以安周;齐桓杀其弟,以反国;秦始皇杀两弟,迁其母,以安秦;韩王亡代,高帝夺之国,以便事;济北举兵,皇帝诛之,以安汉。故周、齐行之于古,秦、汉用之于今。大王不察古今之所以安国便事,而欲以亲戚之意望于太上,不可得也。亡之诸侯,游宦事人及舍匿者,论皆有法,其在王所吏主者坐。今诸侯子为吏者,御史主;为军吏者,中尉主客出入殿门者,卫尉;大行主诸从蛮夷来归谊及以亡名数自占者,内史;县令主相欲委下吏,无与其祸,不可得也。王若不改,汉系大王邸论;相以下为之柰何?夫堕父大业,退为布衣,所哀幸臣皆伏法而诛,为天下笑,以羞先帝之德,甚为大王不取也。宜急改操易行,上书谢罪曰:“臣不幸早失先帝,少孤吕氏之世,未尝忘死。陛下即位,臣怙恩德,骄盈行多不轨,追念罪过,恐惧伏地待诛,不敢起。”皇帝闻之必喜,大王昆弟欢欣于上,羣臣皆得延寿于下,上下得宜,海内常安。愿熟计而疾行之,行之有疑,祸如发矢,不可追已。
上吴王书【邹阳】
译陛下使心神游于神明之境,秉持圣道,背负黼扆,凭靠玉几,面向南方听取政事、裁决事务,号令天下,四海之内没有不响应的。陛下施行德惠来覆盖、滋润天下,使普通百姓安居乐业,那么恩泽将遍及万世,传给子孙,施行而没有穷尽。天下的安定,就像泰山一样稳固,并由四方维系。夷狄之地,哪里值得用一天的时间去顾虑,因而劳烦战马奔波呢?《诗》说:“王道确实充实,徐方已经来归。”这是说王道非常广大,所以远方也怀德归附。臣听说:农夫劳作,君子才能得到奉养;愚者发表意见,智者从中选择。臣安有幸替陛下守卫藩国,以自身作为屏障,这是做人臣的职责。边境有警,却爱惜自身性命,不把自己的愚见全部说出,不是忠臣。臣安私下恐怕将吏竟把十万大军当作一个使者所能承担的任务。《与淮南王书》【薄昭】我私下听说大王刚直勇敢,慈爱宽厚,正直守信而且多有决断,这是上天把圣人的资质赐给大王,实在非常盛美,不可不察看。如今大王的行为却与上天所赐的资质不相称。皇帝刚即位时,要更换在淮南的侯邑,大王不肯,皇帝最终还是更换了,使大王实际得到三个县,待遇十分优厚。大王因为从未同皇帝相见,要求入朝觐见;还没有尽享兄弟的欢乐,大王便杀列侯来为自己树立名声,皇帝不让官吏从中干预,对大王的赦免十分优厚。按法令,二千石官职有空缺,便应报告汉朝补任;大王却驱逐汉朝所任命的人,请求自行任用丞相和二千石官,皇帝违背天下的正常法度而答应大王,待遇十分优厚。大王想把封国交还,做平民去守护真定的坟墓,皇帝不答应,使大王不失去面南而王的尊贵地位,待遇十分优厚。大王应当日夜奉行法度,修治贡职,以此来相称于皇帝的深厚恩德。如今却轻率发言,放纵行事,使天下归咎于自己,实在不是好计策。大王以方圆千里的土地作为居所,以万民作为臣妾,这是高皇帝深厚的恩德。高帝经受霜露,冒着风雨,迎着箭矢和石块,野战攻城,亲身负伤,才为子孙成就万世基业,艰难危险、困苦不易到了极点。大王不思念先帝的艰苦,不能日夜警惕,修养自身、端正行为,奉养祭牲,丰盛祭品,奉行祭祀,以不忘先帝的功德,却想交还封国做平民,实在太过分了。况且贪图让出国土的名声,轻易废弃先帝的基业,不能称为孝。父亲为你打下基业,你却不能守住,不贤。你不求守护长陵,却请求去守真定,这是把母亲置于父亲之前,不合义理。多次违逆天子的命令,不顺从劝告而节制行为;因为兄长无礼便加以重责,幸臣有罪,大的立即处决,小的施以肉刑,这是不仁。以平民凭一把剑所能承担的职责为贵,却轻视王侯之位;不知道、不喜好学问大道,任凭感情妄行,这是不祥。这八件事,都是走向危亡的道路;大王却去做了,抛弃面南而王的职位,逞勇如孟贲、夏育,常常出入危亡之路。依臣所见,高皇帝的神灵必定不会在大王手中享受祭祀,这是明白无疑的。从前周公诛杀管叔、放逐蔡叔,以安定周朝;齐桓公杀死自己的弟弟,以恢复国家;秦始皇杀死两个弟弟,迁徙自己的母亲,以安定秦国;韩王失去代地,高帝夺取他的国家,以便于行事;济北王起兵,皇帝诛杀他,以安定汉朝。所以周、齐在古代这样做,秦、汉在今天也这样做。大王不察看古今安定国家、便利政事的方法,却想凭亲属之情向太上皇帝求情,这是不可能得到的。逃亡的诸侯、出游任官侍奉他人以及收留藏匿逃亡者的人,依法都要论罪;在大王宫中主管这些事的官吏也要承担罪责。如今诸侯的儿子做官,归御史主管;做军官的,归中尉主管;负责宾客出入殿门的,归卫尉主管;大行负责各地蛮夷前来归附、表达敬意的事务,以及逃亡后自行登记户籍的人;内史负责县令,县令又负责那些想把事情推给下级官吏、自己不愿承担祸患的人,这种情形是无法逃脱罪责的。大王如果不改正,汉朝就会把大王拘禁在王府中依法论罪;到那时,丞相以下的官员又能怎么办呢?毁坏父亲的伟大基业,退为平民;所宠爱的幸臣都依法伏诛,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使先帝的德行蒙羞,这实在不是我替大王所取的做法。大王应当赶快改变态度、改变行为,上书谢罪说:“臣不幸早早失去了先帝,年少时在吕氏当政的时代成为孤儿,从未忘记以死报国。陛下即位后,臣倚仗恩德,骄傲自满,做了许多不合规矩的事;回想自己的罪过,恐惧地伏在地上等待诛杀,不敢起身。”皇帝听到后一定高兴,大王与兄弟在朝廷上欢欣,群臣在下面都能延长寿命;上下各得其宜,海内永远安定。希望大王仔细谋划并迅速实行,实行时若有迟疑,灾祸就像离弦之箭一样,无法追回了。《上吴王书》【邹阳】
臣闻秦倚曲台之宫,悬衡天下,画地而人不犯,兵加胡越。至其晩节末路,张耳、陈胜连从兵之据,以叩函谷,咸阳遂危。何则?列郡不相亲,万室不相救也。今胡数渉北河之外,上覆飞鸟,下不见伏兔,斗城不休,救兵不至,死者相随,辇车相属,转粟流输,千里不絶何则?强赵责于河间,六齐望于惠后,城阳顾于卢博,三淮南之心思坟墓,大王不忧,臣恐救兵之不专,胡马遂进,窥于邯郸。越水长沙,还舟青阳,虽使梁并淮阳之兵,下淮东越广陵,以遏越人之粮,汉亦折西河而下,北守漳水以辅大国,胡亦益进,越亦益深,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臣闻蛟龙骧首奋翼,则浮云出,流雾雨咸集;圣王砥节修德,则游谈之士归义思名。今臣尽智毕议,易精极虑,则无国而不可干;饰固陋之心,则何王之门不可曵长裾乎?然臣所以歴数王之朝,背淮千里而自致者,非恶臣国而乐吴民也,窃高下风之行,尤说大王之义,故愿大王毋忽察听。其至,臣闻鸷鸟累百,不如一鹗。夫全赵之时,武力鼎士,袨服丛台之下者,一旦成市,不能止幽王之沈;患淮南连山东之侠,死士盈朝,不能还厉王之西也。然则计议不得,虽诸贲不能安其位,亦明矣。故愿大王审画而已。始孝文皇帝据关入立,寒心销志,不明求衣,自立天子之后,使东牟、朱虚东褒仪父之后,深割婴儿王之壤,子王梁代,益以淮阳,卒仆济北,囚弟于雍者,岂非象新垣等哉?今天子新据先帝之遗业,左规山东,右制关中,变权易势,大臣难知,大王弗察,臣恐周鼎复起于汉,新垣过计于朝,则我吴遗嗣不可期于世矣。高皇帝烧栈道,灌章邯,兵不留行,收弊民之倦,东驰函谷,西楚大破,水攻则章邯以亡其城,陆击则荆王以失其地,此皆国家之不几者也。愿大王熟察之。
狱中上梁王书【邹阳】
译臣听说秦朝凭借曲台宫,悬衡天下,划定土地而百姓不敢侵犯,兵锋还加于胡、越。到了它晚年末路之时,张耳、陈胜联合众多军队据守,进逼函谷关,咸阳于是危急。为什么?因为各郡彼此不亲近,万户不能互相救援。如今胡人多次渡过北河之外,上面连飞鸟都覆盖不见,下面连伏兔也看不到;战斗的城池不得休息,救兵不能到达,死者一个接着一个,运兵车接连不断,转运粮食绵延千里而不绝。为什么会这样?强大的赵国在河间施加压力,六个齐国势力都对惠后有所企望,城阳王顾念卢博,三个淮南王都思念坟墓。大王若不忧虑,臣恐怕救兵不能专心应战,胡马就会继续前进,窥伺邯郸。越地的水军经过长沙,回舟到青阳;即使让梁王合并淮阳的军队,向下进军淮东、越过广陵,以截断越人的粮道;汉军也折向西河而下,向北守住漳水来辅助大国;胡人也更加深入,越人也更加深入,这就是臣替大王忧虑的地方。臣听说蛟龙昂首振翼,浮云便出现,流雾和雨水都聚集而来;圣王磨炼节操、修养德行,游说之士便归附正义,思求名声。如今臣竭尽智谋、用尽议论,耗尽精力、穷尽思虑,那么没有哪个国家不能去求见;修饰自己固陋的心志,那么哪个君王的门前不能拖着长衣裾而入呢?然而臣之所以历数大王朝廷的过失,背离淮南千里而自行前来,并不是厌恶臣的国家而喜欢吴国百姓,而是私下推重高尚的风尚,尤其喜爱大王的义行,所以希望大王不要忽视,仔细听取。臣来到这里,听说猛禽即使有数百只,也比不上一个鹗。赵国完整存在时,武力强盛、勇士众多,穿着华美服装聚集在丛台之下的人,一旦形成市场般的集群,也不能阻止幽王沉没;淮南忧患于联合山东的侠士,死士充满朝廷,也不能使厉王从西方返回。这样看来,谋划不当,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不能保全自己的地位,这是明白的。所以希望大王慎重筹划罢了。当初孝文皇帝据守关中入朝即位,内心寒栗、意志消沉,天不亮就起床穿衣;自立为天子以后,却让东牟、朱虚向东褒奖仪父的后代,深深割取婴儿王的封地,封自己的儿子为梁王、代王,又增加淮阳,最终废黜济北王,把弟弟囚禁在雍,这难道不是受新垣等人的影响吗?如今皇帝刚刚据有先帝遗留下来的基业,左边谋划山东,右边控制关中,权势变化、形势更易,大臣们难以看清;大王如果不察觉,臣恐怕周鼎又会在汉朝兴起,新垣的错误计谋再次出现在朝廷,那么我们吴国的后代就不可能长存于世了。高皇帝烧毁栈道,水淹章邯,军队行进不停留,收拢疲弊困倦的百姓,向东奔驰到函谷关;西楚大败。用水攻,章邯因此失去城池;在陆地进攻,荆王因此失去土地。这些都是国家没有料想到的事情。希望大王仔细察看这些事情。《狱中上梁王书》【邹阳】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者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蚀昴,昭王疑之。夫精诚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悟也。愿大王熟察之。昔者玉人献寳,楚王诛之;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徉狂,接舆避世,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无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子胥鸱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熟察,少加怜焉。语曰:「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于期逃秦之燕,藉荆轲首以奉丹之事;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夫王奢、樊于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而死两君者,行合于志,而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为燕尾生;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人恶之于燕王,燕王按剑大怒,食以駃騠;白圭显于中山,中山人恶之于魏文侯,文侯投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岂移于浮词哉!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妬;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者司马喜膑脚于宋,卒相中山;范雎折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故不能自免于嫉妬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徐衍负石入海,不容于世,义不茍取,比周于朝,以移人主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道路,缪公委之以政;宁戚饭牛于车下,而桓公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素宦于朝,借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意,坚如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鲁听季孙之说,逐孔子;宋信子冉之计,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国,齐用越人子臧而强威宣。此二国,岂拘于俗,牵于世系奇偏之辞哉?公听并观,垂名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昆弟,由余、子臧是也;不合则骨肉为敌雠,朱象、管蔡是也。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明,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侔,而三王易为比也。是以圣王觉悟,捐子之之心而不说,田常之贤,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故功业覆于天下。何则?欲善无厌也。夫晋文公亲其雠而强霸诸侯,齐桓公用其雠而一匡天下。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此不可以虚辞借也。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立强天下,而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吴而覇中国,遂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于陵仲子辞三公,为人灌园。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隳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于士,则桀之犬可使吠尧,而跖之客可使刺由,何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湛七族,要离燔妻子,岂足为大王道哉?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众莫不按剑相盻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奇,而为万乘器者,何则?以左右先为之容也。故无因而至前,虽出随侯之珠,夜光之璧,祗足结怨而不见德。故有人先谈,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贱,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怀龙逄、比干之意,欲尽忠当世之君,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神欲开忠信辅人主之治,则人主必袭按剑相眄之迹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而不牵乎卑乱之语,不夺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信荆轲之说,而匕首窃发;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而归,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亡周用乌集而王,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于昭旷之道也。今人主沈于谄谀之词,牵于帷墙之制,使不覊之士与牛骥同皁,此鲍焦所以忿于世而不留富贵之乐也。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砥砺名号者不以利伤行,故里名胜,毋曾子不入;邑号朝歌,墨子回车。今欲使天下恢廓之士,诱于威重之权,胁于位势之贵,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有伏死堀穴巗薮之中耳,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
上谏猎书【司马相如】
译臣听说忠诚没有得不到报答的,守信的人不会被怀疑。我过去常以为这是真理,后来才觉得只是空话。从前荆轲仰慕燕丹的义气,出现白虹贯日的异象,太子却因此害怕;卫先生替秦国谋划长平之战,出现太白星侵蚀昴星的天象,昭王却怀疑他。精诚足以改变天地,却不能使两位君主明白自己的忠心,难道不可悲吗?如今臣竭尽忠诚,尽述谋议,希望得到了解;左右近臣却不能明辨,最终使臣接受官吏审讯,被世人怀疑,这就像让荆轲、卫先生再次出现,而燕王、秦王仍然不能觉悟一样。希望大王仔细察看。从前玉人献宝,楚王却杀了他;李斯竭尽忠诚,胡亥却把他施以极刑。因此箕子假装疯癫,接舆避开尘世,恐怕遭遇这样的祸患。希望大王体察玉人、李斯的用心,再考察楚王、胡亥听取意见的方式,不要让臣成为箕子、接舆所嘲笑的人。臣听说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装入鸱夷袋,我起初不相信,如今才知道确有其事。希望大王仔细察看,稍稍给予臣一些怜悯。俗话说:“白头相交还像初识,车盖刚刚相倾便如故交,为什么?在于相知与不相知。”所以樊于期逃离秦国到燕国,借荆轲的首级来成就燕丹的事业;王奢离开齐国到魏国,在城下自刎来击退齐军、保存魏国。王奢、樊于期对于齐国、秦国并不是新近结交的人,却成为燕国、魏国的故交;他们之所以离开原来的国家而为两位君主去死,是因为行为符合自己的志向,对义理的仰慕没有穷尽。因此苏秦在天下人中不被信任时,燕国仍把他看作尾生;白圭作战失去六座城,魏国仍让他攻取中山。为什么?因为确实彼此相知。苏秦任燕国相时,有人在燕王面前诋毁他,燕王按剑大怒,却仍把駃騠赐给他食用;白圭在中山显达时,中山人在魏文侯面前诋毁他,魏文侯却把夜光之璧投给白圭。为什么?两位君主和两位臣子都能推心置腹、肝胆相照,彼此信任,难道会被浮泛的言辞改变吗?所以女子无论美丑,进入宫中都会遭人嫉妒;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进入朝廷都会遭人嫉恨。从前司马喜在宋国被剔去膝盖骨,后来终于做了中山国的相;范雎在魏国被折断肋骨、打落牙齿,后来终于成为应侯。这两个人都相信自己的谋划必定正确,舍弃朋党私情,依靠孤立而真诚的交往,所以不能自行免于嫉妒之人的伤害。因此申徒狄跳入雍水,徐衍背负石头投入大海;他们不被世俗容纳,也不肯苟且求取,不在朝廷结党营私来改变君主的心意。所以百里奚在道路上乞食,秦穆公却把政事交给他;宁戚在车下喂牛,齐桓公却把国家政事托付给他。这两个人难道是先前在朝廷做过官,或借助左右近臣的赞誉,然后两位君主才任用他们的吗?只是内心受到感动,志趣相合,关系坚固如胶似漆,即使兄弟也不能离间,难道会被众人的议论迷惑吗?所以偏听会产生奸邪,独任一人会造成祸乱。从前鲁国听信季孙的说法,驱逐孔子;宋国相信子冉的计谋,囚禁墨翟。凭孔子、墨子的辩才,尚且不能自行免于谗毁,而两个国家也因此陷入危难,为什么?众人的言语足以熔化金属,累积的诋毁足以销蚀骨头。因此秦国任用戎人由余,称霸中原;齐国任用越人子臧,使齐国威势强盛。这两个国家难道会拘泥于世俗,受世系奇异偏见之说牵制吗?它们广泛听取意见、全面观察,因而名声流传当世。所以意气相合,即使胡、越也可以成为兄弟,由余、子臧就是这样;意气不合,即使骨肉也会成为敌仇,朱、象、管叔、蔡叔就是这样。如今君主如果真能采用齐、秦的明智,摒弃宋、鲁的听信,那么五霸也不足相比,三王也容易与之并列。因此圣王觉悟,舍弃子之的野心而不取悦他,承认田常的贤能,封赏比干的后代,修治孕妇的坟墓,所以功业覆盖天下。为什么?因为想要向善没有满足的时候。晋文公亲近自己的仇敌而使诸侯臣服,齐桓公任用自己的仇敌而匡正天下。为什么?因为慈爱仁厚、诚意深切地施加于内心。这些并不是可以用空话借来的。至于秦国采用商鞅的法令,向东使韩、魏弱小,使天下强盛,最终却把商鞅车裂;越国采用大夫种的谋略,擒获强大的吴国而称霸中原,后来却杀了大夫种。因此孙叔敖三次离去相位也不后悔,于陵仲子辞去三公之位,替人灌溉园圃。如今君主如果真能去除骄傲之心,怀有报答功劳的意愿,敞开心腹显露真情,披肝沥胆施加厚德,始终与士人同甘共苦,不因士人的穷达而有所爱憎,那么即使是夏桀的狗也可以让它向尧吠叫,盗跖的门客也可以让他刺杀许由,更何况凭借万乘之权、借助圣王的资质呢?然而荆轲沉杀七族、要离焚烧妻子儿女的事,哪里值得说给大王听呢?臣听说明月之珠、夜光之璧,如果暗中投给路上的人,众人没有不按剑相视的,为什么?因为没有凭借、没有缘由就到了面前。盘曲的树木根柢,弯曲奇特,却能成为万乘之家的器物,为什么?因为左右近臣预先替它做了包装和铺陈。所以没有凭借而突然来到面前,即使拿出随侯之珠、夜光之璧,也只会结下怨恨而不能得到恩德。因此只要有人先作介绍,即使是枯木朽株,也能建立功业而不被遗忘。如今天下身为平民、困居贫贱之中的士人,即使掌握尧舜的学说,具有伊尹、管仲的辩才,怀有龙逄、比干的忠心,想要竭尽忠诚侍奉当世君主,但平素没有根基和铺垫,即使耗尽精神,想要开启忠信、辅佐君主治理天下,君主也一定会重复按剑相视的做法。这就使平民士人不能成为枯木朽株那样的可用材料了。因此圣王治理天下、驾驭风俗,独自化育于陶钧之上,不被卑下混乱的言语牵制,也不被众多人的议论动摇。所以秦始皇听信中庶子蒙嘉的话,相信荆轲的说辞,结果匕首从中突然刺出;周文王在泾水、渭水之间打猎,载着吕尚回来,因而称王天下。秦始皇相信左右近臣的话而亡国,周文王却以乌合之众而成就王业,为什么?因为他能够超越拘束人的言辞,摆脱域外的议论,独自观察光明开阔的大道。如今君主沉溺于谄媚奉承之词,受宫帷宫墙制度的牵制,使不受羁束的士人与牛、骏马同槽,这是鲍焦所以对世道愤懑、不肯留恋富贵享乐的原因。臣听说盛装入朝的人,不会因私情污损大义;磨炼名节的人,不会因利益损害操行。所以乡里名为胜,曾子不肯进入;城邑名为朝歌,墨子调转车头。如今却想让天下胸襟开阔的士人受到威权的诱惑、被地位势力的尊贵胁迫,转过脸来、玷污操行去侍奉谄媚之人,并求得亲近左右近臣,那么士人只能伏死在洞穴、山岩和草泽之中,哪里还会有竭尽忠信、奔赴宫阙之下的人呢?《上谏猎书》【司马相如】
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期贲育。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临险阻,射猛兽,卒然遇轶才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与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逄蒙之伎,力不得用,枯木朽株尽为难矣。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无患,然本非天子所宜近也。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驰,犹时有衔橛之变,而况乎渉丰草,骋丘墟,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害也不难矣。夫轻万乗之重,不以为安,而乐出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也。盖闻明者远见于未萌,而智者避危于无形,祸故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喻大臣。愿陛下留意,幸察。
谏吴王书【枚乗】
臣闻:得全者昌,失全者亡。舜无立锥之地,以有天下;禹无十户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土不过百里,上不絶三光之明,下不伤百姓之心者,有王术也。故父子之道,天性也。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则事无遗策,功流万世。臣乘愿披心腹而效愚忠,惟大王少加意念,恻怛之心于臣乘言。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悬之无极之高,下垂之不测之渊。虽甚愚之人,犹知哀其将絶也。马方骇,鼔而惊之;系方絶,又重镇之。系絶于天,不可复结;坠入深渊,难以复出。其出不出,间不容髪。能听忠臣之言,百举必脱。必若所欲为,危于累卵,难于上天;变所以欲为,易于反掌,安于泰山。今欲极天命之上寿,敝无穷之乐,究万乘之势,不出反掌之易,居泰山之安,而欲乘累卵之危,走上天之难,此愚臣之所大惑也。人性有畏其景而恶其迹,却背而走,迹逾多,景逾疾,不如就阴而止,景灭迹絶。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弗知,莫若勿为。欲汤之沧,一人炊之,百人扬之,无益也,不如絶薪止火而已。不絶之于彼,而救之于此,譬犹抱薪而救火也。养由基,楚之善射者,去杨叶百歩,百发百中,杨叶之大,加百中焉,可谓善射矣。然其所止乃百歩之内耳,比于臣乗未知操弓持矢也。福生有基,祸生有胎,纳其基,絶其胎,祸何自来哉?泰山之溜穿石,殚极之■〈糹亢〉断干,水非石之钻,索非木之锯,渐靡使之然也。夫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夫十围之木,始生而蘖,足可搔而絶,手可擢而抜,据其未生,先其未形也。磨礲砥砺,不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畜养,不见其益,有时而大。积德累行,不见其善,有时而用;弃义背理,不知其恶,有时而亡。臣愿王熟计而身行之,此百代不易之道也。
上书重谏吴王【枚乗】
昔秦西举胡戎之难,北备榆中之关,南距羌笮之塞,东当六国之从。六国乗信陵之藉,明苏秦之约,厉荆轲之威,并力一心以备秦。然秦卒禽六国,灭其社稷而并天下者,何也?则地利不同而民轻重不等也。今汉据全秦之地,兼六国之众,修戎狄之义,而南朝羌笮,此其与秦地相什而民相百,大王之所明知也。今夫谗谀之臣为大王计者,不论骨肉之义,民之轻重,国之大小,以为吴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夫举吴兵以訾于汉,譬犹蝇蚋之附羣牛,腐肉之齿利剑,锋接必无事矣。天子闻吴率失职,诸侯愿责先帝之遗约,今汉亲诛其三公以谢前过,是大王之威加于天下而功越于汤武也。夫吴有诸侯之位而富实于天下,有隐匿之名而居过于中国。夫汉并二十四郡,十七诸侯,方输错出,军行数千里不絶于郊,其珍怪不如东山之府,转粟西向,陆行不絶,水行满河不如海陵之仓,修治上林,杂以离宫,积聚玩好,圏守禽兽不如长洲之苑,游曲台,临上路不如朝夕之池,深壁高垒,副以关城不如江淮之险,此臣之所为大王乐也。今大王还兵疾归,尚得十半,不然汉知吴之有呑天下之心,赫然加怒,遣羽林黄头循江而下,袭大王之都鲁东海,絶吴之饟道,梁王饰车骑,习战射,积谷固守以备荥阳,待吴之饥,大王虽欲反都亦不得已。夫三淮南之计不负其约,齐王杀身以灭其迹,四国不得出兵,其郡赵囚邯郸,此不可掩亦已明矣。今大王已去千里之国而制于千里之内矣,张韩将北地弓高宿左右兵不得下壁,军不得太息,臣窃哀之,愿大王熟察焉。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十九
(明)贺复征 编
○上书四
谏伐匈奴书【主父偃】
译臣听说,万物中有同类而能力不同的,所以说力量要数乌获,敏捷要数庆忌,勇猛要数孟贲、夏育。臣愚昧地认为,人既然如此,兽也应当如此。如今陛下喜欢亲临险阻,射杀猛兽,突然遇到才能超常的野兽,处在意想不到的危险地方,冲撞随从车驾扬起的清尘,来不及回转车辕,人的手脚也来不及施展,即使有乌获、逄蒙那样的技艺,力量也无法发挥,连枯木朽株都会成为阻碍。这样一来,胡、越就会在车轮之下兴起,羌、夷也会接连来到车后,难道不危险吗?即使万无一失、没有祸患,这本来也是天子不应当接近的地方。况且即使清理道路以后才行走,在道路中间奔驰,也还时常有马勒断裂、车轴折断的变故,更何况涉过丰茂的草地,驰骋丘墟,只顾前面捕获猛兽的快乐,内心却没有防备突发变故的念头,那造成的危害就不难想见了。轻视万乘之尊的重大责任,不以安稳为乐,却把走上万分之一危险的道路当作娱乐,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臣听说,明智的人能在祸患尚未萌发前看得长远,有智慧的人能在危险尚未显现时避开;祸患大多隐藏在细微之处,却从人们忽略的地方爆发。因此民间俗语说:“家中积累千金,坐着时也不靠近堂边。”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说明大事。希望陛下留意,幸而明察。《谏吴王书》【枚乘】臣听说:能够保全一切的就会昌盛,不能保全一切的就会灭亡。舜没有立锥之地,却拥有天下;禹没有十户人家的聚落,却使诸侯称王。商汤、周武王的土地不过百里,向上不使日月星辰的光明断绝,向下不伤害百姓的心,是因为掌握了王道。所以父子之道,是人的天性。忠臣不避重刑严诛而直言劝谏,那么政事就不会留下失误的谋略,功业将流传万世。臣枚乘愿意敞开心腹,献上愚忠,只希望大王稍加留意,对臣枚乘的话生出恻隐怜悯之心。用一根丝线所承担的力量,却系着千钧重物;上面悬在无极的高处,下面垂向不可测的深渊。即使非常愚笨的人,也知道为它即将断绝而悲哀。马正受惊时,又击鼓使它更加惊惧;绳索正要断裂时,又加上重物镇压。绳索若从天上断开,便不能再接续;一旦坠入深渊,也很难再拉出来。能否出来,间隔只在头发丝那样细微的一线之间。若能听取忠臣的话,百次行动都能脱离危险。若一定要做自己想做的事,那将比堆叠的鸡蛋更危险、比登天更困难;改变原来想做的事,却像翻手掌一样容易、像泰山一样安稳。如今大王想要享尽天命所赐的长寿,享受无穷的快乐,穷尽万乘的权势,本来不必离开翻掌之易、泰山之安,却偏偏想冒堆卵之危、走登天之难,这是愚臣最为困惑的。人的本性是害怕自己的影子、厌恶自己的脚印,于是转身背对着它们奔跑;脚印越多,影子追得越快。不如走到阴凉处停下来,影子消失,脚印也断绝。想让别人不要听见,不如自己不要说;想让别人不知道,不如自己不要做。想要使汤水变凉,一个人烧火,百个人来扬扇,没有益处;不如断绝柴薪,使火停止罢了。不在那一边断绝源头,却在这一边补救,好比抱着柴草去救火。养由基是楚国善于射箭的人,距离杨柳叶一百步,发箭一百支,支支命中;杨柳叶即使加大,也能百发百中,可以说善于射箭了。但他的本领也只限于百步之内,和臣枚乘相比,还不知道怎样操弓持箭。福气的产生有根基,祸患的产生有胚胎;接受福根、断绝祸胎,祸患从哪里来呢?泰山流下的水滴能穿透石头,极细的丝线也能断裂树干;水不是钻石头的工具,绳索不是锯木头的工具,却是逐渐磨损造成的。逐铢逐铢地称量,到了石这个重量一定会有误差;逐寸逐寸地测量,到了丈一定会有偏差。用石来称、用丈来量,直接测量,反而很少有差错。十围粗的大树,刚开始生出枝芽时,足以用手指搔断,也可以用手拔出;趁它尚未长成,先在祸患尚未形成时除掉它。不断磨炼砥砺,看不见损耗,却有一天会耗尽;种植树木、蓄养牲畜,看不见增加,却有一天会长大。积累德行、累积善行,看不见它的好处,却有一天会发挥作用;抛弃道义、背弃正理,不知道它的害处,却有一天会因此灭亡。臣希望大王仔细谋划,并亲自实行,这是百代不变的道理。《上书重谏吴王》【枚乘】从前秦国向西举兵应对胡戎的祸患,向北防备榆中的关塞,向南抵挡羌笮的边塞,向东面对六国的合纵。六国凭借信陵君的声望,彰明苏秦的盟约,激发荆轲的威势,合力同心防备秦国。然而秦国最终擒获六国,灭掉它们的社稷并吞并天下,为什么?因为地利不同,百姓力量的轻重也不相等。如今汉朝占据整个秦国的土地,兼有六国的民众,修治戎狄地区,向南面临羌笮;它的土地比秦国大十倍,百姓比秦国多百倍,这是大王明白知道的。如今那些谗谀之臣替大王谋划,不论骨肉亲情、百姓力量、国家大小,竟以吴国会遭祸为说,这正是臣替大王忧虑的。发动吴国军队去与汉朝较量,好比苍蝇蚊虫附着在群牛身上,又好比用腐肉去碰利剑,锋刃一接触必定立即失败。天子听说吴王多次失职,诸侯愿意追究先帝遗留下来的约定;如今汉朝亲自诛杀三公来谢罪前过,这样反而会使大王的威势加于天下、功业超过商汤、周武。吴国拥有诸侯的地位,财富却超过天下;有隐匿之名,所占居的土地却超过中原。汉朝兼并二十四郡、十七诸侯,四方贡物交错运来,军队行军数千里,郊外运输不断;汉朝的珍奇财物不如东山的府库,转运粮食向西,陆路运输不断,水路装满河道,也不如海陵的仓库;修治上林苑,间杂建造离宫,聚积玩赏之物、圈养守护禽兽,也不如长洲之苑;游览曲台、登临上路,也不如朝夕之池;深筑壁垒、高修营垒,再辅以关城,也不如江淮的险要。这些都是臣替大王感到庆幸的地方。如今大王退兵迅速返回,还能保全十分之五;否则汉朝知道吴国有吞并天下的野心,便会赫然震怒,派羽林军和黄头军沿江而下,袭击大王的都城、鲁地和东海,截断吴国的粮饷道路;梁王整治车骑,训练战射,积蓄粮食、坚守城池来防备荥阳,等待吴国陷入饥荒;那时大王即使想返回都城,也做不到了。三个淮南王的计谋没有背弃他们的约定,齐王杀身以消灭自己的踪迹,四国不能出兵;其郡赵王被囚禁在邯郸,这些事实已经清楚,无法掩盖。如今大王已经离开千里之远的国家,却受制于千里之内的形势;张、韩二将使北地的弓高驻扎在左右,军队不能向下推进,行军不得稍作喘息,臣私下为此悲哀,希望大王仔细察看。《文章辨体彚选》卷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十九 (明)贺复征 编 ○上书四 《谏伐匈奴书》【主父偃】
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隐忠避死,以效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恺,春搜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且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并呑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无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轻兵深入,粮食必絶,运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为利,得其民不可调而守也。胜必弃之,非民父母。靡敝中国,甘心匈奴,非完计也。」秦皇帝不听,遂使蒙恬将兵而北攻胡,却地千里,以河为境。地固泽卤,不生五榖。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踰河而北。是岂人众之不足,兵革之不备哉?势不可也。又使天下飞刍挽粟,起于黄腄、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锺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死者相望,盖天下始叛也。及高皇帝定天下,畧地于边,闻匈奴聚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谏曰:「不可。夫匈奴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景。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窃危之。」高帝不听,遂至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高帝悔之,乃使刘敬往结和亲,然后天下无干戈之事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秦尝积众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适足以结怨深雠,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夫匈奴行盗侵驱,所以为业,天性固然。上自有虞、夏、殷、周,固不程督覉縻待之,不足为较。夫不上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以大恐百姓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使边境之民靡敝愁苦,将吏相疑而外市,故尉佗、章邯得成其私,而秦政不行,权分二子,此得失之效也。《周书》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熟计之而加察焉。
言世务书【严安】
译臣听说,贤明的君主不厌恶尖锐的劝谏,以便广泛观察;忠臣不回避重刑严诛,以便直言劝谏。因此政事不会留下失误的谋略,功业会流传万世。如今臣不敢隐藏忠心、躲避死亡,来献上愚陋的计策,希望陛下幸而赦免,并稍加察看。《司马法》说:“国家即使强大,喜好战争也必定灭亡;天下即使太平,忘记战争也必定危险。”天下已经太平,天子大为喜悦,于春季搜猎、秋季狩猎;诸侯春季操练军队,秋季整治兵器,这都是为了不忘战争。况且愤怒是违背德行的,兵器是凶险的工具,争斗是末节。古代的君主一旦发怒,必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所以圣王慎重地采取这种行动。致力于战胜、穷尽武力,没有不后悔的。从前秦始皇凭借战胜的威势,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天下,兼并吞食战国,使海内归于一统,功业与三代相齐。他致力于取胜而不停止,又想进攻匈奴。李斯劝谏说:“不可以。匈奴没有城郭居所,也没有囤积物资来防守,迁徙如鸟飞,难以捕捉和制服。轻装军队深入,粮食必定断绝;运粮同行,辎重又赶不上军队。得到它的土地不足以获利,得到它的百姓也不能调遣、守护。取胜后必定还要放弃它,这不是爱护百姓的父母之道。使中原疲敝,却甘愿让匈奴得到好处,不是周全的计策。”秦始皇不听,于是派蒙恬率兵向北攻打胡人,击退他们千里,以黄河作为边界。那里的土地坚硬而盐碱,不能生长五谷。此后又征发天下成年男子去守卫北河,军队暴露在外、驻扎野地十多年,死者多得无法计数,最终仍不能渡过黄河向北推进。这难道是人数不够、兵器铠甲没有准备好吗?是形势不允许。秦朝又让天下运送饲草和粮食,从黄腄、琅邪等濒海郡县出发,转运到北河,大约运输三十锺,才能送达一石。男子努力耕作,仍不足以供给粮饷;女子纺绩,也不足以供应帷帐;百姓疲敝,孤儿寡妇和老弱者不能互相养活,道路上死者相望,这大概就是天下开始反叛的原因。等到高皇帝平定天下,在边境略取土地,听说匈奴聚集在代谷以外,便想进攻他们。御史成劝谏说:“不可以。匈奴像野兽一样聚集,像鸟一样散开,追逐他们就像追赶影子。如今凭陛下盛大的德行去攻打匈奴,臣私下认为很危险。”高帝不听,于是到了代谷,果然遭遇平城之围。高帝后悔了,便派刘敬前往缔结和亲,此后天下才没有干戈之事。兵法说:“发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秦朝曾经聚集数十万军队,即使能够覆灭敌军、杀死将领、俘获单于,也只足以结下深仇大恨,不足以抵偿天下的耗费。匈奴以盗窃、侵扰、驱掠为职业,本性原本就是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人〕 上自有虞、夏、殷、周以来,本来就没有按照通常的法度督责他们,也没有用羁縻的方式对待他们,因此不值得与之较量。若不上观有虞、夏、殷、周的治国传统,却向下沿袭近世的过失,这正是臣非常恐惧、担心百姓遭受疾苦的原因。况且战争持续久了,变故就会发生;事情困苦了,人的想法就会改变。边境百姓疲敝愁苦,将领和官吏彼此怀疑,并在外面做交易,所以尉佗、章邯得以实现私心,秦朝的政令不能推行,权力分散到二人手中;这就是得失的明证。《周书》说:“安危在于发布什么命令,存亡在于任用什么人。”希望陛下仔细谋划并加以明察。《言世务书》【严安】
臣闻邹子曰:「政教文质者,所以云救也。当时则用,过则舍之。有易则易之。故守一而不变者,未覩治之至也。」今天下人民用财侈靡,车马衣裘,宫室皆竞修饰,调五声使有节,族杂五色使有文章,重五味,方丈于前以观欲天下。彼民之情,见美则愿之,是教民以侈也。侈而无节,则不可赡,民离本而徼末矣。末不可以徒得,故搢绅者不惮为诈,带剑者夸杀人以矫夺,而世不知媿,故奸轨浸长。夫佳丽珍怪,固顺于耳目,故养失而泰,乐失而淫,礼失而采,教失而伪。伪采淫泰,非所以范民之道也。是以天下人民逐利无已,犯法者众。臣愿为民制度以防其淫,使贫富不相耀,以和其心。心既和平,其性恬安。恬安不营,则盗贼销。盗贼销,则刑罚少。刑罚少,则阴阳和,四时正,风雨时,草木畅茂,五谷蕃熟,六畜遂字,民不夭厉,和之至也。臣闻周有天下,其治三百余岁,成康其隆也,刑措四十余年而不用。及其衰,亦三百余年,故五伯更起。伯者常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暴禁邪,匡正海内,以尊天子。五伯既没,圣贤莫续,天下孤弱,号令不行,诸侯恣行,强凌弱,众暴寡。田常簒齐,六卿分晋,并为战国,此民之始苦也。于是强国务攻,弱国修守,合从连衡,驰车毂击,介胄生虮虱,民无所告愬。及至秦王蚕食天下,并呑战国,称号皇帝,一海内之政,坏诸侯之城,销其兵,铸以为钟虡,示不复用。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逄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乡使秦缓刑罚,薄赋敛,省繇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下佞巧,变风易俗,化于海内,则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风,循其故俗,为智巧权利者进,笃厚忠正者退,法严令苛,谄谀者众,日闻其美,意广心逸,欲威海外,使蒙恬将兵以北攻强胡,辟地进境,戍于北河,飞刍挽粟以随其后。又使尉屠睢将楼船之士攻越,使监禄凿渠运粮,深入越地。越人逃遁,旷日持久,粮食乏絶。越人击之,秦兵大败。秦乃使尉佗将卒以戍越。当是时,秦祸北构于胡,南挂于越,宿兵于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余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畔。陈胜、吴广举陈,武臣、张耳举赵,项梁举吴,田儋举齐,景驹举郢,周市举魏,韩广举燕。穷山通谷,豪士并起,不可胜载也。然本皆非公侯之后,非长官之吏,无尺寸之势,起闾巷,杖棘矜,应时而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会,壤长地进,至乎伯王。时教使然也。秦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絶祀,穷兵之祸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强,不变之患也。今狥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略薉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龙城。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长策。今中国无狗吠之警,而外累于远方之备,靡敝国家,非所以子民也。行无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于匈奴,非所以安边也。祸拏而不觧,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远者惊骇,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鍜甲磨剑,矫箭控弦,转输军粮,未见休时,此天下所共忧也。夫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今外郡之地,或几千里,列城数十,形束壤制,带胁诸侯,非宗室之利也。上观齐、晋所以亡,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下览秦之所以灭,刑严文刻,欲大无穷也。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地几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逄万世之变,则不可胜讳也。
论土崩瓦解书【徐乐】
译臣听邹子说:“政治教化有文、质的不同,是用来挽救时弊的。适合当时就采用,过了时势就舍弃;有变化就随之变化。所以只守着一种制度而不改变的人,还没有见到治理的最高境界。”如今天下百姓使用财物奢侈靡费,车马、衣裘、宫室全都竞相修饰;调和五声使它有节制,汇集杂陈五色使它形成文采,重视五味,在面前摆出方丈大的食物,以满足天下人的欲望。百姓的性情,看见美好的东西就想得到,这是在用奢侈教导百姓。奢侈而没有节制,就无法供给,百姓便离开根本而追逐末利。末利不能凭空得到,所以士大夫不怕行诈,佩剑的人夸耀杀人、以强力夺取,世人还不知道惭愧,于是奸邪之事逐渐滋长。美丽珍奇之物本来就顺合耳目,所以奉养失度便流于奢泰,享乐失度便流于淫荡,礼制失度便流于华采,教化失度便流于虚伪。虚伪、华采、淫荡、奢泰,都不是用来规范百姓的道理。因此天下百姓无休止地追逐利益,犯法的人很多。臣希望替百姓制定制度,以防止他们放纵,使贫富之间不互相炫耀,从而使人心和顺。人心既然和平,性情便会恬静安定;恬静安定而不去营求,盗贼就会消失;盗贼消失,刑罚就会减少;刑罚减少,阴阳就会调和,四时就会正常,风雨按时而来,草木畅茂,五谷丰熟,六畜顺利繁殖,百姓不会夭折、遭受灾病,这就是和谐的最高境界。我听说周朝拥有天下,治理了三百多年,其中成王、康王时期最为兴盛,刑罚停止使用四十多年。到了周朝衰微时,又过了三百多年,所以五霸相继兴起。所谓霸主,常常辅佐天子,兴利除害,诛灭暴乱,禁止邪恶,匡正天下,以此来尊奉天子。五霸相继死去以后,没有圣贤继承其事业,天下孤立衰弱,号令不能施行,诸侯任意妄为,强者欺凌弱者,人多势众者暴虐人少势弱者。田常篡夺齐国,晋国的六卿瓜分了晋国,天下并立为战国,这才是百姓开始受苦的时候。于是强国竞相攻伐,弱国修筑防守,合纵连横,车轮奔驰相撞,士兵穿着铠甲,身上生满虱子,百姓无处申诉。到了秦王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天下,兼并各个战国,称号为皇帝,统一天下的政权,毁坏诸侯的城池,销毁他们的兵器,铸成钟和钟架,以表示不再使用兵器。普通百姓得以免除战国时期的战争,遇到了英明的天子,人人都以为自己获得了新生。假使秦朝减轻刑罚,减少赋税,省去徭役,崇尚仁义,鄙弃权势利益;在上位者笃厚,在下位者不逢迎巧诈,改变风俗,使天下受到教化,那么世世代代一定会安定。秦朝没有实行这种风气,反而沿袭旧俗,使机巧权变、追逐利益的人得到任用,使笃厚忠正的人遭到排斥;法律严酷,命令苛刻,谄媚奉承的人很多。秦始皇每天听到的都是对自己的赞美,志意更加骄横,心情更加放纵,想要以威势震服海外,于是派蒙恬率兵向北进攻强大的胡人,开辟土地、推进边境,在北河驻军,并不断运输粮草跟随其后。秦朝又派尉屠睢率领楼船水军进攻越地,派监禄开凿渠道运输粮食,深入越地。越人逃散,战争拖延日久,粮食也断绝了。越人反过来袭击秦军,秦军大败。秦朝于是派尉佗率领士卒驻守越地。当时,秦朝的祸患在北方与胡人相连,在南方又牵连越地,军队驻扎在无用的地方,进不能前进,退不能撤回,这样持续了十多年。成年男子披甲服兵役,成年女子转运粮食,苦得无法生活,有人在道路旁的树上上吊自杀,死者接连不断。等到秦始皇去世,天下大规模反叛。陈胜、吴广在陈地起兵,武臣、张耳在赵地起兵,项梁在吴地起兵,田儋在齐地起兵,景驹在郢地起兵,周市在魏地起兵,韩广在燕地起兵。穷山深谷之间,豪杰一同兴起,不能一一记载。然而他们本来都不是公侯的后代,也不是长官属下的官吏,没有一尺一寸的势力,都是从闾巷中起兵,手执木棍,顺应时势而行动;没有共同谋划却一起起兵,没有事先约定却同时会合,势力逐渐扩大,土地不断扩张,最后竟成为霸主、君王。这是当时的形势和教化造成的。秦国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断绝世代祭祀,这是穷兵黩武造成的祸患。所以周朝失于弱,秦朝失于强,都是不知变通所造成的祸患。如今又巡行南方夷地,使夜郎来朝,使羌人、僰人投降,侵略薉州,修筑城邑,深入匈奴境内,焚烧他们的龙城。议论这件事的人称赞它,这是做臣子的功利,却不是有利于天下的长远策略。如今中原没有像狗叫那样的警报,却在外部被远方的防备拖累,耗损国家,这不是爱护百姓的办法。满足无穷的欲望,追求称心快意,同匈奴结下怨仇,这不是安定边疆的办法。祸患牵连不断而不能解除,军队暂时停止后又重新兴起;近处的百姓忧愁困苦,远方的人惊恐不安,这不是维持长久安定的办法。如今天下都在锻造铠甲、磨砺刀剑,校正箭矢、张弓上弦,转运军粮,还看不到休止的时候,这是天下共同忧虑的事情。军队长期出动,必然会发生变故;事情繁多,忧虑也会随之产生。如今外郡的土地,有的方圆几千里,排列着几十座城,地势和疆域互相牵制,像带子一样束缚并胁迫诸侯,这对皇室并不是好事。向上看齐国、晋国灭亡的原因,就是公室卑微削弱,而六卿势力过于强盛。向下看秦朝灭亡的原因,就是刑法严酷、法令苛刻,欲望无限扩大。如今郡守的权力,不仅仅像六卿那样重大;土地方圆几千里,也不仅仅是闾巷中的财产;铠甲兵器,也不仅仅是木棍那样的武器。如果遇到万世以来的大变故,后果将无法尽数掩饰。《论土崩瓦解书》【徐乐】
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瓦解,古今一也。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渉无千乗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乡曲之誉,非有孔曾墨子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然起穷巷,奋棘矜,偏袒大呼,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修,此三者,陈渉之所以为资也。此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乎土崩。何谓瓦解?吴楚齐赵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乘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渉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德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境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由此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难而危海内,陈渉是也。况三晋之君,或存乎?天下虽未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强国劲兵,不得还踵而身为禽,吴楚是也。况羣臣百姓能为乱乎?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贤主之所留意而深察也。间者关东五谷岁不登,年岁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民宜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于安危之机,修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也。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故虽有强国劲兵,陛下逐走兽,射飞鸟,宏游燕之囿,淫纵恣之观,极驰骋之乐,自若,金石丝竹之声不絶于耳,帷幄之私,俳优侏儒之笑不乏于前,而天下无宿忧名,何必夏商?俗何必成康?虽然,臣窃以为陛下天然之质,寛仁之资,而诚以天下为务,则禹汤之名不难侔,而成康之俗未必不复兴也。此二体者立,然后处尊安之实,扬广誉于当世,亲天下而服四夷,余恩遗德为数世隆,南面背依摄。袂而揖,王公此陛下之所服也。臣闻图王不成,其敝足以安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威而不成,奚征而不服哉?
讼太子书【令狐茂】
臣闻父者犹天,母者犹地,子犹万物也。故天平地安,阴阳和调,物乃茂成。父慈母爱,室家之中,子乃孝顺。阴阳不和,则万物夭伤;父子不和,则室家丧亡。故父不父,则子不子;君不君,则臣不臣。虽有粟,吾岂得而食诸?昔者虞舜孝之至也,而不中于瞽瞍。孝已被谤,伯奇放流。骨肉至亲,父子相疑,何者?积毁之所生也。由是观之,子无不孝,而父有不察。今皇太子为汉嫡嗣,承万世之业,体祖宗之重,亲则皇帝之宗子也。江充,布衣之人,闾阎之隶臣耳。陛下显而用之,衔至尊之命,以迫蹵皇太子,造饰奸诈,羣邪错缪,是以亲戚之路隔塞而不通。太子进则不得上见,退则困于乱臣,独寃结而亡告,不忍忿忿之心,起而杀充,恐惧逋逃。子盗父兵,以救难自免耳。臣窃以为无邪心。诗曰:「营营青蝇,止于藩。岂弟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往者江充谗杀赵太子,天下莫不闻。其罪固宜,陛下不省察,深过太子,发盛怒,举大兵而求之。三公自将,智者不敢言,辨士不敢说。臣窃痛之。臣闻子胥尽忠而忘其号,比干尽仁而遗其身。忠臣竭诚,不顾斧钺之诛,以陈其愚志,在匡君安社稷也。诗云:「取彼谗人,投畀豺虎。」唯陛下寛心慰意,少察所亲,毋患太子之非,亟罢甲兵,无令太子久亡。臣不胜惓惓,出一旦之命,待罪建章阙下。
谏击匈奴书【魏相】
臣闻之,救乱诛暴,谓之义兵。义兵者,王敌加于已,不得已而起者,谓之应兵。兵应者胜,争恨小故,不忍愤怒者,谓之忿兵。兵忿者败,利人土地货寳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间者匈奴尝有善意,所得汉民辄奉归之,未有犯于边境,虽争屯田车师,不足致意中。今闻诸将军欲兴兵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边郡困乏,父子共牛羊之裘,食草莱之实,常恐不能自存,难以动兵。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以其愁苦之气,伤阴阳之和也。出兵虽胜,犹有后忧,恐灾害之变因此以生。今郡国守相多不实选,风俗尤薄,水旱不时,案今年计,子弟杀父兄,妻杀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为此非小变也。今左右不忧此,乃欲发兵报纎介之忿于远夷,殆孔子所谓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愿陛下与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及有议者详议乃可。
尚德缓刑书【路温舒】
译我听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而不在于瓦解,古今都是一样的。什么叫土崩?秦朝末年就是这样。陈涉没有万辆车乘的尊贵地位,没有一尺土地,本人也不是王公大人或名门望族的后代,没有乡里间的声誉,也没有孔子、曾子、墨子那样的贤能,更没有陶朱公、猗顿那样的财富。然而他从穷巷中起兵,举起木棍,袒露一臂大声呼喊,天下人便像风吹草动一样纷纷跟随。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百姓困苦而君主不加体恤,臣下怨恨而君主不知晓,风俗已经混乱而政令不加修治;这三点,就是陈涉可以凭借的条件。这就叫土崩。所以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什么叫瓦解?吴、楚、齐、赵等国的军队就是这样。七国谋划发动大逆,号称各自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披甲士卒几十万人,威势足以震慑本国境内,财力足以奖赏自己的士卒和百姓。然而他们不能向西推进一寸土地,最终却在中原被擒,这是什么原因呢?并不是他们的权势比普通人还轻,军队比陈涉还弱。当时先帝的恩德还没有衰减,安土重迁、安于风俗的百姓很多,所以诸侯得不到境外的援助。这就叫瓦解。所以说,天下的祸患不在于瓦解。由此看来,天下如果确实有土崩的形势,那么即使是平民和穷困偏僻之地的士人,也可能首先发难而危及天下,陈涉就是这样。何况三晋的君主,难道还能存在吗?天下即使尚未安定,只要确实没有土崩的形势,即使有强国和精锐军队,也不能转身回头便被擒获,吴、楚就是这样。何况群臣百姓能够作乱吗?这两种形势,是关系安危的明确要点,是贤明君主所应留意并深入考察的。近来关东五谷连年歉收,年成还没有恢复,百姓大多穷困,又加上边境的战事,推究事实、按照事理观察,百姓本来就应该有不能安居的了。不安于居处就容易动乱,容易动乱就是土崩的形势。所以贤明的君主独自观察万事万物的根源,明白安危的关键,在朝廷之上加以整治,消除尚未形成的祸患。其要点,只是期望使天下没有土崩的形势罢了。因此,即使有强国和精锐军队,陛下仍然可以追逐走兽、射取飞鸟,扩建游乐宴饮的园囿,尽情观赏放纵的景象,享受奔驰驰骋的快乐;金石丝竹的乐声不断在耳边响起,帷帐中的私宴,俳优侏儒的笑声也不缺少在面前,而天下没有长期积存的忧患,这又何必非要达到夏、商的程度?风俗又何必一定要达到成王、康王时期?即使如此,我私下认为,陛下天生的资质宽厚仁慈,如果真能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要务,那么赶上禹、汤的声名并不困难,成王、康王时期的风俗也未必不能复兴。这两种形势确立之后,陛下就能够处在尊贵安定的实际地位,在当世宣扬广大的声誉,亲近天下百姓而使四夷服从;遗留下来的恩德可以使数代都兴盛。陛下南面而立,背靠依凭,〔疑有脱文〕挥袖作揖,使王公来朝拜,这些都是陛下所能做到的。臣听说,谋求称王即使没有成功,其余威也足以使天下安定。因此,陛下还有什么追求不能得到?有什么威势不能建立?要征伐什么而不能使其服从呢?《讼太子书》【令狐茂】我听说父亲如同天,母亲如同地,子女如同万物。因此天平地安,阴阳调和,万物才能茂盛成长;父亲慈爱、母亲疼爱,家庭之中子女才能孝顺。阴阳不和,万物就会夭折受伤;父子不和,家庭就会丧亡。所以父亲不像父亲,儿子就不像儿子;君主不像君主,臣子就不像臣子。即使有粮食,我难道能吃得下吗?从前虞舜是最孝顺的人,却不被瞽瞍理解;孝子伯奇遭到诽谤,被放逐流离。骨肉至亲,父子彼此猜疑,是什么原因呢?是长期积累的毁谤造成的。由此看来,儿子没有不孝的,而父亲却有不能明察的。如今皇太子是汉朝嫡出的继承人,承受万世的帝业,承担祖宗的重任;亲属关系上,他是皇帝的嫡长子。江充不过是平民,是闾巷中的奴仆。陛下显拔任用他,使他奉持至尊的命令,逼迫皇太子;他制造、粉饰奸诈之事,群邪交错混乱,因此亲戚之间的道路被阻塞而不能相通。太子进宫不能见到皇帝,退下又受乱臣困迫,独自含冤无处申诉,不能忍受愤懑的心情,于是起身杀死江充,因恐惧而逃亡。他盗用父亲的兵力,只是为了救难自保罢了。我私下认为他没有邪恶的心思。《诗经》说:“营营飞舞的苍蝇,停在藩篱上。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相信谗言。”谗言没有止境,会交相扰乱四方国家。从前江充用谗言杀害赵太子,天下没有人不知道。他的罪本来就应该受到惩罚,但陛下没有明察,反而深深责怪太子,大发怒火,调动大军去追捕他。三公亲自统率军队,聪明的人不敢进言,善于辩说的人不敢开口。我私下对此感到痛惜。我听说伍子胥竭尽忠诚而顾不得自己的名声,比干竭尽仁爱而舍弃了自己的生命。忠臣竭尽诚意,不顾斧钺诛杀的危险,陈述自己的愚见,是为了匡正君主、安定国家。《诗经》说:“把那些进谗言的人抓来,扔给豺狼和老虎。”希望陛下放宽心意,稍加察看您所亲信的人,不要忧虑太子有什么过错,赶快停止军队,不要让太子长期流亡。我怀着无比恳切的心情,冒着一旦获罪的危险,在建章宫阙下等待治罪。《谏击匈奴书》【魏相】我听说,挽救混乱、诛除暴虐,叫作义兵;义兵,是敌人加害于己,不得已而兴起的军队,叫作应兵;应敌而起的军队能够取胜。为了小事争斗怨恨,不能忍受愤怒,叫作忿兵;忿兵必然失败。贪图别人的土地财物,叫作贪兵;贪兵必然破败。倚仗国家强大,夸耀人口众多,想在敌人面前显示威势,叫作骄兵;骄兵必然灭亡。这五种情形不只是人为的事情,也是上天的规律。近来匈奴曾经表示善意,得到汉朝百姓就立即送还,没有侵犯边境,即使争夺车师的屯田,也不值得放在心上。如今听说诸位将军想出兵进入匈奴境内,我愚昧,不知道这支军队应当叫什么。如今边郡困乏,父子共同穿一件牛羊皮衣,吃草木果实,常常担心不能自我存活,实在难以发动战争。战争之后必然有灾荒,这是说百姓因战争愁苦的气息,损伤了阴阳的和谐。出兵即使取胜,仍会留下后患,恐怕灾害的变故会因此产生。如今郡国的守相很多并非真正经过选择,风俗尤其浅薄,水旱灾害又不合时宜。查考今年的簿籍,子弟杀父兄、妻子杀丈夫的,共有二百二十二人。我愚昧地认为,这不是小小的变故。如今陛下身边的人不忧虑这些事情,却想出兵到远方夷地去报复微小的怨恨,恐怕正是孔子所说的:我担心季孙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希望陛下同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以及参与议论此事的人详细商议以后再作决定。《尚德缓刑书》【路温舒】
臣闻齐有无知之祸,而桓公以兴;晋有骊姬之难,而文公用伯。近世赵王不终,诸吕作乱,而孝文为太宗。繇是观之,祸乱之作,将以开圣人也。故桓、文扶微兴坏,尊文、武之业,泽加百姓,功润诸侯,虽不及三王,天下归仁焉。文帝永思至德,以承天心,崇仁义,省刑罚,通关梁,一远近,敬贤如大宾,爱民如赤子,内恕情之所安而施之于海内,是以囹圄空虚,天下太平。夫继变化之后,必有异旧之恩,此圣贤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即世而无嗣,大臣忧戚焦心,合谋皆以昌邑尊亲援而立之,然天不授命,淫乱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祸变之故,乃皇天之所以开至圣也。故大将军受命,武帝股肱汉室,披肝胆,决大计,黜亡义,立有德,辅天而行,然后宗庙以安,天下咸宁。臣闻《春秋》正即位,大一统而愼始也。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统,涤繁文,除民疾,存亡继絶以应天意。臣闻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秦之时,羞文学,好武勇,贱仁义之士,贵治狱之吏,正言者谓之诽谤,遏过者谓之妖言,故盛服先生不用于世,忠良切言皆郁于胸,誉谀之声日满于耳,虚美薫心,实祸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赖陛下恩厚,亡金革之危,饥寒之患,父子夫妻戮力安家,然太平未洽者,狱乱之也。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绝者不可复属。《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驱,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岁以万数,此仁圣之所以伤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人不胜痛则饰辞以视之,吏治者利其然,则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却则锻炼而周内之。盖奏当之成,虽咎繇听之,犹以为死有余辜。何则?成炼者众,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狱吏专为深刻残贼而无极,偷为一切,不顾国患,此世之大贼也。故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故天下之患,莫深于狱;败法乱正,离亲塞道,莫甚乎治狱之吏。此所谓一尚存者也。臣闻乌鸢之卵不毁,而后鳯凰集;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故古人有言:「山薮藏疾,川泽纳污;瑾瑜慝恶,国君含诟。」惟陛下除诽谤以招切言,开天下之口,广箴谏之路,扫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德,省法制,寛刑罚,以废治狱,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永履和乐,与天亡极。天下幸甚。
谏胶东太后游猎书【张敞】
臣闻秦王好淫声,华阳后为不听郑卫之乐;楚庄好田猎,樊姬为不食鸟兽之肉。口非恶旨甘,耳非憎丝竹也,所以抑心意、絶耆欲者,将以率二君而全宗祀也。礼,君母出门则乘辎軿,下堂则从傅母,进退则鸣玉佩,内饰则结绸缪。此言尊贵所以自敛制,不从恣之义也。今太后资质淑美,慈爱寛仁,诸侯莫不闻。而少以田猎纵欲为名于以上,闻亦未宜也。唯观览于往古,全行乎来今,令后姬得有所法则,臣下有所称诵,臣敞幸甚。
自请治盗贼书【张敞】
臣闻忠孝之道,退家则尽心于亲,进宦则竭力于君。夫小国中君,犹有奋不顾身之臣,况于明天子乎?今陛下游意于太平,劳精于政事,亹亹不舍昼夜,羣臣有司宜各竭力致身。山阳郡户九万三千,口五十万以上,讫计盗贼未得者七十七人,它课诸事亦畧如此。臣敞愚驽,既无以佐思虑,久处间郡,身逸乐而忘国事,非忠孝之节也。伏闻胶东、渤海左右郡岁数不登,盗贼并起,至攻官寺,簒囚徒,搜市朝,刼列侯吏,失纲纪,奸宄不禁。臣敞不敢爱身避死,唯明诏之所处,愿尽力摧挫其暴虐,存抚其孤弱。事即有业,所至郡条奏其所由废及所以兴之状。
上书陈兵利害【赵充国】
译我听说齐国有无知作乱的祸患,齐桓公因此兴起;晋国有骊姬造成的灾难,晋文公因此成就霸业。近世赵王没有善终,诸吕发动叛乱,汉孝文帝因此成为太宗。由此看来,祸乱的发生,将要由此开启圣人。因此齐桓公、晋文公扶助衰微、复兴败坏,尊奉文王、武王的事业,恩泽施加于百姓,功德惠及诸侯,虽然比不上三王,天下却归附于仁德。文帝长久思念至高的德行,以承顺上天的心意,崇尚仁义,减少刑罚,打通关卡桥梁,使远近统一,敬重贤人如同尊贵宾客,爱护百姓如同初生婴儿,把自己内心所能体谅和安置的事情施行于天下,因此监狱空虚,天下太平。承接变乱之后,必然要有不同于旧日的恩惠,这正是圣贤彰明天命的方式。从前昭帝去世而没有后嗣,大臣忧愁焦虑,共同谋划,都认为应当借助昌邑王的尊贵亲属关系拥立他;然而上天没有把帝位授予他,他的心被淫乱迷惑,最终因此自取灭亡。深察这场祸变的原因,才知道这是上天用来开启至圣君主的机会。所以大将军奉受天命,作为武帝的股肱来辅佐汉室,披露肝胆,决断大计,罢黜无义之人,拥立有德之人,辅佐上天行事,然后宗庙得以安定,天下都获得安宁。我听说《春秋》慎重记载即位,是为了彰明大一统并慎重对待开始。陛下刚登上至尊之位,与上天的符命相合,应当改正前代的过失,端正开始承受天命的统绪,洗涤繁琐的文法,解除百姓的疾苦,使灭亡的国家复存、断绝的世系延续,以顺应天意。我听说秦朝有十种过失,其中一种至今还存在,那就是掌管刑狱的官吏。秦朝时期,鄙视文学,喜好武勇,轻视仁义之士,尊重掌管刑狱的官吏;正直的言论被说成诽谤,阻止过错的言论被说成妖言。因此,穿着盛服的先生不能被任用于世,忠良恳切的言论都郁积在胸中,赞美阿谀的声音每天充满耳边,虚假的美誉熏染人心,真实的祸患反而被遮蔽,这就是秦朝所以丧失天下的原因。如今天下依赖陛下深厚的恩德,没有刀兵的危险和饥寒的忧患,父子夫妻共同努力以安定家庭;然而太平还没有完全达到,正是因为刑狱混乱。刑狱是天下最大的命运所在,死者不能复生,断绝的亲属关系不能再续。《尚书》说:“与其错杀无罪的人,宁可失于不当。”如今掌管刑狱的官吏却不是这样,上下互相驱迫,把苛刻当作明察;深文周纳的人可以获得公正之名,平实办案的人反而常有后患。所以掌管刑狱的官吏都希望置人于死地,并不是憎恨人,而是认为让人死亡才是自我安身的办法。因此死人的鲜血流淌在市中,受刑的人肩并肩站立,被判死刑的案件每年多达数万件,这是仁德圣明的君主所应悲伤的。太平没有完全达到,原因全在这里。人的性情安定就愿意活下去,痛苦就想到死亡;在鞭打刑罚之下,还有什么话问不出来呢?所以〔疑“囚”或“罪”字有误〕人承受不了痛苦,就编造供词来应付;掌管刑狱的官吏认为这样有利,便指引、诱导他,把这些话作为明确证据上奏。又害怕被驳回,就反复锻炼、罗织罪状,把人纳入罪名之中。等到奏报判罪的文书形成,即使皋陶来审理,也还会认为这个人死有余辜。为什么呢?因为反复罗织的人很多,文辞构成的罪状看起来十分明白。因此狱吏专门从事深文刻毒、残害人的事情而没有止境,苟且应付一切,不顾国家的祸患,这些人是当世最大的祸害。所以俗语说:“在地上画个圈作监狱,议论也不肯进去;刻一块木头作狱吏,约定也不肯答应。”这些都是痛恨狱吏作风、表达悲痛的言辞。所以天下的祸患,没有比刑狱更深的;败坏法令、扰乱正道、离间亲属、堵塞道路,没有比掌管刑狱的官吏更严重的。这就是所说仍然存在的一种过失。我听说乌鸦和老鹰的卵不被毁坏,然后凤凰才会来;诽谤的罪名不被诛罚,然后正直的言论才会进来。所以古人说:“山林沼泽能够藏纳疾病,河流湖泽能够容纳污秽;美玉也有瑕疵,国君应当包容耻辱。”希望陛下除去诽谤之罪来招纳恳切的言论,开放天下人的嘴,扩大进谏的道路,扫除亡秦的过失,尊崇文王、武王的德行,减少法律制度,宽缓刑罚,以废止苛察刑狱的做法;这样,太平的风气就可以在世间兴起,长久地履行和谐安乐之道,与上天同样没有尽头。天下幸甚。《谏胶东太后游猎书》【张敞】我听说秦王喜好淫靡的音乐,华阳后因此不听郑、卫之乐;楚庄王喜欢打猎,樊姬因此不吃鸟兽的肉。她们的口并不是厌恶美味,耳朵也不是憎恨丝竹之乐,而是要抑制自己的心意、断绝嗜好欲望,以此来引导两位君主并保全宗庙祭祀。按照礼制,君主的母亲出门就乘坐辎车軿车,下堂就由傅母跟随,进退时就使玉佩发出声响,内衣装饰则系结绸带。这些礼制说明,尊贵的人应当自我收敛节制,不可放纵任性。如今太后资质美善,慈爱宽仁,诸侯没有不知道的。如果因为年少而以纵情田猎闻名于天下,听来也是不合适的。希望太后察看往古的事迹,在当今完全实行,使后妃有所效法,使臣下有所称颂,那就是臣张敞的幸事。《自请治盗贼书》【张敞】我听说忠孝之道,在家退居就要尽心侍奉双亲,出仕做官就要竭力效忠君主。小国的普通君主,尚且有奋不顾身的臣子,何况英明的天子呢?如今陛下把心思放在太平上,精力操劳于政事,勤勉不懈,昼夜不舍,群臣百官都应各自竭尽全力、献身职守。山阳郡有九万三千户,人口五十万以上,至于统计盗贼,尚未捕获的有七十七人,其他各项考核大体也如此。臣张敞愚昧无能,既不能帮助陛下谋划,又长期居处偏远郡县,自己安逸享乐而忘记国事,不合忠孝的节操。我听说胶东、渤海以及附近郡县连年歉收,盗贼一同兴起,甚至攻打官署,劫夺囚徒,搜掠市朝,劫持列侯的属吏,纲纪失序,奸邪不能禁止。臣张敞不敢爱惜自身、躲避死亡,只希望听凭明诏安排,愿意竭尽力量摧折他们的暴虐,保存抚慰他们的孤弱者。事情一旦有了头绪,我到达各郡后,将分条上奏那里败坏的原因以及使它兴盛起来的情形。《上书陈兵利害》【赵充国】
臣窃见骑都尉安国前幸赐书,择羌人可使之■〈罒干〉谕告,以大军当至,汉不诛■〈罒干〉以解其谋,恩泽甚厚,非臣下所能及。臣独私美陛下盛德,至计亡已,故遣开豪雕库宣天子至德■〈罒干〉开之属,皆闻知明诏。今先零羌杨玉,此羌之首帅,名王将骑四千,及煎巩骑五千,阻石山木,候便为冦■〈罒干〉羌未有所犯,今置先零先击■〈罒干〉释有罪诛亡辜,起一难就两害,诚非陛下本计也。臣闻兵法,攻不足者守有余,又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今■〈罒干〉羌欲为敦煌酒泉冦,宜饬兵马,练战士,以须其至,坐得致敌之术,以逸击劳,取胜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发之行攻,释致虏之术,而从为虏所致之道。臣愚以为不便。先零羌虏欲为背畔,故与■〈罒干〉开解仇结约,然其私心不能亡,恐汉兵至而■〈罒干〉开背之也。臣愚以为其计常欲先赴■〈罒干〉开之急,以坚其约,先击■〈罒干〉羌,先零必助之。今虏马肥,粮食方饶,击之恐不能伤害,适使先零得施德于■〈罒干〉羌,坚其约合其党。虏交坚党合,精兵二万余人,迫胁诸小种附着者稍众,莫须之属不轻得离也。如是虏兵寖多,诛之用力数倍,臣恐国家忧累繇十年数不二三岁而已。臣得蒙天子厚恩,父子俱为显列,臣位至上卿,爵列侯,犬马之齿七十六,为明诏塡沟壑,死骨不朽,亡所顾念。缘思惟兵利害至熟悉也。以臣之计,先诛先零已,则■〈罒干〉开之属不烦兵而服矣。先零已诛,而■〈罒干〉开不服,渉正月击之,得利之理,又其时也。以今进兵,诚不见其利,唯陛下裁察。
言钱币书【贡禹】
古者不以金钱为币,专意于农,故一夫不耕,必有受其饥者。今汉家铸钱及诸铁官,皆置吏卒徒,攻山取铜铁,一岁功十万人已上,中农食七人,是七十万人常受其饥也。凿地数百丈,消阴气之精,地藏空虚,不能含气出云。斩伐林木,亡有时禁,水旱之灾,未必不繇此也。自五铢钱起已来七十余年,民坐盗铸钱被刑者众,富人积钱满室,犹亡厌足,民心动揺,商贾求利,东西南北,各用智巧,好衣美食,岁有十二之利,而不出租税。农夫父子暴露中野,不避寒暑,捽草杷土,手足胼胝,已奉榖租,又出槀税,乡部私求,不可胜供,故民弃本逐末,耕者不能半,贫民虽赐之田,犹贱卖以贾,穷则起为盗贼。何者?末利深而惑于钱也。是以奸邪不可禁,其原皆起于钱也。疾其末者,絶其本,宜罢采珠玉金银铸钱之官,亡复以为币,市井勿得贩卖,除其租铢之律,租税禄赐皆以布帛及榖,使百姓一归于农,复古道便。
言风俗书【贡禹】
孝文皇帝时,贵廉洁,贱贪污;贾人赘壻及吏坐臧者皆禁,铜不得为吏。赏善罚恶,不阿亲戚。罪白者伏其诛,疑者以与民,亡赎罪之法。故令行禁止,海内大化。天下断狱四百,与刑错亡异。武帝始临天下,尊贤用士,辟地广境,数千里。自见功大,威行,遂从耆欲。用度不足,乃行一切之变,使犯法者赎罪,入谷者补吏。是以天下奢侈,官乱民贫,盗贼并起,亡命者众。郡国恐伏其诛,则择便巧史书,习于计簿,能欺上府者以为右职。奸轨不胜,则取勇猛能操切百姓者,以苛暴威服下者,使居大位。故亡义而有财者显于世,欺谩而善书者尊于朝,誖逆而勇猛者贵于官。故俗皆曰:「何以孝弟为?财多而光荣。何以礼义为?史书而仕宦。何以谨愼为?勇猛而临官。」故黥劓而髠钳者,犹复攘臂为政于世,行虽犬彘,家富埶足,目指气使,是为贤耳。故谓居官而置富者为雄桀,处奸而得利者为壮士。兄劝其弟,父勉其子,俗之坏败,乃至于是。察其所以然者,皆以犯法得赎罪,求士不得眞贤,相守崇财利,诛不行之所致也。今欲兴至治,致太平,宜除赎罪之法,相守选举不以实,及有臧者辄行其诛,亡但免官,则争尽力为善。贵孝弟,贱贾人,进眞贤,举实廉,而天下治矣。孔子,匹夫之人耳,以乐道正身不解之故,四海之内,天下之君,微孔子之言,亡所折中。况乎以汉地之广,陛下之德,处南面之尊,秉万乗之权,因天地之助,其于变世易俗,调和阴阳,陶冶万物,化正天下,易于决流抑队。自成康以来,几且千岁,欲为治者甚众,然而太平不复兴者,何也?以其舍法度而任私意,奢侈行而仁义废也。陛下诚深念高祖之苦醇,法大宗之治,正已以先下,选贤以自辅,开进忠正,致诛奸臣,远放讇佞,放出园陵之女,罢倡乐,絶郑声,去甲乙之帐,退伪薄之物,修节俭之化,驱天下之民,皆归于农,如此不解,则三王可侔,五帝可及。唯陛下留意省察,天下幸甚。
讼盖寛饶书【郑昌】
译我私下看见骑都尉安国此前有幸得到诏书,选择可以出使的羌人,去〔缺字〕晓谕他们,说大军将要到来;汉朝不诛杀〔缺字〕,以此瓦解他们的谋划,恩泽十分深厚,不是臣下所能比拟的。我私下赞美陛下盛大的德行,认为这是至高的谋略,已经没有什么可再增加的,所以派遣开豪、雕库去宣扬天子至高的德德,〔缺字〕开等人都已听知明诏。如今先零羌的杨玉,是羌人的首领,号称名王,率领骑兵四千人;又有煎巩骑兵五千人,凭借石山树木阻挡,等待机会侵犯〔缺字〕羌。〔缺字〕羌还没有侵犯我们,如今却安置先零,先去攻击〔缺字〕羌,这是放过有罪的人而诛杀无辜,挑起一个祸难而造成两重危害,实在不是陛下原来的计策。我听说兵法说,攻击不足的敌人时,防守应当有余力;又说善于作战的人能使敌人来受制于己,而不是自己被敌人牵制。如今〔缺字〕羌想要侵犯敦煌、酒泉,应当整饬兵马,训练战士,等待他们到来,这就是坐等敌人到达的办法,以逸待劳,是取得胜利的道路。现在恐怕两郡兵力太少,不足以防守,却派出军队主动进攻,放弃使敌人来受制于己的办法,反而采取被敌人牵制的道路。臣愚昧地认为这样不妥。先零羌人想要背叛,所以同〔缺字〕羌解开仇怨、订立盟约;然而他们内心的私意并没有消失,恐怕是害怕汉军到来而被〔缺字〕羌背弃。臣愚昧地认为,他们的计策总是想先赶去救援〔缺字〕羌的危急,以此巩固盟约;如果先攻击〔缺字〕羌,先零羌一定会帮助它。如今敌人的马匹肥壮,粮食正充足,攻击他们恐怕不能造成伤害,反而会使先零羌有机会对〔缺字〕羌施加恩德,巩固盟约,联合党羽。敌人的交往更加牢固,党羽更加联合,精兵将有二万多人;迫使依附他们的各个小部族逐渐增多,像莫须之属,也不容易脱离他们。这样一来,敌军日益增多,诛灭他们所需的力量将增加数倍。我恐怕国家的忧患和负担会由十年之内增加到不止二三年。臣承蒙天子厚恩,父子都位列显要;臣官位达到上卿,爵位为列侯,犬马之年已经七十六岁,只想在奉行明诏时死于沟壑,尸骨即使腐朽也无所顾惜,因为没有什么值得我再顾念的。我只是反复思考兵事的利害,已经非常熟悉。按照臣的计策,先诛灭先零羌,那么〔缺字〕羌等部族不用动兵就会降服。先零羌已经被诛灭,而〔缺字〕羌仍不服,经过正月再进攻他们,既有取胜的道理,时机也合适。按照现在的情况进兵,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好处,希望陛下裁断明察。《言钱币书》【贡禹】古代不用金钱作为货币,专心致力于农业,所以一个人不耕种,就一定有人因此挨饿。如今汉朝铸造钱币以及各处铁官,都设置官吏、士卒和徒役,开山采铜取铁,一年所役用的工人有十万人以上;一个中等农户供养七人,这样就有七十万人经常挨饿。开凿土地数百丈,消耗地下阴气的精华,使地藏空虚,不能含蓄地气、吐纳云气。砍伐林木,没有按时禁止,水旱灾害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自从五铢钱开始铸行以来七十多年,百姓因私铸钱币而获刑的很多;富人把钱积满屋子,仍然不知满足,民心动摇。商人追逐利益,东西南北奔走,各自运用机巧,喜好华美衣服和精美食物,每年获得十二成的利益,却不缴纳租税。农夫父子暴露在田野之中,不避寒暑,拔草翻土,手脚长满老茧;已经缴纳谷物租税,又要缴纳槁税,乡里的官吏和私人的索取又多得无法供应。因此百姓放弃根本的农业而追逐末业,耕种的人还不到一半;贫民即使得到赐予的田地,也仍然低价卖掉去经商,困穷以后就起来做盗贼。为什么呢?因为末业的利益深厚,使人迷惑于钱财。所以奸邪无法禁止,其根源都起于钱财。要憎恶末业,就应当断绝它的根本;应当停止采集珠玉金银、铸造钱币的官署,不再用钱作为货币,市场上也不得贩卖钱币;废除按钱计租的法律,租税和俸禄赏赐都用布帛和谷物支付,使百姓完全归向农业,恢复古代的道路,这样才便利。《言风俗书》【贡禹】孝文皇帝时,尊重廉洁,鄙弃贪污;商人、赘婿以及因贪污获罪的官吏都被禁止任用,铜也不得用来铸造官印。奖赏善人,惩罚恶人,不偏袒亲戚。罪证确实的人服罪受诛,证据可疑的人则把案件交给百姓评议,没有赎罪的法令。因此命令得以执行,禁令得以禁止,天下受到很大的教化。天下判决的案件只有四百件,与刑罚几乎停止没有差别。武帝开始临御天下时,尊重贤人,任用士人,开拓土地,扩大疆界,达到数千里。自认为功劳很大、威势已经施行,便放纵自己的欲望。用度不足,于是实行权宜的变通,让犯法的人赎罪,让缴纳谷物的人补任官吏。因此天下奢侈,官府混乱,百姓贫困,盗贼一同兴起,逃亡者很多。郡国害怕获罪,于是选择善于玩弄文书、熟悉簿籍计算、能够欺骗上级官府的人,把他们任为显要职位。奸邪之徒多得无法胜数,就选取勇猛、能够严厉压制百姓的人,用苛刻暴虐来威服下属,使他们居于高位。因此无义而有钱财的人在世上显贵,欺骗蒙蔽而擅长文书的人在朝廷受尊重,悖逆而勇猛的人在官场显贵。所以风俗都说:“为什么要孝悌?钱财多才光荣。为什么要礼义?会写文书就能做官。为什么要谨慎?勇猛就能担任官职。”所以那些受过黥刑、割鼻、剃发、加颈箍的人,仍然伸臂在世间执政;行为即使像狗猪一样,家中富有、势力充足,也能颐指气使,人们还把他们当作贤能之人。所以人们把居官而置办财富的人称为豪杰,把身处奸邪之中而能获利的人称为壮士。兄长劝勉弟弟,父亲鼓励儿子,风俗败坏竟到了这种地步。考察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都是因为允许犯法者赎罪,郡守相互选举不按实际情况,官吏有贪污就立即惩罚的制度没有实行所造成的。如今想要兴起最高的治理、实现太平,应当废除赎罪的法令,废止郡守相互徇私的选举,官吏有贪污就立即惩罚,不要只免去官职;这样,人们就会争相尽力行善。尊重孝悌,鄙弃商人,任用真正贤能的人,举荐真正廉洁的人,那么天下就会治理好了。孔子只是一个平民,因为乐于道义、端正自身而不懈怠,四海之内、天下的君主,如果没有孔子的言论,就没有可以作为折中标准的东西。何况凭借汉朝土地的广大、陛下的德行,处在南面而王的尊位,掌握万辆兵车的权力,又借助天地的力量;至于改变时代、移易风俗、调和阴阳、陶冶万物、教化端正天下,容易得就像截断决口的水流、压制溃堤一样。自成王、康王以来,差不多将近千年,想要实现治理的人很多,然而太平不能再次兴起,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们舍弃法度而任凭私意,奢侈流行而仁义废弃。陛下如果真能深思高祖创业的艰苦,效法太宗的治理,端正自己来作为臣下的先导,选拔贤人来辅佐自己,开纳忠正之士,诛除奸臣,疏远放逐谄佞之人,放出园陵中的宫女,停止倡优歌舞,断绝郑声,撤去甲乙之帐,退除虚伪浅薄的器物,修明节俭的教化,驱使天下百姓都归向农业;这样坚持不懈,便可以比肩三王,赶上五帝。希望陛下留意省察,天下幸甚。《讼盖寛饶书》【郑昌】
宣帝时,盖寛饶为司隶校尉,举刺无所回避。是时帝方用刑法,信任中尚书宦官。寛饶上封事切谏,又引韩氏《易传》言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传子,官以传贤,若四时之运,成功者去,不得其人则不居其位。”书奏,帝怒,执金吾议以为寛饶欲求禅,大逆不道。谏大夫郑昌上书讼之曰:
臣闻山有猛兽,藜藿为之不采;国有忠臣,奸邪为之不起。司隶校尉寛饶,居不求安,食不求饱,进有忧国之心,退有死节之义。上无许史之属,下无金张之托。职在司察,直道而行,多仇少与。上书陈国事,有司劾以大辟。臣幸得从大夫之后,官以谏为名,不敢不言。
谢上书【诸葛丰】
臣丰驽怯,文不足以劝善,武不足以执邪。陛下不量臣能否,拜为司隶校尉,未有以自効。复秩臣为光禄大夫,官尊责重,非臣所当处也。又迫年岁衰暮,常恐卒塡沟渠,无以报厚德,使论议士讥臣无补长,获素餐之名。故常愿捐一旦之命,不待时而断奸臣之首,县于都市,编书其罪,使四方明知为恶之罚,然后却就鈇钺之诛,诚臣所甘心也。夫以布衣之士,尚犹有刎颈之交,今以四海之大,曽无伏节死谊之臣,率尽茍合取容,阿党相为,念私门之利,忘国家之政,邪秽浊溷之气,上感于天,是以灾变数见,百姓困乏,此臣下不忠之效也。臣诚耻之亡已。凡人情,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忠臣直士不避患害者,诚为君也。今陛下天覆地载,物无不容,使尚书令尧赐臣丰书曰:「夫司隶者,刺举不法,善善恶恶,非得颛之也。勉处中和,顺经术意。」恩深德厚,臣丰顿首,幸甚。臣窃不胜愤懑,愿赐清宴,唯陛下裁幸。
复上书自陈【诸葛丰】
臣闻伯奇孝而弃于亲,子胥忠而诛于君,隐公慈而杀于弟,叔武弟而杀于兄。夫以四子之行,屈平之材,然犹不能自显而被刑戮,岂不足以观哉!使臣杀身以安国,蒙诛以显君,臣诚愿之。独恐未有云补,而为众邪所排,令谗夫得遂,正直之路壅塞,忠臣沮心,智士杜口,此愚臣之所惧也。
讼王尊书【公乗兴】
尊治京兆,功效日着。住者南山盗贼,阻山横行,剽刼良民,杀奉法吏,道路不通,城门至以警戒。歩兵校尉使逐捕,暴师露众,旷日烦费,不能禽制。二卿坐黜,羣盗寖强,吏气伤沮,流闻四方,为国家忧。当此之时,有能捕斩,不爱金爵重赏,关内侯寛中使问所征故司隶校尉王尊捕羣盗方畧,拜为谏大夫,守京辅都尉,行京兆尹事。尊尽节劳心,夙夜思职,卑体下士,厉奔北之吏,起沮伤之气。二旬之间,大党震坏,渠率效首,贼乱蠲除,民反农桑,拊循贫弱,鉏耘豪强。长安宿豪大猾,东市贾万,城西萭章,翦张禁,酒赵放,杜陵杨章等,皆通邪结党,挟养奸轨,上干王法,下乱吏治,并兼役使,侵渔小民,为百姓豺狼。更数二千石二十年,莫能禽讨。尊以正法案诛,皆伏其辜,奸邪销释,吏民说服。尊拨剧整乱,诛暴禁邪,皆前所稀有,名将所不及。虽拜为眞,未有殊絶褒赏加于尊身。今御史大夫奏尊伤害阴阳,为国家忧,无承用诏书之意,静言庸违,象恭滔又。原其所以出,御史丞杨辅故为尊书佐,素行阴贼,恶口不信,好以刀笔陷人于法。辅尝醉过尊大奴利家,利家捽搏其颊,兄子闳拔刀欲刭之,辅以故深怨疾毒,欲伤害尊。疑辅内怀怨恨,外依公事建画为此议,傅致奏文,浸润加诬,以复私怨。昔白起为秦将,东破韩魏,南抜郢都,应侯谮之,赐死杜邮。吴起为魏守西河,而秦韩不敢犯,谗人间焉,斥逐奔楚。秦听浸润以诛良将,魏信谗言以逐贤守,此皆偏听不聪,失人之患也。臣等窃伤痛,尊修身洁已,砥节首公,刺讥不惮将相,诛恶不避豪强,诛不制之贼,解国家之忧,功着职修,威信不废,诚国家爪牙之吏,折冲之臣。今一旦无辜制于仇人之手,伤于诋欺之文,上不得以功除罪,下不得蒙棘木之听,独掩怨雠之偏奏,被共工之大恶,无所陈怨愬罪。尊以京师废乱。羣盗并兴,选贤征用,起家为卿。贼乱既除,豪猾伏辜,即以佞巧废黜。一尊之身,三期之间,乍贤乍佞,岂不甚哉!孔子曰:「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是惑也。浸润之谮,不行焉,可谓明矣。」愿下公卿大夫博士议郎,定尊素行。夫人臣而伤害阴阳,死诛之罪也;静言庸违,放殛之刑也。审如御史章,尊乃当伏观阙之诛,放于无人之域,不得茍免。及任举尊者,当获选举之辜,不可但已。即不如章饰文深诋,以愬无罪,亦宜有诛,以惩谗贼之口,絶诈欺之路。惟明主叅详,使白黑分别。
请复丙吉后爵邑书【士伍尊】
译宣帝时,盖寛饶任司隶校尉,举发、纠察官员从不回避。当时皇帝正使用刑法,信任中尚书和宦官。盖寛饶上密封奏章直切进谏,又引用韩氏《易传》的话说:五帝把天下当作公器,三王把天下当作家产。把天下当作家产,就传给儿子;把天下当作公器,就传给贤人;这就像四时运行,事情成功的人就离去;如果没有合适的人,就不应占据那个职位。奏章上达后,皇帝大怒,执金吾议论说盖寛饶想求取禅让,是大逆不道。谏大夫郑昌上书为他申辩说:我听说山中有猛兽,连藜藿都因此无人采食;国家有忠臣,奸邪之人因此不敢兴起。司隶校尉盖寛饶,居处不求安逸,饮食不求饱足,进朝有忧虑国事之心,退居有以死守节的义气。他在上面没有许史一类的外戚依靠,在下面没有金张一类的权贵托庇。他的职务在于监察,沿着正直的道路行事,因此仇人多而同党少。他上书陈述国事,有关部门却弹劾他应处死刑。我有幸位列大夫之后,官职以进谏为名,不敢不发言。《谢上书》【诸葛丰】臣诸葛丰愚钝怯懦,文才不足以劝导善行,武力不足以执掌邪恶。陛下不衡量臣的才能,任命我为司隶校尉,我还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报效。后来又提升我的秩禄为光禄大夫,官位尊贵而责任重大,并不是臣所应当处在的位置。又迫近年老暮年,常常担心突然死在沟壑中,不能报答厚德,使议论之士讥笑臣没有补益长处,得到尸位素餐的名声。所以我常常愿意舍弃一时的生命,不等待时日,斩下奸臣的首级,悬挂在都市,编写他的罪状,使四方明白作恶的惩罚;然后退下来接受斧钺之诛,这实在是臣甘心情愿的事。普通布衣之士尚且有刎颈之交,如今天下这样广大,竟然没有一个舍身守节、以死守义的臣子,几乎全都苟且迎合以求取容纳,结党相互庇护,只顾私门的利益,忘记国家的政事;邪恶污浊混乱的气息,上感于天,因此灾异屡屡出现,百姓困苦贫乏,这就是臣下不忠的结果。臣实在对此惭愧不已。人的性情,没有不想安定存活而厌恶危险死亡的;然而忠臣直士不躲避祸患灾害,确实是为了君主。如今陛下像天覆盖、像地承载,万物没有不容纳的,派尚书令尧赐给臣丰诏书说:“司隶的职责,是纠察举发不法,奖励善良、憎恶邪恶,并不是可以专断一切。要努力处于中和,顺应经术的旨意。”恩德深厚,臣诸葛丰叩头谢恩,感到万分幸运。臣私下实在不能压抑愤懑,希望陛下赐我清静的宴见,唯愿陛下裁断并予以体察。《复上书自陈》【诸葛丰】我听说伯奇孝顺却被父亲遗弃,子胥忠诚却被君主诛杀,鲁隐公慈爱却被弟弟杀害,叔武友爱兄长却被哥哥杀死。凭这四个人的品行,加上屈平的才干,尚且不能自行显明而遭受刑戮,难道不足以引为鉴戒吗!假使臣能够杀身安定国家,蒙受诛戮而使君主显明,臣确实愿意这样。只是担心还没有来得及有所补益,就被众多邪恶之人排挤,使进谗的人得以实现目的,正直的道路被堵塞,忠臣灰心,智士闭口不言,这是愚臣所忧惧的。《讼王尊书》【公乗兴】王尊治理京兆,功效日益显著。从前南山的盗贼依仗山势横行,抢劫平民,杀害奉行法令的官吏,道路不能通行,甚至城门都要戒严。步兵校尉派人追捕,军队长期暴露在外,耗费时日和资财,却不能擒获制服盗贼。两位卿因此获罪被贬,群盗更加猖獗,官吏的气势受到挫伤,这些事流传到四方,成为国家的忧患。当时有人能够捕杀盗贼,不吝惜金钱爵位和重赏,关内侯宽中派人询问原司隶校尉王尊捕捉群盗的方略,于是任命他为谏大夫,代理京辅都尉,行使京兆尹的职务。王尊竭尽节操,劳心尽职,早晚思考职守,降低身份礼待士人,激励那些因失败而气馁的官吏,振作他们受挫的士气。二十天之内,盗贼的大党便震动瓦解,首领献出首级,盗乱被清除,百姓重新从事农桑;他安抚贫弱,锄除豪强。长安旧日的豪强大猾,如东市的贾万、城西的萭章、翦张禁、酒赵放、杜陵杨章等,都交通邪恶、结成党羽,挟持豢养奸邪之徒;对上触犯王法,对下扰乱吏治,并且兼并役使,侵夺小民利益,成为百姓的豺狼。更换了许多二千石官员,二十年来没有人能擒捕讨伐他们。王尊依正法审理并诛杀他们,他们都服罪,奸邪之气消散,官吏百姓心悦诚服。王尊处理剧乱,诛灭暴徒、禁止邪恶,都是过去少有、名将也比不上的事情。王尊虽然被授予了真实的官职,却没有得到特别优厚的褒奖。如今御史大夫上奏说王尊伤害阴阳,成为国家的忧患,没有承受、采用诏书的意思,表面说得平静而实际违背,像貌似恭敬而实则傲慢的共工一样。推究他之所以被弹劾,是因为御史丞杨辅过去曾是王尊的书佐,平素行事阴险,言语恶毒而不讲信用,喜欢用文书笔墨把人陷入法律。杨辅曾经醉酒经过王尊的大奴利家,利家抓打了他的脸;王尊兄长的儿子闳拔刀想刺杀他,因此杨辅深深怨恨并怀有恶意,想要伤害王尊。我怀疑杨辅内心怀有怨恨,表面借公事提出这个议论,编造奏章,逐渐加以诬陷,以报复私怨。从前白起做秦国将领,向东攻破韩、魏,向南攻下郢都,应侯诬陷他,秦王赐死于杜邮。吴起为魏国守卫西河,秦、韩不敢侵犯,谗人从中离间他,吴起被斥逐而逃往楚国。秦国听信逐渐浸润的谗言而诛杀良将,魏国相信谗言而驱逐贤能守臣,这些都是偏听偏信、不能明察而失去人才的祸患。臣等私下感到悲伤,王尊修养自身、清洁己身,磨砺节操、首先奉公,刺举讥察时不惧将相,诛除恶人时不避豪强,诛杀不能控制的盗贼,解除国家的忧患;功劳显著,职务治理得好,威信没有丧失,实在是国家的爪牙之臣、抵御冲击的臣子。如今一旦无罪而被仇人控制,受到诋毁欺骗的文辞伤害,对上不能凭功劳抵消罪过,对下又不能得到像棘木审听那样的公正审理,只能被仇敌偏私的奏章掩盖,蒙受共工那样的大恶名,却无处陈述怨恨和罪状。王尊因为京师荒废混乱、群盗一同兴起,便被选拔征召,起自平民而成为卿。盗乱已经平定,豪强大猾也伏法获罪,却又因为谄媚巧诈而被罢黜。一位王尊,在三段任用时期之间,忽而成为贤臣,忽而成为佞臣,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孔子说:“喜爱一个人就希望他活着,厌恶一个人就希望他死去,这是迷惑。逐渐浸润的谗言能够不被实行,才可以说是明察。”希望下令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讨论王尊平素的品行。臣子如果伤害阴阳,是死刑之罪;表面说得好听而实际违背,是放逐处死的刑罚。如果御史奏章所说属实,王尊就应当受到在观阙下诛杀的刑罚,放逐到无人之地,不得苟且免罪。至于推荐任用王尊的人,也应当承担选举失察的罪责,不能只到此为止。即使御史奏章不实,只是修饰文辞、深加诋毁,用来控告无罪之人,也应当加以惩罚,以惩戒进谗害人的言论,断绝欺诈蒙骗的道路。希望明主参酌详察,使黑白分明。《请复丙吉后爵邑书》【士伍尊】
臣少时为郡邸小吏,窃见孝宣皇帝以皇曾孙在郡邸狱,是时治狱使者丙吉见皇曾孙遭离无辜,吉仁心感动,涕泣凄恻,选择复作胡组养视皇孙。吉常从臣尊日再侍卧庭上,后遭条狱之诏,吉扞拒大难,不避严刑竣法。既遭大赦,吉谓守丞:“谁如皇孙不当在官?使谁如移书京兆尹,遣与胡组俱送。”京兆尹不受,复还。及组日满当去,皇孙思慕,吉以私钱顾组,令留与郭征卿并养,数月乃遣组去。后少内啬夫白吉曰:“食皇孙无诏令。”时吉得食米肉,月月以给皇孙。吉实时病,辄使臣尊朝夕请问皇孙,视省席蓐燥湿,候伺组、征卿不得令晨夜去皇孙敖荡。数奏甘毳食物,所以拥全神灵,成育圣躬,功德已无量矣。时岂豫知天下之福而徼其报哉?诚其仁恩内结于心也。虽介子推割肌以存君,不足以比孝宣皇帝时。臣上书言状,幸得下吉。吉谦谦不敢自伐,删去臣辞,专归美于组、征卿。组、征卿皆以受田宅赐钱,吉封为博阳侯。臣尊不得比组、征卿。臣年老居贫,死在旦暮,欲终不言,恐使有功不着。吉子显坐微文夺爵为关内侯。臣愚以为宜复其爵邑,以报先人功德。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十
(明)贺复征 编
○上书五
上元帝书【汉谷吉】
中国与夷狄有覊縻不絶之义,今既养全其子十年,德泽甚厚,空絶而不送。近从塞还,示弃捐不畜,使亡乡从之心,弃前恩,立后怨,不便。议者见前江乃始亡,应敌之数,知勇俱困,以致耻辱,即豫为臣忧。臣幸得建强汉之节,承明圣之诏,宣谕厚恩,不宜敢桀若怀咆哮,加亡道于臣,则单于长婴大罪,必遁逃远塞,不敢近边。没一使以安百姓,国之计,臣之愿也。愿送至庭。
论神怪书【谷永】
臣闻明于天地之性,不可惑以神怪;知万物之情,不可罔以非类。诸背仁义之正道,不遵五经之法言,而盛称奇怪鬼神,广崇祭祀之方,求报无福之祠。及言世有仙人,服食不终之药,■〈辶〈夕上言下〉〉兴轻举,登遐倒景,览观县圃,浮游蓬莱,耕耘五德,朝种暮获,与山石亡极,黄冶变化,坚冰淖溺,化色五仓之术者,皆奸人惑众,挟左道,懐诈伪,以欺罔世主。听其言,洋洋满耳,若将可遇;求之荡荡,如系风捕影,终不可得。是以明王距而不听,圣人絶而不语。昔周史苌弘欲以鬼神之术辅尊灵王,会朝诸侯,而周室愈微,诸侯愈叛。楚怀王隆祭祀,事鬼神,欲以获福助却秦师,而兵挫地削,身辱国危。秦始皇初并天下,甘心于神仙之道,遣徐福、韩终之属,多赍童男童女入海求神采药,因逃不还,天下怨恨。汉兴,新垣平、齐人少翁、公孙卿、栾大等,皆以仙人黄冶祭祀事鬼,使物入海求神采药,贵幸赏赐累千金,大尤尊盛,至妻公主,爵位重絫,震动海内。元鼎、元封之际,燕齐之间,方士瞋目■〈扌戹〉擥,言有神仙祭祀致福之术者,以万数。其后平等皆以术穷诈得诛夷伏辜。至初元中有天渊玉女、巨鹿神人、轑阳侯师张宗之奸,纷纷复初起。夫周秦之末,三五之隆,已尝专意散财厚爵禄,竦精神,举天下以求之矣,旷日经年,靡有毫厘之验,足以揆今。经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惟曰不享。”《论语》说曰:“子不语怪神。”唯陛下距絶此类,毋令奸人有以窥朝者。
谏立赵皇后书【谷永】
臣闻天之所与,必先赐以符瑞;天之所违,必先降以灾变。此神明之征应,自然之占验也。昔武王、周公承顺天地,以飨鱼乌之瑞,然犹君臣祗惧,动色相戒。况于季世,不蒙继嗣之福,屡受威怒之异者乎?虽夙夜自责,改过易行,畏天命,念祖业,妙选有德之世,考卜窈窕之女,以承宗庙,顺神祗,心塞天下,望子孙之祥,犹恐晩暮。今乃触情纵欲,倾于卑贱之女,欲以母天下,不畏于天,不媿于人,惑莫大焉。里语曰:「腐木不可以为柱,卑人不可以为主。」天人之所不予,必有祸而无福。市道皆共知之,朝廷莫肯一言。臣窃伤心,自念得以同姓抜擢,尸禄不忠,污辱谏争之官,不敢不尽死。唯陛下深察。
救刘辅书【辛庆忌】
译臣年轻时做郡邸小吏,私下看见孝宣皇帝作为皇曾孙住在郡邸监狱中。当时负责审理案件的使者丙吉见皇曾孙遭受无辜的牵连,仁慈之心受到感动,流泪悲伤,便选择复作胡组来养护照看皇孙。丙吉常常跟随臣士伍尊,每天两次到庭上侍奉卧起。后来遇到查办监狱案件的诏令,丙吉抵挡这场大难,不躲避严刑峻法。大赦以后,丙吉对守丞说:“像皇孙这样的身份,怎么能让他留在官府?请你给京兆尹发文书,派人和胡组一起把他送走。”京兆尹不肯接受,又把他送了回来。等到胡组服役期满应当离开时,皇孙思念她,丙吉拿自己的钱雇用胡组,让她留下,同郭征卿一起抚养皇孙,几个月后才让胡组离去。后来少内啬夫告诉丙吉说:“供给皇孙饮食没有诏令。”当时丙吉得到粮米肉食,便每个月拿出一部分供给皇孙。丙吉一生病,就让臣士伍尊早晚前去询问皇孙,查看床席褥垫的干湿,监视胡组、郭征卿,不让他们在早晚离开皇孙而使他独自游荡。丙吉多次进献甘美柔软的食物,用来保全皇孙的精神,成就、养育圣躬,他的功德已经无量了。当时他难道预先知道这是天下的福祉而求取报答吗?实在是他的仁爱恩德在内心自然凝结的结果。即使介子推割下自己的肌肉来保存君主,也不足以同孝宣皇帝时期的丙吉相比。臣上书说明这些情况,有幸得到诏令交给丙吉审理。丙吉谦逊谨慎,不敢夸耀自己,删去臣上书中的言辞,把美名专门归给胡组、郭征卿。胡组、郭征卿都因为接受田宅和赐钱而得到封赏,丙吉却被封为博阳侯。臣士伍尊的地位不能同胡组、郭征卿相比。臣年老贫困,死亡就在早晚之间,本想至死不再言说,又恐怕使有功之人的功劳不能显著。丙吉的儿子丙显因犯轻微文书之罪而被夺爵,降为关内侯。臣愚昧地认为,应当恢复他的爵位和封邑,以报答先人的功德。《文章辨体彚选》卷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七十 (明)贺复征编 ○上书五 《上元帝书》【汉谷吉】中原与夷狄之间有相互羁縻而不断绝的道义。如今既然抚养并保全他的儿子十年,恩德已经十分深厚,却无故断绝关系而不把他送回去。最近使者从边塞回来,表现出要抛弃、不再收养他的意思,这会使他失去归附之心,抛弃以前的恩德,结下日后的怨恨,对我们不利。议论此事的人看见先前江乃才开始失败,没有抵御敌人的谋略,智谋和勇气都困竭,以至于蒙受耻辱,就预先替臣忧虑。臣有幸奉持强汉的符节,承受明圣的诏命,宣示深厚恩德,不应当敢于桀骜如怀有咆哮之意,对臣施加无道行为;否则单于将长久背负大罪,必然逃到遥远的边塞,不敢接近边境。牺牲一个使者来安定百姓,是国家的计策,也是臣的愿望。希望把他送到朝廷来。《论神怪书》【谷永】我听说,明白天地的本性,就不会被神怪迷惑;了解万物的情状,就不会被异类之说欺骗。凡是背离仁义正道、不遵守五经正当言论,却极力称说奇异怪诞和鬼神之事,广泛推崇祭祀方法,寻求向没有福报的祠祀求取报答,以及声称世上有仙人,服食能够长生不死的药物,轻身飞升,登上高远之处倒看日影,游览悬圃,浮游蓬莱,耕种五德,早晨播种晚上收获,与山石同样长存,炼制黄金使其变化,能使坚冰变成泥水,把颜色变化为五仓之术的人,全都是奸邪之人,迷惑众人,挟持旁门左道,怀藏欺诈虚伪,用来欺骗当世君主。听他们说话,声音洋洋盈耳,好像将来真能遇到;寻找他们时却茫茫无着,像系住风、捕捉影子一样,终究不可能得到。因此英明的君主拒绝而不听,圣人断绝而不谈。从前周朝史官苌弘想用鬼神之术辅佐周灵王,使诸侯来朝会,结果周王室更加衰微,诸侯更加叛离。楚怀王大力兴办祭祀、侍奉鬼神,想借此获得福佑来帮助自己击退秦军,结果军队受挫、土地削减,自身受辱,国家危急。秦始皇刚刚兼并天下,就一心迷恋神仙之道,派徐福、韩终一类人,带着大量童男童女入海寻找神仙、采集药物,结果他们借机逃走不再回来,天下人因此怨恨。汉朝兴起以后,新垣平、齐人少翁、公孙卿、栾大等人,都凭借仙人、炼金、祭祀和侍奉鬼神之术,派人入海寻找神仙、采集药物,得到尊贵宠幸和累计达千金的赏赐;其中尤其受到尊崇显盛的,甚至娶了公主,爵位官职层层加重,震动天下。元鼎、元封年间,燕、齐之间瞪大眼睛、挥手攀援,声称有祭祀神仙、求取福佑方法的方士,多到以万计。后来新垣平等人都因方术穷尽、欺诈败露而被诛杀、灭族、伏法。到了初元年间,又有天渊玉女、巨鹿神人、轑阳侯师张宗等奸人纷纷重新出现。周、秦末年以及三、五帝王兴盛的时候,都曾经专心散发钱财、厚加爵禄,振作精神,动用天下力量去寻求这些东西;经过很长时间和多年岁月,却没有一点一毫的验证,足以用来衡量今天。《经》说:“祭享使用很多仪式,如果仪式赶不上祭品的实质,只能说没有真正祭享。”《论语》解释说:“孔子不谈论怪异和鬼神。”希望陛下拒绝、断绝这一类事情,不要让奸人有机会窥伺朝廷。《谏立赵皇后书》【谷永】臣听说,上天要赐予什么,必先赐下祥瑞符应;上天要违背什么,必先降下灾异变化。这是神明感应的征兆,也是自然显示的预验。从前武王、周公承顺天地,接受鱼鸟呈祥,但仍然君臣敬畏戒惧,一有举动便变色相互告诫。何况处在衰败的末世,不能蒙受继嗣的福分,却屡屡遭遇上天威怒的灾异呢?即使日夜自责,改过易行,敬畏天命,顾念祖业,精心选取有德之家,考察卜问幽静美好的女子,用来承奉宗庙、顺应神明,内心忧虑天下,盼望子孙降祥,仍恐怕为时已晚。如今却任情纵欲,倾心于卑贱女子,想让她成为天下之母,既不畏惧上天,也不以人议为惭愧,没有比这更大的迷惑了。俗语说:‘腐朽的木头不能做栋柱,卑贱的人不能做君主。’上天和人们都不赞成的事,必定有祸而无福。市井之人都共同知道这一点,朝廷却没有人肯说一句话。臣私下痛心,想到自己得以凭同姓身份被提拔,却尸位食禄而不尽忠,玷污了谏诤之官,实在不敢不竭尽死力进谏。唯愿陛下深察。《营救刘辅书》【辛庆忌】
臣闻明王垂寛容之听,崇谏争之官,广开忠直之路,不罪狂狷之言,然后百僚正位,竭忠尽谋,不惧后患,朝廷无谄谀之士,元首无失道之諐。窃见谏大夫刘辅,前以县令求见,擢为谏大夫,此其言必有卓诡切至当圣心者,故得拔至于此。旬日之间,收下秘狱。臣等愚以为,辅幸得托公族之亲,在谏臣之列,新从下土来,未知朝廷体,独触忌讳,不足深过小罪,宜隐忍而已。如有大恶,宜暴治理官与众共之。昔赵简子杀其大夫鸣犊,孔子临河而还。今天心未豫,灾异屡降,水旱迭臻,方当隆寛广问,褒直尽下之时也,而行惨急之诛于谏诤之臣,震惊臣下,失忠直心。假令辅不坐直言,所坐不着,天下不可户晓。同姓近臣,本以言显,其于治亲养忠之义,诚不宜幽囚于掖庭狱。公卿以下见陛下进用辅亟而折伤之,暴人有惧心,精锐销耎,莫敢尽节。正言非所以昭有虞之听,广德美之风也。臣等窃深伤之,唯陛下留神省察。
讼陈汤书【耿育】
延寿汤为圣汉扬钩深致远之威,雪国家累年之耻,讨絶域不覊之君,系万里难制之虏,岂有比哉?先帝嘉之,仍下明诏,宣着有功,改年垂歴,传之无穷。应是南郡献白虎,边垂无警备。会先帝寝疾,然犹垂意不忘,数使尚书责问丞相,趣立其功。独丞相匡衡排而不予,封延寿数百户。此功臣战士所以失望也。孝成皇帝承建业之基,乘征伐之威,兵革不动,国家无事,而大臣倾邪,谗佞在朝,曾不深惟本末之难以防未然之戒,欲专主威,排妒有功,使汤块然被寃,拘囚不能自明,卒以无罪老弃炖煌,正当西域通道。令威名折冲之臣,旋踵及身,复为郅支遗虏所笑,诚可悲也。至今奉使外蛮者,未尝不陈郅支之诛,以扬汉国之盛。夫援人之功以惧敌,弃人之身以快谗,岂不痛哉?且安不忘危,盛必虑衰。今国家素无文帝累年节俭富饶之蓄,又无武帝荐延枭俊禽敌之臣,独有一陈汤耳。假使异世不及陛下,尚望国家追录其功,封表其墓,以劝后进也。汤幸得身当圣世,功曾未久,反听邪臣鞭逐斥远,使亡逃分窜,死无处所。远览之士莫不计度,以为汤功累世不可及,而汤过人情所有。汤尚如此,虽复破絶筋骨,暴露形骸,犹复制于唇舌,为嫉妬之臣所系虏耳。此臣所以为国家尤戚戚也。
论王氏书【梅福】
译臣听说,贤明的君主施行宽容的听纳,尊重谏诤之官,广泛打开忠直进言的道路,不因狂放耿直的言论而治罪;这样以后,百官各守其位,竭尽忠诚、贡献谋略,不害怕日后的祸患,朝廷没有阿谀奉承之士,君主也不会有违背正道的过失。臣私下见谏大夫刘辅,先前以县令身份请求进见,便被提拔为谏大夫;他的言论一定有卓异奇伟、切中圣心之处,所以才能被提拔到这个职位。可是不过十天,便被收捕下到秘狱。臣等愚昧地认为,刘辅幸而凭公族亲属身份,位列谏臣,刚从下层地方来到朝廷,不了解朝廷的体制,独自触犯了忌讳,不值得深究重罚,小罪惩处即可,应当暂且容忍。如果有大恶,也应当公开交给执掌刑狱的官员,与众人共同审理。从前赵简子杀了大夫鸣犊,孔子来到黄河边便返回去了。如今上天的心意还不安宁,灾异屡次降临,水灾旱灾交替发生,正应当扩大宽容、广泛询问,褒奖直言、尽量听取臣下意见;却对进谏的大臣施行惨酷急迫的刑罚,使臣下震惊,丧失忠直之心。假使刘辅不是因直言获罪,那么他究竟因何获罪,天下人无法逐户说明。同姓近臣,本来就是凭借进言而显达,按照亲近宗亲、培养忠诚的道理,实在不应幽禁在掖庭狱中。公卿以下看见陛下迅速任用刘辅,却又立刻摧折伤害他,暴露在外的人便心怀恐惧,精锐之气消磨软弱,没有人敢尽忠守节。这并不是彰明有虞氏听纳意见的作风,也不是扩大德行美善风气的做法。臣等私下对此深感痛心,唯愿陛下留意省察。《为陈汤申诉书》【耿育】延寿、陈汤为圣汉发扬探究幽深、声威远播的威势,洗雪国家多年积累的耻辱,讨伐绝域不受羁束的君主,擒获万里之外难以制伏的敌虏,哪里有可以相比的功劳呢?先帝嘉奖他们,仍然下达明诏,宣扬彰明他们的功劳,改定年号,垂示后世,流传无穷。应当如同南郡献白虎那样,使边境没有警报。适逢先帝卧病,但仍然挂念此事而没有忘记,几次派尚书责问丞相,催促为他们确定功劳。唯独丞相匡衡排斥此事,不肯给予封赏,只封延寿数百户。这就是功臣战士失望的原因。孝成皇帝承继开创基业的基础,凭借征伐建立的威势,兵革不动,国家无事;可是大臣邪曲,谗佞之人在朝廷中,竟不能深思事情根本和末节,不能以防患于未然为戒,反而想独揽君主威权,排斥嫉妒有功之人,使陈汤孤苦地蒙受冤屈,被拘禁而不能自行申明,最终以无罪之身老死弃置在炖煌,正处于通往西域的道路上。使这样一位以威名折服敌人的大臣,转眼间自身反被郅支遗留下来的敌虏讥笑,实在可悲。直到今天,奉命出使外族的人,没有不陈述郅支被诛之事,以此宣扬汉国的强盛。援助他人的功劳来使敌人畏惧,却抛弃他本人来满足谗言,难道不令人痛心吗?况且安定时不能忘记危险,强盛时必定要考虑衰败。如今国家既没有文帝多年节俭积蓄的富饶储备,也没有武帝时期不断招致、延揽杰出人物和擒敌的大臣,只有一个陈汤而已。即使后世不如陛下,也还希望国家追录他的功劳,封表他的坟墓,用来劝勉后来的进取者。陈汤幸而身逢圣明时代,功劳还没有多久,反而听信邪臣的鞭打驱逐和斥退,使他逃亡离散,死后也没有安葬之处。那些眼光长远的士人没有不估量此事,认为陈汤的功劳是历代都难以相比的,而陈汤的过失却不过是人情所能有的。陈汤尚且如此,即使再使筋骨破裂、尸身暴露在外,仍然会受制于谗言,被嫉妒之臣拘系俘虏。这就是臣为国家尤其忧惧不安的原因。《论王氏书》【梅福】
臣闻箕子佯狂于殷,而为周陈洪范;叔孙通遁秦归汉,制作仪品。夫叔孙先非不忠也,箕子非疏其家而畔其亲也,不可为言也。昔高祖纳善若不及,从谏若转圜,听言不求其能,举功不考其素。陈平起于亡命而为谋主,韩信抜于行陈而建上将,故天下之士云合归汉,争进奇异。智者竭其策,愚者尽其虑,勇士极其节,怯夫勉其死。合天下之知,并天下之威,是以举秦如鸿毛,取楚若拾遗。此高祖所以亡敌于天下也。孝文皇帝起于代谷,非有周召之师,伊吕之佐也,循高祖之法,加以恭俭。当此之时,天下几平。繇是言之,循高祖之法则治,不循则乱。何者?秦为亡道,削仲尼之迹,灭周公之轨,坏井田,除五等,礼废乐崩,王道不通,故欲行王道者,莫能致其功也。孝武皇帝好忠谏说,至言出爵不待廉茂,庆赐不须显功,是以天下布衣各厉志竭精以赴阙庭,自衒鬻者不可胜数。汉家得贤于此为盛。使孝武皇帝听用其计,升平可致。于是积尸暴骨,快心胡越,故淮南王安縁间而起,所以计虑不成而谋议泄者,以众贤聚于本朝,故其大臣势陵,不敢和从也。方今布衣乃窥国家之隙,见间而起者,蜀郡是也。及山阳亡徒苏令之羣,蹈藉名都大郡,求党与,索随和而亡逃匿之意,此皆轻量大臣,亡所畏忌。国家之权轻,故匹夫欲与上争衡也。士者,国之重器,得士则重,失士则轻。《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庙堂之议,非草茅所当言也。臣诚恐身涂野草,尸并卒伍,故数上书求见,辄报罢。臣闻齐桓之时,有以九九见者,桓公不逆,欲以致大也。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距臣者三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致也。昔秦武王好力,任鄙叩阙自鬻;缪公行伯,繇余归德。今欲致天下之士,民有上书求见者,辄使诣尚书,问其所言,言可采取者,秩以升斗之禄,赐以一束之帛。若此,则天下之士发愤懑,吐忠言,嘉谋日闻于上。天下条贯,国家表里,烂然可睹矣。夫以四海之广,士民之数,能言之类至众多也。然其儁杰指世陈政,言成文章,质之先圣而不谬,施之当世合时务,若此者亦亡几人。故爵禄束帛者,天下之底石,高祖所以厉世摩钝也。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至秦则不然,张诽谤之罔,以为汉殴,除倒持泰阿,授楚其柄。故诚能勿失其柄,天下虽有不顺,莫敢触其锋。此孝武皇帝所以辟地建功,为汉世宗也。今不循伯者之道,乃欲以三代选举之法取当世之士,犹察伯乐之图,求骐骥于市,而不可得,亦已明矣。故高祖弃陈平之过而获其谋,晋文召天王,齐桓用其雠,亡益于时,不顾顺逆,此所谓伯道者也。一色成体,谓之醇;白黒杂合,谓之驳。欲以承平之法治暴秦之緖,犹以乡饮酒之礼理军市也。今陛下既不纳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栽,鸟代木〉鹊遭害,则仁鸟增逝;愚者蒙戮,则智士深退。间者愚民上疏,多触不急之法,或下廷尉而死者众。自阳朔以来,天下以言为讳,朝廷尤甚,羣臣皆承顺上指,莫有执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书陛下之所善,试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卜之一矣。故京兆尹王章,资质忠直,敢面引廷争,孝元皇帝擢之以厉具臣而矫曲朝。及至陛下,戮及妻子,且恶恶止其身。王章非有反畔之辜,而殃及家,折直士之节,结谏臣之舌。羣臣皆知其非,然不敢争。天下以言为戒,最国家之大患也。愿陛下循高祖之轨,杜亡秦之路,数御十月之歌,留意亡逸之戒,除不急之法,下亡讳之诏,博览兼听,谋及疏贱,令深者不隐,远者不塞,所谓辟四门,明四目也。且不急之法,诽谤之微者也。徃者不可及,来者犹可追。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夺,外戚之权日以益隆,陛下不见其形,愿察其景。建始以来,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灾无与比数。阴盛阳微,金铁为飞,此何景也?汉兴以来,社稷三危,吕、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亲亲之道,全之为右,当与之贤师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宠其位,授以魁柄,使之骄逆,至于夷灭,此失亲亲之大者也。自霍光之贤,不能为子孙虑,故权臣易世则危。《书》曰:“毋若火始,庸庸势陵于君,权隆于主,然后防之,亦亡及已。”
请孔子为殷后书【梅福】
译臣听说,箕子在殷代假装狂乱,却为周朝陈述《洪范》;叔孙通逃离秦朝归附汉朝,制作礼仪制度。叔孙通从前并不是不忠,箕子也不是疏远自己的家族、背叛自己的亲人,只是有些事情不能用言语明说。从前高祖接受善言好像唯恐来不及,听从劝谏好像转动圆环一样容易;听取言论不苛求其人的才能,举荐功劳不考察他过去的资历。陈平从亡命之徒中崛起,成为谋略之主;韩信从行伍中被拔擢,建立上将之功。因此天下士人像云一样聚集归附汉朝,争相进献奇谋异能。聪明的人竭尽策略,愚笨的人也用尽思虑,勇士极尽操守,怯懦的人也勉力赴死。汇聚天下的智慧,合并天下的威力,所以举起秦国如同鸿毛,取得楚国如同拾取遗物。这就是高祖能够消灭天下敌人的原因。孝文皇帝从代谷起兵,并没有周公、召公那样的老师,也没有伊尹、吕尚那样的辅佐,只是遵循高祖的法度,再加上恭敬节俭。在这个时候,天下几乎太平。由此说来,遵循高祖的法度就能安定,不遵循就会混乱。为什么呢?秦朝施行灭亡之道,削除孔子的遗迹,毁灭周公的法度,破坏井田制,废除五等爵制,礼崩乐坏,王道无法通行,所以想实行王道的人,没有谁能够取得成效。孝武皇帝喜好忠诚劝谏的言论,甚至直言也能得到爵位,不必等到廉洁茂异才授予;庆贺赏赐也不必等到建立显著功劳,因此天下平民都磨炼志向、竭尽精力来奔赴朝廷,自我夸耀推销的人数不胜数。汉朝得到贤才,在这个时期最为盛大。假使孝武皇帝听取并采用他们的计策,升平之治是可以达到的。后来尸骨堆积、暴露在外,终于使匈奴和南越等地感到痛快,因此淮南王刘安乘机起兵;他的谋划不能成功、计议泄露,是因为众多贤才聚集在朝廷,所以他的大臣势力受到压制,不敢同他附和。从今时看,平民竟然窥伺国家的空隙,发现机会便起事,蜀郡就是这样。至于山阳的亡命徒苏令一伙,践踏名都大郡,寻求党羽,招揽同党,怀着逃亡藏匿的意图,这些人都轻视大臣,没有什么畏惧顾忌。国家的权力轻弱,所以匹夫也想同君主争衡。士人是国家的重要器物,得到士人国家就强盛,失去士人国家就衰弱。《诗经》说:‘贤才众多,文王因此安宁。’朝廷的议论,不是草野之人本来应当妄加议论的。我实在担心自己死后尸体暴露在野外,与士卒同葬,所以多次上书请求进见,却总是得到停止召见的答复。臣听说齐桓公时,有人凭借九九乘法来求见,桓公没有拒绝,因为想由此招致大才。如今臣所说的并不只是九九,陛下却已经三次拒绝臣了,这就是天下士人不能前来效力的原因。从前秦武王喜好勇力,任鄙叩击宫门自我求荐;秦穆公实行霸业,由由余归附而获得德助。如今想招致天下士人,凡有百姓上书请求进见的,就让他到尚书那里,询问他所说的内容;言论有可采纳之处的,便授予升斗之禄,赏赐一束帛。如果这样,天下士人就会发泄愤懑,吐露忠言,美好的谋略每天都能被上达。天下的条理,国家内外的情况,就会清楚鲜明地显现出来。四海如此广大,士人百姓如此众多,能够进言的人自然极多;然而其中才智杰出、能指陈时事政务,言辞写成文章,拿来与先圣之言相验证而不违背,施行于当世又合乎时务的,也没有几个人。所以爵禄和一束帛,是天下士人的砥柱,也是高祖用来激励世人、磨砺庸钝之才的手段。孔子说:‘工匠想把事情做好,必须先使工具锋利。’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张设诽谤的罗网,把它当作汉朝的车马来驱使;除掉倒持泰阿的危险,却把剑柄交给楚国。因此,如果确实能够不失去权柄,天下即使有不顺从者,也没有人敢触犯它的锋芒。这就是孝武皇帝开拓疆土、建立功业,成为汉代世宗的原因。如今不遵循霸主之道,却想用三代选举的方法来取得当世士人,就像查看伯乐的图画,想到市场上寻找千里马一样,显然不可能得到。所以高祖可以舍弃陈平的过失而取得他的谋略,晋文公召回周襄王,齐桓公任用自己的仇人,对时势有益便不顾顺逆,这就是所谓霸道。一种颜色形成一个整体,叫作醇;白黑混杂,叫作驳。想用承平时代的法度治理暴秦留下的局面,就像用乡饮酒的礼仪来治理军市一样。如今陛下既不采纳天下人的言论,又施加杀戮。■〈栽,鸟代木〉鹊遭到伤害,仁鸟就会更加远去;愚昧的人受到杀戮,聪明的士人就会深深退避。近来愚民上疏,大多触犯不急之法,有的被交给廷尉而死的人很多。自阳朔以来,天下把进言视为禁忌,朝廷尤其严重,群臣都承顺皇上的意旨,没有人坚持正道。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把百姓上呈的书信中陛下所喜欢的内容取来,试着交给廷尉审理,廷尉一定会说:‘不是应该说的话,是大不敬。’由此便可以推知一端。因此京兆尹王章,资质忠诚正直,敢于当面引据道理、在朝廷上争辩,孝元皇帝提拔他,用来激励尸位素餐的大臣、矫正曲邪的朝廷。到了陛下时,却杀戮牵连妻子儿女,而且仇恶之心还只停止在他本人身上。王章并没有谋反背叛的罪过,却祸及全家,折损正直士人的气节,封住谏臣的舌头。群臣都知道这不对,却不敢争辩。天下把进言当作戒忌,这是国家最大的祸患。希望陛下遵循高祖的轨迹,堵塞秦朝灭亡的道路,多次亲临听取《十月之歌》,留意防止亡国逸乐的警戒,废除不急迫的法令,下达不禁忌言论的诏令,广泛阅览、兼听各方意见,使深切的意见不被隐瞒,远方的声音不被阻塞;这就是所谓打开四方门户、使四方都能看见。况且所谓不急之法,就是关于诽谤的细微禁令。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未来的事情还可以追补。如今君命受到侵犯而君主威势被夺,外戚的权力日益隆盛,陛下没有看见它的形状,希望您察看它的影子。建始以来,日食、地震接连发生,概括来说,是《春秋》所记的三倍;水灾更是无法相比。阴气盛而阳气微,金属铁器飞起,这是什么征兆?汉朝兴起以来,社稷有三次危险,吕氏、霍氏、上官氏都是太后的家族。亲近亲属的道理,以保全他们为上策,应当给他们贤能的老师和良好的辅傅,用忠孝之道教导他们。如今却尊崇宠幸他们的地位,把大权交给他们,使他们骄横叛逆,最终达到被夷灭的地步,这是最严重地违背亲亲之道。即使霍光那样贤明,也不能替子孙作长远打算,所以权臣一旦换代,子孙便容易陷入危险。《尚书》说:‘不要等到火刚刚燃起,就让庸庸碌碌的人势力超过君主、权力高过君主,然后才去防范,那也来不及了。’ 《请封孔子为殷后书》【梅福】
臣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政者,职也。位卑而言高者,罪也。越职触罪,危言世患,虽伏质横分,臣之愿也。守职不言,没齿身全,死之日,尸未腐而名灭,虽有景公之位,伏枥千驷,臣不贪也。故愿一登文石之陛,渉赤墀之涂,当户牖之法,坐尽平生之愚虑,亡益于时,冇遗于世。此臣寝所以不安,食所以忘味也。愿陛下深省臣言。臣闻存人所以自立也,壅人所以自塞也。善恶之报,各如其事。昔者秦灭二周,夷六国,隐士不显,佚民不举,絶三统,灭夭道,是以身危子杀,厥孙不嗣,所谓壅人以自塞者也。故武王克殷,未下车,存五帝之后,封殷于宋,绍夏于杞,明着三统,示不独有也。是以姬姓半天下,迁庙之主流出于户,所谓存人以自立者也。今成汤不祀,殷人亡后,陛下继嗣久微,殆为此也。《春秋》经曰:“宋杀其大夫。”《谷梁传》曰:“其不称名姓,以其在祖位尊之也。”此言孔子故殷后也。虽不正统,封其子孙以为殷后,礼亦宜之。何者?诸侯夺宗,圣庶夺嫡,传曰:“贤者子孙宜有土。”而况圣人又殷之后哉!昔成王以诸侯礼葬周公,而皇天动威,雷风着灾。今仲尼之庙不出阙里,孔氏子孙不免编户,以圣人而歆匹夫之祀,非皇天之意也。今陛下诚能据仲尼之素功,以封其子孙,则国家必获其福。又陛下之名与夭亡极?何者?追圣人素功,封其子孙,未有法也。后圣必以为则,不灭之名,可不勉哉!
言王氏书【杜业】
王氏世权,日久,朝无骨鲠之臣,宗室诸侯微弱,与系囚无异。自左史以上至于大吏,皆权臣之党。曲阳侯根,前为三公辅政,知赵昭仪杀皇子,不辄白奏,反与赵氏比周,恣意妄行,谮愬故许后被加以非罪,诛破诸许族,败元帝外家。内嫉妬,同产兄姊红阳侯立及淳于氏,皆老被放弃。新喋血京师,威权可畏。高阳侯薛宣,有不养母之名;安昌侯张禹,奸人之雄,惑乱朝廷,使先帝负谤于海内,尤不可不愼。陛下初即位,谦让未遑,孤独特立,莫可据仗。权臣易世,意若探汤,宜蚤以义割恩,安百姓心。窃见朱博忠信勇猛,材略不世出,诚国家雄俊之寳臣也。宜征博置左右,以塡天下。此人在朝,则陛下可高枕而卧矣。昔诸吕欲危刘氏,赖有高祖遗臣周勃、陈平尚存,不者,几为奸臣笑。
谏伐匈奴书【严尤】
臣闻匈奴为害,所从来久矣。未闻上世有必征之者也。后世三家,周、秦、汉征之,然皆未有得上策者也。周得中策,汉得下策,秦亡策焉。当周宣王时,猃狁内侵,至于泾阳,命将征之,尽境而还,其视戎狄之侵,譬犹蟁蝱之螫,驱之而已,故天下称明,是为中策。汉武帝选将练兵,约赍轻粮,深入远戍,虽有克获之功,胡辄报之,兵连祸结,三十余年,中国罢耗,匈奴亦创艾,而天下称武,是为下策。秦始皇不忍小耻,而轻民力,筑长城之固,延袤万里,转输之行起于负海,疆境既完,中国内竭,以丧社稷,是为亡策。今天下遭阳九之戹,比年饥馑,西北边尤甚,发三十万众,具三百日粮,东援海岱,南取江淮,然后乃备,计其道里,一年尚未集合,兵先至者聚居暴露,师老械弊,势不可用,此一难也。边既空虚,不能奉军粮,内调郡国不相及属,此二难也。计一人三百日食用糒十八斛,非牛力不能胜,牛又当自赍食,加二十斛重矣。胡地沙卤,多乏水草,以往事揆之,军出未满百日,牛必物故且尽,余粮尚多人不能负,此三难也。胡地秋冬甚寒,春夏甚风,多赍鬴鍑薪炭重不可胜,食糒饮冰以歴四时,师有疾疫之忧,是故前世伐胡不过百日,非不欲久,势力不能,此四难也。辎重自随则轻锐者少,不得疾行,虏徐遁逃,势不能及,幸而逄虏,又累辎重,如遇险阻,衘尾相随,虏遮前后,危殆不测,此五难也。大用民力,功不可必立,臣伏忧之。今既发兵,宜纵先至者,令臣尤等深入霆击,且以创艾胡虏。
谏不受单于朝书【扬雄】
译臣听说,不在那个职位上,就不谋划那个职位的政务。政务,是臣子的职责。职位卑下却议论高位之事,是罪过。越过职分触犯罪责,冒险谈论当世祸患,即使伏在刑具上被肢解,也是臣的愿望。守着职分却不说话,到死都保全自身,死时尸体还没有腐烂而名声已经灭亡,即使拥有景公那样的地位、像槽中的马一样享有千乘之禄,臣也不贪求。因此希望能够登上文石殿的台阶一次,走过赤墀的道路,面对宫门窗户前的法度,把平生愚拙的思虑全部说尽;即使对当时无所补益,也不愿给后世留下遗憾。这就是臣睡觉不安、吃饭忘味的原因。希望陛下深思臣的话。臣听说,保存人才是用来使自己立足,堵塞人才是用来使自己自我闭塞。善恶的报应,各自如同所作之事。从前秦国灭掉东周、西周,夷灭六国,使隐士不能显达,使逸民不能被举用,断绝三统,灭绝天道,因此自身危亡、儿子被杀,孙子也不能继承,这就是所谓堵塞人才而使自己闭塞。所以武王攻克殷朝,还没有下车,就保存五帝的后裔,封殷的后代于宋,延续夏的后代于杞,明白地彰显三统,表示天下并非由自己独占。因此姬姓宗族遍布天下,迁庙中的神主流出宫门,这就是所谓保存人才而使自己立足。如今成汤没有祭祀,殷人没有后代,陛下的继嗣长久衰微,恐怕就是这个原因。《春秋》经文说:‘宋杀其大夫。’ 《谷梁传》说:‘不称他的名字和姓氏,是因为他处在祖先的地位,尊崇他。’这说的是孔子本来就是殷的后代。虽然不能成为正统,也应当封他的子孙为殷后,这在礼制上也是适宜的。为什么呢?诸侯可以夺取宗子的地位,圣人和庶子可以夺取嫡子的地位,传记说:‘贤人的子孙应当拥有土地。’何况圣人又是殷的后代呢!从前成王用诸侯的礼仪安葬周公,皇天却震动示威,雷鸣风起而显现灾异。如今仲尼的庙宇没有超出阙里,孔氏子孙仍不免列入编户,却让圣人享受匹夫的祭祀,这不是皇天的意旨。如今陛下如果确实能够依据仲尼一贯的功德来封赏他的子孙,国家必定得到他的福佑。又陛下的名声与夭亡相差到极点吗?【原文有疑】为什么呢?追念圣人一贯的功德,封赏他的子孙,从来没有这样的法令。后世的圣人一定会把这作为法则;这种不可磨灭的名声,难道不可以努力求取吗!《论王氏书》【杜业】王氏世代掌握权力,时间已经很久,朝廷没有刚正敢言的大臣,宗室诸侯衰弱得同囚犯没有区别。从左史以上直到大官,都是权臣的党羽。曲阳侯王根此前任三公辅政,知道赵昭仪杀害皇子,却不立即上奏,反而同赵氏勾结,任意妄行;他诬陷旧许皇后,使她被加以无罪之刑,诛杀破坏许氏全族,败坏元帝的外家。他在内心嫉妒同胞兄姊红阳侯王立以及淳于氏,他们都年老后被抛弃。如今京师新近血流成河,威势权力令人畏惧。高阳侯薛宣有不奉养母亲的名声;安昌侯张禹是奸人的首领,迷惑扰乱朝廷,使先帝蒙受天下的诽谤,尤其不可不谨慎。陛下刚即位,谦让推辞尚且来不及,孤立独处,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权臣一旦换代,危险仿佛伸手探汤,应当早早以大义割断私恩,使百姓安心。臣私下见朱博忠诚守信、勇猛果断,才干谋略世所罕有,实在是国家雄杰俊才中的宝贵大臣。应当征召朱博置于左右,用来填补天下的期望。此人在朝廷,陛下就可以高枕而卧了。从前诸吕想要危害刘氏,幸赖高祖遗留下来的大臣周勃、陈平还在;否则,几乎要被奸臣讥笑了。《谏伐匈奴书》【严尤】臣听说,匈奴造成祸害,来由已经很久了。没有听说上古有一定要征伐匈奴的君主。后世三代,即周、秦、汉征伐匈奴,却都没有得到上策。周朝得到中策,汉朝得到下策,秦朝则采取了亡国之策。周宣王时,猃狁入侵内地,到了泾阳,周王命将出征,直到边境便返回;他把戎狄的侵扰看作蚊虻叮咬,不过驱赶罢了,所以天下称颂其英明,这叫中策。汉武帝选拔将领、训练士兵,约束携带的军需,使军队深入远方戍守,虽然取得战胜俘获的功劳,胡人总是报复,战争连绵、祸患相接,三十多年中原疲惫耗损,匈奴也受到创伤恐惧,而天下称颂汉武帝雄武,这叫下策。秦始皇不能忍受小小的耻辱,却轻易耗费民力,修筑坚固的长城,绵延万里,运输徭役从海边开始;边境防线完成后,中原内部已经耗尽,最终丧失社稷,这叫亡国之策。如今天下遭逢阳九之灾,连年饥荒,西北边境尤其严重;即使发动三十万军队,准备三百日粮食,向东援助海岱,向南取粮江淮,然后才算准备完毕,计算道路里程,一年尚且不能集合完毕。先到的军队聚集在野外暴露,军队疲老、器械破损,形势上已经不能使用,这是第一难。边境既然空虚,不能供给军粮,内部调运各郡国的粮食又不能及时相接,这是第二难。计算每个人三百天的粮食,需要干粮十八斛;不是牛的力气不能驮载,而牛又应当自行携带饲料,还要增加二十斛的重量。胡地多沙漠盐碱,水草缺乏;按照过去的事情推算,军队出发不到一百天,牛必定因故死亡而几乎耗尽,剩余的粮食还有很多,却没有人能够背负,这是第三难。胡地秋冬非常寒冷,春夏多风;大量携带锅、釜和薪炭,重量无法承受,只能吃干粮、饮冰水来度过四季,军队还有疾病瘟疫的忧患。因此前代征伐胡人不过一百天,并不是不想长久作战,而是力量形势不能支持,这是第四难。辎重跟随军队,就会使轻装精锐的部队减少,不能快速行进;敌虏慢慢逃走,军队势不能追上。即使有幸遇到敌虏,又会被辎重拖累;如果遇到险阻,前后相随,敌虏从前后截击,危险祸患不可预料,这是第五难。大规模耗费民力,功业却未必能够建立,臣私下对此忧虑。如今既已发兵,应该放开先到的军队,让臣严尤等深入敌境,像雷霆一样攻击,暂且用来创伤和震慑胡虏。《谏不要接受单于朝见书》【扬雄】
臣闻六经之治,贵于未乱;兵家之胜,贵于未战。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单于上书求朝,国家不许而辞之。臣愚以为汉与匈奴从此隙矣。夫北地之狄,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甚明。臣不敢远称,请引秦以来明之。以秦始皇之强,蒙恬之威,带甲四十余万,然不敢窥西河,乃筑长城以界之。会汉初兴,以高祖之威灵,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士或七日不食,时奇谲之士,石画之臣甚众,卒其所以脱者,世莫得而言也。又高皇后尝忿匈奴,羣臣廷议,樊哙请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季布曰:「哙可斩也,妄阿顺旨。」于是大臣权书遗之,然后匈奴之结解,中国之忧平。及孝文时,匈奴侵暴北边,候骑至雍甘泉,京师大骇,发三将军屯细柳、棘门、霸上以备之,数月乃罢。孝武即位,设马邑之权,欲诱匈奴,使韩安国将二十万众徼于便地,匈奴觉之而去,徒费财劳师,一虏且不可见,况单于之面乎?其后深惟社稷之计,规恢万载之策,乃大兴师数十万,使卫青、霍去病操兵,前后十余年,于是浮西河,絶大幕,破寘颜,袭王庭,穷极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以临瀚海,虏名王贵人以百数。自是之后,匈奴震怖,益求和亲,然而未肯称臣也。且夫前世岂乐倾无量之费,役无罪之人,快心于狼望之北哉?以为不壹劳者不久佚,不暂费者不永宁,是以忍百万之师以摧饿虎之喙,运府库之财塡卢山之壑而不悔也。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乌孙,侵公主,乃发五将之师,十五万骑猎其南,而长罗侯以乌孙五万骑震其西,皆至质而还,时鲜有所获,徒奋扬威武,明汉兵若风雷耳,虽空行空反,尚诛两将军。故北狄不服,中国未得高枕安寝也。逮至元康、神爵之间,大化神明,鸿恩溥洽,而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日逐、呼韩邪携国归死扶伏,称臣,然尚覊縻之计,不颛制。自此之后,欲朝者不距,不欲者不强。何者?外国天性忿鸷,形容魁健,负力怙气,难化以善,易隶以恶。其强难诎,其和难得。故未服之时,劳师远攻,倾国殚货,伏尸流血,破坚抜敌,如彼之难也。既服之后,慰荐抚循,交接赂遗,威仪俯仰,如此之备也。徃时尝屠大宛之城,蹈乌桓之垒,探姑缯之壁,藉荡姐之场,艾朝鲜之■〈施,冉代也〉拔两越之旗。近不过旬月之役,远不离二时之劳,固已犂其庭,扫其闾,郡县而置之,云彻席巻,后无余菑。惟北狄为不然,眞中国之坚敌也。三垂比之,悬矣。前世重之,兹甚未易,可轻也。今单于归义,怀欵诚之心,欲离其庭,陈见于前,此乃上世之遗策,神灵之所想望。国家虽费,不得已者也。柰何距以来厌之辞,疎以无日之期,消往昔之恩,开将来之隙?夫欵而隙之,使有恨心,负前言,縁往辞,归怨于汉,因以自絶,终无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论之不能,焉得不为大忧乎?夫明者视于无形,聪者听于无声,诚先于未然,即蒙恬、樊哙不复施棘门、细栁不复备,马邑之策安所设?卫霍之功,何得用五将之威,安所震?不然,一有隙之后,虽智者劳心于内,辩者毂击于外,犹不若未然之时也。且往者图西域,制车师,置城郭都护三十六国,费岁以百万计者,岂为康居、乌孙能踰白龙堆而冦西边哉?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劳之一日失之,费十而爱一,臣窃为国不安也。惟陛下少留意于未乱未战,以遏边崩之祸。
论丁傅董贤书【鲍宣】
译臣听说,治理《六经》所贵在于尚未混乱时便加以治理;兵家取胜所贵在于尚未交战时便取得胜势。这两件事虽然细微,却是大事的根本,不可不察。如今单于上书请求朝见,国家却不答应而加以推辞。臣愚昧地认为,汉朝与匈奴从此就要产生嫌隙了。北方的狄人,是五帝都不能使其臣服、三王都不能制服的民族,不能让他们产生嫌隙,已经非常明显。臣不敢追溯太远,只请从秦以来举例说明。凭秦始皇的强大、蒙恬的威势,拥有四十多万披甲士兵,却不敢窥伺西河,只好修筑长城来划界。适逢汉朝刚刚兴起,凭高祖的威灵,三十万军队在平城被困,士兵有的七天没有进食;当时奇谋诡计之士、谋画大臣很多,最终得以脱困的原因,后世没有人能够说清。又孝高皇后曾经对匈奴发怒,群臣在朝廷议论,樊哙请求率十万军队横行匈奴境内,季布说:‘樊哙该杀,他是在妄自迎合旨意。’于是大臣们用权宜之计写信送给匈奴,这才使匈奴的怨结解开,中原的忧患平息。到了孝文帝时,匈奴侵扰北部边境,侦察骑兵到了雍和甘泉,京师大为惊恐,便派三位将军驻扎细柳、棘门、霸上防备,几个月后才撤军。孝武帝即位,设计马邑之谋,想诱骗匈奴,派韩安国率二十万军队在有利地形设伏;匈奴察觉后离去,只是白白耗费钱财、劳顿军队,连一个敌虏也没有见到,何况见到单于本人呢?后来深思社稷的计策,谋划万年长久的方略,于是大规模兴兵数十万,派卫青、霍去病统率军队,前后十多年;于是渡过西河,越过大漠,攻破寘颜,袭击匈奴王庭,穷尽地势追击逃奔败北者,封禅狼居胥山,在姑衍山举行禅祭,登临瀚海,俘获匈奴名王贵人达数百人。从此以后,匈奴震恐,更加请求和亲,但仍不肯称臣。况且前代难道喜欢倾尽无数费用、役使无罪之人,在狼望山以北逞快吗?只是认为不经过一次劳苦就不能长久安逸,不暂时耗费就不能永久安宁,所以忍受动用百万大军来摧毁饿虎的口喙,运输府库财物填入卢山的深谷,也不后悔。到了本始初年,匈奴有桀骜之心,想劫掠乌孙、侵扰公主,于是派五将军的军队、十五万骑兵在匈奴南面搜捕;长罗侯则率乌孙五万骑兵震慑其西面,军队都到达质地而还,当时很少有所俘获,只是奋扬威武,使匈奴明白汉兵如同风雷罢了。即使空走一趟、空手返回,仍然诛杀了两位将军。因此北方狄人不服,中原还不能高枕安睡。到了元康、神爵年间,教化广大而神明,恩德宏大而普遍,匈奴内部发生混乱,五位单于争夺王位;日逐王、呼韩邪单于携带国家归附,伏地称臣,但仍然只是采用羁縻的计策,并未完全控制。从此以后,想来朝见的就不拒绝,不想来的也不强迫。为什么呢?外国人天性忿怒凶悍,形貌魁梧强健,仗恃力量、依凭意气,难以用善政教化,却容易用恶势力使其隶属。他们强大时难以使其屈服,和好时也难以得到。因此在尚未服从时,劳师远攻,倾尽国力财货,尸体横陈、鲜血流淌,攻破坚城、拔除强敌,是如此艰难。已经服从之后,则要慰劳抚恤、安抚循导,交往接待、赠送财物,威仪进退,也要如此周备。从前曾经屠灭大宛的城池,踏破乌桓的营垒,探取姑缯的壁垒,践踏荡姐的场地,扫灭朝鲜的■〈施,冉代也〉,拔取两越的旗帜。近的不过十来天、一个月的战役,远的也不超过两季的劳苦,本来已经犁平其庭院、扫荡其乡里,设置郡县治理它们,像云气消散、席子卷起一样,后来再没有余患。唯独北方狄人不是这样,是真正中原的强敌。其他三方与它相比,差距悬殊。前代对此十分重视,这件事更加不容易,不能轻视。如今单于归附正义,怀着诚恳的心意,想离开自己的王庭,陈述请求来朝见,这是上古以来遗留下来的策略,也是神灵所盼望的事情。国家即使有所耗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为什么反而用拒绝来推辞,用没有日期的期限来疏远他,消磨过去的恩德,开启将来的嫌隙呢?如果接受他的诚意却又同他结怨,使他怀恨在心,背弃先前的话,依据过去的言辞,把怨恨归于汉朝,因而自行断绝关系,那么他最终就不会再有面北称臣的心了。威势不能施展,理论又不能说服,怎么能不成为大忧患呢?明智的人能在事情尚无形迹时看见它,聪敏的人能在声音尚未发出时听见它;如果确实能在事情发生以前预先防备,那么蒙恬、樊哙就不必再部署棘门、细柳的防备,马邑之谋又何处需要设置?卫青、霍去病的功劳,怎能使用五将军的威势,又在哪里能够震慑敌人?如果不是这样,一旦产生嫌隙以后,即使智者在内部劳心思考,辩士在外部往来游说,也仍不如事情尚未发生时。况且过去谋划西域,控制车师,设置城郭、都护,治理三十六国,每年耗费以百万计,难道是因为康居、乌孙能够越过白龙堆来侵犯西部边境吗?乃是为了控制匈奴。百年的劳作如果在一天之内丧失,耗费十份却吝惜一份,臣私下替国家不安。唯愿陛下稍稍留意于未乱、未战之时,以遏止边境崩溃的祸患。《论丁傅董贤书》【鲍宣】
窃见孝成皇帝时,外亲持权,人人牵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妨贤人路,浊乱天下,奢泰亡度,穷困百姓,是以日蚀且十,彗星四起,危亡之征,陛下所亲见也。今柰何反复剧于前乎?朝臣亡有大儒骨鲠,白首耆艾,魁垒之士,论议通古今,喟然动众心,忧国如饥渴者,臣未见也。敦外亲小童及幸臣董贤等,在公门省户下,陛下欲与此共承天地,安海内,甚难。今世俗谓不智者为能,谓智者为不能。昔尧放四罪而天下服,今除一吏而众皆惑。古刑人尚服,今赏人反惑,请寄为奸,羣小日进,国家空虚,用度不足,民流亡去城郭,盗贼并起,吏为残贼,岁增于前。凡民有七亡:阴阳不和,水旱为灾,一亡也;县官重责,更赋租税,二亡也;贪吏并公,受取不已,三亡也;豪强大姓,蚕食亡厌,四亡也;苛吏繇役,失农桑时,五亡也;部落鼔鸣,男女遮迣,六亡也;盗贼刼掠,取民财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驱杀,一死也;治狱深刻,二死也;寃陷亡辜,三死也;盗贼横发,四死也;怨仇相残,五死也;岁恶饥饿,六死也;时气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无一得,欲望国安,诚难。民有七死而无一生,欲望刑措,诚难。此非公卿守相贪残成化之所致邪?羣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禄,岂有肯加恻隐于细民,助陛下流教化者邪?志但在营私家,称宾客为奸利而已。以茍容曲从为贤,以拱黙尸禄为智,谓如臣宣等为愚。陛下擢臣岩穴,诚冀有益毫毛,岂徒欲使臣美食大官,重高门之地哉?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为皇天子,下为黎庶父母,为天牧养元元,视之当如一,合尸鸠之诗。今贫民菜食不厌,衣又穿空,父子夫妇不能相保,诚可为酸鼻。陛下不救,将安所归命乎?柰何独私养外亲与幸臣董贤,多赏赐以大万数,使奴从宾客,浆酒霍肉,苍头庐儿,皆用致富,非天意也。及汝昌侯傅商。亡功而封,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官爵也。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悦民服,岂不难哉?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辨足以移众,强可用独立,奸人之雄,惑世尤剧者也。宜以时罢退。及外亲幼童未通经术者,皆宜令休就师傅。急征故大司马傅喜,使领外亲;故大司空何武、师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将军彭宣,经皆更博士位,皆歴三公,智谋威信,可与建教化、图安危。龚胜为司直,郡国皆愼选举,三辅委输官不敢为奸,可大委任也。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等,海内失望。陛下尚能容亡功德者甚众,曾不能忍武等邪?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为心,不得自专快意而已也。上之皇天见谴,下之黎庶怨恨。次有谏争之臣,陛下茍欲自薄而厚恶臣,天下犹不听也。臣虽愚戅,独不知多受禄赐、美食大官、广田宅、厚妻子,不与恶人结仇怨以安身邪?诚廹于大义,官以谏诤为軄,不敢不竭愚。惟陛下少留神明,览五经之文,原圣人之至意,深思天地之戒。臣宣呐钝于辞,不胜惓惓,尽死节而已。
论董贤书【鲍宣】
陛下父事天,母事地,子养黎民。即位以来,父亏明,母震动,子讹言相惊恐。今日食于三始,诚可畏惧。小民正月朔日尚恐毁败器物,何况于日亏乎?陛下深内自责,避正殿,举直言,求过失,罢退外亲及旁仄素餐之人。征拜孔光为光禄大夫,发觉孙宠、息夫躬过恶,免官遣就国。众庶歙然,莫不说喜。天人同心,人心说则天意解矣。乃二月丙戌,白虹虷日,连阴不雨。此天有忧结未解,民有怨望未塞者也。侍中驸马都尉董贤,本亡葭莩之亲,但以令色谀言自进,赏赐亡度,竭尽府藏,幷合三第,尚以为小,复壊暴室。贤父子坐使天子使者将作治第,行夜吏卒皆得赏赐。上冡有会,辍太官为供。海内贡献当养一君,今反尽之贤家。岂天意与民意邪?天不可乆负,厚之如此,反所以害之也。诚欲哀贤,宜为谢过天地,解雠海内,免遣就国,收乗舆器物还之县官。如此可以父子终其性命,不者海内之所仇,未有得久安者也。孙宠、息夫躬不宜居国,可皆免以视天下。复征何武、师丹、彭宣、传喜,旷然使民易视,以应天心。建立大政,以兴太平之端。高门去省户数十歩,求见出入二年未省。欲使海濒仄陋自通远矣。愿赐数刻之间,极竭毣毣之思,退入三泉,死亡所恨。
论封拜丁傅书【师丹】
译臣私下看见孝成皇帝时,外戚掌握权力,人人牵引自己偏私的人来充塞朝廷,妨碍贤人的仕进道路,使天下混浊混乱,奢侈过度而没有限度,导致百姓穷困,所以日食将近十次,彗星四次出现;这些危亡的征兆,都是陛下亲眼见到的。如今为什么反而比从前更加严重呢?如今朝廷大臣中没有大儒、刚正敢言、年高德劭、卓异伟岸之士,没有能够通论古今、感慨而触动众人之心、忧虑国家如饥似渴的人,臣没有见到。厚待外戚家的小童以及幸臣董贤等人,使他们出入公门、省户之下;陛下想同这些人共同承受天地之任、安定海内,非常困难。如今世俗把不聪明的人称为能干,把聪明的人称为无能。从前尧放逐四罪而天下服从,如今罢免一个官吏,众人反而迷惑。古代刑罚罪人尚且能使人服从,如今奖赏人反而使众人迷惑,请托寄托之人结党为奸,群小之徒日益进用,国家空虚,费用不足,百姓流亡、离开城郭,盗贼一同兴起,官吏成为残害百姓的贼害之人,年年比以前增加。百姓有七种亡失:阴阳不调,水灾旱灾成为祸害,这是第一种亡失;县官加重责罚,增加徭役、赋税,这是第二种亡失;贪吏把持公事,不停收取财物,这是第三种亡失;豪强大姓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百姓而不知满足,这是第四种亡失;苛刻的官吏征发徭役,使人错过农桑时节,这是第五种亡失;部落击鼓鸣号,男女被拦截阻隔,这是第六种亡失;盗贼横行抢掠,夺取百姓财物,这是第七种亡失。七种亡失尚且如此,又有七种死亡:酷吏驱赶杀害,这是第一种死亡;审理案件深文刻薄,这是第二种死亡;冤枉陷害无罪之人,这是第三种死亡;盗贼横行突然发动劫掠,这是第四种死亡;怨家仇人互相残杀,这是第五种死亡;年成不好而饥饿,这是第六种死亡;时气流行而发生瘟疫,这是第七种死亡。百姓有七种亡失却没有一种所得,还想希望国家安定,实在困难;百姓有七种死亡却没有一种生路,还想希望刑罚废止,实在困难。这难道不是公卿、郡守、国相贪婪残酷、形成这种风气所导致的吗?群臣有幸居于尊贵官位,享受丰厚俸禄,难道肯对贫民稍加同情,帮助陛下传播教化吗?他们的心志只在经营私家利益,把宾客当作奸利的工具罢了。把苟且容忍、曲意顺从称为贤能,把拱手沉默、尸位食禄称为聪明,反而说像臣鲍宣这样的人愚蠢。陛下从山林隐士中提拔臣,确实希望臣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益处,难道只是想让臣享受美食、担任大官、抬高门第的地位吗?天下是皇天的天下。陛下在上是皇天的儿子,在下是黎民的父母,替上天牧养百姓,应当把他们看作一体,符合尸鸠之诗的意思。如今贫民吃菜也不能满足,衣服又破烂不蔽体,父子夫妻不能互相保全,实在令人酸鼻悲痛。陛下如果不救助他们,他们将把命运托付给哪里呢?为什么唯独偏爱供养外戚和幸臣董贤,赏赐动辄以万计,使他们的奴仆、随从、宾客享用美酒厚肉,苍头、庐儿也都因此致富,这不是上天的意旨。至于汝昌侯傅商,没有功劳却被封侯;官爵不是陛下个人的官爵,而是天下的官爵。陛下把不该授予的官爵授出,把官爵授给不合适的人,却希望上天喜悦、百姓服从,难道不困难吗?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辩说足以动摇众人,强悍到可以独立行事,是奸人的首领,迷惑世人的程度尤其严重,应当及时罢免退处。至于外戚中年幼而不通经术的人,都应当命令他们退处,跟随老师学习。应当急速征召旧大司马傅喜,让他统领外戚;征召旧大司空何武、师丹,旧丞相孔光,旧左将军彭宣;他们都曾经更任博士,历任三公,具有智谋、威望和信誉,可以同他们建立教化、谋划安危。龚胜任司直时,郡国都谨慎选举,三辅的委输官不敢作奸,可以对他大加任用。陛下先前因为一时不能忍耐而斥退何武等人,使海内失望。陛下尚且能够容纳许多没有功德的人,却竟不能容忍何武等人吗?治理天下的人,应当把天下人的心作为自己的心,不可以只凭个人意愿快意行事。对上会受到皇天的谴责,对下会遭到黎民的怨恨。即使还有进谏争辩的大臣,陛下如果只想自我菲薄却厚待恶臣,天下仍然不会听从。臣虽然愚昧迟钝,难道不知道多接受俸禄赏赐、享受美食、担任大官、扩建田宅、优厚妻子儿女,不同恶人结仇来安身吗?实在是被大义所迫,官职又以谏诤为职责,所以不敢不竭尽愚见。唯愿陛下稍稍留意心神,阅览五经的文章,推究圣人的深意,深思天地降示的警戒。臣鲍宣言辞迟钝,不能胜任心中恳切的情怀,只能竭尽死节而已。《论董贤书》【鲍宣】陛下把天当作父亲侍奉,把地当作母亲侍奉,把黎民当作子女养育。即位以来,作为父亲的天失去光明,作为母亲的地发生震动,作为子女的百姓因流言而互相惊恐。今天发生在三始之日的日食,实在可怕。小民在正月初一尚且害怕器物毁坏,更何况太阳亏蚀呢?陛下深切地在内心自责,避居正殿,举荐直臣,查求过失,罢退外戚以及依附权势、尸位素餐的人。征召孔光,授任为光禄大夫;揭发孙宠、息夫躬的过失罪恶,免去官职,遣送他们回封国。众人都欣然欢喜,没有不喜悦的。天意和人心同一,人心喜悦,天意也就可以解除了。可是到了二月丙戌,白虹贯日,阴云连绵而不下雨。这说明上天的忧结尚未解除,百姓的怨望也尚未平息。侍中、驸马都尉董贤,本来没有葭莩般的亲属关系,只凭美好的容色和谄媚的言语进身;赏赐没有限度,耗尽府库财藏,合并三座宅第,还认为太小,又毁坏暴室。董贤父子竟让天子的使者和将作官吏为他们修建宅第,连夜工作的吏卒也都得到赏赐。董贤父亲上坟有聚会,便停止太官供给宫廷的物品来为他供应。海内的贡物本来应当供养一个君主,如今反而全都耗费在董贤家中。这难道是天意和民意吗?上天不可长久违背,如此厚待他,反而正是害他。若确实想怜悯董贤,应当替他向天地谢罪,解除与海内的仇怨,免去官职遣送回封国,收回车舆器物交还给官府。这样才可以使他父子终享天年;否则成为海内仇敌的人,没有谁能够长久安宁。孙宠、息夫躬不应居留封国,都可以免去封国待遇,以此给天下人看。重新征召何武、师丹、彭宣、傅喜,使天下豁然改观,让百姓改变看法,以响应天意。建立重大政令,开创太平的端绪。高门距离省户只有几十步,我请求进见出入两年,却一直没有得到召见。难道想让处在海边、地位卑微的人自行通达于远方吗?希望赐给臣几刻时间,让臣竭尽微薄而恳切的思虑;即使退入九泉,死去也没有遗憾。《论封拜丁傅书》【师丹】
古者谅阴不言,听于冢宰,三年亡改于父之道。前大行尸柩在堂,而官爵臣等以及亲属赫然皆贵宠,封舅为阳安侯,皇后尊号未定,豫封父为孔乡侯。出侍中王邑、射声校尉王邯等,诏书比下,变动政事,卒暴亡渐。臣纵不能明陈大义,复曾不能牢让爵位,相随空受封侯,增益陛下之过。间者郡国多地动,水出流杀人民,日月不明,五星失行,此皆举错失中,号令不定,法度失理,阴阳溷浊之应也。臣伏惟人情无子,年虽六七十,犹博取而广求。孝成皇帝深见天命,烛知至德,以壮年克已,立陛下为嗣。先帝暴弃天下,而陛下继体,四海安宁,百姓不惧,此先帝圣德,当合天人之功也。臣闻天威不违颜咫尺,愿陛下深思先帝所以建立陛下之意,且克已躬行,以观羣下之从化。天下者陛下之家也,肺腑何患不富贵,不宜仓卒。先帝不量,臣愚以为太傅,陛下以臣托师傅,故亡功德而备鼎足,封大国,加赐黄金,位为三公,职在左右,不能尽忠补过,而令庶人窃议,灾异数见,此臣之大罪也。臣不敢言,乞骸骨归于海濵,恐嫌于伪诚,惭负重责,义不得不尽死。
言傅喜书【何武】
喜行义修洁忠诚,忧国内辅之臣也。今以寝病,一旦遣归,众庶失望,皆曰:「传氏贤子,以论议不合于定陶太后,故退。」百寮莫不为国恨之。忠臣社稷之卫,鲁以季友治乱,楚以子玉轻重,魏以无忌折冲,项以范増存亡。故楚跨有南土,带甲百万,邻国不以为难。子玉为将,则文公侧席而坐;及其死也,君臣相庆,百万之众不如一贤。故秦行千金以间廉颇,汉散万金以疏亚父。喜立于朝,陛下之光辉;傅氏之废兴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十一
(明)贺复征 编
○上书六
遣刘均上书后【汉窦融】
臣融窃伏自惟,幸得托先后末属,蒙恩为外戚,累世二千石,至臣之身,复备列位,假歴将帅,守持一隅。以委质则易为辞,以纳忠则易为力。书不足以深达至诚,故遣刘均口陈肝胆,自以底里上露,长无纎介。而玺书盛称蜀汉二主,三分鼎足之权,任嚣、尉佗之谋,窃自痛伤。臣融虽无识,犹知利害之际,顺逆之分,岂可背眞旧之主,事奸伪之人,废忠贞之节,为倾覆之事,弃已成之基,求无冀之利?此三者虽问狂夫,犹知去就,而臣独何以用心?谨遣同产弟友诣阙,口陈区区。
讼马援书【朱勃】
臣闻王德圣政,不忘人之功,采其一美,不求备于众。故高祖赦蒯通,而以王礼葬田横,大臣旷然,咸不自疑。夫大将在外,谗口在内,微过辄记,大功不计,诚为国之所愼也。故章邯畏口而奔楚,燕将据聊而不下,岂其甘心末规哉?悼巧言之伤类也。窃见故伏波将军马援,抜自西州,钦慕圣义,间关险难,触冒万死,孤立羣贵之间,傍无一言之佐,驰深渊入虎口,岂顾计哉?宁自知当要七郡之使,徼封侯之福邪?八年车驾西讨隗嚣,国计狐疑,众营未集,援建宜进之策,卒破西州。及吴汉下陇,冀路断隔,唯独狄道为国坚守,士民饥困,寄命漏刻,援奉诏西使,鎭慰边众,乃招集豪杰,晓谕羗戎,谋如涌泉,埶如转规,遂救倒悬之急,存几亡之城,兵全师进,因粮敌人,陇冀畧平,而独守空郡,兵动有功,师进辄克,诛锄先零,缘入山谷,猛怒力战,飞矢贯胫,又出征交趾,土多瘴气,援与妻子生诀,无悔吝之心,遂斩灭征侧,克平一州。间复南讨,立陷临乡,师已有业,未竟而死,吏士虽疫,援不独存。夫战或以久而立功,或以速而致败,深入未必为得,不进未必为非,人情岂乐久屯絶地,不生归哉?惟援得事朝廷二十二年,北出塞漠,南渡江海,触冐害气,僵死军事,名灭爵絶,国土不传,海内不知其过,众庶未闻其毁,卒遇三夫之言,横被诬罔之谗,家属杜门,葬不归墓,怨隙并兴,宗亲怖栗,死者不能自列,生者莫为之讼。臣窃伤之。夫明主醲于用赏,约于用刑,高祖尝与陈平金四万斤,以间楚军,不问出入所为,岂复疑以钱谷间哉?夫操孔父之忠,而不能自免于谗,此邹阳之所悲也。《诗》云:「取彼谗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冇北,冇北不受,投畀有昊。」此言欲令上天而平其恶,唯陛下留思竖儒之言,无使功臣怀恨黄泉。臣闻《春秋》之义,罪以功除,圣王之祀,臣有五义,若援。所谓以死勤事者也,愿下公卿,平援功罪,宜絶宜续,以厌海内之望。臣年已六十,常伏田里,窃感栾布哭彭越之义,冐陈悲愤,战栗阙廷。
上诽谤书【孔僖】
译古代居丧时,三年之内不说话,听从冢宰处理政务,对父亲的道义没有改变。此前大行皇帝的尸柩还停在堂上,而给臣等以及亲属的官爵显然都升高受宠,封舅父为阳安侯,皇后的尊号还没有确定,却预先封皇后的父亲为孔乡侯。派出侍中王邑、射声校尉王邯等,诏书接连下达,变动政事,最终突然发生而没有渐进的过程。臣即使不能明白陈述大义,难道竟不能坚决推辞爵位,反而相继白白接受封侯,增加陛下的过失。近来郡国多次发生地震,洪水涌出冲杀人民,日月失去光明,五星运行失常,这些都是举措失当、号令不定、法度失理、阴阳混浊所显现的征兆。臣私下思考,人情在没有儿子时,即使年纪六七十岁,也还会广泛取得、尽力求取。孝成皇帝深深看见天命,明察最高的德行,在壮年时克制私欲,立陛下为继嗣。先帝突然抛弃天下,而陛下继承帝位,四海安宁,百姓不感到恐惧,这是先帝圣德与上天人心共同成就的结果。臣听说天威近在咫尺而不违背人的面容,愿陛下深思先帝建立您为继嗣的用意,并且克制自己、亲身实行,以观察群臣百姓是否随之改变。天下是陛下的家,至亲何愁不能富贵,不应当仓促行事。先帝没有正确估量,臣愚昧地被任为太傅;陛下把臣托付为师傅,所以臣没有功德却备位三公,封给大国,加赐黄金,地位列于三公,职责又在陛下左右,却不能竭尽忠诚来弥补过失,反而让百姓私下议论,灾异多次出现,这是臣的大罪。臣不敢再说什么,请求辞去官职归居海滨;又恐怕被怀疑虚伪不诚,惭愧辜负重任,但从道义上说不能不竭尽死力。《论傅喜书》【何武】傅喜品行高尚纯洁,忠诚正直,是忧虑国家、辅助君主的大臣。如今因为卧病,突然将他遣送回去,众人失望,都说:‘傅氏是贤良的儿子,因为议论不合于定陶太后,所以被斥退。’百官没有不替国家感到遗憾的。忠臣是社稷的屏障,鲁国凭季友治理乱局,楚国凭子玉决定强弱,魏国凭无忌抵御敌军,项氏凭范增决定存亡。因此楚国占有南方广大土地,拥有百万披甲士兵,邻国却不把它视为难以对付。子玉担任将领时,晋文公侧身而坐、恭敬等待;等到子玉死去,君臣相互庆贺,百万军队还不如一个贤臣。所以秦国用千金离间廉颇,汉朝散发万金来疏远范增。傅喜立于朝廷,是陛下的光辉,也是傅氏兴衰的关键。《文章辨体汇选》卷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七十一 (明)贺复征编 ○上书六 《遣刘均上书后》【东汉窦融】臣窦融私下伏地思量,幸而得以凭借先后亲属的末属关系,蒙受恩宠成为外戚;家族世代担任二千石官,到了臣这一代,又得以列于官位,暂且历任将帅,守持一方。以臣身为人臣,就容易陈述;要献纳忠诚,也容易尽力。书信不足以深切表达至诚,所以派刘均口头陈述肝胆,自认为内心深处已经全部显露,没有一丝保留。然而玺书大力称赞蜀汉两位君主,以及三分鼎足的权谋、任嚣和尉佗的计策,臣私下深感痛心。臣窦融虽然没有见识,仍然知道利害的关头、顺逆的分别,怎么可以背弃真正旧日的君主,侍奉奸诈虚伪的人,废弃忠贞的节操,去做倾覆之事,抛弃已经成就的根基,寻求没有希望的利益呢?这三件事即使询问狂妄之人,他也知道应当舍弃什么、选择什么,臣独自又凭什么这样用心呢?谨派同胞弟弟窦友到宫阙,口头陈述臣微薄的心意。《为马援申诉书》【朱勃】臣听说,君主的德行和圣明的政治,不忘记人的功劳,采纳他的一项长处,而不要求众人样样完备。因此高祖赦免蒯通,又以王者之礼安葬田横,大臣们心胸开阔,都不再怀疑自己。大将领在外,谗言在内,如果稍有过失便记录在案,却不计较大功,实在是国家应当谨慎的事情。所以章邯害怕谗言而逃奔楚国,燕国将领据守聊城不肯投降,难道他们甘心于最终的计策吗?只是痛惜巧言会伤害同类。臣私下见故伏波将军马援,从西州被拔擢出来,敬仰圣明的道义,历经艰险,冒着万死,孤立于群贵之间,身旁没有一句援助之言;他驰入深渊、闯进虎口,难道顾念过自身的安危吗?难道他预先知道自己应当担任要统率七郡的使者,谋求封侯的福分吗?建武八年,车驾向西征讨隗嚣,国家计策犹豫不定,众营尚未会集,马援提出应当进军的策略,最终攻破西州。等到吴汉攻下陇地,通往冀地的道路断绝阻隔,只有狄道为国家坚守,士民饥饿困乏,生命危在旦夕;马援奉诏出使西方,镇抚慰问边地百姓,于是招集豪杰,晓谕羌戎,谋略如泉涌,势态如转动圆规,终于解救倒悬般的危急,保全几乎灭亡的城池;使军队完整、主力推进,凭借敌人的粮食供给自己,陇地、冀地大略平定。马援独自守卫空郡,军队一出动便有功,部队推进便获胜,诛杀铲除先零,沿山谷深入,勇猛愤怒、奋力作战,飞箭贯穿小腿;后来又出征交趾,那里多瘴气,马援与妻子儿女诀别,心中没有后悔吝惜,于是斩灭征侧,攻克平定一州。后来又向南征讨,很快攻陷临乡,军队已经建立功业,却未等完成便死去。将吏士卒虽然染病,援却并非独自存在。战争有时因持久而建立功业,有时因求速而导致失败;深入敌境未必就是得策,不进军也未必就是错误。人情难道愿意长久驻扎在绝地,不能活着回来吗?只是援侍奉朝廷二十二年,向北出塞漠,向南渡江海,遭受有害之气,僵死于军事之中,名声被毁,爵位断绝,国土也没有传下来;天下人不知道他的过错,百姓也没有听说他的毁谤,最终却遭遇三个人的言论,横遭诬陷谗毁。家属闭门不出,死后不能归葬祖墓,怨恨嫌隙一齐兴起,宗族亲属恐惧战栗;死者不能自己申辩,活着的人也没有替他诉讼申冤。臣私下对此深感悲伤。明主使用赏赐慷慨,使用刑罚谨慎。高祖曾给陈平黄金四万斤,让他离间楚军,却不追问钱财的出入和用途,难道还会因用钱粮离间敌军而怀疑他吗?像援这样怀有孔父般的忠诚,却不能自行免除谗言,这正是邹阳所悲痛的。《诗经》说:「把那些进谗言的人抓来,扔给豺狼虎豹;豺狼虎豹不吃,就把他们扔到北方荒远之地;北方荒远之地也不接受,就把他们扔给上天。」这话是希望上天来平定他们的罪恶。惟愿陛下留意臣这个卑陋儒生的话,不要让功臣在黄泉之下抱恨。臣听说《春秋》的义理,是用功劳抵消罪过;圣王祭祀功臣,有五种义理,援正是这样的人。这就是所谓以死勤勉奉事国政的人。愿陛下把此事交给公卿,评定援的功劳和罪过,应该断绝的断绝,应该延续的延续,以满足天下人的期望。臣年纪已经六十岁,常年隐居田野,私下感念栾布哭祭彭越的义举,冒昧陈述悲愤之情,在宫阙前战栗惶恐。呈给皇上请求宽容诽谤之书【孔僖】
臣之愚意,以为凡言诽谤者,谓实无此事而虚加诬之也。至如孝武皇帝政之美恶,显在汉史,坦如日月,是为直说书传实事,非虚谤也。夫帝者为善,则天下之善咸归焉;其为不善,则天下之恶亦萃焉。斯皆有以致之,故不可以诛于人也。且陛下即位以来,政教未过而德泽有加,天下所具见也。臣等独何讥刺哉?假使所非寔是,则固应悛改;傥其不当,亦宜含容,又何罪焉?陛下不推原大数,深自为计,徒肆私忿以快其意。臣等受戮,死即死耳,顾天下之人必回视易虑,以此事窥陛下心,自令以后茍见不可之事,终莫复言者矣。臣之所以不爱其死,犹敢极言者,诚为陛下深惜此大业。陛下若不自惜,则臣何赖焉?齐桓公亲扬其先君之恶,以唱管仲,然后羣臣得尽其心。今陛下乃欲以十世之武帝远讳实事,岂不与桓公异哉?臣恐有司卒然见构,衔恨蒙枉,不得自叙,使后世论者擅以陛下过察之明,宁可复使子孙追掩之乎?谨诣阙伏谒。
为兄上书【班昭】
妾同产兄西域都护定远侯超,幸得以微功爵列通侯。超之始出,志捐躯命,赖蒙陛下神灵,且得延命沙漠,至今积三十年,骨肉生离,不复相识。相随士卒,皆已物故。超年最长,今且七十,衰老被病,虽欲竭尽其力,以报塞天恩,迫于岁暮,犬马齿索。蛮夷之性,悖逆侮老,而超旦暮入地,久不见代,恐开奸宄之隙,生逆乱之心。如有卒暴,超之气力不能从心,上损国家累世之功,下弃忠臣竭力之用,诚可痛也。超有书与妾生诀,恐不复相见。妾诚伤超,以壮年竭忠孝于沙漠,疲老则便捐死于旷野,诚可哀怜。如不蒙救护,超后有一旦之变,冀幸超家得蒙赵母、卫姬先请之贷。
上弭灾书【郎顗】
译臣愚昧地认为,凡是说诽谤的,是指实际上没有这件事,却凭空加以诬陷。至于孝武皇帝政事的好坏,清楚地记载在汉代史书中,像日月一样明白,这是直截了当地叙述史书中的事实,并不是虚妄的诽谤。帝王行善,天下的善事都会归于他;行不善,天下的恶事也会聚集到他身上。这些都有原因造成,所以不能把责任归罪于别人。况且陛下即位以来,政治教化没有过失,恩德却有所增加,这是天下人都亲眼看见的。我们为什么偏偏要讥刺您呢?假如我们所非议的确实正确,陛下本来就应当悔改;倘若不恰当,也应当宽容,又有什么罪呢?陛下不推究事情的根本大理,不作长远谋划,只是放纵私愤来满足自己的意愿。我们受到杀戮,死就死罢了;只是天下人一定会回头观察、改变想法,以这件事窥测陛下的内心。从今以后,如果再看见不合理的事情,最终再没有人敢说了。臣之所以不惜一死,还敢于把话说尽,实在是因为替陛下深深惋惜这项大业。陛下如果自己都不珍惜,臣又能依靠什么呢?齐桓公亲自宣扬先君的过错,以此倡导管仲,于是群臣才能尽情表达心意。如今陛下却想替相隔十代的武帝远远掩饰事实,难道不是与齐桓公不同吗?臣担心有关官吏突然受到诬陷,含恨蒙受冤屈,不能自行申诉,使后世评论者擅自以为陛下明察过度;难道还可以让子孙后代再来追究掩饰此事吗?谨到宫阙前伏地拜谒。替兄长上书【班昭】妾的同胞兄长、西域都护、定远侯班超,幸而凭借微小功劳得以封爵,列为通侯。班超当初出征时,立志捐躯舍命;依靠蒙受陛下神灵般的庇佑,才得以在沙漠延续生命,至今已经三十年,与骨肉亲人活着分离,彼此再也不相认识。跟随他的士卒也都已经去世。班超年纪最大,如今将近七十岁,衰老又患病,虽然想竭尽力量报答边塞之外的皇恩,却迫于年岁将暮,像犬马一样齿落力衰。蛮夷的性情悖逆,轻侮老人,而班超早晚将入土,长期没有人来替代他;妾恐怕会给奸邪留下可乘之隙,使他们生出叛乱之心。如果突然发生暴乱,班超的气力又不能随心应付,上面会损害国家历代的功业,下面会丢弃忠臣竭尽力量的作用,实在令人痛惜。班超曾写信给妾诀别,恐怕再也不能相见。妾实在为班超悲伤:他在壮年时于沙漠竭尽忠孝,衰老疲惫后却将死于旷野,实在值得哀怜。如果不能蒙受救护,班超以后万一发生意外,希望班超的家属能够蒙受赵母、卫姬事先请求宽免的恩典。呈上请求消除灾异之书【郎顗】
臣前对七事,要政急务,宜于今者所当施用。诚知愚浅,不合圣听,人贱言废,当受诛罚。怔营惶怖,靡知厝身。臣闻刳舟剡楫,将欲济江海也;聘贤选佐,将以安天下也。昔唐尧在上,羣龙为用;文武创德,周召作辅。是以能建天地之功,增日月之耀者也。《诗》云:「赫赫王命,仲山甫将之。邦国若否,仲山甫明之。」宣王是赖,以致雍熈。陛下践阼以来,勤心众政,而三九之位未见其人,是以灾害屡臻,四国未宁。臣考之国典,验之闻见,莫不以得贤为功,失士为败。且贤者出处,翔而后集,爵以德进,则其情不茍。然后使君子耻贫贱而乐富贵矣。若有德不报,有言不酬,来无所乐,进无所趋,则皆怀归薮泽,修其故志矣。夫求贤者,上以承天,下以为人。不用之则逆天统,违人望。逆天统则灾眚降,违人望则化不行。灾眚降则下呼嗟,化不行则君道亏。四始之缺,五际之戹,其咎繇此。岂可不刚健笃实,矜矜栗栗,以守天功盛德大业乎?臣伏见光禄大夫江夏黄琼,耽乐道术,清亮自然,被褐怀寳,含味经籍,又果于从政,明达变复。朝廷前加优宠,宾于上位。琼入朝日浅,谋谟未就,因以丧病致命,遂志。老子曰:「大音希声,大器晚成。」善人为国三年乃立,天下莫不嘉。朝廷有此良人,而复怪其不时还任。陛下宜加隆崇之恩,极养贤之礼,征反京师,以慰天下。又处士汉中李固,年四十,通游夏之艺,履颜闵之仁,洁白之节,情同皦日,忠贞之操,好是正直,卓冠古人,当世莫及。元精所生,王之佐臣;天之生固,必为圣汉,宜蒙特征,以示四方。夫有出伦之才,不应限以官次。昔颜子十八,天下归仁;子奇穉齿,化阿有声。若还琼征固,任以时政,伊尹傅说不足为比,则可垂景光,致休祥矣。臣顗明不知人,伏听众言,百姓所归,臧否共叹。愿泛问百僚,核其名行,有一不合,则臣为欺国。惟留圣神。不以人废言,谨复条便宜四事,附奏于左。一事,孔子作《春秋》,书正月者,敬岁之始也。王者则天之象,因时之序,宜开发德,号爵贤命士,流寛大之泽,垂仁厚之德,顺助元气,含养庶类。如此则天文昭烂,星辰显列,五纬循轨,四时和睦;不则太阳不光,天地溷浊,时气错逆,霾雾蔽日。自立春以来,累经旬朔,未见仁德有所施布,但闻罪罚考掠之声。夫天之应人,疾于影响,而自从入岁,常有蒙气,月不舒光,日不宣曜。日者太阳,以象人君,政变于下,日应于天,清浊之占,随政抑扬。天之见异,事无虚作,岂独陛下倦于万几,帷幄之政有所阙欤?何天戒之数见也!臣愿陛下发扬干刚,援引贤能,勤求机衡之寄,以获断金之利。臣之所陈,辄以太阳为先者,明其不可久闇,急当改正。其异虽微,其事甚重。臣言虽约,其旨甚广。惟陛下乃眷臣章,深留明思。二事,孔子曰:「靁之始发,大壮始,君弱臣强,从解起。今月九日至十四日,大壮用事,消息之卦也。于此六日之中,靁当发声,发声则岁气和,王道兴也。」《易》曰:「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雷者,所以开发萌芽,辟阴除害,万物须雷而解,资雨而润。故经曰:「雷以动之,雨以润之。」王者崇寛大顺春令,则雷应节;不则发动于冬,当震反潜。故《易》传曰:「当雷不雷,太阳弱也。令蒙气不除,日月变色,则其效也。」天网恢恢,疎而不失,随时进退,应政得失。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璇玑动作,与天相应。雷者,号令其德,生养号令殆废,当生而杀,则雷反作其时,无岁。陛下若欲除灾昭祉,顺天致和,宜察臣下尤酷害者,亟加斥黜,以安黎元,则太皓悦和,雷声乃发。三事去年十月二十日癸亥,太白与岁星合于房、心。太白在北,岁星在南,相离数寸,光芒交接。房、心者,天帝明堂,布政之宫。《孝经钩命决》曰:“岁星守心,年谷丰。”《尚书洪范》记曰:“月行中道,移节应期,德厚受福。”重华留之。“重华”者,谓岁星在心也。今太白从之交合,明堂金木相贼,而反同合,此以阴凌阳,臣下专权之异也。房、心东方,其国主宋,石氏。经曰:“岁星出左,有年;出右,无年。”今金木俱东,岁星在南,是为出右,恐年谷不成,宋人饥也。陛下宜审详明堂布政之务,然后妖异可消,五纬顺序矣。
译臣先前回答的七件事,都是当前应当施行的重大政务。臣确实知道见识浅陋,不合圣上的心意,人微言轻,应该受到诛罚,因此惶恐不安,不知道把自己置于何处。臣听说剖空船只、削尖船桨,是将要渡过江海;聘用贤才、选择辅佐,是将要安定天下。从前唐尧在上,群贤都得到任用;周文王、周武王开创德业,周公、召公作为辅佐。因此能够建立天地般的功业,增加日月般的光辉。《诗经》说:「赫赫的王命,仲山甫来执行;国家是好是坏,仲山甫使它明白。」周宣王依赖他,因而达到太平和乐。陛下登基以来,勤心处理各项政务,但三公九卿等重要职位还没有见到合适的人选,所以灾害屡次到来,四方还未安宁。臣考察国家典籍,验证所闻所见,没有不把得到贤才看作成功、失去士人看作失败的。况且贤才出仕或隐退,必须如鸟翔集一样选择时机;按德行晋爵,他们的心意就不会苟且。这样以后,才能使君子以贫贱为耻、以富贵为乐。如果有德行的人得不到报答,有意见的人得不到回应,来朝没有乐趣,进身没有趋向,那么他们都会怀念山林,重修旧日的志向。求贤,上是为了承顺天意,下是为了顺应人心。不任用贤才,就是违逆天统、违背人望;违逆天统,灾异就会降临;违背人望,教化就不能实行。灾异降临,下面就会发出叹息;教化不能实行,君主之道就会亏损。四始的缺失、五际的困厄,过错都由此而来。难道可以不刚健笃实、谨慎戒惧,以守护上天的功业、盛德和大业吗?臣私下看见光禄大夫、江夏人黄琼,沉心喜爱道术,清正明洁而自然,身穿粗布却胸怀珍宝,含咀经籍的滋味;又果断从政,明白通达治乱变化。朝廷先前已经加以优宠,使他位居上位。黄琼入朝时间很短,谋划还没有完成,便因丧亲患病而离职,遂行其志。老子说:「最大的声音反而听不见,最大的器物很晚才完成。」善人为国家任职三年,功业才会建立,天下没有不赞美的。朝廷有这样一位贤人,却又责怪他不能及时回任。陛下应当加厚崇重他的恩典,极尽养贤的礼数,征召他回到京师,以慰藉天下人。又有处士、汉中人李固,年四十岁,通晓子游、子夏的学术,践行颜回、闵损的仁德,守持洁白的操行,心志如明亮的太阳,忠贞正直,卓绝胜过古人,当世无人能及。他是天地元气所孕育的、君王的辅佐之臣;上天生下李固,一定是为了圣汉,应该特别征召他,以此昭示四方。具有超出常人的才能,不应当用官阶次序来限制。从前颜子十八岁,天下便归于仁;子奇年幼,治理阿县便有声誉。如果征召黄琼回来,起用李固处理当时的政务,那么即使伊尹、傅说也不足以相比,就可以垂留光辉,招致祥瑞了。臣郎顗明察不足,不懂得识人,只是伏听众人的议论;百姓所归向的、共同赞叹的,我都听到了。愿陛下广泛询问百官,考核他们的名声和品行;只要有一项不合,臣就是欺骗国家。惟愿陛下保留圣明,不要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他的言论。谨再条列四件有利的事情,附在奏章左侧。第一件事:孔子作《春秋》,记载正月,是因为敬重一年的开始。君王应当效法天象,顺应时序,应该发扬德行,授予贤者名位,任用士人,广施宽大的恩泽,垂示仁厚的德行,顺应并扶助元气,涵养万类。这样天象就会明亮灿烂,星辰排列显现,五纬星沿轨道运行,四时和顺;否则太阳就不光明,天地混浊,时气错乱逆行,阴霾雾气遮蔽太阳。自从立春以来,已经多次经过十日和朔日,却没有看见仁德有所施行,只听见罪罚拷掠的声音。上天对人的感应,比影子和回声还迅速;自从进入这一年,常有蒙昧之气,月亮不能舒展光辉,太阳不能显发光耀。太阳属于阳,以它象征君主;政事在下发生变化,太阳便在天上应验,清浊的征兆随着政事而升降。上天显现异象,事情不会无故发生,难道只是陛下疲于处理万机,帷幄中的政事有所缺失吗?为什么上天的警戒屡次显现?臣希望陛下发扬刚健之德,援引贤能之士,勤勉寻求掌管国家机要的人才,以获得同心协力的利益。臣所陈述的,常常把太阳放在首位,是为了说明太阳不能长久昏暗,必须赶快改正。异象虽然微小,所关系的事情却十分重大;臣的话虽然简约,含义却十分广泛。惟愿陛下垂览臣的奏章,深深留下明察的思考。第二件事:孔子说:「雷开始发出声音,是大壮卦开始;君主衰弱、臣下强盛,从解卦开始。本月九日至十四日,是大壮卦当令,是消息卦。在这六天之中,雷应当发声;发声,年岁的气候就会和顺,王道就会兴盛。」《易经》说:「雷从地中出来振奋万物,这是豫卦;先王因此制作音乐、尊崇德行,隆重地祭祀上帝。」雷,是用来开发萌芽、排除阴气和灾害的;万物需要雷来解冻,依靠雨来滋润。所以经典说:「雷使万物发动,雨使万物滋润。」君王尊崇宽大、顺应春令,雷就会按照节令出现;否则雷就会在冬天发动,应该震动时反而潜藏。所以《易传》说:「到了雷鸣的时候雷却不鸣,是太阳之气衰弱;如果蒙昧之气不能消除,日月改变颜色,便是它所产生的效验。」天网广大,虽然稀疏却不会遗漏,随着时节进退,回应政事的得失。大人应当使自己的德行与天地相合,使自己的光明与日月相合;璇玑运转,也要与上天相应。雷象征号令;如果生养万物的号令几乎废止,本应生长时却反而杀伐,雷就会在不合时宜时出现,年成也就不能成熟。陛下如果想消除灾害、彰明福祉,顺应上天而取得和谐,就应当察看臣下中残酷伤害百姓的人,赶快加以斥退罢免,使百姓安定,那么太皞之气就会喜悦和顺,雷声才会发出。第三件事:去年十月二十日癸亥,太白星与岁星在房、心二宿会合。太白在北,岁星在南,相距几寸,光芒交相连接。房、心二宿,是天帝的明堂,是发布政令的宫殿。《孝经钩命决》说:「岁星守在心宿,年成丰收。」《尚书·洪范》记载说:「月亮运行在中道,节令移动而符合时序,德行厚重就能接受福祉。」重华留住它。「重华」,是说岁星在心宿。如今太白星跟随它而相交会合,明堂中的金星和木星彼此相克,却反而同处会合,这是阴气凌驾阳气、臣下专权的异象。房、心在东方,它所主的国家是宋,是石氏所说的宋国。经典说:「岁星出现在左边,就有丰年;出现在右边,就没有丰年。」如今金星、木星都在东方,岁星在南方,这是出现在右边,恐怕年谷不能成熟,宋人将要饥荒。陛下应当审慎详察明堂发布政令的事务,然后妖异就可以消除,五纬星也会顺序运行。
四事易传》曰:阳无德则旱,阴僭阳亦旱。阳无德者,人君恩泽不施于人也;阴僭阳者,禄去公室,臣下专权也。自冬渉春,讫无嘉泽数有西风,反逆时节,朝廷广为祷祈,荐祭山川,暴龙移市。臣闻皇天感物,不为伪动,灾变应人,要在责已。若令雨可请,降水可禳止,则岁无隔井,太平可待。然而灾害不息者,患不在此也。立春以来,未见朝廷实録有功,表显有德,存问孤寡,赈息贫弱,而但见洛阳都官奔车东西,收系纎介,牢狱充盈。臣闻恭陵火处,比有光曜,明此天灾,非人之咎。丁丑大风,掩蔽天地,风者号令,天之威怒,皆所以感悟人君忠厚之戒。又连月无雨,将害粟麦,若一谷不登,则饥者十三四矣。陛下诚宜广被恩泽,贷赡元元,若尧遭九年之水,人有十年之蓄者,简税防灾,为其方也。愿陛下早宣德泽,以应天功。若臣言不用,朝廷不改,待立夏之后,乃有澍雨,于今之际未可望也。若政变于朝而天不雨,则臣为诬上,愚不知量分,当鼎镬。
谕宦官女宠书【刘瑜】
臣愚自念,东国鄙陋,得以丰沛枝胤,蒙被复除,不给卒伍。故太尉杨秉知臣,窃窥典籍,猥见显举,诚冀臣愚直有补万一。而秉忠谟不遂,命先朝露。臣在下土,听闻歌謡,骄臣虐政之事,远近吁嗟之音,窃为辛楚,泣血涟如。幸得引录,备荅圣问,泄写至情,不敢庸回。诚愿陛下且以须臾之虑,览今往之事,人何为咨嗟,天曷为动变?盖诸侯之位,上法四七,垂文炳耀,关之盛衰者也。今中官邪孽,比肩裂土,皆竞立胤嗣,继体传爵,或乞子疎属,或买儿市道,殆乖开国承家之义。古者天子一娶九女,娣侄有序,河图授嗣,正在九房。今女嬖令色,充积闺帷,皆当盛其玩饰,冗食空宫,劳散精神,生长六疾,此国之费也,生之伤也。且天地之性,阴阳正纪,隔絶其道,则水旱为幷。《诗》云:“五日为期,六日不詹”,怨旷作歌,仲尼所录。况从幼至长,幽藏殁身,又常侍黄门,亦广妻娶,怨毒之气,结成妖眚,行路之言,宫发畧人,女取人复置,转相惊惧,孰有悉然?无缘空生此谤。邹衍匹夫,杞氏匹妇,尚有城崩霜陨之异,况乃羣辈咨怨,能无感乎?昔秦作阿房,国多刑人,今第舍增多,穷极奇巧,掘山攻石,不避时令,促以严刑,威以正法,民无罪而覆入之,民有田而覆夺之,州郡官府各自考事,奸情赇赂,皆为吏饵,民愁郁结,起入贼党,官辄兴兵诛讨其罪,贫困之民,或有卖其首级以要酬赏,父兄相代,残身妻孥相视,分裂穷之如此,岂不痛哉?又陛下以北辰之尊,神器之寳,而微行近习之家,私幸宦官之舍,宾客市买,熏灼道路,因此暴纵,无所不容。今三公在位,皆博达道艺,而各正诸已,莫或匡益者,非不智也,畏死罚也。惟陛下设置七臣,以广谏道,及开东序金縢史官之书,从尧舜禹汤文武致兴之道,远佞邪之人,放郑卫之声,则政致和平,德感祥风矣。臣悾悾推情,言不足采,惧忤怔。营慑,悸上。
荐谢该书【孔融】
臣闻高祖创业,韩、彭诸将征讨暴乱,陆贾、叔孙通进说诗书;光武中兴,吴、耿佐命,范升、卫宏修述旧业,故能文武并用,成长久之计。陛下圣德钦明,同符二祖,劳谦戹运三年乃讙。今尚父鹰扬,方叔翰飞,王师雷鸷,羣凶破殄,始有櫜弓卧鼓之次,宜得名儒典综礼纪。窃见故公交车司马令谢该,体曾、史之淑性,兼商、偃之文学,博通羣艺,周览古今,物来有应,事至不惑,清白异行,敦悦道训,求之远近,少有畴匹。若乃巨骨出吴,隼集陈庭,黄熊入寝,亥有二首,非夫洽闻者莫识其端也。隽不疑定北阙之前,夏侯胜辩常阴之验,然后朝士益重儒术。今该实卓然比迹前列,间以父母老疾,弃官欲归,道路险塞,无繇自致,猥使良才抱璞而逃,踰越山河,沈沦荆楚,所谓往而不反者也。后日当更馈乐以钧,由余克像以求傅说,岂不烦哉?臣愚以为可推録所在,召该令还。楚人止荀卿之去国,汉朝追匡衡于平原,尊儒贵学,惜失贤也。
讼朱穆书【刘陶】
伏见施刑徒朱穆,处公忧国,拜州之日,志清奸恶。诚以常侍贵宠,父兄子弟,布在州郡,竞为虎狼,噬食小人。故穆张理天纲,补缀漏目,罗取残祸,以塞天意。繇是内官咸共恚疾,谤讟烦兴,谗隙仍作,极其刑谪,输作左校。天下有识,皆以穆同勤禹稷,而被共鲧之戾。若死者有知,则唐帝怒于崇山,重华忿于苍墓矣。当今中官近习,窃持国柄,手握王爵,口含天宪。运赏则使饿隶富于季孙,呼噏则令伊颜化为桀跖。而穆独亢然不顾身害,非恶荣而好辱,恶生而好死也。徒感王纲之不摄,惧天网之久失,故竭心懐忧,为上深计。臣愿黥首系趾,代穆校作。
上献帝书【袁绍】
译第四件事:《易传》说:阳气没有德行就会干旱,阴气僭越阳气也会干旱。阳气没有德行,是说君主的恩泽没有施加给百姓;阴气僭越阳气,是说俸禄从公室流失,臣下专权。自冬季进入春季,一直没有好的雨水,反而多次刮西风,违逆时节;朝廷大规模祈祷,祭祀山川,甚至在市场上暴晒龙形物件求雨。臣听说上天感应万物,不会被虚伪行为感动;灾变应验于人,关键在于责备自己。假如雨水可以请求,降雨可以通过禳祭停止,那么每年就不会有隔井而汲水的困苦,太平也可以等待了。然而灾害不停息,祸患并不在这些地方。立春以来,没有看见朝廷真正记录功劳、表彰有德、存问孤寡、赈济贫弱,只看见洛阳都官驱车奔走东西,拘捕细小罪过的人,牢狱充满。臣听说恭陵起火的地方近来有光彩,这是明明白白的天灾,不是人的罪过。丁丑日大风,遮蔽天地;风象征号令,是上天威怒的表现,都是为了感悟君主、劝诫其忠厚。又连续数月没有下雨,将要危害粟和麦;如果一种谷物都不能成熟,那么饥民将有十分之三四。陛下实在应当广泛施布恩泽,赈贷供养百姓。就像尧遭遇九年洪水时,百姓还有十年的储蓄,减省赋税、预防灾害,才是应对的方法。愿陛下早日宣布德泽,以响应上天的功德。如果臣的言论不被采用,朝廷也不改变政事,等到立夏以后才下及时雨,那么在如今这个时候就不能指望了。如果朝廷改变政事而上天仍不下雨,那么臣就是诬陷君上、愚蠢而不知分寸,应当受鼎镬之刑。劝谏宦官和女宠之书【刘瑜】臣愚昧地自我思量:我是东方小国的鄙陋之人,得以凭借丰沛宗室的后裔身份,蒙受免除徭役的恩典,不必充当士卒。因此太尉杨秉了解臣,臣私下窥读典籍,竟被显著举荐,实在希望自己愚直的意见能对国家有万分之一的补益。然而杨秉忠诚的谋划未能实现,生命就先像朝露一样消逝了。臣身在下土,听到民间歌谣,关于骄纵臣下、虐政的事情,以及远近百姓叹息的声音,私下感到辛酸悲痛,泣血不止。幸而得到召见记录,得以回答圣上的询问,抒发至诚之情,不敢庸常敷衍。诚愿陛下暂且作片刻思考,看看古今的事情:人们为什么叹息?上天为什么发生变异?诸侯的地位,上承法于四七,垂示光明灿烂的文德,是关系国家盛衰的。如今宦官奸邪之辈,肩并肩地分裂土地,人人争相树立后嗣,继承宗庙、传授爵位;有的请求疏远宗族的子弟,有的在市道上买孩子,几乎违背了开国承家之义。古代天子娶一位正妻、九位嫔妃,娣妾和侄女都有次序;河图所授的继嗣之道,正在九房之中。如今受宠的女子以美色取悦君主,充塞闺帷,都应当增加她们的玩好服饰,徒然消耗宫中粮食,劳损精神,滋长六种疾病,这是国家的耗费,也是生育的伤害。况且天地的本性,阴阳有正常的纲纪;隔绝这种道路,水灾和旱灾就会一同发生。《诗经》说:「五天约定为期,到了六天还不来。」这是怨女旷夫所作的歌,孔仲尼记录了它。何况她们从幼年到成年,一直幽闭隐藏,直到终身,又常常进入黄门,也广泛娶妻;怨毒之气凝结起来,便形成妖异灾祸。行路之人的传言说,宫中发出掠夺人的命令,女子夺取民间女子后又安置起来,彼此转相惊惧,这些事情谁会全都知道呢?没有缘故,不会凭空产生这样的诽谤。邹衍不过是平民,杞氏不过是平民妇女,尚且有城墙崩塌、霜降异常的灾异,何况群臣百姓一同怨恨,难道能不感动上天吗?从前秦国修建阿房宫,国家中充满受刑之人;如今宫室宅第越来越多,穷尽奇巧,挖山取石,不避时令,以严刑催逼,以正法威吓,百姓没有罪却被反复牵连,百姓有田产却又被反复夺取。州郡官府各自考察案件,奸情和贿赂都成了官吏的诱饵;百姓忧愁郁结,于是起来加入盗贼集团,官府便动用军队讨伐他们的罪行。贫困的百姓,有的甚至卖掉自己的首级来求取赏钱;父亲和兄长相继送死,残破的身体和妻子儿女彼此相对。把百姓分裂、困穷到这种地步,难道不可悲痛吗?又陛下以北辰般尊贵的地位、神器般宝贵的权力,却微服出行到亲近之臣家中,私下临幸宦官的宅舍;宾客买卖交往,声势熏灼道路,因此暴虐放纵,没有什么不容许的。如今三公在位,都博通道术文艺,却各自端正自身,没有人敢匡正补益,并不是他们没有智慧,而是害怕死罪和刑罚。惟愿陛下设置七位近臣,以扩大进谏的渠道,并且开启东序中金縢和史官所藏的书,考察尧、舜、禹、汤、文王、武王致成兴盛的道路,远离奸佞邪恶之人,放弃郑、卫淫靡的音乐,那么政治就会达到和平,德行就会感召祥瑞之风。臣诚恳地推究实情,但言语不足以采纳,害怕触犯圣意而惶恐战栗,心中惊悸,不敢上达圣上。荐举谢该之书【孔融】臣听说高祖开创帝业,韩信、彭越等将领征讨暴乱,陆贾、叔孙通进献《诗》《书》之说;光武中兴,吴汉、耿弇辅佐成就帝业,范升、卫宏整理叙述旧业,所以能够文武并用,成就长久的谋划。陛下的圣德钦明,与汉高祖、光武帝相合;劳谦而处于困厄的国运中,三年之后才获得欢乐。如今尚父般的将领鹰扬奋发,方叔般的将领翰飞远举,王师如雷霆猛禽,群凶被击破消灭,刚刚有了收起弓、放下鼓、休息军队的时候,正应当得到名儒来典掌综理礼制。臣私下看见已故公交车司马令谢该,具有曾参、太史子义般的美好品性,兼有卜商、子游般的文学才华,广泛通晓各种学艺,周遍阅览古今,事物到来便能应对,事情发生便不迷惑,操行清白出众,敦厚而喜爱道德教训。若是巨大的骨头出现在吴地、隼鸟飞集陈国朝廷、黄熊进入寝宫、亥年出现两个头等事,若不是博闻多识的人,谁能辨识它们的端倪呢?隽不疑在北阙之前判定疑案,夏侯胜辨明常阴的征验,此后朝廷士人更加重视儒术。如今谢该确实卓然出众,可以与前代名儒并列;只是因为父母年老有病,弃官想回去,道路险阻闭塞,无法自行到达,竟使良才抱着未被发现的璞玉逃走,越过山河,沉沦在荆楚,这就是所谓去了便不回来的人。以后难道还要再用馈赠礼乐来招致他,像由余那样获得,像刻画求取傅说一样,岂不是烦扰吗?臣愚昧地认为,可以推举记录所在之处的谢该,召他回来。楚人曾阻止荀卿离开国家,汉朝曾从平原追召匡衡;这是尊重儒者、重视学问,也是爱惜失去贤才。为朱穆申诉之书【刘陶】臣伏见被施以刑罚的朱穆,身处公职而忧虑国事,接受任命到州郡的那一天,便立志清除奸恶。他确实因为宦官受到尊贵宠信,其父兄子弟遍布州郡,争相变成虎狼,吞食平民百姓。因此朱穆张设天纲,修补法网的漏洞,网罗捕取残余的祸害,以此补塞上天的意旨。由此,内官全都共同怨恨憎恶他,诽谤讥议纷纷兴起,谗言和嫌隙接连发生,终于把他施以极重的刑罚,送到左校服役。天下有识之士都认为朱穆与禹、稷一样勤劳,却遭受了共工、鲧那样的罪名。如果死者有知,唐帝一定会在崇山发怒,重华也会在苍梧之墓愤怒。当今宦官和近幸之臣暗中掌握国柄,手中操持王爵,口中含有天子的法令。他们运用赏赐,就能使饥饿的奴隶比季孙还富有;一呼一吸之间,就能使伊尹、颜回变成桀、跖。然而朱穆独自昂然不顾自身祸害,并不是厌恶荣耀而喜爱耻辱,也不是厌恶生存而喜爱死亡;只是感念王纲不能收摄,害怕天网长久失坠,所以竭尽心力怀抱忧虑,为皇上作深远谋划。臣愿意刺面、系足,代替朱穆到左校服役。呈给献帝的书【袁绍】
臣闻昔有哀叹而霜陨,悲哭而崩城者。每读其书,谓为信然。于今况之,乃知妄作。何者?臣出身为国,破家立事,至于怀忠获衅,抱信见疑,昼夜长吟,剖肝泣血,曽无崩城陨霜之应。故邹衍、杞妇何能感彻?臣以负薪之资,抜于陪隶之中,奉职宪台,擢授戎校。常侍张让等,滔乱天常,侵夺朝威,贼害忠德,扇动奸党。故大将军何进,忠国疾乱,一心赫怒,以臣颇有一介之节,可责以鹰犬之功,故授臣以督司,谘臣以方畧。臣不敢畏惮强御,避祸求福,与进合图事,亡违异忠策。未尽而元帅受败,太后被质,宫室焚烧,陛下圣德幼冲,亲遭厄困。时进既被害,师徒丧沮,臣独将家兵百余人,抽戈承明,竦剑翼室,虎叱羣司,奋击凶丑,曾不浃辰,罪人斯殄。此诚愚臣効命之一验也。会董卓乘虚,所图不轨,臣父兄亲从,并当大位,不惮一室之祸,茍维宁国之义,故遂解节出奔,创谋河外。时卓方贪结外援,招脱英豪,故即臣渤海申以军号,则臣之与卓未有纎介之嫌。若使茍欲滑泥扬波,偷荣求利,则进可以享窃禄位,退无门户之患。然臣愚所守志亡倾夺,故遂引会英雄,兴师百万,饮马孟津,歃血漳河。会故冀州牧韩馥怀挟逆谋,欲专权势,絶臣军粮,不得踵系,至使猾虏肆毒,害及一门,尊卑大小同日幷戮。鸟兽之情犹知号呼,臣所以荡然亡哀,貌亡隐戚者,诚以忠臣之节,道不两立,顾私怀已不能全功,斯亦愚臣破家狥国之二验也。又黄巾十万,焚烧青兖,黒山张杨蹈籍冀城,臣乃旋师奉辞伐畔,金鼔未震,狡敌知忌,故韩馥怀惧,谢咎归土,张杨、黒山同时乞降。臣时辄承制,窃比窦融,以议郎曹操权领兖州牧。会公孙瓒师旅南驰,陆掠北境,臣即星驾席巻,与瓒交锋,假天之威,每战辄克。臣备公族子弟,生长京辇,颇闻爼豆不习干戈,加自乃祖先臣以来,世作辅。弼咸以文德尽忠,得免罪戾。臣非与瓒角戎马之势,争战阵之功者也。诚以贼臣不诛,春秋所贬,茍云利国,专之不疑,故冐践霜雪,不惮劬劳,实庶一捷之福,以立终身之功。社稷未定,臣诚耻之。太仆赵岐衔命来征,宣明陛下含弘之施,蠲除细故,与下更新。奉诏之日,引师南辕,是臣畏怖天威,不敢怠慢之三验也。又臣所上将校,率皆清英宿德,令名显达,登锋履刃死者过半,勤恪之功不见书列,而州郡牧守竞盗声名,怀持二端,优游顾望,皆列土锡圭,跨州连郡,是以逺近狐疑,议论纷扰者也。臣闻守文之世,德高者位尊,仓卒之时,功多者赏厚。陛下播越,非所洛邑,乏祀海内,伤心志士愤惋,是以忠臣肝脑涂地,肌肤横分,而亡悔心者,义之所感故也。今赏加亡劳,以携有德,杜黜忠功,以疑众望,斯岂心腹之远图,将乃谗慝之邪说使之然也。臣爵为通侯,位二千石,殊恩厚德,臣既叨之,岂敢窥觊重礼,以希彤弓玈矢之命哉。诚伤偏禆列校勤不见纪,尽忠为国,翻成重愆,斯蒙恬所以悲号于边狱,白起歔欷于杜邮也。太傅日磾,位为师保,任配东征,而耗乱王命,宠任非所,凡所举用,皆众所捐弃,而容纳其策,以为谋主,令臣骨肉兄弟还为雠敌,交锋接刃,构难滋甚。臣虽欲释甲投戈,事不得已,诚恐陛下日月之明有所不照,四聪之听有所不闻。乞下臣章,咨之羣贤,使三槐九棘议臣罪戾。若以臣今行权为衅,则桓文当有诛絶之刑;若以众不讨贼为贤,则赵盾可亡书弑之贬矣。臣虽小人,志守一介,若使得申明本心,不愧先帝,则伏首欧刀,搴衣就镬,臣之愿也。惟陛下垂尸鸠之平,絶邪谄之论,令愚臣结恨三泉。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十二
(明)贺复征 编
○上书七
上文帝书【魏曹植】
译臣听说从前有人因哀叹而使霜降,因悲哭而使城墙崩塌。每次读到这些记载,都认为确实如此。如今拿自己的遭遇来对照,才知道那是虚妄之说。为什么呢?臣出身为国,破家立业,以至于怀抱忠心却招来祸患,守持信义却受到怀疑,昼夜长叹,剖肝泣血,却从来没有使城崩霜降的感应。因此邹衍、杞妇怎么能够感动上天呢?臣凭借背柴的微薄资质,从陪隶之中被拔擢出来,供职于宪台,升任为军校。常侍张让等人扰乱天常,侵夺朝廷威势,残害忠臣贤德,煽动奸党。因此大将军何进忠于国家、痛恨祸乱,一心震怒,认为臣颇有一点操守,可以责成我建立鹰犬般的功劳,所以授予臣督司之职,向臣询问方略。臣不敢畏惧强暴有权势者,不肯避祸求福,便与何进共同谋划事情,没有违背其忠诚的策略。事情还未完成,元帅何进便遭受失败,太后被挟持,宫室被焚烧,陛下圣德尚幼,却亲自遭遇困厄。当时何进已经被害,军队和部属丧失斗志,臣独自率领家兵一百多人,拔戈进入承明门,举剑护卫宫室,像老虎一样叱喝群臣,奋力攻击凶恶之徒,不到一昼夜,罪人就被消灭了。这确实是愚臣献出生命的一次证明。适逢董卓乘虚而入,图谋不轨,臣的父兄和亲属随从都身居要位,不顾全家遭祸,只求维护安定国家的道义,于是解下符节逃奔,在黄河以北开始谋划。当时董卓正贪图结交外援,招致脱离困境的豪杰,所以立即任命臣为渤海太守,并授予军号;这样看来,臣与董卓之间还没有丝毫嫌隙。假如臣只想随波逐流、偷取荣华、求取利益,那么进可以享受窃取来的禄位,退也没有家门遭祸的忧患。然而臣愚昧地所守持的志向没有改变,所以终于召集天下英雄,兴起百万军队,在孟津饮马,在漳河歃血为盟。适逢原冀州牧韩馥怀有叛逆谋略,想独占权势,断绝臣的军粮,使臣无法继续进军,竟让狡猾的敌人肆意施毒,祸害波及全家,尊卑老幼同日被杀。鸟兽尚且知道号哭,臣之所以荡然无哀、外表没有隐藏忧戚,实在是因为忠臣的节操与叛逆之道不能两立,只是顾念私情已经不能成就大功;这也是愚臣破家徇国的第二个证明。后来又有十万黄巾军焚烧青州、兖州,黑山的张杨践踏掠夺冀州城,臣于是回军奉诏讨伐叛乱。金鼓尚未震响,狡敌已经知道畏惧,因此韩馥心怀恐惧,谢罪归还土地,张杨、黑山同时请求投降。臣当时便承受皇帝的权宜制命,私下比拟窦融,任命议郎曹操权领兖州牧。适逢公孙瓒的军队向南奔驰,掠夺北方边境,臣立即快马奔驰、席卷而进,与公孙瓒交锋,借助上天的威势,每战总能取胜。臣是公族子弟,生长在京城,颇听说自己不熟习祭祀礼仪而熟习干戈;加上从臣的祖先和先臣以来,世代担任辅弼,都是凭借文德竭尽忠诚,从而免除罪过。臣并不是要与公孙瓒争夺战马军势、争取战阵功劳,实在是因为叛臣不被诛灭,就会受到《春秋》的贬斥;只要说是有利于国家,即使专断行事也毫不怀疑。因此冒着霜雪,不惧劳苦,实在希望获得一次胜利的福分,以建立终身的功业。社稷尚未安定,臣实在以此为耻。太仆赵岐奉命前来征召,宣明陛下宽宏的施恩,免除细小过失,与臣下重新开始。臣接受诏命之日,便引军向南,这是臣畏惧天威、不敢怠慢的第三个证明。又臣所举荐的将校,大多是清正英俊、德高望重的人;他们登上战锋、踏着刀刃,死者超过一半,勤勉恭谨的功劳却没有记录在册,而州郡牧守争相窃取声名,心怀两端,观望不决,却都分封土地、赐予圭玉,跨州连郡。因此远近狐疑,议论纷扰。臣听说遵守常法的时代,德行高尚的人地位尊贵;仓促危急的时代,功劳多的人赏赐丰厚。陛下流离播迁,不能居于洛邑,海内祭祀缺失,使有志之士伤心愤懑;所以忠臣肝脑涂地、肌肤横裂却没有悔恨之心,是因为受道义感召。如今把赏赐加给没有功劳的人,以致有德之人离心;阻止、贬黜忠臣的功劳,使众人的期望疑惑不定。这难道是陛下心腹之臣的长远谋划吗?恐怕是谗邪之人的邪说使事情变成这样。臣的爵位是通侯,官位是二千石;特殊的恩宠和深厚的德泽,臣已经承受了,哪里敢窥伺希求更重的礼遇,来希望获得彤弓、玈矢的命令呢?臣实在痛惜偏将、佐将和列校辛勤作战却没有被记录,为国尽忠反而成为重罪,这正是蒙恬在边狱中悲号、白起在杜邮抽泣的原因。太傅金日磾身居师保之位,承担东征的职责,却耗乱王命,所受宠任并不恰当;凡是他举荐任用的人,都是众人所弃绝的,他却接纳其计策,把他们当作谋主,使臣的骨肉兄弟反而成为仇敌,彼此交锋接刃,构成的祸难越来越严重。臣虽然想解下铠甲、丢掉兵器,但事情实在出于不得已;臣诚恐陛下如日月般的明察有所照不到,四方聪听有所听不到。请陛下把臣的奏章下发,向群贤咨询,让三槐九棘共同议论臣的罪过。如果把臣如今的权宜行事视为罪衅,那么齐桓公、晋文公也应当受到诛绝之刑;如果把众人不讨伐叛贼视为贤能,那么赵盾也可以被记载为弑君而受贬斥。臣虽然是小人,志向却守持一点操节;如果能让我申明本心,不愧对先帝,那么即使低头伏在欧刀之下,提起衣襟走向鼎镬,也是臣的愿望。惟愿陛下施行尸鸠那样公平的裁断,断绝邪曲谄媚的言论,不要让愚臣在九泉之下结成遗恨。《文章辨体彚选》卷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七十二 (明)贺复征编 ○上书七 呈给文帝的书【魏·曹植】
臣闻古者圣君与日月齐其明,四时等其信,是以戮凶无重,赏善无轻,怒若惊霆,喜若时雨,恩不中絶,教无二可,以此临朝,则臣下知所死矣。受任在万里之外,审主之所以授官,必已之所以投命,虽有构会之徒,泊然不以为惧者,盖君臣相信之明效也。昔章子为齐将,人有告之反者,威王曰不然,左右曰王何以明之?王曰:闻章子改葬死母,彼尚不欺,死父,顾当叛生君乎?此君之信臣也。昔管仲亲射桓公,后幽囚,从鲁槛车载,使少年挽而送齐,管仲知桓公之必用已,惧鲁之悔,谓少年曰:吾为汝唱,汝为和声,和声宜走。于是管仲唱之,少年走而和之,日行数百里,宿昔而至,至则相齐,此臣之信君也。臣初受封策书曰:植受兹青社,封于东土,以屏翰皇家,为魏藩辅,而所得兵百五十人,皆年在耳顺或不踰矩,虎贲官骑及亲事凡二百余人,正复不老,皆使年壮,备有不虞,简校乘城,顾不足以自救,况皆复耄耋罢曳乎?而名为魏东藩,使屏翰王室,臣窃自羞矣。就之诸国,国有士子合不过五百人,伏以为三军益损,不复赖此,方外不定,必当须办者,臣愿将部曲倍道奔赴,夫妻负襁,子弟怀粮,蹈锋履刃以狥国难,何但习业小儿哉?愚诚以挥涕增河,鼷鼠饮海,于朝万无损益,于臣家计甚有废损。又臣士息前后三送,兼人已竭,惟尚有小儿七八岁已上,十六七已还,三十余人,今部曲皆年耆卧在床席,非糜不食,眼不能视,气息裁属者凡三十七人,疲瘵风靡,疣盲聋瞶者二十三人,惟正须此小儿,大者可备宿卫,虽不足以御冦,麤可以警小盗,小者未堪大使,为可使耘鉏秽草,驱策鸟雀,休候人则一事废一日,猎则众业散,不亲自经营则功不摄,常自躬亲,不委下吏而已。陛下仁圣恩诏三至,士子给国长不复发,明诏之下有若皦日,保金石之恩必。明神之信,画然自固,如天如地。定习业者,并复见送,晻若昼晦,怅然失图。伏以为陛下既爵臣百寮之右,居藩国之任,为置卿士,屋名为宫,冢名为陵,不使其危居独立,无异于凡庶。若栢成欣于野耕,子仲乐于灌园,蓬户茅牖,原宪之宅也;陋巷箪瓢,颜子之居也。臣才不见效用,常慨然执斯志焉。若陛下听臣,悉还部曲,罢官属,省监官,使解玺释绂,追栢成、子仲之业,营颜渊、原宪之事,居子臧之庐,宅延陵之室。如此虽进无成功,退有可守,身死之日,犹松、乔也。然伏度国朝终未肯听臣之若是,固当覊绊于世,绳维系于禄位,怀屑屑之小忧,执无已之百念,安得荡然肆志,逍遥于宇宙之外哉?此愿未从,陛下必欲崇亲亲,笃骨肉,润白骨而荣枯木者,惟遂仁德以副前恩。
谏明帝书【张茂】
臣伏见诏书,诸士女嫁非士者,一切录夺,以配战士。斯诚权时之宜,然非大化之善者也。臣请论之:陛下天之子也,百姓吏民亦陛下之子也。礼赐君子、小人不同日,所以殊贵贱也。吏属君子,士为小人。今夺彼以与此,亦无以异于夺兄之妻,妻弟也。于父母之恩偏矣。又诏书听得以生口年纪、颜色与妻相当者自代,故富者则倾家尽产,贫者举假贷贳,贵买生口以赎其妻。县官以配士为名,而实内之掖庭。其丑恶者乃出与士得妇者,未必有欢心;而失妻者必有忧色。或穷或愁,皆不得志。夫君有天下而不得万姓之欢心者,尠不危殆。且军师在外,数千万人,一日之费,非徒千金。举天下之赋以奉此役,犹将不给,况复有宫庭非员无录之女、椒房母后之家,赏赐横兴,内外交引,其费半军。昔汉武帝好神仙,信方士,掘地为海,封土为山,赖是时天下为一,莫敢与争者耳。自衰乱以来,四五十载,马不舍鞍,士不释甲。每一交战,血流丹野,创痍号痛之声,于今未已。犹强冦在疆,图危魏室。陛下不兢兢业业念崇节约,思所以安天下者,而乃奢靡是务。尚方纯作玩弄之物,炫耀后园,建承露之盘,斯诚快耳目之观,然亦足以骋冦雠之心矣。惜乎舍尧舜之节俭,而为汉武之侈事。臣窃为陛下不取也。愿陛下沛然下诏,万几之事有无益而有损者,悉除去之,以所除无益之费,厚赐将士父母妻子之饥寒者。问民所疾,而除其所恶,实仓廪,缮甲兵,恪恭以临天下。如是,吴贼面縳,蜀虏舆榇,不待诛而自服,太平之路可计日而待也。陛下可无劳神思于海表,军师高枕,战士备员。今羣公皆结舌,而臣所以不敢不献瞽言者,臣昔上要言散骑奏臣书,以听谏篇为善诏曰:“是也。”擢臣为太子舍人。且臣作书讥为人臣不能諌诤,今有可谏之事而臣不谏,此为作书虚。妄而不能言也。臣年五十,常恐至死无以报国,是以投躯没命,冐昧以闻。唯陛下裁察。
上六代论书【曹冏】
译臣听说古代圣明的君主,光明与日月相齐,诚信同四时一样恒常;因此诛杀凶恶不会过重,赏赐善行不会过轻,发怒像惊雷,喜悦像及时雨,恩德不会中途断绝,教化没有两样的标准。用这种方式临朝,臣下就知道应当为谁而死。有人受任在万里之外,审察君主授予官职的原因,也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舍命效忠;即使有诬陷构害的人,仍然安然不因此害怕,这大概就是君臣彼此信任的明显效验。从前章子担任齐国将领,有人告发他要反叛,齐威王说不可能。左右问大王凭什么知道?齐威王说:我听说章子改葬死去的母亲,他尚且不欺骗死去的父亲,难道反而会背叛活着的君主吗?这是君主信任臣下。从前管仲亲自射杀齐桓公,后来被囚禁,由鲁国用槛车押送,让少年拉车送往齐国。管仲知道齐桓公一定会任用自己,害怕鲁国反悔,便对少年说:我唱歌,你应和;应和时应当快跑。于是管仲唱歌,少年一面应和一面快跑,一天走几百里,连夜赶到;到达后,管仲便辅佐齐国。这是臣下信任君主。臣当初接受封爵策书时说:植接受这片青社之土,封在东方,用来屏障辅弼皇家,作为魏国的藩辅;然而臣所得的士兵一百五十人,全都年过耳顺,或者已超过不惑之年;虎贲、官骑及亲事合计二百多人,即便不算年老,全部让他们壮年服役,来防备意外、检阅守城,也还不足以自救,何况他们都已经衰老不堪行动呢?却名义上称为魏国东方的藩国,使其屏障王室,臣私下对此感到惭愧。就诸侯各国而言,一个国家所拥有的士子合计不过五百人;臣认为这对于三军的增益或损失已经不再值得依赖。四方尚未安定,必定需要办理军务时,臣愿意率领部曲加倍赶路前往,夫妻背负襁褓,子弟怀抱粮食,踏着锋刃、冒着刀剑来为国难而死,难道只是让这些学习小业的孩子去做吗?臣实在认为,这样做即使挥泪能够增加河水、鼷鼠能够饮尽海水,对朝廷也万无损益,对臣的家计却会造成极大损害。况且臣的士卒前后已经三次被送出,加上家人已经用尽,只剩下七八岁以上、十六七岁以下的小孩三十多人。如今部曲都年老,躺在床席上,除了糜粥什么也不能吃,眼睛不能看,气息仅仅相连的共有三十七人;疲惫羸病、患风病、瘤疣、失明、耳聋的人有二十三人。臣正需要这些小孩:年龄大的可以充作宿卫,虽然不足以抵御敌寇,大致可以警戒小盗;年龄小的不能承担大事,可以让他们锄草除秽、驱赶鸟雀。休息或等候他人一天,就会荒废一件事情;打猎则各种事务都会散失;不亲自经营,功效就不能集中,所以只能常常亲自办理,不把事情交给下级官吏。陛下仁圣,恩诏三次下达,士子供给国家,长久以来不再征发;明确的诏书如同明亮的太阳,保障金石般的恩典一定…… 圣明之神的诚信,清楚而坚定,像天地一样牢固。如今却把那些正在学习事务的人一并重新送出,昏暗得仿佛白昼变成黑夜,令人惆怅而失去主意。臣认为,陛下既然使臣的爵位列在百官之上,居于藩国的职责之中,为臣设置卿士,房屋称为宫,坟墓称为陵,却不使臣居处安稳、独自站立,这与普通百姓没有什么不同。假如像栢成在野外耕作而欣然自得,像子仲以灌园为乐,住在蓬户茅牖之中,那是原宪的居所;住在简陋小巷、只有箪食瓢饮,那是颜子的居处。臣的才能没有得到任用,常常慨然坚持这个志向。如果陛下听从臣,请把部曲全部归还,罢免官属,减少监官,使臣解下印玺、脱去绶带,追随栢成、子仲的事业,经营颜渊、原宪的生活,居住在子臧的屋舍,住进延陵的房室。这样即使进仕没有成功,退处也有可以守持的事业,死去之日,也可以像松、乔一样。可是臣私下估量,朝廷终究不会答应臣这样做,必定要把臣羁绊在世俗之中,以俸禄官位绳缚维系;怀抱琐碎的小忧虑,执持无穷无尽的百般念头,哪里能够彻底放开志向,逍遥在宇宙之外呢?这个愿望既然不能实现,陛下如果一定要崇尚亲亲之恩、厚待骨肉,使白骨得到润泽、枯木重新荣盛,惟愿施行仁德,以副先前的恩典。劝谏明帝之书【张茂】臣伏见诏书规定,各类士人女子嫁给非士人的,一律登记夺取,配给战士。这确实是权宜之时的措施,却不是教化大成的善政。臣请求加以说明:陛下是上天之子,百姓和官吏也都是陛下的子民。礼制规定赏赐君子、小人不能在同一天,是为了区别贵贱。官属属于君子,士人反而属于小人。如今夺取那边的妻子交给这一边,也就无异于夺取哥哥的妻子给弟弟,这是偏私父母的恩爱。诏书又允许用年龄、容貌与原妻相当的活人来替代,因此富人倾尽家产,穷人举债借贷,重价购买活人来赎回自己的妻子。县官以配给士人为名,实际上却把人送入掖庭。那些丑陋的女子才被送出交给士人,得到妻子的未必有欢喜之心;失去妻子的必定面有忧色。有人困穷,有人忧愁,人人都不能称心。君主拥有天下却不能得到万民欢心的,很少有不危险的。况且军队在外,数千万人每天的费用,不只是千金;征收天下赋税来供养这场战争,尚且将会不足,何况还有宫廷中没有编制、没有登记的女子,以及椒房太后之家,赏赐横生,内外交相牵引,其费用将抵军费的一半。从前汉武帝喜好神仙,信任方士,挖地造海,封土为山,只是因为当时天下统一,没有人敢与他争执罢了。自从衰败混乱以来,四五十年间,战马没有离开鞍,士卒没有脱下铠甲。每次交战,鲜血流遍红色的原野,伤残者的号哭疼痛之声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强大的敌寇仍在边疆,图谋危害魏室。陛下不谨慎勤勉地思考崇尚节约、安定天下的方法,却把奢侈靡费当作要务。尚方专门制作玩赏之物,在后园炫耀;建造承露盘,这确实能满足耳目的观赏,却也足以助长敌寇仇人的野心。可惜舍弃尧舜的节俭,却去做汉武帝那样奢侈的事情,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愿陛下痛快地下诏,凡是万机政务中没有益处反而有损害的,一概除去;把节省下来的无益费用,厚厚赏赐给将士中父母妻子饥寒的人。询问百姓所苦,除去他们所厌恶的;充实仓廪,修缮铠甲兵器,恭敬谨慎地面对天下。这样,吴国贼兵就会当面反绑,蜀地敌虏就会用车载棺来投降,不必诛讨便会自行服从,太平之路可以按日等待。陛下就不必劳神思虑海外之事,军队可以高枕,战士也只需充数。如今群公都闭口不言,而臣之所以不敢不献上愚昧之言,是因为臣从前上书阐述重要言论,散骑奏报了臣的书,陛下认为听取劝谏是善政,下诏说:「对。」于是提拔臣为太子舍人。况且臣曾作文章讥刺臣子不能进谏;如今有可以劝谏的事情而臣不劝谏,这就证明那篇文章是虚妄的,自己不能说话。臣年五十岁,常常害怕直到死也没有办法报效国家,所以不顾性命,冒昧把这些话报告给您。惟愿陛下裁决明察。呈上《六代论》的书【曹冏】
臣闻古之王者,必建同姓,以明亲亲;必树异姓,以明贤贤。故传曰:“庸勲亲亲,昵近尊贤。”书曰:“克明俊德,以亲九族。”诗云:“怀德维宁,宗子维城。”繇是观之,非贤无与兴功,非亲无与辅弼。夫亲亲之道,专用则其渐也微弱;贤贤之道,偏任则其弊也刼夺。先圣知其然也,故博求亲疏而并用之。近则有宗盟藩卫之固,远则有仁贤辅弼之助;盛则有与共其治,衰则有与守其土;安则有与享其福,危则有与同其祸。夫然故能有其国家,保其社稷,歴纪长久,本支百世也。今魏尊尊之法虽明,亲亲之道未备。诗不云乎:“鹡鸰在原,兄弟急难。”以斯言之,明兄弟相救于丧乱之际,同心于忧祸之间,虽有阋墙之忿,不忘御侮之事。何则,忧患同也。今则不然,或任而不重,或释而不任。一旦疆场称警,关门反拒;股肱不扶,胸心无卫。臣窃惟此,寝不安席,思献丹诚,贡策朱阙。谨撰合所闻,叙论成败。
理愍怀太子书【晋阎缵】
伏见赦文及榜下前太子遹手疏,以为惊愕。自古以来,臣子悖逆,未有如此之甚者也。幸赖天慈,全其首领。臣伏念遹生于圣父,而至此者,由于长养深宫,沉沦富贵,受饶先帝父母骄之。每见选师傅下至羣吏,率取膏粱击钟鼎食之家。幸有寒门儒素如卫绾、周文石、奋疏广洗马舍人,亦无汲黯、郑庄之比,遂使不见事父事君之道。臣按古典,太子居以士礼,与国人齿,以此明先王欲令知先贱然后乃贵。自顷东宫亦微太盛,所以致败也。非但东宫,歴观诸王师友文学,皆豪族力能得者,率非龚遂、王阳能以训道。友无亮直三益之节,官以文学为名,实不读书,但共鲜衣好马,纵酒高会,嬉游博奕,岂有切磋能相长益?臣尝恐公族迟陵以此叹息。今遹可以为戒,恐其被斥弃逐远郊,始当悔过,无所复及。昔戾太子无状称兵距命,而壶关三老上书有田千秋之言,犹曰「子弄父兵,罪应笞耳」。汉武感悟之,筑思子之台。今遹无状,言语悖逆,受罪之日,不敢失道,犹为轻于戾太子,尚可禁持。重选保傅,如司空张华,道德深远,乃心忠诚,以为之师;光禄大夫刘实,寒苦自立,终始不衰,年同吕望,经籍不废,以为之保;尚书仆射裴頠,明允恭肃,体道居正,以为之友。置游谈文学,皆选寒门孤宦以学行自立者,及取服勤更事,渉歴艰难,事君事亲,名行素闻者,使与共处。使严御史监护其家,絶贵戚子弟轻薄宾客。如此左右前后,莫非正人。师傅文学,可令十日一讲,使共论议于前。勅使但道古今孝子慈亲、忠臣事君及思愆改过之义,皆闻善道,庶几可全。昔太甲有罪,放之三年,思庸克复,为殷明王。又魏文帝惧于见废,夙夜自祗,竟能自全。及至明帝,因母得罪,废为平原侯,为置家臣庶子师友文学,皆取正人共相匡矫,兢兢愼罚,事父以孝,父殁事母以谨,闻于天。下于今称之汉高皇帝,数置酒于庭,欲废太子。后四皓为师,子房为傅,竟复成就。前事不忘,后事之戒。孟轲有云:「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虑患也深,故多善功。」李斯云:「慈母多败子,严家无格虏。」由陛下骄遹,使至于此,庶其受罪以来,足自思改。方今天下多虞,四夷未宁,将伺国隙,储副大事,不宜空虚。且为大计,小复停留,先加严诲,依平原侯故事。若不悛改,弃之未晚也。臣素寒门,无力仕宦,不经东宫,情不私遹。念昔楚国处女谏其王曰:「有龙无尾,言年四十未有太子。」臣尝备近职,虽未得自结天日,情同阍寺,悾悾之诚,皆为国计。臣老母见臣为表,乃为臣卜卦云:「书御即死,妻子守臣。」涕泣见止,臣独以为频见拔擢,尝为近职,此恩难忘,何以报德?唯当陈诚,以死献忠。辄具棺■〈奴上纟下〉伏颁刑诛。
谏伐晋书【秦后张氏】
妾闻天地之生万物,圣王之驭天下,莫不顺其性而畅之。故黄帝服牛乘马,因其性也;禹凿龙门,决洪河,因水之势也;后稷之播殖百谷,因地之气也;汤、武之灭夏、商,因人之欲也。是以有因成,无因败。今朝臣上下皆言不可,陛卞复何所因也?《书》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犹因民,况于人主乎?”妾闻人君有伐国之志者,必上观干象,下采众祥。天道崇远,非妾所知。以人事言之,未见其可。谚言:“鸡夜鸣者不利行师,犬羣噑者宫室必空。”兵动马惊,军败不归。秋冬以来,每夜羣犬大噑,众鸡夜鸣。伏闻廐马惊逸,武库兵器有声。吉凶之理,非微,此皆非出师之祥也。如妾所论,愿陛下详而思之。
劝伐河北书【宋谢灵运】
译臣听说古代的君王,必定分封同姓,以彰明亲近亲族;也必定树立异姓,以彰明尊重贤能。所以《左传》说:「任用功勋,亲近亲族;亲近近臣,尊重贤人。」 《尚书》说:「能够彰明俊美的德行,以亲近九族。」 《诗经》说:「怀有德行才安宁,宗子就是城墙。」由此看来,没有贤能之人,就没有人可以共同兴成功业;没有亲近亲族,就没有人可以共同辅佐。亲近亲族的道路,如果专门任用亲族,弊端就会渐渐衰弱;尊重贤能的道路,如果偏重任用贤人,弊端就会发展为劫夺。先圣知道其中的道理,所以广泛求取亲疏各类人才而一并任用。近处有宗族盟誓和藩屏卫护的坚固,远处有仁德贤人的辅佐;国家强盛时有人与君主共同治理,衰弱时有人与君主共同守土;安定时有人与君主共同享福,危急时有人与君主共同受祸。正因为这样,才能拥有国家,保全社稷,历经长久岁月,使宗族支脉延续百世。如今魏国尊崇尊贵者的法令虽然明白,亲近亲族的道理却还不完备。《诗经》不是说过:「鹡鸰在原野上,兄弟在急难中相救」吗?由此可知,兄弟应当在丧乱时彼此救助,在忧患中同心协力;即使有兄弟阋墙的愤怒,也不能忘记共同抵御侮辱的事情。为什么呢?因为忧患是共同的。如今却不是这样:有的任用却不加重视,有的释放却不再任用。一旦边境报警,关门反而拒绝他们;股肱不能扶助,心腹没有卫护。臣私下想到这些,睡觉都不能安席,想要献上赤诚之心,把策略进献到朱阙之前。谨慎地汇集所听闻的事情,叙述成败的道理。论理愍怀太子之书【晋·阎缵】臣伏见赦免文书以及张榜公布的前太子司马遹亲笔疏文,感到惊愕。自古以来,臣子悖逆,没有比这更加严重的了。幸赖上天慈爱,才保全了他的首领。臣私下想到,司马遹出生于圣明的父亲,却到了这种地步,是因为自幼在深宫中长大,沉溺于富贵,又受到先帝和父母的娇宠。每次选取太子的师傅,下至群吏,大多挑选膏粱子弟、击钟列鼎之家的人。幸而有卫绾、周文石这样的寒门儒者,以及奋、疏广这样的洗马、舍人,但也没有达到汲黯、郑庄那样的程度,于是使太子没有见到侍奉父亲、侍奉君主的道理。臣考察古代典制,太子居处应当遵循士人的礼制,与国人同列,以此表明先王想让太子先知道卑贱,然后才知道尊贵。近来东宫的待遇也稍微过于盛大,所以导致失败。不只是东宫,遍观各王的师友、文学之官,也都是豪族凭借势力能够取得的,大多不是龚遂、王阳那样能够以道义训导人的人。朋友没有正直明亮、三种有益朋友的节操,官职虽以文学为名,实际上不读书,只是一同穿鲜艳衣服、骑好马,纵酒盛会,嬉游博弈,哪里有切磋琢磨、相互长进的道理?臣曾经担心公族子弟因此渐渐衰败而叹息。如今司马遹可以作为鉴戒,只恐怕等他被斥退、抛弃、驱逐到远郊,才开始悔过,却已经什么也来不及了。从前戾太子无故起兵抗拒诏命,而壶关三老上书中有田千秋的话,尚且说:「儿子戏弄父亲的兵器,罪过应当只是受鞭笞罢了。」 汉武帝有所感悟,便筑起思子台。如今遹行为无状,言语悖逆;即使获罪之日,也不敢失去正道,这仍比戾太子当年罪轻些,尚且可以约束。应当慎重选择太子师傅,如司空张华,道德深厚远大,内心忠诚,可以任他的老师;光禄大夫刘实,出身寒微而能自立,始终不衰,年纪与吕望相同,仍不废弃经籍,可以任他的保傅;尚书仆射裴頠,明察诚信、恭敬严肃,体察正道而守持正义,可以任他的朋友。设置游谈文学官,全部选取寒门出身、孤单任职而凭学问品行自立的人,以及那些勤劳服事、历尽艰难、侍奉君主和父母、声名品行一向为人所知的人,让他们同太子居处。派严明的御史监督保护他的家属,断绝贵戚子弟和轻薄宾客的往来。这样一来,太子前后左右没有不是正直之人。师傅和文学官,可以命令他们每十天讲论一次,使他们共同在太子面前讨论。命令他们只讲古今孝子慈亲、忠臣事君以及思过改错的道理,使太子都能听到善道,希望或许可以保全他。过去太甲有罪,被放逐了三年,思念常道而终于恢复德行,成为殷朝的贤明君王。魏文帝又害怕被废黜,早晚都自我警戒,最终能够保全自己。到了明帝,因为母亲获罪,他被废为平原侯;当时为他设置家臣、庶子、师友和文学官,全都选用正直之人,共同匡正矫治他。他对刑罚战战兢兢,侍奉父亲以孝,父亲去世后谨慎地侍奉母亲,名声传到了上天。至于如今所称的汉高皇帝,曾多次在宫庭设宴,想要废掉太子。后来有商山四皓做太子的老师,张良做太子的师傅,最终太子又成就了大业。前事不能忘记,正是后事的鉴戒。孟轲说过:‘孤臣和孽子,他们用心危险,考虑祸患深远,所以往往能建立善功。’李斯说:‘慈爱的母亲往往败坏孩子,严厉的家庭不会有不成器的奴仆。’这是由于陛下骄纵遹,才使他到了这种地步,希望他自获罪以来,已经足以自行思考改过。如今天下多有忧患,四夷尚未安宁,正将窥伺国家的空隙,太子的重大事务不应空缺。况且为了国家大计,姑且再稍作停留,先严加教诲,依照平原侯的旧例办理。如果仍不悔改,到时再抛弃他也不晚。臣一向出身寒门,没有力量做官,也未曾经过东宫,实在不是出于私情偏袒遹。臣想到从前楚国处女劝谏楚王说:‘有龙却没有尾巴,意思是年过四十还没有太子。’臣曾经充任近侍之职,虽然没有机会亲自接近天子,情意却如同守门宦官一样,只是忠诚恳切,这一切都是为了国家大计。臣的老母亲看见臣写这篇奏表,便替臣占卦说:‘奏书送进宫去,自己就会死,妻子儿女只能守着臣。’她哭泣着阻止臣,臣却独自认为自己屡次被提拔,曾经担任近侍之职,这种恩德难以忘记,用什么来报答呢?只有陈述忠诚,至死献上忠心。于是准备好棺材和■〈奴上纟下〉,伏地等候颁下刑罚诛杀。谏伐晋书【秦后张氏】我听说天地生成万物,圣王治理天下,无不顺应事物的本性而使其畅达。所以黄帝驾驭牛、乘坐马,是顺应它们的本性;禹凿开龙门,疏导洪水,是顺应水势;后稷播种栽培百谷,是顺应土地的气性;汤、武灭亡夏、商,是顺应民众的愿望。因此,顺应条件就能成功,不顺应条件就会失败。如今朝廷上下都说不可,陛下又有什么可以凭借呢?《尚书》说:‘上天的聪明,来自我们民众的聪明;上天尚且顺应民众,何况人主呢?’我听说君主有讨伐国家的意图,必定上观天象,下采众多的征兆。天道高远,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从人事来说,还没有看出这样做可行。谚语说:‘鸡在夜里鸣叫,不利于出兵;群犬一齐狂叫,宫室必定空虚。’兵马一动,马匹惊乱,军队就会失败而不能回来。从秋冬以来,每夜群犬大叫,众鸡夜鸣。我又听说马厩中的马惊逃,武库里的兵器发出声响。吉凶的道理并非细微难察,这些全都不是出兵的祥兆。按照我的看法,愿陛下详细考虑。劝伐河北书【宋谢灵运】
自中原丧乱,百有余年,流离冦戎,湮没殊类。先帝聪明神武,哀济羣生,将欲荡定赵魏,大同文轨,使久凋反于正化,偏俗归于华风。运谢事乖,理违愿絶,仰德抱悲,恨存生尽。况陵茔未几,凶虏伺隙,预在有识,莫不愤叹。而景平执事,并非其才,且遘纷京师,岂虑托付,遂使孤城穷陷,莫肯极忠,烈囚朔漠,绵河三千,翻为冦有。晚遣鎭戍,皆先朝之所开拓,一旦沦亡,此国耻宜雪,被于近事者也。又北境自染逆虏,穷苦备罹,征调赋敛,靡有止已,所求不获,辄致诛殒,身祸家破,阖门北屋,此亦仁者所谓伤心者也。咸云西虏舍末远师,陇外东虏乘虚呼可掩袭,西军既反,得据关中,长围咸阳,还路已絶,虽遣救援,停住河东,遂乃远讨大城,欲为首尾,而西冦深山重阻,根本自固,徒弃巢窟,未足相拯,师老于外,国虚于内,时来之会,莫复过此,观兵耀威,实在兹日。若相持未已,或生事变,忽値新起之众,则异于今,茍乖其时,难为经畧,虽兵食倍多,则万全无必矣。又歴观前代,类以兼弱为本,古今圣德,未之或殊,岂不以天时人事,理数相得,兴亡之度,定期居然,故古人云:「既见天殃,又见人灾,乃可以谋。」昔魏氏之强,平定荆冀,乃乘袁刘之弱;晋氏之盛,拓开吴蜀,亦因葛陆之衰,此皆前世成事,着于史策者也。自羌平之后,天下亦谓虏当俱灭,长驱滑台,席巻下城,夺气丧魄,指日就尽,但长安违律,潼关失守,用缓天诛,假延数月,日来至今,十有二载,是谓一纪。曩有前言,况五胡代数,齐世虏期,余命尽于来年,自相攻伐,两取其困,卞庄之形,验之今役。仰望圣泽,有若饥渴,注心南云,为日已久,来苏之冀,实归圣明,此而弗乘,后则未兆。即日府藏,诚无兼储,然凡造大事,待国富兵强,不必乘会于我为易,责在得时,器械既充,众力粗足,方于前后,乃当有优,常议捐益久。证冀州口数百万有余,田赋之沃,着自贡典,先才经创,基趾犹存,澄流引源,桑麻蔽野,强富之实,昭然可知。为国长久之计,孰若一往之费邪?或惩关西之败,而谓河北难守,二境形势,表里不同,关西杂居,种类不一。昔在前汉,屯军霸上,通火甘泉,况乃远戍之军,値新故交代之际者乎?河北悉是旧户,差无杂人,连岭判阻,三关作隘。若游骑长驱,则沙漠风靡;若严兵守塞,则冀方山固。昔陇西伤破,晁错兴言;匈奴慢侮,贾谊愤叹,方于今日,皆为賖矣。晋武中主耳,値孙皓虐乱,天祚其德,亦由巨平奉策,茍贾折谋,故能业崇当年,区宇一统。况今陛下聪明圣哲,天下归仁,文德与武功并,震霜威共素风俱举,恊以宰辅贤明,诸王美令,岳牧宣烈,虎臣盈朝,而天威远命,亦何敌不灭?矧伊顽虏,假日而已哉!伏惟深机,志务久定,神谟。臣卑贱侧陋,窜景岩穴,实仰希太平之道,倾都岱宗之封,虽乏相如之笔,庶免史谈之愤,以此谢病京师,万无恨矣。久欲上陈,惧在触置,蒙赐暂违禁省,消渴十年,常虑朝露,抱此愚志,昧死以闻。
狱中上后主书【陈传縡】
夫君人者,恭事上帝,子爱下民,省嗜欲,远谄佞,未明求衣,日旰忘食,是以泽被区宇,庆流子孙。陛下顷来酒色过度,不虔郊庙之神,专媚淫昬之鬼,小人在侧,宦坚弄权,恶忠直若仇雠,视生民如草芥。后宫曵绮绣,廐马余菽粟,百姓流离,僵尸蔽野,货赂公行,帑藏损耗,神怒民怨,众叛亲离,恐东南王气自斯而尽。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十三
(明)贺复征 编
○上书八
请太宗不诘难,臣寮上言书【唐刘洎】
臣闻帝王之与凡庶,圣哲之与贤愚,上下相悬,拟伦斯絶。若乃以至愚而对至圣,以极卑而对极尊,徒思自强,不可得也。陛下降恩旨,假慈颜,凝旒以聴其言,虚襟以纳其说,犹恐羣下未敢对扬,况动神聪,纵天辨,饰辞以折其理,援古以排其议,欲令凡庶,何阶应荅?臣闻皇天以无言为贵,圣人以不言为徳。老君称「大辩若讷」,庄生称「至道无文」,此皆不欲烦也。是以齐侯读书,轮扁窃笑;汉皇慕古,长孺陈词。此亦不欲劳也。且多记则损心,多言则损气,心气内损,形神外劳,初虽不觉,后必为累。湏为社禝,自爱岂为性好,自伤乎?窃以今日升平,皆陛下力行所至,欲令长久,匪由辩博,但当忘彼爱憎,慎兹取舍,每事敦朴,无非至公。若贞观之初,则可矣。至如秦政强辩,失人心于自矜;魏文宏才,亏众望于虚说。此才辩之累,较然可知矣。伏愿畧兹雄辩,浩然养气,简彼缃图,淡焉怡目,同万寿于南岳,齐百姓于东户,则皇恩斯覃,天下幸甚。
諌曹仁师出军书【陈子昂】
译自从中原遭受战乱,已经一百多年了,百姓流离失所,盗寇和兵戎接连不断,许多不同的族类都被消灭。先帝聪明神武,怜悯并救济众生,想要荡平赵、魏,使礼制和车轨统一,让长期衰败的地区重新归于正统教化,使偏僻的风俗归向华夏风尚。可是时运衰败,事情与愿望相违,形势不合心愿断绝;仰慕先帝的德行而心怀悲痛,只恨自己活着直到生命尽头。何况先帝陵墓修成还没有多久,凶恶的敌虏便窥伺空隙,有识之士无不愤慨叹息。可是景平年间的执政者,都不是能够担当大事的人,又遇到京师纷乱,哪里能够考虑托付大事?终于使孤城困穷陷落,没有人肯竭尽忠诚,烈士被囚于朔方沙漠,绵延三千里的河山反而被敌寇占有。后来派出的镇守军队,都是先朝开拓出来的地方,一旦沦亡,这种国耻应当洗雪,也是应当从近来之事着手的。再说北方边境自从被叛虏侵染,穷困苦难无不遭受,征发和赋税没有停止的时候;所求不能满足,便动辄杀戮,使人身遭祸、家族破灭,合家北迁,这也是仁人所说的令人伤心之事。都说西方敌虏舍弃近处而远道出兵,陇山以东的敌虏又乘虚而入,呼应着可以袭击;西军一旦返回,便可占据关中,长期包围咸阳,退路已经断绝。即使派兵救援,停驻在河东,于是又远道攻打大城,想要形成首尾呼应;可是西方敌寇处在深山重重阻隔之中,根本已经巩固,单单攻取其巢穴也不足以相互救援。军队疲弊在外,国家空虚在内,如今机会到来,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展示军力、扬威天下,正是在今日。如果相持不止,或许发生事变,忽然遇到新近兴起的军队,形势就会不同于现在;一旦错过时机,便难以筹划经营,即使兵力和粮食增加一倍,也没有万全的把握。再考察前代,大都把乘对方弱小作为根本,古今圣人的德行,没有不同的地方。难道不是因为天时、人事与理数相互契合,兴亡的时势和期限自然已经确定了吗?所以古人说:‘既看见天灾,又看见人祸,才可以谋划。’从前魏国强盛时,平定荆州、冀州,是乘袁绍、刘表衰弱之机;晋朝强盛时,开拓吴、蜀,也是趁葛洪、陆抗衰败之时。这些都是前代已经成功的事情,写在史册上。自从平定羌人以后,天下也都认为敌虏应当一并消灭,长驱直入滑台,席卷各城,敌人丧失斗志,指日可尽;只是长安违背法度,潼关失守,使上天的诛罚被拖延,苟且延续了几个月,直到今日,已经十二年,这叫作一纪。从前已有过预言,况且五胡交替的气数、齐世敌虏的期限,其残余寿命将在明年终结;它们彼此攻伐,双方都陷入困境,卞庄刺虎的形势,正可在这次战事中得到验证。臣仰望圣上的恩泽,如同饥渴之人盼望饮食,专心向着南方的云气,已经很久了;百姓盼望来苏的希望,实在寄托于圣明。若现在不乘此机会,以后便未必再有这样的先兆。如今府库确实没有多余储备,然而凡是谋划大事,若等到国家富足、军队强盛,未必就能遇到对我方有利的时机;关键在于能够把握时机。器械既已充足,众人的力量大致够用,和前后形势相比,才应当有取胜的优越条件。这个常议已久的增损问题,早就该作出决定。可以证明冀州人口有数百万以上,田赋肥沃,见于贡赋典籍;先前已经经营开创,根基仍然存在;疏浚水流、引导源头,桑麻遮蔽原野,强盛富足的实际情况,明白可见。为了国家长久的计策,难道还有什么比一次出兵所需的费用更值得吗?有人因惩戒关西的失败,便说河北难以守卫;但这两个地方的形势,内外并不相同。关西杂居着不同人群,种类不一。从前汉代在霸上屯兵,烽火可以通到甘泉,何况远方戍守的军队,正遇到新旧交替的时候呢?河北全是旧有居民,几乎没有杂人;山岭相连,地势阻隔,三关设置为险隘。如果骑兵长驱而入,沙漠一带便会像风吹草倒;如果严整军队守卫边塞,冀州一方就有山势可以固守。从前陇西遭受破坏,晁错为此发言;匈奴傲慢侮辱汉朝,贾谊为此愤叹。与今日相比,那些都已经算是遥远的事情了。晋武帝也不过是中等之主,恰逢孙皓暴虐混乱,上天保佑他的德行,又由于羊祜献策、贾充改变谋议,所以能够使功业在当时崇高,天下归于一统。何况如今陛下聪明圣哲,天下归附仁德,文德与武功并举,凛冽的威势和纯正的风化一同施行,又有贤明的宰辅、贤美有令的诸王、宣扬功烈的岳牧、满朝的勇将;而且天威远播、命令所至,又有哪个敌人不能消灭?何况是那些顽劣的敌虏,不过是借着时日苟延残喘罢了!伏望陛下深思其中的机谋,立志谋求长久安定,施行神明的谋略。臣身份卑贱浅陋,逃居山林岩穴,实在是仰望并希望太平之道,倾心于都城和岱宗封禅之事;虽然缺少司马相如那样的文笔,希望可以免除史谈那样的遗憾。凭此即使因病辞居京师,也万无遗恨了。臣很久想要上奏陈说,又害怕触犯禁忌;承蒙恩赐,暂时离开禁省。臣患消渴十年,常常担心生命如朝露般短暂,怀抱这一片愚诚,冒死把它奏闻。狱中上后主书【陈传縡】凡是统治人民的君主,都应恭敬侍奉上天,像爱子一样爱护百姓,节制嗜好欲望,远离谄媚奸佞,天还没亮就穿衣起身,直到太阳偏西还忘记吃饭,因此恩泽覆盖天下,福庆流传子孙。陛下近来沉溺酒色过度,不虔诚祭祀郊庙神灵,专门媚事淫昏的鬼神;小人侍奉左右,宦官弄权,把忠诚正直的人看作仇敌,把百姓视如草芥。后宫拖曳着绮罗锦绣,马厩中的马剩余豆粟,百姓却流离失所,僵尸遍野;货赂公然流通,国库财物损耗,神明震怒,民众怨恨,众人叛离,亲信离散。我恐怕东南方的王气从此就要消尽了。《文章辨体汇选》卷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十三 (明)贺复征编 ○上书八 请太宗不要诘问为难臣僚上言书【唐刘洎】臣听说帝王与普通百姓、圣哲与贤愚之间,上下相差悬殊,根本不能相比。如果让极愚之人回答至圣之人,让极卑下的人面对极尊贵的人,即使只想勉强振作自己,也是不可能的。陛下降下恩旨,显露慈和的容颜,垂下冕旒来听取臣下的言论,虚心接纳臣下的意见,尚且担心群臣不敢回答,何况还要劳烦圣聪、施展天才般的辩说,用修饰的言辞折服他们的道理,援引古事排斥他们的议论,这要让普通百姓从哪里来回答呢?臣听说上天以不言说为贵,圣人以不言说为德。老子说‘大辩若讷’,庄子说‘至道无文’,这都是不愿烦扰的意思。所以齐侯读书,轮扁暗自讥笑;汉皇仰慕古代,长孺进言。这也是不愿劳神的意思。况且记忆太多会损伤心神,说话太多会损耗元气,心神元气在内受损,形体精神在外劳累,起初虽不觉察,后来一定成为负累。难道是为了国家社稷,爱惜自己反而成为天性上的自我伤害吗?臣私下认为,今天的太平,都是陛下努力实行所达到的;若想使它长久,并不靠辩才广博,只应忘掉个人的爱憎,慎重对待取舍,每件事都崇尚质朴,一切以至公为准。像贞观初年那样,就可以了。至于秦始皇强词善辩,因自负而失去人心;魏文帝才华宏大,却因空谈而损害众望。这就是才智辩说所造成的弊害,清楚可见。伏愿陛下略收雄辩之才,浩然涵养元气,少看那些缃色书卷,使眼目淡泊愉悦;愿陛下像南岳一样长寿,像东户那样使百姓安乐,那么皇上的恩德就会广泛施及天下,天下幸甚。谏曹仁师出军书【陈子昂】
臣伏见诏书发懐逺军,令郎将曹仁师部勒以征匈丑。臣闻古之天子方建大礼,必先振兵释旅以告成功。故汉孝武皇帝将封禅,乃征精卒十万,北廵朔方,畧地而还。此葢遵古先哲王之礼也。今神皇陛下应天受箓,将欲郊祭天地,廵拜河洛建明堂,朝万国,斯迈古之盛礼也。诚合式遵旧典,耀武塞上,毕境而还。恐曹仁师未识典礼,肆兵长驱,穷极砂碛,不恤士马,专以务得为利,不以全兵为上。今朝廷百僚虽有疑者,无敢言之。臣诚愚昧,不识忌讳,曽■〈悉,耳代心〉事君之道,所贵尽心,心以为非,安可不言。臣料仁师到云内城,发兵之日,合至九月初,到突利城,回兵之日,合至十月初。胡地隆冬,草枯泉涸,南中士马不耐郊寒。计仁师所将之马,徔灵州常所发之处,却回到云内城,已行四千余里。云内城中又先未支度,马既疲瘦,经冬无粟。以臣愚算,十不存五。紫蒙之军,类例相似。且仁师此行,计迟发速至,于应会不甚精修。以臣计料,恐未成功。脱若功未克成,士马先丧尽,中土求市卒又难得。且自古与匈奴战,非士马相资不可。臣恐马既虐用致尽,贼又窜远未平。但虑后之谋臣悔于今事。且古来絶漠多丧士马,非臣抑度輙陈闻。昔汉室以卫青出塞,是时汉马三十万匹,旋师之日,马唯余四万,十四年不得事匈奴,葢由此也。臣愿陛下考验前古(阙)
諌雅州讨生羌书【陈子昂】
译臣伏见诏书要调发怀远军,命郎将曹仁师部署军队,出征匈奴。我听说古代天子将要举行大礼,必先振作军威、整顿军队,以告成功。所以汉孝武皇帝将要举行封禅,便征发精锐士卒十万人,向北巡视朔方,略取土地后返回。这大概是遵循古代圣王的礼制。如今神皇陛下应合天命、接受符箓,将要郊祀天地,巡视并拜谒河洛,建造明堂,朝会万国,这是超越古代的盛大礼仪。实在应当遵循旧典,在边塞炫耀武力,巡视完边境就返回。臣担心曹仁师不懂典礼,任意让军队长驱深入,直到沙漠尽头,不顾惜士卒和马匹,只把求得战果当作利益,不把保全军队作为上策。如今朝廷百官虽然有疑虑,却没有人敢说。臣实在愚昧,不懂忌讳,曾■〈悉,耳代心〉侍奉君主的道理,所看重的就是尽心;心里认为不对,怎么能不说?臣估计仁师到达云内城时,出兵的日子应当已到九月初;到达突利城、回军的日子,应当已到十月初。胡地隆冬,草木枯萎,泉水干涸,南方来的士卒和马匹不能忍受野外的严寒。估算仁师所带的马匹,从灵州平时出发的地方到云内城再返回,已经走了四千多里。云内城中先前又没有储备粮草,马匹既已疲瘦,整个冬天都没有粟米。按臣的愚见计算,马匹十成中恐怕保存不了五成。紫蒙的军队,情况大致相同。况且仁师这次出行,打算晚出发而快速到达,对于应时会合并没有精心筹划。依臣推算,恐怕不能成功。假如事情没有成功,士卒和马匹先已损失殆尽,那么中原再想购买士卒也很难得到。况且自古以来与匈奴作战,非有士卒和马匹相互资助不可。臣担心马匹已经被过度使用而耗尽,敌寇又逃到远方,仍未平定;只是担心后来的谋臣会为今天的事情后悔。自古以来深入绝漠,大多损失士卒马匹,并不是臣妄加揣测而随意陈说。过去汉朝卫青出塞时,汉朝有马三十万匹;军队回师时,马只剩四万匹,十四年不能再对匈奴用兵,大概就是因此。臣希望陛下考察验证前代事例【缺】谏雅州讨生羌书【陈子昂】
将仕郎守麟台正字臣陈子昂昧死上言,窃闻道路云云,国家欲开蜀山,自雅州道入讨生羌,因以袭击吐蕃,执事者不审图其利害,遂废梁鳯、巴蜒兵以狥之。臣愚以为,西蜀之祻自此结矣。臣闻乱生必由怨起,雅州边羌自有国以来,未尝一日为盗,今且无罪受戮,其怨必甚,怨甚惧诛,必蜂骇西山,西山盗起,则蜀之边邑不得不连兵备守,兵久不解,则蜀之祸构矣。昔后汉末,西京丧败,葢由此诸羌,此一事也。且臣闻吐蕃桀黠之虏,君长相信而多奸谋,自敢抗天诛,迩来向二十余载,大战则大胜,小战则小胜,未尝败一队,亡一矢。国家往以薛仁贵、郭待封为虣武之将,屠十万众于大非之川,一甲不归;又以李敬玄、刘审礼为廊庙之宰,辱十八万众于青海之泽,身为囚虏。是时精甲勇士,势如雷云,然竟不能擒一戎,馘一丑,至今而闗陇为空。今乃欲以李处一为将,驱顦顇之兵,将袭吐蕃,臣窃忧之,而为此虏所笑,此二事也。且夫事有求利而得害者,则蜀昔时不通中国,秦惠王欲帝天下而并诸侯,以为不兼賨、不取蜀,势未可举,乃用张仪计,饰美女,谲金牛,因间以啖蜀侯。蜀侯果贪其利,使五丁力士凿山通谷,栈褒斜,置道于秦,自是险阻不闗,山谷不闭。张仪蹑踵,乗便纵兵,大破之,蜀侯诛,賨邑灭,至今蜀为中州,是贪利而亡,此三事也。臣闻吐蕃羯虏,爱蜀之珍富,欲盗之久有日矣,然其势不能举者,徒以山川阻絶,障隘不通,此其所以顿饿狼之喙而不窃食也。今国家乃撤邉羌,开隘道,使其収奔亡之种为乡导以攻边,是乃借冦兵而为贼除道,举全蜀以遗之,此四事也。臣窃覩蜀为西南一都会,国家之寳库,天下珍货聚出其中,又人富粟多,顺江而下,可以兼济中国。今执事者乃图侥幸之利,悉以委身西羌,得西羌地不足以稼穑,财不足以富国,徒杀无辜之众,以伤陛下之仁,糜费随之,无益圣徳。又况侥幸之利,未可图哉?此五事也。夫蜀之所寳,恃险者也;人之所安,无役者也。今国家乃开其险,役其人。险开则便冦,人役则伤财。臣恐未见羌戎,已有奸盗在其中矣。往年益州长史李崇真将图此奸利,传檄称吐蕃欲冦松州,遂使国家盛军以待之,转饷以备之。未二三年,巴蜀二十余州骚然大弊,竟不见吐蕃之面,而崇真赃钱已计巨万矣。蜀人残破,几不堪命。此之近事,犹在人口,陛下所亲知。愚臣意者,不有奸臣欲图此利,复以生羌为计者哉?此六事也。且蜀人尫劣,不习兵战,一虏持矛,百人不敢当。又山川阻旷,去中夏精兵处逺。今国家若击西羌,掩吐蕃,遂能破灭其国,奴虏其人,使其君长系首北阙,计亦可矣。若不到如此,臣方见蜀之邉陲不守,而为羌夷所横暴。昔辛有见被髪而祭伊川者,以为不出百年,此其为戎乎?臣恐不及百年而蜀为戎。此七事也。且国家近者废安北,拔单于,弃龟兹,放踈勒,天下翕然谓之盛徳。所以者何?葢以陛下务在仁不在广,务在养民不在杀,将以此息邉鄙,休甲兵,行乎三皇五帝之事者也。今乃狥贪夫之议,谋动兵戈,将诛无罪之戎,而遗全蜀之患,将何以令天下乎?此愚臣所不甚悟者也。况当今山东饥,闗陇弊,厯岁苦旱,人有流亡,诚是圣人宁静思和,天人之时,不可动甲兵,兴大役,以自生乱。臣又流闻西军失守,北军不利,邉人忙动,情有不安。今复驱此兵投之不测。臣闻自古国亡家败,未有不由黩兵。今小人议夷狄之利,非帝王之至徳也,况弊中夏哉?臣闻古之善为天下者,计大而不计小,务徳而不务刑,图其安则思其危,谋其利则思其害,然后长享福禄。伏愿陛下熟计之。
论教本书【元稹】
译将仕郎守麟台正字臣陈子昂冒死上言:我私下听说道路上流传着这些说法,国家想要开通蜀山,从雅州道路进入,讨伐生羌,并趁机袭击吐蕃;主管此事的人没有审慎谋划其中的利害,于是废弃梁、鳯、巴、蜒等地的兵力来迁就这件事。臣愚昧地认为,西蜀的祸患将由此结成。臣听说祸乱的产生必定由怨恨引起。雅州边境的羌人自从有国家以来,没有一天做过盗贼,如今却无罪受戮,他们的怨恨一定很深;怨恨深重又害怕被诛杀,必定像蜂群惊散一样逃入西山。西山盗寇一起,蜀地边邑就不得不连续用兵防守;军队长期不能解散,蜀地的祸患就形成了。过去后汉末年,西京丧败,大概就是由于这些羌人,这是第一件事。况且臣听说吐蕃是桀骜狡黠的敌虏,君长之间彼此信任而且多有奸谋,自恃可以抗拒天诛,近来将近二十多年,大战就大胜,小战就小胜,从未有过一支军队失败、损失一支箭的情况。国家过去以薛仁贵、郭待封为勇武之将,在大非川杀败十万军队,却一名士卒也没有回来;又以李敬玄、刘审礼为朝廷宰辅,却在青海湖泽使十八万军队蒙受耻辱,自己也成为俘虏。当时精锐铠甲和勇士,声势如雷如云,然而最终连一个敌人也不能擒获,连一个敌人的首级也不能斩取,以至于现在关陇空虚。如今竟想让李处一担任将领,驱赶疲惫困顿的军队,准备袭击吐蕃,臣私下对此忧虑,恐怕反而会被这个敌虏嘲笑,这是第二件事。况且有些事情本来求取利益,结果却得到祸害。蜀国从前不与中原相通,秦惠王想要称霸天下、兼并诸侯,认为如果不兼并賨、不夺取蜀地,形势就无法实现,于是采用张仪的计策,装饰美女,假造金牛,借机用财物引诱蜀侯。蜀侯果然贪图利益,派五丁力士凿山通谷,修筑褒斜栈道,为秦国开通道路;从此险阻不再设关,山谷不再封闭。张仪紧随其后,乘机放兵,大败蜀国,蜀侯被诛杀,賨邑灭亡,直到今天蜀地成为中原的一部分。这就是贪图利益而灭亡,是第三件事。臣听说吐蕃这个羯族敌虏,爱慕蜀地的珍宝富庶,想要盗取它已经很久了;然而它的势力不能夺取蜀地,只是因为山川阻隔、关隘不通,这正是它像饿狼一样只能停住嘴边而不能偷食的原因。如今国家竟撤去边境羌人的防守,开通险隘道路,使吐蕃收纳逃亡的部族作为向导来进攻边境,这就是借敌寇的兵力替贼人扫清道路,把整个蜀地送给它,这是第四件事。臣私下看蜀地是西南的一大都会,是国家的宝库,天下珍货大多从那里聚集出产;那里人口富足、粮食丰多,顺着长江而下,可以兼济中原。如今主管此事的人却图谋侥幸所得的利益,把自己完全交给西羌;即使得到西羌的土地,也不足以耕种;得到的财物,也不足以使国家富裕,只是白白杀害无辜民众,损伤陛下的仁德,糜费也随之而来,对圣德没有益处。何况这种侥幸的利益,未必能够谋得呢?这是第五件事。蜀地所珍视的,是依靠险要;百姓所安定的,是不被徭役劳苦。如今国家却要打开它的险要,役使它的百姓。险要一旦打开,就便利敌寇;百姓一旦被役使,就会损伤财力。臣恐怕还没有见到羌戎,蜀地内部已经出现奸盗了。往年益州长史李崇真想要图谋这种奸利,传布檄文说吐蕃要侵犯松州,于是使国家发动大军等待它,转运粮饷防备它。不到二三年,巴蜀二十多个州骚动不安,遭受极大损害,却始终没有见到吐蕃的面,而李崇真贪赃的钱已经计算到数万了。蜀人残破不堪,几乎不能维持生计。这件近来的事还在人们口中,也是陛下亲自知道的。臣愚昧地想,难道不是有奸臣想要图谋这种利益,又把生羌当作借口吗?这是第六件事。况且蜀人羸弱,不习惯作战,一个敌人拿着长矛,百人也不敢抵挡。又因山川阻隔、地域辽阔,距离中原精锐军队所在之处很远。如今国家如果攻打西羌、袭击吐蕃,最终能够攻破它的国家,俘虏它的人民,使它的君长被绑着头颅悬于北阙,那么这样的计策也还可以实行。如果不能达到这样的结果,臣将亲眼看见蜀地边疆不能守卫,而被羌夷横行暴虐。过去辛有看见披散头发的人在伊川举行祭祀,认为不到一百年,这里就会成为戎人的地方。臣恐怕还不到一百年,蜀地就会变成戎人的土地。这是第七件事。况且国家近来废弃安北,拔除单于,放弃龟兹,疏远疏勒,天下一致认为这是盛大的德政。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陛下致力于仁德而不在于扩张,致力于养育百姓而不在于杀戮,想要以此平息边境,休止兵甲,实行三皇五帝的事业。如今却要听从贪夫的议论,谋划发动战争,将要诛杀无罪的戎人,却给整个蜀地留下祸患,这将凭什么向天下发号施令呢?这是愚臣非常不能理解的地方。何况如今崤山以东发生饥荒,关陇疲弊,连年遭受旱灾,百姓流亡,实在是圣人应当宁静思考、谋求和谐的天时,不能动用兵甲、兴起大规模徭役,自行制造祸乱。臣又听闻西军失守,北军失利,边地人心动荡,情势很不安定。如今又驱赶这支军队投入不可预测的险境。臣听说自古以来国家灭亡、家族败落,没有不是由于滥用兵力。如今小人议论征伐夷狄的利益,并不是帝王最高的德行,何况还要因此使中原疲弊吗?臣听说古代善于治理天下的人,谋划大事而不计较小利,致力于德政而不专务刑罚;谋求安定时就想到危险,谋求利益时就想到祸害,然后才能长久享受福禄。伏愿陛下反复周详地考虑这件事。论教本书【元稹】
某年月日,臣稹再拜献书皇帝陛下。臣伏见陛下降明诏,修废学,増胄子,选司成。大哉,尧之为君,伯夷典礼,夔教胄子之深旨也。然而事有万万于此者,臣敢昧死而言之。臣闻诸贾生曰:「三代之君,仁且久者,教之然也。」诚哉是言!且夫周成王,人之中也。近管蔡则谗入,亲周召则义闻,岂可谓夫明哉?然而克终于道者,得不为教之然耶?始其为太子也,未生胎教,既生保教,太公为之师,周公为之傅,召公为之保,伯禽、唐叔与之游,礼乐诗书为之翫目,不得阅淫艶妖诱之色,耳不得闻优笑陵乱之声,口不得习操断击搏之书,居不得近容阴顺邪之党,游不得恣追禽戮兽之乐,翫不得爱遐异僻絶之珍。凡此数者,非谓备之于前而不为也,亦将不得见之矣。及其长而君也,血气既定,游习既成,虽有放心快已之事,日陈于前,固不能夺已成之习,已定之心矣。则彼忠直道徳之言,固吾之所习闻也,陈之者有以论焉。回佞庸违之说,固吾之所积惧也,謟之者有以辩焉。人情莫不欲耀其所能,而党其所近,茍将得志,则必快其所藴矣。物之性亦然是,以鱼得水而游,马逸驾而走,鸟得风而翔,火得薪而炽,此皆物之快其所藴也。今夫成王所藴道徳也,所近圣贤也,是以举其近则周公左而召公右,伯禽鲁而太公齐,快其藴则兴礼乐而朝诸侯,措刑罚而美教化,教之至也,可不谓信然哉?及夫秦则不然,灭先王之学,曰将以愚天下,黜师保之位,曰将以明君臣。胡亥之生也,诗书不得闻,圣贤不得近。彼赵髙者,诈宦之戮人也,而傅之以残忍戕贼之术,且曰:「恣睢天下以为贵,莫见其面以为尊。」是以天下之人未尽愚,而胡亥固已不能分兽畜矣。赵髙之威慑天下,而胡亥固已自幽于深宫矣。彼李斯者,秦之宠丞相也,困谗寃死,无所自明,而况于踈逺之臣。庶乎若然,则秦之亡有以致之也。汉髙承之以兵革,汉文守之以亷谨,卒不能苏复大训。是以景武昭宣,天质甚美,纔可免祸乱;哀平之间,则不能虞簒弑矣。然而惠帝废易之际,犹頼羽翼以胜其邪心。是后有国之君议教化者,莫不以兴亷举孝、设学崇儒为意。曽不知教化之不行,自贵者始。畧其贵者,教其贱者,无乃邻于倒置乎?洎我太宗文皇帝之在藩邸,以至于为太子也,选知道徳者十八人与之游习。即位之后,虽宴游饮食之间,十八人者实在其中。上失无不言,下情无不逹。不三四年而名髙盛古,岂一日二日而致是乎?游习之渐也。贞观已还,师傅之官皆宰相兼领,其余官僚选亦甚重。马周以位髙恨不得为司议郎,此其验也。文皇之后,渐踈贱之。至母后临朝,翦弃王族。当中睿二圣劳勤之际,虽有骨鲠敢言之士,既不得在调护保安之职,终不能措扶卫之一词。而令匠胡安金蔵剖腹以明之,岂不大哀哉?兵兴以来,兹弊尤甚。师资保傅之官,非疾废眊瞶不任事者为之,即休戎罢帅不知书者处之。至于友谕赞议之徒,踈冗散贱之甚者,搢绅耻之。夫以匹士之爱其子者,犹求明哲慈惠之师以教之,直谅多闻之友以辅之。岂天下之元子而可以疾废眊瞶不知书者为之师,踈冗散贱不适用者为之友乎?此何及上古之甚也?追制官僚之外,往往以沉滞僻老之儒充直讲侍读之选。而又踈弃斥逺之,越月踰时不得召见。彼又安能傅成道徳而保养其躬哉?臣以为积此弊者,岂不以皇天眷佑祚我唐徳?以舜生舜,以尧继尧,传陛下十一圣矣。岂不生而神明,长而仁圣?以是为屑屑习仪者,故不之省耳。臣独以为于列圣之谋则可也,计无穷之业传后嗣则不可。脱或万代之后,若有周成王之中才,而又生深宫优笑之间,无周召保傅之教。将不能知喜怒哀乐之所自矣,况稼穑之艰难乎?今陛下以上圣之姿,肇临海内,是天下人人倾耳注心之日也。特愿陛下思成王训导之功,念文皇游习之渐,选重师保,慎简官僚,皆用博厚弘深之儒,而又练逹机务者,更进迭见,日就月将。因令皇太子聚诸生,定齿胄讲业之仪,行问道严师之礼,至徳要道以成之,撤善记过以警之。血气未定,则辍禽色之娱以就学;圣贤既备,则资游习以弘徳此所谓一人元良,万方以贞之化也。岂其修废学,选司成而足伦匹其盛哉?而又俾则百王,莫不幼同师,长同术,识君道之素定,知天伦之自然,然后选用贤良,树为藩屏。出则有晋郑鲁卫之盛,入则有东牟朱虚之强。葢所谓宗子维城,犬牙盘石之势也。又岂与夫魏晋已降,因贱其兄弟而自翦其本枝者同年而语乎?微臣窃思为陛下建永永无穷之长策,輙敢冐昧死诛而言之。臣稹谨言。
请置诗学博士书【李行修】
译某年某月某日,臣元稹拜了两拜,献书给皇帝陛下。臣伏见陛下降下明确的诏令,修复废弃的学校,增加胄子,选任司成。伟大啊,尧作为君主,由伯夷掌管礼制、夔教育胄子的深意就在这里。然而事情还有比这重要万万倍的,臣冒死斗胆陈说。臣听贾谊说过:‘三代的君主,仁德而且长久,是因为教育的缘故。’这话确实正确!周成王不过是普通人的资质。亲近管叔、蔡叔,谗言就进入耳中;亲近周公、召公,义理就为人所知,难道能说他本来明智吗?然而他能够终于守住正道,难道不是教育造成的吗?起初他还是太子时,未出生就有胎教,出生后有保傅教育;太公做他的老师,周公做他的师傅,召公做他的保傅,伯禽、唐叔和他一同游处。礼、乐、《诗》、《书》供他观习,他不能看淫艳妖诱的色相,耳朵不能听俳优戏笑、陵乱礼法的声音,口中不能学习操弄、断击、搏斗的书籍,居处不能接近媚顺邪佞的党徒,出游不能任意追逐禽鸟、捕杀野兽取乐,玩赏不能贪爱远方异域、偏僻绝奇的珍物。这几件事,并不是说把它们都摆在面前而禁止不做,而是连看见它们的机会也不能有。等他长大成为君主,血气已经安定,游习已经形成,即使有使他放纵心意、快意自己的事情天天陈列在面前,也本来不能夺走已经形成的习惯和已经安定的心志。这样一来,那些忠直道德的言论,本来就是我平日习惯听闻的,所以提出它们的人便有道理可讲;回避、谄佞、庸俗、违理的言论,本来就是我长期所警惧的,所以进谗的人也就有可以辩解的地方。人情没有不想炫耀自己所能,并亲近自己所接近的人的;如果将要得志,就一定要使自己积蓄的东西得到畅快发挥。事物的本性也是这样:鱼得到水就游,马脱离驾车的束缚就奔跑,鸟得到风就飞翔,火得到柴薪就旺盛,这都是事物使自身所积蓄的本性得到畅快发挥。成王所积蓄的是道德,所亲近的是圣贤,所以举目所见,左边是周公,右边是召公,伯禽治理鲁地,太公治理齐地;他的本性得到畅快发挥,就兴起礼乐、朝会诸侯,施行刑罚、使教化美善,这就是教育达到极致的表现,难道不能说确实如此吗?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毁灭先王的学术,说是要使天下人愚昧;废黜师傅保傅的职位,说是要使君臣关系明白。胡亥出生以后,听不到《诗》《书》,接近不了圣贤。赵高是一个靠欺诈入宫、以残害人为能事的宦官,却把残忍伤害的术数传授给他,还说:‘任意纵横天下才是尊贵,使人不能见到自己的面孔才是尊严。’因此天下人还没有全部变得愚昧,胡亥却已经连禽兽和牲畜都不能区分了;赵高的威势震慑天下,胡亥也已经把自己幽禁在深宫中了。李斯是秦朝受宠的丞相,却因谗言陷害而冤死,连自己都无法申辩,更何况那些疏远的臣子呢?如果情况果真如此,那么秦朝的灭亡也是有原因造成的。汉高祖用兵革承接秦朝,汉文帝用廉洁谨慎守成,最终却不能使古代的大教化恢复兴盛。因此景帝、武帝、昭帝、宣帝,天生资质十分美好,也只能勉强避免祸乱;到了哀帝、平帝之间,就不能防备篡位弑杀了。然而惠帝被废黜、改立之时,仍依赖辅佐他的羽翼,才战胜了邪恶的心意。此后凡是有国家的君主议论教化,没有不把兴办廉洁、推举孝行、设置学校、尊崇儒学作为意图的。却不知道教化不能推行,是从尊贵者开始的。忽略尊贵者,却去教育卑贱者,难道不是接近本末倒置吗?到了太宗文皇帝还在藩王府邸,直到成为太子时,选取十八名懂得道德的人与他游处学习。即位以后,即使在宴游饮食之间,这十八个人也确实在身边。皇帝有过失,没有不进言的;下情没有不能上达的。不到三四年,名声就高盛超过古人,难道是一日两日造成的吗?这是游习逐渐形成的结果。贞观以后,师傅之官都由宰相兼领,其余官僚的选任也十分慎重。马周因为官位高,遗憾自己不能担任司议郎,这就是明证。文皇帝以后,逐渐疏远并轻视这件事。到了太后临朝,剪除抛弃王族。在中宗、睿宗二位圣主辛勤劳苦的时候,虽然有骨鲠敢言之士,却既不能担任调护保安的职务,最终也不能提出一句扶持保卫的话。竟要让工匠胡安金剖腹来证明这件事,难道不是极其悲哀吗?自从战事兴起以来,这种弊病更加严重。师、资、保、傅之类的官职,不是由患病、被废、昏眊耳聋而不能办事的人担任,就是由退伍罢职、又不懂书学的人充任。至于友、谕、赞、议一类的人,更是疏散闲冗、地位卑贱到极点,士大夫都以此为耻。普通士人爱护自己的孩子,尚且要为他寻找明智、贤哲、慈惠的老师来教导,寻找正直诚信、见闻广博的朋友来辅佐。难道天下的太子,却可以让患病、废弃、昏眊耳聋、不能办事的人担任老师,让疏散闲冗、卑贱而不堪任用的人担任朋友吗?这和上古相比,差得何止一点!在规定的官僚之外,往往还用沉滞、偏僻、衰老的儒生充任直讲、侍读的候选人。又疏远、抛弃、斥退他们,使他们一个月又一个月、一季又一季不能得到召见。他们又怎么能够辅导太子成就道德、保养自身呢?臣认为,造成这些弊病,难道不是因为皇天眷顾保佑,把唐朝的福祚赐给了我们?从舜生舜,以尧继尧,已经传到陛下这一代,共十一位圣主。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生来神明,长大后仁圣?正因为把这些看作琐碎的习仪,所以才不加省察罢了。臣私下认为,对历代圣主的谋划来说这样做或许可以,但若要为无穷的事业谋划并传给后代,就不可以了。假如万代以后,出现一个具有周成王那样中等资质的人,又生长在深宫优笑之间,没有周公、召公那样的保傅来教育他,那么他将不能知道喜怒哀乐从何而来,何况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呢?如今陛下凭借上圣的资质,开始君临天下,正是天下人人倾耳听闻、专心注视的时候。特愿陛下思考成王受训导的功效,念及文皇帝游习渐染的作用,慎重选择师保,谨慎选拔官僚,都任用博厚弘深的儒者,同时又选取通晓政务机要的人,使他们轮番进见,日日有所成就,月月有所进步。因而命皇太子召集诸生,确定年长者与胄子讲学的礼仪,实行向严师问道的礼节,用最高的德行和重要的道理来成就他,以记善、记过来警戒他。血气尚未安定,就停止追逐禽兽、沉溺女色的娱乐而专心学习;圣贤之道已经齐备,就借助游习来弘扬德行。这就是使一人的元良之德成为天下万方正道的教化。难道仅仅修复废弃的学校、选任司成,就足以与这种盛大事业相匹敌吗?还要使历代君王都以此为法,使他们幼年都同受师教,长大都同遵治术,懂得君主之道早已确定,知道天伦本来如此;然后选用贤良,树立他们作为藩篱屏障。出外就有晋、郑、鲁、卫那样的强盛诸侯,入内就有东牟、朱虚那样的宗室力量。这就是所谓宗室子弟成为国家城墙、像犬牙交错的磐石一样互相盘结的形势。又怎么能和魏、晋以后那些因为轻贱兄弟而自行剪除根本枝叶的人相提并论呢?微臣私下思量,想为陛下建立永远无穷的长久策略,所以冒着昧死获罪的危险斗胆陈说。臣元稹谨言。请设置诗学博士书【李行修】
元和三年六月一日,乡贡进士臣李行修谨冐死惶恐,再拜献书阙下。臣覆视汉初经籍,起口传壁匿,焕然明备,其所由者,修废官,立太学,朝夕讲贯,以究圣意,岁时程课,以严师道,使之然也。迨乎桓灵之世,遂使扶持元极,匡饰颓俗,传委裘以终大运,其儒术已试之明效欤?近学无专门,经无师授,以音定字,以疏释经,是能使生徒由之中,才不能使天下由之致理明矣。大率五经皆然,臣独以诗学上闻,趋所急也。伏惟陛下赦其愚瞽,垂恩聴察。夫诗者,发人之藴,政谓之风,手舞足蹈之音,作用之光,祖宗垂风,声劳歌怨诽之音,作用之察,吏治审教化,是以四海虽大,羣生虽广,犹民人之和气,息乎踵,逹乎颅,流乎手足,犹草木之丰泽,渐乎根,穷乎杪,被乎枝叶,上下无滞气,内外无遁情。如此则诗得其任,风得其性也。昔殷周相承,俱有圣治,道洽于下,下无怏心,王化盛告,成功于神明,徳泽衰反,变化于礼素,其辞主文谲谏而不讦,其教温柔敦厚而不愚。仲尼接于其时,谓王者宜以陶冶风俗,臣下宜以洗濯疑谬,道济于下,吾若之何?乃采其诗,合三百五篇,善者全而用,不善者全而去,非如春秋诸经,或革或因,相错而成也。其若礼乐征伐,天地阴阳有度假于辞,可见喜怒哀乐,讥刺讽谕无方,其非志莫传,志士躬当治乱之时,气有惨舒之变,臻于极而后动,积于中而后形,故言之成文,歌之成声,有一不至则非全矣。是以圣人以全动物,物莫能固,未施敬于人而人敬,未施哀于人而人哀,顽者以之开明,躁者以之舒静,道原于是,絶而莫嗣,独有楚屈原颇得诗人之风,介于子兰靳尚之间,终以放死,故其道不竟。洎秦姗笑三代,燔烧经籍,世儒坑死,于是后学轧于相语,喑呃相授,以及汉兴,杂全经者七十年,师口说者四三軰,汉武笃好经术,立于学官虽章句大修,而比兴未喻。时杨雄、司马相如由是选耎观望,将迎忌讳,劝百讽一,推波助澜。文虽有余,不足称也。然以本学濅盛,时因灾异屡起,直声初或不究,终得其助。故自殷以降,有天下者莫长焉。厥后君臣道薄,诗道陵夷,藴义感慨之士,至曰:“吾何从乎?”上之追屈原不足以全性命,下之迹相如不足以匡过失。故居常则鬰怏其胸襟,嚄唶其齿牙,代莫通其源。臣伏思之,以为诗教未隆于时,风雅未洽于下。教未隆则士不劝,风未洽则言多缺,故闻者卒愕,而愠者多,暗投而却也。自十圣绍业,盈二百载,经术益试,周旋百度,吏事反为缘饰,霸道无所舛驳。及陛下又登礼岩穴,发扬隠伏,宸心谠议,犹天地相宣。儒风昌言,与日月横骛,以辞让次征伐而不暴,以诚明推教化而不浮。如此则诗学何为鬰然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地乎?书残于古今,论失于齐鲁。汉有毛苌、郑康成,师道可观。逮圣朝刘迅者,说诗三千言,近代言诗者尚之。伏惟陛下诏公卿诸儒,讲其异同,综其指要,列四始之元本,穷六艺之粹精,不使讲以多物而哗,惟蔽之一言而得其言极者为师法,传经而行其毛郑,不安者亦随而刋正。选立博士弟子员,如汉朝故事,然后命瞽史纳于聪明,命司成教之世子,是谓端本。由朝廷被于民里,由京师施之逺方,是谓垂化。复采诗之官以察风俗,是谓兼聴。优登才之选以励生徒,是谓兴古。四者既备,大化自流,则动天地,感鬼神,孚豚鱼,甘堇荼来,异俗懐鬼方,皆在一致。推而广之,神而化之,无难矣。微臣不知时变,溺于师言,谨诣光顺门,昧死以闻,伏待刑辟。
上论贡士书【舒元舆】
译元和三年六月一日,乡贡进士臣李行修谨冒死惶恐,拜了两拜,向宫阙献书。臣反复考察汉初的经籍,从口头传授和隐藏在墙壁中的典籍开始,终于焕然明备;其所以能够如此,是因为修复废弃的官学,建立太学,早晚讲习贯通,以求明白圣人的旨意;按年按时考核课程,以严肃师道,所以才达到这样的结果。到了桓帝、灵帝时代,终于使扶持最高根本、匡正修饰衰败风俗、传承帝王大业得以完成,这难道不是儒术已经实际验证的明显功效吗?近来学校没有专门的学科,经书没有老师传授,只凭音韵确定字形,只用注疏解释经义;这只能使学生依循其中的文字,却不能使天下依循它而达到明理治世。大体上五经都是这样,臣独独把诗学上奏,是因为它最为急迫。伏望陛下宽赦臣的愚昧盲见,降恩听取考察。诗,是发抒人的内在情志;在政治上称为风,是手舞足蹈时的声音,是施政作用的光辉;祖宗垂示风教,歌咏功劳、哀怨讥刺的声音,是施政作用的观察。官吏治理得当、教化实行得好,因此即使四海广大、众生众多,仍像人民的和气一样,从脚跟止息,达到头颅,流通到手足;又像草木的丰润一样,浸润根部,直到枝梢,覆盖枝叶,上下没有滞塞的气息,内外没有隐藏的情实。这样,诗就尽到了它的作用,风也就合乎它的本性了。从前殷、周相继,都有圣明的治理,德化流行于下,臣民没有怨恨之心;王道教化盛大彰明,功业告成于神明;德泽衰微时,又反映在礼制的变化上。诗辞以文饰为主,委婉劝谏而不直相攻击;教化温柔敦厚而不使人愚昧。孔子处在这个时代,认为君王应当用诗陶冶风俗,臣下应当借诗洗涤疑惑和谬误,使道理施及民间;他想,我还能做什么呢?于是采集诗歌,合成三百零五篇。善的全部保存并采用,不善的全部删去;不像《春秋》等经书,有的改变、有的沿袭,错杂编成。至于礼乐、征伐、天地阴阳的规律寄托在言辞中,可以看见喜怒哀乐;讥刺、讽谕没有固定方式。不是有志向的内容就不能流传;有志之士亲身处在治乱时代,气势有惨淡舒展的变化,达到极点以后才发动,积聚在内心之后才显现。因此说话要形成文辞,歌唱要形成声调,其中有一处没有达到,就不是完整的诗。圣人因此用完整的诗感动万物,万物没有不被牢固感化的:还没有对人施加敬意,人就已经敬仰;还没有对人施加哀情,人就已经悲哀;顽愚的人因它而开明,躁急的人因它而舒缓安静。道的源头就在这里,却断绝而没有后继者,只有楚国的屈原颇能得到诗人的风骨。他夹处在子兰、靳尚之间,最终因放逐而死,所以他的诗道没有完成。到了秦朝,讥笑三代,焚烧经籍,坑杀当时的儒生,于是后来的学者互相传述而困顿,以低声喑哑相传授。直到汉朝兴起,残缺的经书混杂流传了七十年,依靠老师口说的传承有四三代;汉武帝笃好经术,虽把经学立于学官,章句大为修治,却仍不了解比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当时杨雄、司马相如因此逡巡观望,迎合忌讳,百句中只劝说一句,反而推波助澜。他们的文辞虽然有余,却不足以称道。然而由于诗学的根本逐渐兴盛,当时又因灾异屡次发生,正直的声音起初有时不能伸张,最终却得到诗学的助力。因此自殷朝以来,拥有天下的王朝没有比这更长久的。后来君臣之道衰薄,诗道也逐渐衰微,有内心蕴含义理、满怀感慨的人,甚至说:‘我还能从哪里学习呢?’向上追随屈原,却不足以保全性命;向下仿效司马相如,又不足以匡正过失。因此平常居处时,他们胸中郁闷,咬牙切齿,历代都没有人能沟通诗道的源流。臣伏思此事,认为诗教当时还没有兴盛,风雅还没有普遍施行于下。教化不兴盛,士人就不受勉励;风雅不普及,言论就多有缺失,所以听见的人最终惊愕,愤怒的人很多,像把东西暗中投去却被拒绝一样。自从十位圣主继承事业以来,已经满二百多年,经学日益得到实践,周旋于各种制度之间;官吏之事反而成为文饰,霸道也没有受到驳斥。到了陛下又登用礼贤于岩穴、发扬隐伏人才,圣心与正直的议论相应,如同天地相互宣达。儒学风气和正直言论昌盛,与日月并行;以辞让代替征伐而不暴烈,以诚实明达推行教化而不浮夸。这样,诗学怎么还会郁积在空虚而无人使用的地方呢?古今传下来的书籍已有残缺,齐、鲁一带的论说也有失误。汉代有毛苌、郑康成,他们传授经学的师道值得观法。到了本朝,刘迅讲说《诗经》三千言,近代讲诗的人还推重他。伏望陛下诏令公卿和儒者,讲论各种说法的异同,综合其中的旨要,列明四始的根本源流,穷究六艺的精纯奥义;不要因为讲说涉及的事物太多而喧哗,只取能够用一句话揭示全部要旨、达到诗义极致的人作为师法,传授经书时实行毛苌、郑玄的学说,对于其中不安妥的地方也随时刊正。选立博士弟子员,依照汉朝旧例;然后命令乐官、史官把诗学献入圣听,命令司成教育世子,这叫作端正根本。由朝廷施及民间,由京师推行到远方,这叫作垂示教化。再设置采诗之官来考察风俗,这叫作兼听。优先选拔人才来激励学生,这叫作兴复古道。这四件事都具备,大化自然流行,就能感动天地、感通鬼神,使豚鱼也受到感化,使甘甜的堇荼来到,使异俗归心、鬼方怀服,都会归于同一条道路。推而广之,使之神妙化育,也没有什么困难。微臣不知时势变化,沉溺于老师的言说,谨到光顺门冒死上奏,伏候刑罚。上论贡士书【舒元舆】
草茅臣某昧死奏书,皇帝陛下圣徳修三代之教,尽善矣。唯贡士一门,阙然不修,臣窃以为有司过矣。臣为童子时,学读书,见礼经有乡举里选,必得其人而贡于上,上然后以号旌束帛招之。臣年十五,既通经,无何心中有文窍开,则又学之,徧观羣籍。见古人有片善可称,必闻于天子有司,天子有司亦修礼待之不茍。臣既学文于古圣人,言皆信之,谓肖质待问上国,必见上国礼无几。前年臣年二十三,学文成立,为州县察臣,臣得备下土贡士之数,到阙下月余,待命有司,始见贡院悬板様立,束縳检约之目,勘磨状书剧责于吏胥等伦。臣幸状书备,不被驳放,得引到尚书试试之日,见八百人尽手携脂烛水炭洎朝餔餐器,或荷于肩,或提于席,为吏胥纵慢声大呼其名氏,试者突入棘围重重,乃分坐庑下,寒余雪飞,单席在地。呜呼!唐虞辟门,三代贡士,未有此慢易者也。臣见今之天下贡士既如此,有司待之又如此,乃益大不信古之圣人言。及覩今之甲赋律诗,皆是偷折经诰,侮圣人之言者,乃知非圣人之徒也。臣伏见国朝开进士一门,茍有登升者,皆资之为宰相公侯卿大夫,则此门固不轻矣。凡将为公侯卿相者,非贤人君子不可,有司坐举子于寒庑冷地,是比仆隶已下,非所以见征贤之意也。施棘围以截遮,是疑之以贼奸徒党,非所以示忠直之节也。试甲赋律诗,是待之以雕虫微艺,非所以观人文化成之道也。有司之不知其为弊若此,臣恐贤人君子逺去,不肖污辱为陛下用。且指近陈之,今四方贡珠玉金银,有司则以筐篚皮币承之,贡贤才俊乂,有司以单席冷地承之,是彰陛下轻贤才而重金玉也,贤才耻之,臣亦耻之。臣又见每岁礼部格下天下,未有不言察访行实无颇邪然后上贡,茍不如格抵罪举主。臣初见之,窃独心。贺谓三代之风必作于今日矣。及格既下而法不下,是以岁有无艺朋党哗然扇突不可絶。此又恶用格为?徒乱人耳。又与格中程之人数,每岁多者固不出三十,少或不满二十。此又非天子纳士之心也。何以言之?今日月出没皆为陛下内地,自渐海流沙朔南周环绵亿万千里,其间异气所锺,生英豪俊彦固不少矣。若陛下明诏必以礼举之,忽一岁之内有百数元凯扬马之才徳者来之,则有司必曰:吾格取二十而黜八十,是为求贤耶?遗贤耶?若有司以仆隶待之,忽一岁之内负才徳来者无十数軰,则有司必曰:吾拔二十,是缪収其半,徒足满人数,是为取才耶?取合格耶?其不可先定人数,亦昭昭矣。向之数事,臣久为陛下疾有司不供职,使圣朝取士首科委就地矣。臣寒微若此,出言不足以定贡士之得失,然百虑之中或几一得。臣窃欲陛下诏有司按三代故事,明修格文,使天下入贡者皆茂行实,不拘人数,其不茂行实法与之随。此为澄源源,既澄则来者皆向方矣。俾有司加严礼待之,举六义试之。试之时免自担荷廊庑之下,特设茵榻,陈炉火脂烛,设朝晡饭馔,则前日之病庶几其有瘳矣。人人知天子重贤奬士之道,胜气■〈氵岔〉漫如此,士之立身无不由正以成之者为士,身正公卿正,公卿正未有天下不治者。天下治而陛下求不垂拱以髙揖羲轩不可得也。茍不如此,则士之求名无不由邪以成者为士,名邪未有公卿不邪者。公卿邪未有天下而治者,天下不治而陛下欲不役圣虑而忧黔首不可得也。臣虽至愚,以此观之,知贡士之道所系尤重,是以愿输冩血诚以正此门。陛下无以臣迹在贡士中疑臣自谓,臣虽不敏,窃窥太常一第不为难得。何以明之?若使臣为今日贡士之体,事便僻巧佞驰骛关键,固臣之力非不能也。耻不为也。故臣以顽才干,有司得之,固无忝;不得,则纳履而去。踪迹巢、由,以乐陛下熈熈之化,何往而无泉石之快哉!伏惟陛下留神独聴,天下之幸也。于臣何幸?死罪,死罪。
上六惧五畏书【五代康澄】
臣闻童謡非祸福之本,妖祥岂隆替之源?故雊雉升鼎而桑榖生朝,不能止殷宗之盛;神马长嘶而玉龟告兆,不能延晋祚之长。是知国家有不足惧者五,有深可畏者六:阴阳不调,不足惧;三辰失行,不足惧;小人讹言,不足惧;山崩水涸,不足惧;蟊贼伤稼,不足惧。贤人蔵匿,深可畏;四民迁业,深可畏;上下相狗,深可畏;亷耻道消,深可畏;毁誉乱真,深可畏;直言蔑闻,深可畏。不足惧者,愿陛下存而勿论;深可畏者,愿陛下修而靡忒。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十四
(明)贺复征 编
○上书九
论包拯除三司使上书【宋欧阳修】
译草野微臣某冒死上奏:皇帝陛下的圣德修明了三代的教化,已经尽善尽美。只是贡士这一方面还空缺而没有修整,臣私下认为这是有关部门的过失。臣年幼时学习读书,看见《礼经》说乡里推举、选拔人才,必定得到合适的人才而贡举给上级;上级然后用名号旌表、束帛礼聘来招纳他们。臣十五岁时已经通晓经书,不久心中仿佛文思的窍门打开,于是又继续学习,遍览群书。看见古人有一件善行值得称道,必定上闻天子和有关官府;天子和有关官府也会修饰礼仪、郑重接待他们,绝不苟且。臣既然向古代圣人学习文章,便相信书中所说,以为自己有相似的资质,等待上国的询问,必定会看见上国的礼遇并不会少。前年臣二十三岁,文章学业已经成就,被州县考察,得以列入地方贡士的数目。到达宫阙下一个多月,等待有关部门发落,才看见贡院悬挂榜板,设置束缚、检验、约束的条目,反复核验文书,对吏胥一类人严厉责问。臣幸而文书齐备,没有被驳回放弃,得以引领到尚书省考试的日子。臣看见八百人全都亲自带着油脂、蜡烛、水、炭以及早晚饭食的器具,有的扛在肩上,有的提在席边;吏胥纵声懒慢地大声呼喊他们的姓名,应试者突然进入层层荆棘围栏,才分别坐在廊庑下面,天气寒冷,雪花飞舞,地上只有一张席子。唉!唐尧、虞舜打开贤路,三代贡举士人,从来没有这样轻慢简易的。臣看见如今天下贡士已经如此,有关官府对待他们又如此,于是更加不相信古代圣人的话。等看到如今的甲赋、律诗考试,全都是割裂经书诰令、侮辱圣人言语的做法,才知道这些人不是圣人的门徒。臣伏见本朝开设进士这一科,凡是有能够登第升用的人,都凭此成为宰相、公侯、卿大夫,那么这一科本来就不轻贱。凡是将来要成为公侯卿相的人,非贤人君子不可;有关官府却让举子坐在寒冷的廊庑、冰冷的地上,这是把他们看得比仆役还低,不是用来体现征召贤人的意思。设置荆棘围栏阻挡他们,是把他们当作奸贼党徒来怀疑,不是用来表示忠直的节操。考试甲赋、律诗,是把他们当作雕虫小技之人对待,不是用来考察人才以文教化成天下的道理。有关官府不知道这种弊病竟到了如此地步,臣恐怕贤人君子会远远离去,不肖之人却受到污辱而仍为陛下所用。姑且指近事来说,如今四方进贡珠玉金银,有关官府就用竹筐、箱笼、皮帛承接;进贡贤才俊杰,有关官府却用一张席子和冰冷的地面承接。这是明白彰显陛下轻视贤才、重视金玉,贤才以此为耻,臣也以此为耻。臣又看见每年礼部把条例下达天下,没有不说必须考察访问实际品行、没有邪曲,然后才能上贡;如果不合条例,就治举荐者的罪。臣刚看见这些条例时,私下独自心中庆贺,认为三代的风气一定要在今天兴起了。等到条例下达而法令没有跟着下达,于是每年都有没有才艺的人结成朋党,喧哗鼓动,煽动冲撞而不能禁止。这又何必制定条例呢?只是白白扰乱人罢了。又按照条例中符合标准的人数,每年多的本来不超过三十人,少的有时不到二十人。这也不是天子接纳士人的本意。为什么这样说呢?如今日月所照的地方,都是陛下的内地;从渐海、流沙、朔方、南方,周遍绵延亿万千里,其间不同的地气所孕育,生出的英豪俊彦本来就不少。假如陛下明发诏令,必须按礼举荐他们,忽然一年之内有一百多个像元凯、扬马那样才德的人来到,有关官府却一定说:‘我们的条例只取二十人,斥退八十人,这究竟是求取贤才,还是遗漏贤才?’如果有关官府像对待仆役那样对待贡士,忽然一年之内凭才德而来的人还不到十几批,有关官府却一定说:‘我们选取二十人,其中一半是错误收取的,只是为了凑足人数,这究竟是在选取人才,还是只选取符合条例的人?’由此可见,人数不可以预先限定,是非常明白的。前面所说的几件事,臣已经长期替陛下忧虑有关官府不能尽职,使圣朝取士的第一科刚开始就委弃在地上。臣如此寒微,所说的话不足以决定贡士的取舍得失,然而百般考虑之中,或许也有一两点所得。臣私下希望陛下诏令有关部门按照三代的旧例,明确修订贡士的规章,使天下来入贡的人都必须有丰厚的德行和实际才能,不拘泥于人数;对于德行才能不够的人,应依法处置。这样做是在澄清源头,源头清澄以后,后来的人都会趋向正道。还应让有关部门更加严格而有礼地接待他们,并用六义考查他们。考试时,免得他们亲自背负行李,挤在廊庑之下;应特意设置褥席床榻,陈设炉火、油脂和蜡烛,安排早晚的饭食,那么过去的弊病或许就可以痊愈了。人人都知道天子重视贤能、奖掖士人的道理,胜气■〈氵岔〉漫到如此地步,士人立身处世没有不由正道成就的;士人自身正直,公卿就正直;公卿正直,天下没有不太平的。天下太平,而陛下想不垂衣拱手、不以羲皇、轩辕那样的圣德高居上位,也是不可能的。假如不这样,那么士人求取名声没有不由邪道成就的;名声一邪,公卿没有不邪的;公卿邪僻,天下没有能够治理的;天下不能治理,而陛下想不劳神忧虑百姓,也是做不到的。臣虽然极其愚钝,从这一点看来,知道贡士之道所关系的尤其重大,所以愿意倾吐自己的赤诚,来端正这条道路。陛下不要因为臣的履历在贡士之列,就怀疑臣是在自夸。臣虽然不聪敏,私下看太常的第一等功名并不难取得。凭什么可以说明这一点呢?假如让我成为今日贡士的样子,去迎合权贵、施展机巧谄媚,奔走钻营于权要之间,凭臣的能力本来并非做不到,只是以这样做为耻。所以臣凭着顽钝的才干求取功名,有关部门若录取我,我固然不感到惭愧;若不录取,我就穿上鞋离去。追踪巢父、许由的遗迹,以享受陛下熙熙和乐的教化,到哪里会没有泉石之间的快意呢?伏望陛下留意此事,独自听取臣言,这是天下的幸事。对臣来说又有什么幸运呢?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上六惧五畏书》【五代康澄】臣听说,童谣不是祸福的根本,妖异和祥瑞哪里是国家兴衰的源头?所以,野鸡鸣叫飞上鼎中、桑树和谷树同时生长在朝廷,也不能阻止殷宗的盛世;神马长声嘶鸣、玉龟显示吉兆,也不能延长晋朝国运。由此可知,国家有五种不值得恐惧的事,有六种深可畏惧的事:阴阳失调,不值得恐惧;日、月、星辰运行失常,不值得恐惧;小人散布谣言,不值得恐惧;山崩水涸,不值得恐惧;害虫盗贼损伤庄稼,不值得恐惧。贤人隐藏不出,深可畏惧;士农工商四民迁移改业,深可畏惧;上下互相[疑作“构”]陷,深可畏惧;廉耻之道消亡,深可畏惧;毁谤和赞誉扰乱真实,深可畏惧;直言被轻视而无人听闻,深可畏惧。不值得恐惧的事情,希望陛下保存其常态而不要议论;深可畏惧的事情,希望陛下加以修治而不要有所差错。《文章辨体汇选》卷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七十四 (明)贺复征编 ○上书九 论包拯任三司使上书【宋欧阳修】
臣闻治天下者,在知用人之先后而已。用人之法,各有所宜。军旅之士,先材能;朝廷之士,先名节。军旅主成功,惟恐其不趋赏而争利,其先材能而后名节者,亦势使之然也。朝廷主教化,风俗之薄厚,治道之污隆,在乎用人。而教化之于下也,不能家至而谆谆谕之,故常务尊名节之士,以风动天下,而耸励其偷薄夫。所谓名节之士者,知亷耻,修礼让,不利于茍得,不牵于茍随,而惟义之所处。白刅之威有所不避,折枝之易有所不为,而惟义之所守。立于朝廷,进退举止,皆可以为天下法也。其人至难得也,至可重也。故其为士者,尚贵名节以自重其身;而君人者,亦当全名节以养成善士。伏见陛下近除前御史中丞包拯为三司使,命下之日,中外喧然,以为朝廷贪拯之材而不为拯惜名节,然犹冀拯能执节守义,坚让以避嫌疑,而为朝廷惜事体。数日之间,遂闻拯已受命,是可惜也,亦可嗟也。拯性好刚,天资峭直,然素少学问,朝廷事体或有不思。至如逐其人而代其位,虽初亡是心,然见得不能思义,此皆不足怪。若乃嫌疑之迹,常人皆知可避,而拯岂独不思哉?昨闻拯在台日,常自至中书诟责宰相,指陈前三司使张方平过失,怒宰相不早罢之。既台中寮属相继论列,方平由此罢去,而以宋祁代之。又闻拯亦曽弹奏宋祁过失,自其命出台,中寮属又交章力言,而祁亦因此而罢,而拯遂代其任。此所谓蹊田夺牛,岂得亡过而整冠纳履,当避可疑者也?如拯材能资望,虽别加进,用人岂为嫌其不可为者?惟三司使耳。非惟自渉嫌疑,其于朝廷所损不细。臣请原其本末而言之。国家自数十年来,士君子务以恭谨静慎为贤,及其弊也,循黙茍且,颓惰寛弛,习成风俗,不以为非。至于百职不修,纪纲废壊,时方亡事,固未觉其害也。一旦敌人犯边,兵出亡功而财用空虚,公私困弊,盗贼并起,天下骚然。陛下奋然感悟,思革其弊,进用三数大臣,鋭意于更张矣。于此之时,始増置諌官之员,以宠用言事之臣,俾之举軄。由是修纪纲而绳废壊,遂欲分别贤不肖,进退材不材,而久弊之俗骤见而骇。因共指言事者而非之,或以谓好讦阴私,或以谓公相倾陷,或谓沽邀名誉,或谓自图进取。羣言百端,几惑上聴。上頼陛下至圣至明,察见诸臣本以忘身狥国,非为已利,谗间不入,遂荷保全。而中外之人久而亦渐为信。自是以来二十年间,台諌之选屡得谠言之士,中间斥去奸邪,屏絶权幸,拾遗救失,不可胜数。是则纳諌之善徔古所难,自陛下临御以来,实为盛徳于朝廷补助之效,不为亡功。今中外习安,上下已信,纎邪之人凡所举动,每畏言事之臣,时政亡巨细,亦惟言事官是聴。原其自始开发言路,至于今日之成效,岂易致哉?可不惜哉!夫言人之过,似于激讦;逐人之位,似于倾陷;而言事之臣得以自明者,惟亡所利于其间尔。而天下之人所以为信者,亦以其亡所利焉。今拯并逐二臣,自居其位,使将来奸佞者得以为说,而惑乱主聴。今后言事者不为人信,而亡以自明,是则圣明用諌之功,一旦由拯而壊。夫有所不取之谓亷,有所不为之谓耻。近臣举动,人所仪法,使拯于此时有所不取而不为,可以风天下以亷耻之节。而拯取其所不宜取,为其所不宜为,岂惟自薄其身,亦所以开诱他时言事之臣,倾人以觊得,相习而成风,此之为患,岂谓小哉?然拯所恃者,惟以本亡心耳。夫心者蔵于中而人所不见,迹者示于外而天下所瞻。今拯欲自信其不见之心,而外掩天下之迹,是犹手探其物,口云不欲,虽欲自信,人谁信之?此臣所谓嫌疑之不可不避也。况如拯者,少有孝行,闻于乡里,晩有直节,着在朝廷但其学问不深,思虑不熟,而处之乖当,其人亦可惜也。伏望陛下别选材臣为三司使,而处拯他职,置之京师,使拯得避嫌疑之迹,以解天下之惑,而全拯之名节,不胜幸甚。臣叨尘侍从,职号论思,昔尝亲见朝廷致諌之初,甚难;今又复见陛下用諌之效,已着实。不欲因拯而壊之者,为朝廷惜也。臣言狂计愚,伏俟诛戮。
通进司上书【欧阳修】
译臣听说,治理天下,关键只在于懂得任用人才的先后而已。任用人才的方法,各有适宜之处。军队中的将士,以才能为先;朝廷中的士人,以名节为先。军队以建立功绩为主,只怕他们不急于争取赏赐、争逐利益;把才能放在前面、名节放在后面,也是形势使然。朝廷以教化为主,风俗的厚薄,治道的兴衰,都取决于用人。教化施于下民,不可能挨家挨户地恳切教诲,所以常常致力于尊重有名节的士人,用他们来感化天下,激励那些刻薄偷惰的人。所谓有名节的士人,就是懂得廉耻,修习礼让,不以苟且求得利益,不被苟且随从之事牵制,只依照义所在而行。刀刃的威势有所不逃避,折断树枝这样容易的事也有所不肯做,只守持义所在之处。他们立身朝廷,进退行止,都可以成为天下人的法则。这种人极难得到,也极其值得尊重。所以作为士人,应当崇尚珍视名节来使自己身价自重;而作为君主,也应当保全士人的名节,以培养成就贤善之士。臣近来看到陛下任命前御史中丞包拯为三司使,命令下达之日,朝廷内外喧哗,都认为朝廷贪图包拯的才能,却不替包拯顾惜名节;但仍希望包拯能够坚持节操、守住义理,坚决推辞以避开嫌疑,也替朝廷顾惜体面。几天之内,竟然听说包拯已经接受任命,这实在可惜,也实在可叹。包拯性情刚强,天资峭拔正直,然而平素学问较少,对朝廷事务有时未能周全思考。至于排挤某人而取代他的职位,即使起初没有这样的心思,但见到可以得到职位便不能想到义理,这些都不足为怪。至于造成嫌疑的行迹,普通人都知道可以避开,难道包拯独独没有想到吗?昨天听说包拯任御史台官员时,常亲自到中书省斥责宰相,指陈前任三司使张方平的过失,恼怒宰相没有早日罢免他。后来御史台的同僚相继上奏论列,张方平因此被罢免,由宋祁代替。又听说包拯也曾弹劾宋祁的过失;自任命宋祁的命令发布后,御史台同僚又交相上章极力陈说,宋祁也因此被罢免,而包拯于是取代了他的职位。这就是所谓踩了人家的田地还夺走牛,难道能够不顾过失、整理帽子、穿上鞋子,而不避开可疑之处吗?凭包拯的才能和资望,即使另行加以升迁,任用他又怎么会因为三司使这一职位而有所嫌疑呢?这不仅使他自己陷入嫌疑,对于朝廷的损害也不小。臣请追溯事情的始末来说。国家几十年来,士大夫都致力于把恭敬谨慎、安静慎重视为贤德;等到这种风气的弊病显现,就变成因循沉默、苟且偷安、颓惰宽弛,习惯成了风俗,却不认为这是错误。等到各种官职都不能修治,纲纪废坏,时局正处于无事状态时,本来还没有觉察到它的危害。一旦敌人侵犯边境,军队出动却没有功绩,财用又空虚,公私都困乏,盗贼同时兴起,天下骚动不安。陛下奋然醒悟,考虑革除这些弊病,提拔任用几位大臣,锐意进行改革。就在这时,才增设谏官名额,以优宠任用敢于论事的臣子,使他们举发弊端。于是修整纲纪,纠正废坏,准备分别贤能与不肖,进退有才与无才之人,而积久的弊俗骤然暴露出来,人们便惊骇了。于是众人一同指责论事之臣,有的说他们喜欢揭发阴私,有的说他们公开互相倾陷,有的说他们沽名邀誉,有的说他们只是谋求自己的升迁。各种议论纷纷,几乎使皇上的听闻受到迷惑。幸赖陛下极其圣明,察见这些臣子本来是忘却自身、以国事为先,并非为自己谋利;谗言离间不能进入,于是他们得以保全,而朝廷内外的人过了很久也渐渐相信了他们。自此以后这二十年间,御史台和谏官的选任屡屡得到正直敢言的人,其中斥退奸邪、屏绝权幸、弥补过失、救正错误的事,多得数不清。这就是接纳谏言的好处,自古以来都很难做到;自陛下即位以来,实在成为朝廷的盛德,也是辅佐政事的成效,并不是没有功劳。如今朝廷内外习惯安定,上下已经信任,凡是纤邪之人的一举一动,都常常畏惧论事之臣;时政无论大小,也都只听从论事官的意见。追溯从最初开通言路,到今天取得这样的成效,难道容易做到吗?能不珍惜吗?评论别人的过失,似乎近于激烈揭发;取代别人的职位,似乎近于倾陷;而论事之臣能够自我申明,唯一的条件就是在其中没有任何利益。天下人之所以相信他们,也正因为他们在那里没有任何利益。如今包拯接连排挤两位大臣,自己占据了他们的职位,使将来的奸邪佞臣有了借口,便可以惑乱皇上的听闻。从今以后,论事之臣将不再被人相信,也无法自我申明,这样一来,圣明任用谏官的功效,就会因为包拯而一旦毁坏。有所不取叫作廉,有所不做叫作耻。近臣的一举一动,是人们仿效的法则;如果包拯在这时有所不取、也有所不做,就可以用廉耻的节操感化天下。然而包拯取了不应取的东西,做了不应做的事情,哪里只是自己轻薄了自身,也会诱使后来的论事之臣通过倾陷他人来企求职位,彼此习染而形成风气;这种祸患,难道能说小吗?但是包拯所依仗的,只是认为自己本来没有这样的心。内心藏在里面,别人看不见;行迹显露在外面,天下人都看得见。如今包拯想凭自己相信那看不见的内心,而掩盖呈现于天下的行迹,这就像手伸进去拿取东西,嘴里却说自己不想要;即使自己想相信,谁会相信他呢?这就是臣所说的嫌疑不可不避。何况像包拯这样的人,年轻时有孝行,在乡里闻名;晚年又有正直的节操,在朝廷上很有声望,只是他的学问不深,思虑不成熟,处置事情又不合适,这样的人也实在可惜。伏望陛下另行选拔有才干的大臣担任三司使,给包拯安排其他职务,把他安置在京师,使包拯能够避开造成嫌疑的行迹,消除天下人的疑惑,保全包拯的名节,臣将不胜庆幸。臣忝居侍从之列,职掌号称论思,从前曾亲眼见到朝廷开始接纳谏言时十分艰难,如今又亲眼见到陛下任用谏官的成效已经显著。臣不愿因为包拯而使这种成效毁坏,是替朝廷爱惜它。臣的言语狂妄,谋划愚拙,伏候诛戮。《通进司上书》【欧阳修】
十二月二十四日,宣徳郎守太子中允充馆阁校勘臣欧阳修谨昧死再拜上书于皇帝阙下。臣伏见国家自元昊叛逆,闗西用兵以来,为国言事者众矣。臣初窃为二策以料贼情,然臣迂儒不识兵之大计,始犹迟疑未敢自信。今兵兴既久,贼形已露,如臣素料,颇不甚逺,故窃自谓有可以助万一而尘聴览者,谨条以闻。惟陛下仁圣,寛其狂妄之诛,幸甚。夫闗西弛备,而民不见兵者二三十年矣。使贼萌乱之初,蔵形隠计,卒然而来,当是时,吾之边屯寡弱,城堡未完,民习久安而易警,将非素选而败怯,使其长驱驰突,可以奋然而深入。然国威未挫,民力未疲,彼得城而居,不能久守,虏掠而去,可邀击其归,此下策也。故贼知而不为之。戎狄侵边,自古为患,其攻城掠埜,败则走而胜则来,葢其常事,此中策也。故贼兼而用之。若夫假僣名号,以威其众,先击吾之易取者一二,以悦其心,然后训养精鋭,为长久之谋,故其来也,虽胜而不前,不败而自退,所以诱吾兵而劳之也。或击吾东,或击吾西,乍出乍入,所以使吾兵分备多而不得减息也。吾欲速攻,贼方新鋭,坐而待战,彼则不来,如此相持不三四岁,吾兵已老,民力已疲,不幸又遇水旱之灾,调敛不胜,而盗贼羣起,彼方奋其全鋭,击其困弊,可也。使吾不堪其困,忿而出攻,决于一战,彼以逸而待吾劳,亦可也。幸吾苦兵,计未知出,遂求通聘,以邀岁时之赂,度吾困急,不得不徔,亦可也。是吾力一困,则贼谋亡施而不可,此兵法所谓不战而疲人兵者,上策也,而贼今方用之。今三十万之兵,食于西者二岁矣,又有十四五万之乡兵,不耕而自食其民,自古未有四五十万之兵,连年仰食而国力不困者也。臣闻元昊之为贼,威能畏其下,恩能死其人,自初僣叛,嫚书已上,逾年而不出,一出则锋不可当,执刼蕃官获吾将帅,多礼而不杀,此其兖谋所畜,皆非仓卒者也。奈何彼能以上策而疲吾,吾不自知其已困?彼为久计以挠我,我亡长策以制之哉?夫训兵养士,伺隙乗便,用间出竒,此将帅之职也。所谓阃外之事而君不御者,可也。至于外料贼谋之心,内察国家之埶,知彼知此,因谋制敌,此朝廷之大计也。所谓庙算而胜者也,不可以不思。今贼谋可知,以久而疲我耳。吾势可察,西人已困也。诚能丰财积粟,以纾西人而完国壮兵,则贼谋沮而庙算得矣。夫兵攻守而已,然皆以财用为强弱也。守非财用而不久,此不待言。请试言攻:昔秦席六世之强资,以事胡卒,困天下而不得志。汉因文景之富力,三举而纔得河南。隋唐突厥、吐蕃,常与中国相胜败击,而胜之有矣,未有举而灭者。秦汉尤强者,其所攻,今元昊之地是也。况自刘平陷没,贼锋炽鋭,未尝挫衂。攻守之计,非臣所知。天威所加,虽终期于扫尽,然临边之将尚未闻得贼衅隙,挫其凶锋。是攻守皆未有休息之期,而财用不为长久之计,臣未见其可也。四五十万之人,坐而仰食。然闗西之地,物不加多,闗东所有,莫能运致。掊克细碎,既以亡益,而罢之矣。至于鬻官入粟,下亡应者;改法榷货,而商旅不行。是四五十万之人,惟取足于西人而已。西人何为而不困?困而不起,为盗者湏水旱尔。外为贼谋之所疲,内遭水旱而多故,天下之患可胜道哉?夫闗西之物不能加多,则必通其漕运而致之。漕运已通,而闗东之物不充,则亡得而西矣。故臣以谓通漕运,尽地利,榷商贾,三术并施,则财用足而西人纾,国力完而兵可久以守以攻,惟上所使。夫小琐目前之利,既不足为长久之谋,非旦夕而可效。故为长久之计者,初若迂愚而可笑,在必而行之,则其利溥矣。故臣区区不敢避迂愚之责,请上便宜三事惟。陛下裁择其一:曰通漕运。臣闻今为西计者,皆患漕运之不通。臣以谓但未求之耳。今京师在汴,漕运不西,而人之习见者遂以为不能西。不知秦、汉、隋、唐其都在雍,则天下之物皆可致之西也。山川地形非有变易于古,其路皆在昔人可行,今人胡为而不可?汉初岁漕山东粟数十万石,是时运路未修,其漕尚少。其后武帝益修渭渠,转漕百余万石。隋文帝时,沿水为仓,转相运置,而闗东、汾、晋之粟皆至渭南,运物最多。其遗仓之迹,往往皆在。然皆尚有三门之险。自唐裴耀卿又寻隋迹于三门东西置仓,开山十八里为陆运,以避其险,卒泝河而入渭。当时岁运不减二三百万石。
译十二月二十四日,宣德郎、守太子中允、充任馆阁校勘的臣欧阳修冒死拜了两拜,在皇帝宫阙下面上书。臣看到,国家自从元昊叛逆、关西用兵以来,为国事进言的人很多。臣起初私下提出两条策略来估量贼人的情势,但臣是迂腐的儒生,不懂用兵的大计,开始还迟疑,不敢相信自己。如今战争兴起已经很久,贼人的形势已经暴露,和臣平素的估料颇为接近,所以私下认为或许有能够帮助万分之一、供陛下阅览的内容,谨分条陈述。只愿陛下仁慈圣明,宽免臣狂妄的罪责,臣就十分幸运了。关西放松防备,而百姓没有见到战事已经二三十年了。假使贼人刚刚萌生叛乱之时,隐藏形迹、暗藏计谋,突然袭来,那么我方边地驻军寡弱,城堡没有修完,百姓长期习惯安定而容易受到惊吓,将领又不是平素选拔出来的,因而失败怯懦;贼人便可以长驱直入。可是国威还没有受挫,民力还没有疲惫,贼人即使攻得城池而居住,也不能长久守住,抢掠之后便离去,我们还可以拦击他们的归路,这只是下策。所以贼人知道这一点而不这样做。戎狄侵犯边境,自古就是祸患;他们攻城掠野,失败便逃走,胜利便再来,大概是通常的做法,这属于中策。所以贼人把这些办法兼用起来。至于假借僭越的名号来威服部众,先攻击我方一两个容易取得的地方,使他们高兴;然后训练、养护精锐,谋求长久之计。所以他们来时,即使获胜也不前进,即使没有失败也自行退去,是为了诱使我军出动并使其疲惫。有时攻击我方东面,有时攻击我方西面,忽然出现,忽然进入,是为了使我军分散防守、疲于奔命而不能休息。我方想迅速进攻,贼人正处于新锐状态,坐等交战;他们如果不来,这样相持不过三四年,我军就会衰老,民力也会疲惫;不幸又遇到水灾旱灾,征调赋敛应付不了,盗贼群起,他们便可以集中全部精锐,攻击我方的困弊。假使我方不能忍受这种困境,愤怒而出兵进攻,决战于一场,他们以逸待劳,也可以取胜。幸而我方苦于战争,尚且没有想出办法,于是寻求通使,要求按时节送来贿赂;估量我方困急,不得不答应,这也可以成功。只要我方力量一困,贼人的谋略就会施行而不可阻止,这就是兵法所谓不交战而使敌军疲惫的上策,而贼人现在正采用它。如今三十万军队在西部吃用粮食已经两年了,又有十四五万乡兵,不耕作而靠本地百姓供养;自古以来没有四五十万军队连续多年依靠供给而国家力量不困乏的。臣听说元昊作为贼首,威势足以使部下畏惧,恩惠足以使部下为他效死;从最初僭越叛乱、把轻侮的文书送上来,过了一年却不出兵,一旦出兵,锋芒便不可抵挡,俘获蕃官,擒获我方将帅,却以礼相待而不杀死他们;这说明他所蓄积的谋略,都不是仓促形成的。为什么他能够用上策使我方疲惫,而我们自己却不知道已经困顿了呢?他用长久的计策来扰乱我们,难道我们没有长久的策略来制伏他吗?训练军队、养育将士、窥伺空隙、乘机而动、使用间谍、出奇制胜,这是将帅的职责。所谓边境以外的事情由君主不直接干预,是可以的。至于在外面推测贼人的谋心,在内部审察国家的形势,了解敌我双方,根据谋略制伏敌人,这是朝廷的大计,也就是所谓在宗庙朝廷中筹划而获胜,不能不认真思考。如今贼人的谋略可以知道,不过是想凭借持久作战使我方疲惫罢了。我方的形势也可以看清,西部百姓已经困顿。如果确实能够充实财物、积储粮食,以缓解西部百姓的困苦,使国家完整、军队强盛,那么贼人的谋略就会受挫,朝廷的筹划也就能成功了。用兵不过攻和守而已,但攻守都以财用决定强弱。防守没有财用便不能长久,这是不用说的。请让我试着谈谈进攻:从前秦国凭借六代积累的强大资财来对付胡人,最终使天下困顿而未能如愿。汉朝依靠文帝、景帝积蓄的富强力量,三次出兵才勉强得到河南。隋、唐对突厥、吐蕃,常常同中原互有胜败、互相攻伐,虽然有战胜他们的时候,却从来没有一举将其消灭。秦、汉尤其强盛,它们所攻取的地方,就是如今元昊占据的土地。何况自从刘平陷没以后,贼人的锋芒更加炽盛锐利,从未受到挫败。攻守的计策,臣并不了解。天威所到,虽然最终期望把他们扫荡干净,但是驻守边境的将领还没有听说取得贼人的破绽、挫折他们凶猛的锋芒。因此攻守都还没有休息的期限,而财用又没有长久的计划,臣看不到这样做有什么可行之处。四五十万人坐在那里仰赖供给粮食。然而关西的土地,物产并没有增加;关东所有的物资,又无法运送过去。细碎地搜刮克扣,既没有增加什么好处,也已经停止了。至于卖官收粮,没有人响应;改变专卖货物的法令,商旅又不通行。这样一来,四五十万人只能从西部百姓那里取得足够的供给。西部百姓怎么会不困顿呢?百姓困顿而没有起来作乱,只是还需要水旱灾害等条件罢了。外部受到贼人谋略的疲敝,内部又遭遇水旱灾害和许多变故,天下的祸患哪里说得完呢?关西的物产不能增加,就必须疏通漕运把物资运来。漕运已经疏通,而关东的物资又不充足,那么仍然无法运到西部。所以臣认为,疏通漕运、充分利用土地资源、对商贾实行专卖,这三种办法同时施行,那么财用就会充足,西部百姓就会得到缓解,国家力量就会完整,军队也能够长久地防守和进攻,一切只听陛下的调遣。那些眼前琐碎的小利,既不足以作为长久的谋略,也不可能在一朝一夕见效。所以制定长久计划的人,开始时似乎迂腐愚拙而可笑,但只要一定实行它,利益就会广泛。因此臣区区不敢逃避迂腐愚拙的责难,请求陛下酌定三件有利国计的事情,从中选择一件。第一,疏通漕运。臣听说如今谋划西部事务的人,都以漕运不能畅通为忧。臣认为只是没有认真寻求办法罢了。如今京师在汴京,漕运不向西运输,人们见惯了这种情况,便以为不能向西运送。不知道秦、汉、隋、唐的都城都在雍地时,天下的物资都可以运到西部。山川地形并没有和古代发生变化,古人能够行走的道路都还在,今人为什么就不能走呢?汉初每年从山东漕运几十万石粮食,那时运输道路还没有修好,漕运数量尚且不多。后来汉武帝进一步修治渭渠,转运漕粮一百多万石。隋文帝时,沿水设置粮仓,粮食相互转运,关东和汾、晋的粮食都运到渭南,运输物资最多。遗留下来的粮仓遗迹,往往还在。然而当时仍有三门的险阻。唐代裴耀卿又寻访隋代的旧路,在三门东西设置粮仓,开山修路十八里,用陆运避开险阻,最终逆流而上进入渭水。当时每年运输不少于二三百万石。
其后刘晏遵耀卿之路,悉漕江淮之米以实闗西。后世言能经财利而善漕运者,耀卿与晏为首。今江淮之米岁入于汴者六百万石,诚能分给闗西得一二百万石足矣。今兵之食汴漕者出戍甚众,有司不惜百万之粟分而及之,其患者三门阻其中尔。今宜浚治汴渠,使岁运不阻,然后按求耀卿之迹,不惮十许里陆运之劳,则河漕通而物可致,且纾闗西之困,使古亡法今有可为,尚当为之。况昔人行之而未逺,今人行之而岂难哉?耀卿与晏初理漕时,其得尚少,至其末年所入十倍,是可久行之法明矣。此水运之利也。臣闻汉髙祖之入秦不由闗东,而道南阳,过郦析而入武闗。曹操等起兵诛董卓,亦欲自南阳道丹析而入长安。是时张济又自长安出武闗奔南阳,则自古用兵往来之径也。臣尝至南阳,问其遗老云:自邓西北至永兴六七百里,今小商贾往往行之。初汉祖入闗,其兵十万,夫能容十万兵之路,宜不甚狭而险也。但自雒阳为都,行者皆趋东阙,其路近而遂废。今能按求而通之,则武昌、汉阳、郢复、襄阳、梁洋、金商、均房、光化沿汉之地十一二州之物皆可漕而。顿之南阳,自南阳为轻车人辇而逓之,募置逓兵为十五六铺,则十余州之物日日入闗而不絶。沿汉之地,山多美木,近汉之民仰足而有余,以造舟车甚不难也。前日陛下深恤有司之勤,内赐禁钱数十万以供西用,而道路艰逺,辇运逾年不能毕至。至于军装输送,多苦秋霖,边州已寒冬服尚滞于路,其艰如此。夫使州县纲吏逺输京师,转冐艰滞,然后得西,岂若较南阳之旁郡,度其道里入于武闗,与至京师逺近等者,与其尤近者,皆使直输于闗西?京师之用有不足,则以禁帑出赐有司者代而充用,其迂曲简直,利害较然矣。此陆运之利也。其二曰尽地利。臣闻昔之画财利者易为工,今之言财利者难为术。昔者之民赋税而已,故其不足则铸山煮海,榷酒与茶,征闗市而算舟车,尚有可为之法,以茍一时之用。自汉魏迄今,其法日増,其取益细。今取民之法尽矣。昔者赋外之征,以偹有事之用,今尽取民之法用于亡事之时,悉以冗费而糜之矣。至卒然有事,则亡法可増,然独犹有可为者:民作而输官者已劳,而游手之人方逸;地之产物者耕不得代,而不垦之土尚多。是民有遗力,地有遗利,此可为也。况厯观前世用兵者,未尝不先营田。汉武帝时兵兴用乏,赵过为畎田人犂之法以足用。赵充国攻西羌,议者争欲出击,而充国深思全胜之策,能忍而待其弊,至违诏罢兵而治屯田,田于极边以游兵而防钞冦,则其理田不为易也,犹勉为之。后汉之时,曹操屯兵许下,强敌四面,以今视之,疑其旦夕战争而不暇,然用枣祗、韩浩之计,建置田官,募民而田近许之地,岁得榖百万石。其后郡国皆田,积榖亡数。隋唐田制尤广,不可胜举。其势艰而难田,莫若充国廹急而不暇田,莫如曹操,然皆勉焉,不以迂缓而不田者,知地利之博而可以纾民劳也。今天下之土,不耕者多矣。臣未能悉言,谨举其近者:自京以西,土之不辟者不知其数。非土之瘠而弃也,葢人不劝农,与夫役重而逃尔。久废之地,其利数倍于营田。今若督之使勤,与免其役,则愿耕者众矣。臣闻乡兵之不便于民,议者方论之矣。充兵之人遂弃农业,托云教习,聚而饮博,取资其家,不顾有亡。官吏不加禁,父兄不敢诘,家家自以为患也。河东、河北、闗西之乡兵,此犹有用。若京东西者,平居不足以备盗,而水旱适足以为盗。其尤可患者,京西素贫之地,非有山泽之饶,民惟力农是仰。而今三夫之家,一人;五夫之家,三人,为游手。凡十八九州岛,以少言之,尚可四五万人不耕而食,是自相糜耗而重困也。今诚能尽驱之,使耕于弃地,官贷其种,岁田之入与中分之如民之法,募吏之习田者为田官,优其课而诱之,则民愿田者众矣。太宗皇帝时,尝贷陈蔡民钱,使市牛而耕。真宗皇帝时,亦用耿望之言,买牛湖南而治屯田。今湖南之牛,岁贾于北者,皆在京西。若官为买之,不难得也。且乡兵本农也,籍而为兵,遂弃其业。今幸其去农未久,尚可复驱还之田畆,使不得羣游而饮博,以为父兄之患,此民所愿也。一夫之力,以逸而言,任耕缦田一顷,使四五万人皆耕而久废之田,利又数倍,则岁榖不可胜数矣。京西之分,北有大河,南至汉,而西接闗。若又通其水陆之运,所在积榖,惟陛下诏有司而移用之耳。其三曰权商贾。臣闻秦废王法,启兼并,其上侵公利,下刻细民,为国之患久矣。
译后来刘晏遵循裴耀卿的道路,把江淮的米全部漕运来充实关西。后世说善于治理财利、精通漕运的人,裴耀卿和刘晏最为突出。如今江淮的米每年运入汴京的有六百万石,如果确实能够分出一二百万石运给关西,就足够了。如今军队中吃用汴京漕粮的,出外戍守的人很多,有关部门并不吝惜拿出百万石粮食分给他们,所忧虑的只是三门阻隔在中间。现在应当疏浚整治汴渠,使每年运输不受阻碍;然后按照寻求裴耀卿旧迹的办法,不怕十多里陆运的劳苦,那么河运漕运就会畅通,物资可以运到,也能缓解关西的困苦。古代没有实行的办法如今尚且可以实行,仍应当去做;何况古人实行过而且路程并不遥远,今人实行它难道会很难吗?裴耀卿和刘晏刚开始治理漕运时,所得还很少,到他们晚年收入增加到十倍,这显然是可以长久实行的办法。这是水运的好处。臣听说汉高祖进入秦地时,不从关东走,而是取道南阳,经过郦析进入武关。曹操等起兵诛讨董卓时,也打算从南阳经丹析进入长安。那时张济又从长安出武关逃往南阳,这就是自古以来用兵往来的道路。臣曾到南阳,询问当地的遗老,他们说:从邓州向西北到永兴有六七百里,如今小商贩还常常走这条路。当初汉高祖进入关中时,军队有十万人;能够容纳十万军队通行的道路,应该不会太狭窄险阻。只是自从以洛阳为都城以后,行路的人都趋向东阙,这条道路因为较近便逐渐废弃了。如今如果能够考察寻求并疏通它,那么武昌、汉阳、郢复、襄阳、梁洋、金商、均房、光化等沿汉水地区十一二州的物资,都可以漕运到南阳,在南阳改用轻车、人力车分段转运;招募设置转运士兵,分为十五六个驿铺,那么十多个州的物资每天进入关中而不会断绝。沿汉水地区山中有很多优良木材,靠近汉水的百姓依靠这些木材就足以有余,用来制造船和车并不困难。从前陛下深切体恤有关部门的辛劳,曾从宫中赐出禁钱几十万供西部使用,但道路艰险遥远,车载运输经过一年还不能全部送到。至于军装的输送,大多苦于秋季淫雨;边州已经寒冷,冬衣还滞留在路上,艰难到了如此地步。假如让州县负责运输的官吏长途运送到京师,辗转经历艰难阻滞,然后再送往西部,哪里比得上衡量南阳附近各郡,估计它们到武关的路程,与到京师的远近相当的,以及其中距离更近的,都让它们直接运到关西?京师的用度如果不足,就用宫中府库拿出来赐给有关部门的钱物来代替补充;其中迂回和直接的不同、利弊的差别,显然可见。这就是陆运的好处。第二,充分利用土地资源。臣听说,从前谋划财利容易制定办法,如今谈论财利却难以提出策略。从前百姓只有赋税这一项负担,所以不足时还可以开采山中的铜铁、煮海取盐,专卖酒和茶,征收关市税并计算舟车税,尚且有办法可以勉强供一时之用。自汉、魏以来直到现在,这些办法一天天增加,征取也越来越细密。如今向百姓征取的办法已经用尽了。从前在赋税以外征收,是为了准备发生事情时使用;如今在没有事情的时候就把向百姓征取的办法全部用尽,又把它们耗费在各种冗余开支上了。等到突然有事情发生,便没有办法再增加财用,但仍有两件事可以做:百姓从事耕作并向官府输送,已经十分劳苦;游手好闲的人却正安逸。土地所生产的物资,耕种者不能替代供给;没有开垦的土地还很多。这就是百姓还有剩余的力量,土地还有未尽的利益,是可以利用的。何况纵观前代用兵,从来没有不先经营屯田的。汉武帝时战争兴起、财用缺乏,赵过制定畎田和人力耕犁的方法来增加供给。赵充国进攻西羌时,议论者争相要求出击,赵充国深思全胜的策略,能够忍耐而等待敌人疲弊,甚至违背诏令停止出兵而治理屯田,在极远的边境耕田,用游动的军队防备抄掠盗寇;这样治理田地并不容易,他仍然努力去做。后汉时,曹操在许地屯兵,强敌来自四面;照今天看来,会怀疑他随时要交战而没有闲暇,但他采用枣祗、韩浩的计策,设置田官,招募百姓耕种许地附近的土地,每年得到粮食一百万石。后来各郡各国都实行屯田,积存的粮食数不清。隋、唐的田制尤其广泛,不能一一列举。形势艰难、土地难以耕种,没有比赵充国面对紧迫局势而无暇屯田更困难的;没有比曹操所处的情形更困难的;然而他们都努力去做,并不因为迂缓而不屯田,是知道土地资源广大,可以缓解百姓的劳苦。如今天下的土地,不耕种的很多。臣不能全部说明,谨举出距离较近的地方:从京城向西,不知道有多少土地没有开垦。并不是土地贫瘠而被弃置,大概是因为没有人劝导农业,以及徭役繁重而百姓逃亡。长期荒废的土地,其利益是屯田的数倍。如今如果督促百姓勤劳耕种,并免除他们的徭役,那么愿意耕种的人就多了。臣听说乡兵对百姓不便,议论此事的人正在讨论。充任乡兵的人于是放弃农业,托言接受训练,聚集饮酒赌博,取用家里的资财,不顾家中是否有无。官吏不加禁止,父兄又不敢责问,家家都把这当作祸患。河东、河北、关西的乡兵,这些还具有用处;至于京东、京西的乡兵,平时不足以防备盗贼,而遇到水旱灾害反而足以成为盗贼。其中尤其值得忧虑的是京西一向贫穷的地方,没有山林水泽的富饶,百姓只能依靠尽力耕作生活。如今三夫之家有一人、五夫之家有三人游手好闲。总计十八九个州,即使少说,也有四五万人不耕种却要吃粮,这是彼此消耗、加重困苦。如今如果确实能够把他们全部驱使出来,让他们在荒废的土地上耕种,由官府借给他们种子,每年田地的收入由官府和他们平分,按照百姓的办法;再招募熟悉耕田的官吏担任田官,优厚地考核奖赏他们并加以诱导,那么愿意耕种的人就多了。太宗皇帝时,曾经借钱给陈州、蔡州的百姓,让他们买牛耕田。真宗皇帝时,也采用耿望的建议,在湖南买牛来治理屯田。如今湖南的牛,每年卖到北方的,都在京西一带。如果由官府出面购买,并不难得到。而且乡兵本来就是农民,登记为兵以后便放弃了农业。如今幸好他们离开农业还不久,还可以重新驱使他们回到田地里,使他们不能成群游荡、饮酒赌博,成为父兄的忧患;这是百姓所愿意的。一个人的力量,若在安逸状态下计算,可以承担耕种熟田一顷;假使四五万人都去耕种长期荒废的土地,收益又增加数倍,那么每年的粮食就多得数不清了。京西地区北面有黄河,南面到汉水,西面连接关中。如果再疏通它的水陆运输,在各处积存粮食,就只等陛下诏令有关部门调运使用了。第三,权衡商贾之利。臣听说秦朝废弃先王的法令,开启兼并之门;上面侵夺公家的利益,下面刻剥普通百姓,成为国家的祸患已经很久了。
自汉以来,尝欲为法而抑夺之,然不能也。葢为国者兴利日繁,兼并者趋利日巧,至其甚也,商贾坐而权国利。其故非他,由兴利广也。夫兴利广则上难专,必与下民共之,然后通流而不滞。然为今议者方欲夺商之利,一归于公上而专之,故夺商之谋益深,则为国之利。益损,前日有司屡变其法,法每一变,则一岁之间所损数百万。议者不知利不可专欲专而反损,但云变法之未当,变而不已,其损愈多。夫欲十分之利皆归于公,至其亏少,十不得三,不若与商共之,常得其五也。今为国之利,多者茶与盐耳。茶自变法以来,商贾不复一岁之失,数年莫补,所在积朽弃而焚之。前日议者屡言三税之法为便,有司既以详之矣。今诚能复之,使商贾有利而通行,则上下济矣。解池之盐积若山阜,今宜暂下其价,诱羣商而散之。先为令曰:“三年将复旧价”,则贪利之商争先而凑矣。夫茶者,生于山而亡穷;盐者,出于水而不竭。贱而散之,三年十未减其一二。夫二物之所以贵者,以能为国资钱币尔。今不散而积之,是惜朽壊也,夫何用哉?夫大商之能蕃其货者,岂其锱铢躬自鬻于市哉?必有贩夫小贾就而分之。贩夫小贾亡利则不为,故大商不妬贩夫之分其利者,恃其货博,虽取利少,货行流速,则积少而为多也。今为大国者,有亡穷不竭之货,反妬大商之分其利,宁使亡用而积为朽壊,何哉?故大商之善为术者,不惜其利而诱贩夫;大国之善为术者,不惜其利而诱大商,此与商贾共利,取少而致多之术也。若乃县官自为鬻市之事,此大商之不为,臣谓行之难久者也。诚能不较锱铢而思逺大,则积朽之物散而钱币通,可不劳而用足矣。臣愚不足以知时事,若夫坚守以扞贼,利则出而扰之,凡小便宜,愿力委之边将。至于积榖与钱通其漕运,不二三岁而国力渐丰,边兵渐习,贼鋭渐挫而有隙可乗,然后一举而灭之,此万全之策也。愿陛下以其小者责将帅,谋其大计而行之,则天下幸甚。臣修昧死再拜。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十五
(明)贺复征 编
○上书十
论台谏官言事未蒙聴允书【宋·欧阳修】
译自汉代以来,曾想制定法令来抑制并夺取商人的利益,却不能做到。大概治理国家的人日益广泛地兴办财利,兼并者追逐利益的办法也日益巧妙;到了最严重的时候,商人坐在那里就能操纵国家的利益。这其中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兴办财利的范围太广。兴利范围广,君上就难以独占,必须同下面的百姓共同经营,然后财货才能流通而不滞塞。然而如今议论此事的人正想夺取商人的利益,把它全部归于公家而由公家专营,所以夺取商利的谋划越深,国家的利益反而越受损。过去有关部门屡次改变法令,每改变一次法令,一年之内损失就有数百万。议论者不知道利益不能专有,想专有反而造成损失,只说变法不合适;不断变法,损失就越来越多。想让十分的利益全部归于公家,结果即使减少亏损,也得不到十分之三;不如同商人共享,通常可以得到其中的五分。如今国家的利益来源,主要就是茶和盐。茶自从改变法令以来,商人不再每年经营,几年也不能弥补损失,各处积存的茶腐朽后只好丢弃焚烧。过去议论此事的人屡次说三税法便利,有关部门已经详细研究过了。如今如果确实能够恢复此法,使商人有利可图而货物畅通,那么上下双方就都能得到好处。解池的盐堆积得像山丘一样,现在应当暂时降低价格,诱使各地商人把它分散销售。先发布命令说:“三年以后将恢复原来的价格。”这样贪图利益的商人就会争先恐后地聚集来购买。茶生长在山中,取之不尽;盐出产于水中,取之不竭。把价格降低而分散销售,三年之内库存不会减少十分之一二。茶和盐这两种东西之所以贵,是因为它们能够为国家提供资财和钱币。如今不把它们分散销售而积存起来,这是爱惜它们腐朽损坏,究竟有什么用呢?大商人能够使货物增殖,难道是靠亲自拿着极小的货物到市场上去卖吗?一定要有小贩和小商人前来分销。小贩和小商人没有利润就不会经营,所以大商人并不嫉妒小贩分得其中的利益;他们依仗货物多,即使每件所得利润少,只要货物流通迅速,积少也能成为多。如今治理大国的人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货物,反而嫉妒大商人分得其中的利益,宁可让货物无用地积存而腐朽损坏,为什么呢?所以善于经营的大商人,不吝惜自己的利润来诱使小贩;善于经营大国的人,也不吝惜自己的利益来诱使大商人。这就是同商人共享利益、取得少而获得多的办法。至于由官府自己经营市场贩卖,这正是大商人也不做的事情,臣认为是难以长久实行的。确实能够不计较细微得失而考虑长远,那么积存腐朽的物资就会分散出去,钱币也会流通,不费劳力而财用就足够了。臣愚钝,不足以了解时事;至于坚守来抵御贼人、有利时出兵袭扰他们等一切小的权宜之计,希望全都交给边地将领办理。至于积聚粮食,使钱财流通,疏通漕运,不到二三年,国家力量就会逐渐富足,边地军队逐渐熟练,贼人的锐气逐渐受挫而出现可以乘取的空隙,然后一举将其消灭,这是万全之策。希望陛下把小的事务责成将帅办理,谋划并实行大的计划,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臣欧阳修冒死拜了两拜。《文章辨体汇选》卷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七十五 (明)贺复征编 ○上书十 论台谏官进言未获听从允准书【宋·欧阳修】
月日,具官臣欧阳某谨昧死再拜上书于体天法道钦文聪武圣神孝徳皇帝阙下。臣闻自古有天下者,莫不欲为治君,而常至于乱;莫不欲为明主,而常至于昏者,其故何哉?患于好疑而自用也。夫疑心动于中,则视聴惑于外;视聴惑,则忠邪不分,而是非错乱。是非错乱,则举国之臣皆可疑。尽疑其臣,则必自用其所见。夫以疑惑错乱之意而自用,则多失。失则其国之忠臣必以理而争。之争之不切,则人主之意难回;争之切,则激其君之忍心,而坚其自用之意。然后君臣争胜,于是邪佞之臣得以因隙而入,希旨顺意,以是为非,以非为是,惟人主之所欲者徔而助之。夫为人主者,方与其臣争胜,而得顺意之人,乐其助已,而忘其邪佞也,乃与之并力以拒忠臣。夫为人主者,拒忠臣而信邪佞,天下无不乱,人主无不昏也。自古人主之用心,非恶忠臣而喜邪佞也,非恶治而好乱也,非恶明而欲昏也,以其好疑自用,而与下争胜也。使为人主者,豁然去其疑心,而回其自用之意,则邪佞逺而忠言入。忠言入,则聪明不惑,而万事得其理,使天下尊为明主,万世仰为治君,岂不臣主俱荣而乐哉?与其区区自执,而与臣下争胜,用心益劳,而事益惑者,相去逺矣。臣闻书载仲虺称汤之徳曰:“改过不恡”,又戒汤曰:“自用则小成。”汤,古之圣人也,不能无过,而能改过,此其所以为胜也。以汤之聪明,其所为不至于缪戾矣,然仲虺犹戒其自用,则自古人主惟能改过而不敢自用,然后得为治君明主也。臣伏见宰臣陈执中,自执政以来,不恊人望,累有过恶,招致人言,而执中迁延,尚玷宰府。陛下忧勤恭俭,仁爱寛慈,尧舜之用心也。推陛下之用心,天下宜至于治者久矣,而纪纲日壊,政令日乖,国日益贫,民日益困,流民满野,滥官满朝,其亦何为而致此?由陛下用相不得其人也。近年宰相多以过失因言者罢去,陛下不悟,宰相非其人,反疑言事者好逐宰相。疑心一生,视聴既惑,遂成自用之意,以谓宰相当由人主自去,不可因言者而罢之。故宰相虽有大恶顕过,而屈意以容之;彼虽惶恐,自欲求去,而屈意以留之;虽天灾水旱,饥民流离,死亡道路,皆不暇顾,而屈意以用之。其故非它,直欲沮言事者尔。言事者何负于陛下哉?使陛下上不顾天灾,下不恤人言,以天下之事委一不学无识、谄邪狠愎之执中,而甘心焉。言事者本欲益于陛下,而反损圣徳者多矣。然而言事者之用心,本不图至于此也,由陛下好疑自用而自损也。今陛下用执中之意益坚,言事者攻之愈切。陛下方思有以取胜于言事者,而邪佞之臣得以因隙而入,必有希合陛下之意者,将曰:执中宰相,不可以小事逐,不可使小臣动揺;甚者则诬言事者欲逐执中而引用它人。陛下方患言事者上忤圣聪,乐闻斯言之顺意,不复察其奸邪而信之,所以拒言事者益竣,用执中益坚。夫以万乘之尊,与三数言事小臣角必胜之力,万一圣意必不可回,则言事者亦当知难而止矣。然天下之人与后世之议者,谓陛下拒忠言、庇愚相,以陛下为何如主也?前日御史论梁适罪恶,陛下赫怒,空台而逐之;而今日御史又复敢论宰相,不避雷霆之威,不畏权臣之祸,此乃至忠之臣也,能忘其身而爱陛下者也。陛下嫉之、恶之、拒之、絶之。执中为相,使天下水旱流亡,公私困竭,而又不学无识,憎爱挟情,除改差谬,取笑中外,家私秽恶,流闻道路,阿意顺旨,专事逢君,此乃谄上傲下、愎戾之臣也。陛下爱之、重之、不忍去之。陛下睿智聪明,羣臣善恶无不照见,不应倒置如此,直由言事者太切而激成陛下之疑惑尔。执中不知亷耻,复出视事,此不足论,陛下岂忍?因执中上累圣徳,而使忠臣直士巻舌于明时也。臣愿陛下廓然回心,释去疑虑,察言事者之忠,知执中之过恶,悟用人之非法。成汤改过之圣,遵仲虺自用之戒,尽以御史前后章疏,出付外廷议正执中之过恶,罢其政事,别用贤材,以康时务,以拯斯民,以全圣徳,则天下幸甚。臣以身叨恩遇,职在论思,意切言狂,罪当万死。臣昧死再拜。
凖诏言事上书【欧阳修】
译某月某日,具官臣欧阳某冒死拜了两拜,在体天法道钦文聪武圣神孝德皇帝宫阙下上书。臣听说,自古以来拥有天下的君主,没有不想成为治理有方的君主,却常常达到天下混乱;没有不想成为英明的君主,却常常变得昏庸,其原因是什么呢?是被喜欢猜疑、任意独断所困扰。猜疑之心在内心发动,视听就会被外界迷惑;视听一旦迷惑,忠臣和奸邪便无法区分,是非也随之错乱。是非错乱以后,全国的臣子都可以被怀疑。把所有臣子都怀疑一遍,君主必然只任用自己的见解。以猜疑迷乱的心意而独断专行,便会多有过失。有了过失,国家的忠臣必然依据道理来争辩。争辩得不急切,君主的想法就难以改变;争辩得太急切,又会激起君主的忍心,使他更加坚持独断的意愿。然后君臣互相争胜,于是奸邪谄佞的臣子便可以乘隙而入,迎合旨意、顺从心意,把是说成非,把非说成是,只要是君主所想要的,就跟随并帮助他。君主正同臣下争胜,又得到一个顺从心意的人,便乐于他的帮助,而忘记他是奸邪谄佞之臣,于是和他合力拒绝忠臣。君主拒绝忠臣而相信奸邪,天下没有不混乱的,君主没有不昏庸的。自古以来君主的用心,并不是厌恶忠臣而喜欢奸邪,也不是厌恶治理而喜欢混乱,更不是厌恶明智而想要昏庸,只是因为喜欢猜疑、任意独断,想同臣下争胜。假使君主能够豁然去除猜疑之心,改变任意独断的想法,那么奸邪之臣就会远离,忠言就能进入。忠言进入,听察就明智而不受迷惑,万事也都能合乎道理;使天下尊奉他为明主,使万世仰望他为治世之君,难道不是君臣都荣耀而快乐吗?这同拘拘固守自己的意见、同臣下争胜,内心更加劳苦而事情更加迷乱相比,差别太远了。臣听说,《尚书》记载仲虺称赞商汤的德行说:“改正过错而不吝惜。”又告诫商汤说:“任意自用只能取得小成。”商汤是古代圣人,也不能没有过错,但能够改正过错,这就是他胜过他人的地方。以商汤的聪明,他所做的事不至于荒谬乖戾,然而仲虺还告诫他不可任意自用;那么自古以来的君主,只有能够改过而不敢任意自用,才能成为治世的君主、英明的君主。臣看到宰臣陈执中自从执掌政权以来,不合众望,屡有过恶,招致众人议论,而陈执中拖延至今,仍然玷污着宰相之位。陛下忧劳勤政,恭敬节俭,仁爱宽慈,这是尧、舜的用心。按照陛下的用心,天下本应早已达到太平;可是纲纪一天比一天败坏,政令一天比一天乖谬,国家一天比一天贫困,百姓一天比一天困苦,流民遍野,冗滥的官员充满朝廷,这又是为什么造成的呢?是因为陛下任用宰相没有选对人。近年宰相多因论事者指出过失而被罢免,陛下没有醒悟,反而怀疑不是宰相不合适,而是论事者喜欢排斥宰相。猜疑之心一产生,视听已经受到迷惑,于是形成任意独断的想法,认为宰相应当由君主亲自罢免,不可以因为论事者进言而罢免。因此宰相即使有重大罪恶、明显过失,陛下仍委屈自己的意志来容忍他;宰相即使惶恐,自己想求退,陛下也委屈自己的意志来挽留他;即使发生天灾水旱,饥民流离,死者倒毙道路,陛下都无暇顾及,仍委屈自己的意志任用他。其原因没有别的,只是想挫败论事者。论事者对陛下有什么辜负呢?假使陛下对上不顾天灾,对下不体恤人言,却把天下的事情交给一个不学无识、谄邪狠愎的陈执中,并且甘心如此,那么论事者本来想对陛下有所补益,反而损害圣德的情况就很多了。然而论事者的用心,本来并没有打算达到这种地步,只是由于陛下喜欢猜疑、任意独断,自己造成损害。如今陛下任用陈执中的心意更加坚定,论事者攻击他的言辞也更加急切。陛下正想着怎样在论事者面前取得胜利,于是奸邪之臣便乘隙而入,必定有人迎合陛下的心意,说道:陈执中是宰相,不可以因为小事驱逐,不可让小臣动摇他的地位;更严重的,还会诬陷说论事者想要驱逐陈执中而引用其他人。陛下正担心论事者上奏忤逆圣听,听到这种顺意的话便高兴,不再察看其中的奸邪而相信它,于是拒绝论事者更加严厉,任用陈执中更加坚定。凭万乘之尊,同三几个进言的小臣争较必胜的力量,即使圣意最终不可挽回,论事者也应当知道困难而停止了。然而天下人和后世议论的人,会认为陛下拒绝忠言、庇护愚相,把陛下看作怎样的君主呢?前些日子御史弹劾梁适的罪恶,陛下大怒,使御史台空缺并将他们驱逐;而今天御史又敢于再次弹劾宰相,不避雷霆般的威势,不畏权臣带来的祸患,这正是极其忠诚的臣子,是能够忘掉自身而爱护陛下的人。陛下却嫉恨他们、厌恶他们、拒绝他们、断绝他们。陈执中做宰相,使天下遭受水旱、流民逃亡,公私财力全都困竭;而且他不学无识,爱憎夹杂私情,任免差遣错误,受到朝廷内外的嘲笑,家中私事污秽恶劣,传闻遍布道路,迎合心意、顺从旨意,专门做讨好君主的事;这正是谄媚上级、傲慢对下、刚愎暴戾的臣子。陛下却爱护他、重用他,不忍心罢免他。陛下睿智聪明,群臣的善恶没有不看得清楚的,不应当这样颠倒,只是因为论事者进言太过急切,激起了陛下的猜疑迷惑罢了。陈执中不知廉耻,又出来处理政事,这本不足以再议论,难道陛下竟忍心这样吗?难道要因为陈执中而进一步损害圣德,使忠臣直士在圣明时代都卷舌不言吗?臣希望陛下彻底回转心意,放下疑虑,察看论事者的忠心,明白陈执中的过恶,醒悟任用人才的方法不合正道。愿陛下具有成汤改过的圣明,遵守仲虺关于不可任意自用的告诫,把御史前后所上的章疏全部交给外廷议论,审正陈执中的过恶,罢免他的政事职务,另行任用贤能之才,以使时务安定,拯救百姓,保全圣德,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臣以自身蒙受陛下恩遇,职务在于论议思考,心意急切而言语狂妄,罪责应当万死。臣冒死拜了两拜。《准诏言事上书》【欧阳修】
月日,臣修谨昧死再拜上书于皇帝陛下。臣近凖诏书,许臣上书言事。臣学识愚浅,不能广引深逺,以明治乱之原。谨采当今急务,条为三弊五事,以应诏书所求。伏惟陛下裁择。臣闻自古王者之治天下,虽有忧勤之心,而不知致治之要,则心愈劳而事愈乖。虽有纳諌之明,而无力行之果断,则言愈多而聴愈惑。故为人君者,以细务而责人,专大事而独断,此致治之要术也。纳一言而可用,虽众说不得以沮之,此力行之果断也。知此二者,天下无难治矣。伏见国家自大兵一动,中外骚然。陛下思社稷之安危,念兵民之疲弊,四五年来圣心忧劳,可谓至矣。然而兵日益老,贼日益强,并九州岛之力,讨一西戎小者,尚无一人敢前。今又北戎大者,违盟而动,其将何以御之?徔来所患者西北,今西北叛矣。所恶者盗贼,今盗贼起矣。所忧者水旱,今水旱作矣。所頼者民力,今民力困矣。所湏者财用,今财用乏矣。陛下之心日忧于一日,天下之势岁危于一岁。此臣所谓用心虽劳,不知求致治之要者也。近年朝廷开发言路,献计之士不下数千。然而事绪转多,支吾不暇。徔前所采众议纷纭,至于临事,谁策可用?此臣所谓聴言虽多,不如力行之果断者也。伏思圣心所甚忧,而当今所尚阙者,不过曰无兵也,无将也,无财用也,无御戎之策也,无可任之臣也。此五者,陛下忧其未有,而臣谓今皆有之。然陛下未得而用者,未思其术也。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地狭,兵民不多,然尚能南取荆楚,収伪唐,定闽岭,西平两蜀,东下并潞,北窥幽燕。当时所用兵财将吏,其数几何?惟善用之,故不觉其少。何况今日承百年祖宗之业,尽有天下之富强,人众物盛,十倍国初。故臣敢言,有兵,有将,有财用,有御敌之策,有可任之臣。然陛下皆不得而用者,其故何哉?由朝廷有三大弊故也。何谓三弊?一曰不慎号令,二曰不明赏罚,三曰不责功实。此三弊因循于上,则万事弛慢废壊于下。臣闻号令者,天子之威也;赏罚者,天子之权也。若号令不信,赏罚不当,则天下不服。故又湏责臣下以功实,然后号令不虚出,而赏罚不滥行。是慎号令,明赏罚,责功实,此三者帝王之竒术也。自古人君英雄,如汉武帝;聪明如唐太宗,皆知用此三术,而自执威权之柄,故所求无不得,所欲皆如意。汉武好用兵,则诛灭四裔,立功万里,以快其心;欲求将,则有卫霍之材,以供其指使;欲得贤士,则有公孙董汲之徒,以称其意。唐太宗好用兵,则诛突厥,服辽东,威振遐荒,以逞其志;欲求将,则有李靖李绩之徒,入其驾驭;欲得贤士,则有房杜之徒,在其左右。此二帝者,可谓所求无不得,所欲皆如意,无他术也,惟能自执威权之柄耳。伏惟陛下以圣明之姿,超出二帝,又尽有汉唐之天下,然而欲御边则常患无兵,欲破贼则常患无将,欲赡军则常患无财用,欲威服四夷则常患无策,欲任使贤材则常患无人,是所求皆不得,所欲皆不如意也。其故无他,由不用威权之术也。自古帝王,或为强臣所制,或为小人所惑,则威权不得出于已。今朝无强臣之患,旁无小人,偏任之溺,内外臣庶尊陛下如天,爱陛下如父,倾耳延首,愿陛下之所为然,何所惮而不为乎?若一日赫然执威柄以临之,则可使万事皆办,何患五者之无柰何?为三弊之因循,一事之不集,臣请言三弊。夫言多变则不信,令频改则难徔。今出令之初不加详审,行之未久寻又更张,以不信之言行,难徔之令,故每有处置之事,州县知朝廷未是一定之命,则官吏或相谓曰:“且未要行,不久必湏更改。”或曰:“备礼行下,畧与应破指挥。”旦夕之间果然又变,至于将吏更易,道路疲于送迎,符牒。纵横上下,莫能遵守。中外臣庶,或闻而叹息,或闻而窃笑。叹息者,有忧天下之心;窃笑者,有轻朝廷之意。号令如此,欲威天下,其可得乎?此不慎号令之弊也。用人之术,不过赏罚。然赏及无功,则恩不足劝;罚失有罪,则威无所惧。虽有人,不可用矣。太祖时,王全斌破蜀而归,功不细矣。犯法一贬,十年不问。是时方讨江南,故黜全斌与诸将立法。太祖神武英断,所以能平定天下者,其赏罚之法皆如此也。昨闗西用兵,四五年矣。大将以无功罢者,依旧居官。军中见无功者,不妨得好官,则诸将谁肯立功矣?禆将畏懦逗留者,皆当斩罪,或暂贬而寻迁,或不贬而依旧。军中见有罪者,不诛,则诸将谁肯用命矣?
译某月某日,臣欧阳修冒死拜了两拜,上书皇帝陛下。臣近来接到诏书,准许臣上书谈论政事。臣学问见识愚钝浅陋,不能广泛引述深远的道理,来说明治乱的根源。谨慎地选取当前的急务,分条列为三种弊病、五件事情,以回应诏书所要求的内容。伏望陛下裁夺选择。臣听说,自古帝王治理天下,虽然有忧劳勤勉的心意,却不知道达到治理的关键,那么内心越劳苦,事情反而越乖谬;虽然有采纳谏言的明智,却没有坚决实行的力量,那么言论越多,听取时反而越迷惑。所以做君主的,对细小事务应当责成臣下办理,对重大事务应当专心掌握、独自决断,这是达到治理的关键方法。采纳一条意见而认为可以实行,即使众多议论也不能阻挠它,这就是坚决实行的果断。懂得这两点,天下就没有难以治理的。臣看到,国家自从大规模战争一发动,朝廷内外就骚动不安。陛下思考社稷的安危,挂念军队和百姓的疲惫困乏,四五年来圣心忧劳,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然而军队一天比一天衰老,贼人一天比一天强大,合九州的力量去讨伐一个西方戎族中较小的部落,尚且没有一个人敢于前进。如今北方较大的戎族又违背盟约发动行动,将用什么来抵御它呢?过去所忧虑的是西北,如今西北已经叛乱;所厌恶的是盗贼,如今盗贼已经兴起。所忧虑的是水灾旱灾,如今水旱已经发生;所依赖的是民力,如今民力已经困乏;所需要的是财用,如今财用已经缺少。陛下内心的忧虑一天比一天加重,天下的形势一年比一年危险。这就是臣所说的,内心虽然劳苦,却不知道寻求达到治理的关键。近年朝廷开通言路,献计的人不下数千。然而事情的头绪反而越来越多,连应付都来不及。过去采纳的各种意见纷纷扰扰,到了遇到实际事情时,究竟哪一条策略可以采用?这就是臣所说的,听取言论虽多,不如坚决实行来得果断。臣私下思考,圣心最为忧虑、而当今最缺少的事情,不过是没有军队、没有将领、没有财用、没有抵御戎人的策略、没有可以任用的大臣。这五件事,陛下忧虑它们尚未具备,而臣认为如今全都具备。然而陛下还没有能够使用它们,是因为还没有想出使用它们的方法。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原地盘狭小,军队和百姓不多,尚且能够向南夺取荆楚,收取伪唐,平定闽岭,向西平定两蜀,向东攻下并、潞,向北窥伺幽燕。当时所使用的军队、财物、将领和官吏,数量有多少呢?只是因为善于使用,所以不觉得少。何况如今承继百年祖宗的基业,完全拥有天下的富强,人口众多、物产丰盛,是建国初年的十倍。所以臣敢于说,国家有兵、有将、有财用、有抵御敌人的策略,也有可以任用的大臣。然而陛下却都不能加以使用,这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朝廷有三大弊病。什么叫三弊?一是号令不谨慎,二是赏罚不分明,三是不考核功绩实效。这三种弊病在上面因循下去,下面万事就会松弛怠慢、废弛败坏。臣听说,号令是天子的威势;赏罚是天子的权柄。如果号令不能取信于人,赏罚不恰当,那么天下就不会服从。所以还必须以功绩实效责求臣下,这样号令才不会徒然发布,赏罚才不会滥施。谨慎发布号令、分明实行赏罚、责求功绩实效,这三项是帝王的奇特权术。自古以来,像汉武帝那样的英主,像唐太宗那样的聪明之君,都懂得运用这三种权术,并亲自掌握威势和权柄,所以所求没有得不到的,所想没有不如意的。汉武帝喜好用兵,就诛灭四裔,在万里之外建立功业,以满足自己的心意;想求得将领,就有卫霍那样的人才供他指使;想得到贤士,就有公孙、董、汲一类的人来满足他的心愿。唐太宗喜好用兵,就诛灭突厥,使辽东归服,威势震动远方,以实现自己的志向;想求得将领,就有李靖、李绩一类的人受他驾驭;想得到贤士,就有房玄龄、杜如晦一类人在身边。这两位帝王,可以说所求没有得不到的,所想没有不如意的,并没有别的权术,只是能够亲自掌握威势和权柄罢了。臣恭敬地想,陛下凭借圣明的资质,超越汉武帝、唐太宗,又完全拥有汉唐那样的天下;然而想要驾驭边境,常常担心没有军队;想要攻破贼寇,常常担心没有将领;想要供给军队,常常担心没有财用;想要以威势使四夷服从,常常担心没有策略;想要任用贤能之才,常常担心没有人才。这就是所求都得不到,所想都不如意。没有别的缘故,是因为不使用掌握威权的办法。自古帝王,有的被强臣控制,有的被小人迷惑,于是威势和权柄不能出自自己。如今朝廷没有强臣的忧患,身边也没有小人;没有偏信任用而沉溺其中的弊病,内外臣民都像敬天一样尊敬陛下,像爱父亲一样爱戴陛下,侧耳仰首,愿意听从陛下的作为,陛下还有什么顾忌而不去做呢?如果有一天陛下显然地执掌威柄来统治他们,就可以使万事都办成,又何必担心上述五项事情无法解决呢?因为三弊因循,导致一件事情也不能办成,臣请求说明这三弊。言语多变就不能取信,命令频繁更改就难以遵从。如今发布命令之初不加以周详审察,实行不久便又更张改变,以不能取信的话去施行,以难以遵从的命令去下达,所以每逢有处置事情,州县知道朝廷还没有确定不变的命令,官吏们有时互相说:‘暂且不要执行,不久一定还会更改。’ 有时又说:‘只管备办礼仪,略微依照应当执行的指挥办理。’可是从早到晚果然又发生变化,以至将领和官吏不断更换,道路上的人疲于迎送,公文符牒纵横上下,没有人能够遵守。中外臣民,有的听到后叹息,有的听到后暗自发笑。叹息的人,是因为有忧虑天下的心;暗笑的人,是因为有轻视朝廷的意思。号令像这样,想要威服天下,怎么可能做到呢?这就是不谨慎发布号令的弊病。用人的办法,不过在于赏罚。然而赏赐施加于没有功劳的人,恩惠就不足以劝勉人;惩罚错过了有罪的人,威势就没有什么可畏惧的。即使有人才,也不能任用。太祖时,王全斌攻破蜀地回来,功劳不小,却因犯法被贬谪,十年不予任用。当时正在征讨江南,所以贬黜王全斌和诸将,以此立法。太祖神武英明果断,他之所以能够平定天下,赏罚的法度就是这样。前些日子关西用兵,已经四五年了。大将因为没有功劳而被罢免的,仍旧担任官职。军中看到没有功劳的人也不妨碍得到好官,那么诸将谁肯建立功劳呢?副将中畏惧怯懦、逗留不进的人,都应当处斩,有的暂时贬谪后不久又升迁,有的甚至不贬仍旧任职。军中看到有罪的人不被诛杀,那么诸将谁肯效死用命呢?
所谓赏不足劝,威无所惧。赏罚如此,而欲用人,其可得乎?此不明赏罚之弊也。自兵动以来,处置之事不少,然多有名而无实。臣请畧言其一二,则其它可知。数年以来,点兵不絶,诸路之民,半为兵矣。其间老弱病患、短少怯懦者,不可胜数。是有点兵之虚名,而无得兵之实数也。新集之兵,所在教习,追呼上下,民不安居。主教者,非将领之材;所教者,无旗鼔之节。徃来州县,愁叹嗷嗷。既多是老病小怯之人,又无训齐精练之法。此有教兵之虚名,而无训兵之实艺也。诸路州军,分造器械,工作之际,已劳民力。辇运般送,又苦道涂。然而铁刅不刚,筋胶不固,长短大小,多不中度。造作之所,但务充数而速了,不计所用之不堪。经厯官司,又无检责。此有器械之虚名,而无器械之实用也。以草草之法,教老怯之兵,执钝折不堪之器械,百战百败,理在不疑。临事而悟,何可及乎?故事无大小,悉皆卤莽,则不责功实之弊也。臣故曰:三弊因循于上,则万事弛慢;废壊于下,万事不可尽言。臣请言大者五事,其一曰兵。臣闻攻人以谋,不以力;用兵鬪智,不鬪多。前代用兵之人多者常败,少者常胜。汉王寻等以百万之兵,遇光武九千人而败,是多者败而少者胜也。苻坚以百万之兵,遇东晋二三万人而败,是多者败而少者胜也。曹操以三十万青州兵,大败于吕布,退而归许,复以二万人破袁绍十四五万,是用兵多则败,少则胜之明验也。况于今敌,尤难以力争,只可以计取。李靖破突厥于定襄,只用三千人,其后破颉利于阴山,亦不过一万,葢兵不在多,能以计取尔。故善用兵者,以少为多;不善用兵者,虽多而愈少也。为今讣者,添兵则耗国,减兵则破贼。今沿边之兵,不下七八十万,可谓多矣,然训练不精,又有老弱虚数,则十人不当一人,是七八十万之兵,不当七八万人之用。加之军无统制,分散攴离,分多为寡,兵法所忌,此所谓不善用兵者,虽多而愈少,故常战而常败也。臣愿陛下赫然奋威,勅励诸将,精加训练,去其老弱,七八十万中可得五十万。数古人用兵,以一当百,今既未能,但得以一当十,则五十万精兵,可当五百万兵之用,此所谓善用兵者,以少而为多,古人所以少而常胜者,以此也。今不思实効,但务添多,耗国耗民,积以年岁,贼虽不至,天下已困矣,此一事也。其二曰将臣,又闻古语曰:“将相无种,故或出于奴仆,或出于军卒,或出于盗贼,惟能不次而用之,乃为名将耳。”国家求将之意虽劳,选将之路太狭,今诏近臣举将,而限以资品,则英豪之士在下位者不可得矣。试将材者,限以弓马一夫之勇,则智畧万人之敌皆遗之矣。山林竒杰之士,召而至者,以其贫贱而薄之,不过与一主簿假职,使其怏怏而去,则古之屠钓饭牛之杰,皆激怒而失之矣。至于无人可用,则宁用龙钟跛躄、庸懦暗劣之徒,皆授之兵柄,天下三尺童子皆为朝廷危之前日澶渊之卒,几为国家生事,此可见也。议者不知取将之无术但云:“当今之无将臣,愿陛下革去旧弊,奋然精求有贤豪之士,不湏限以下位;有智畧之人,不必试以弓马;有山林之杰,不可薄其贫贱。惟陛下能以非常之礼待人,人臣亦将以非常之効报国,此二事也。”其三曰财用。臣又闻:“善治病者,必医其受病之处;善救弊者,必寻其起弊之源。今天下财用困乏,其弊安在?起于用兵而费大故也。汉武好穷兵,用尽累世之财,当时勒兵单于台不过十八万,尚能困其国力,况未若今日七八十万,连四五年而不罢,所以罄天地之所生,竭万民之膏血,而用不足也。今虽有智者,物不能増,而计无所出矣。惟有减冗卒之虚费,练精兵而速战,功成兵罢,自然足矣。今兵有可减之理,无人敢当其事;贼有速击之便,无将敢奋其勇。后时败事,徒耗国而耗民,此三事也。”其四曰御邉之策。臣又闻兵法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契丹与朝廷通好,仅四十年,不敢妄动。今一旦发其狂谋者,其意何在?葢见中国频为元昊所败,故敢启其贪心,伺隙而动尔。今若勅励诸将,选兵秣马,疾入西界,但能痛败昊贼一阵,则吾军威大振,而敌计沮矣,此所谓上兵伐谋者也。今论事者皆知契丹与西贼通谋,欲并二国之力窥我河北陜西。今若我能先击败其一国,则敌势减半,不能独举,此兵法所谓伐交者也。元昊地狭,贼兵不多,向来攻我,传闻契丹常有助兵。今若敌中自有点集之谋,而元昊骤然被击,必求助于契丹。契丹分兵助昊,则可牵其南冦之力;若不助昊,则二国有隙,自相疑贰,此亦伐交之策也。
译这就是所谓赏赐不足以劝勉人,威势没有什么可畏惧的。赏罚像这样,想要用人,怎么可能做到呢?这就是赏罚不分明的弊病。自从出兵以来,处置事情的措施不少,但大多徒有名目而没有实际效果。臣请略说其中一两件,其他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几年来,征点士兵没有中断,各路百姓有一半成了士兵。其中老弱、患病、身材矮小、怯懦的人,多得数不清。这是有征兵的空名,而没有得到真正兵员的实数。新招集的士兵,各处都在训练,上下追呼催促,百姓不得安居。主持训练的人,不是将领之才;所训练的队伍,没有旗鼓进退的节度。往来于州县之间,百姓忧愁叹息,哀号不止。既然大多是老弱、患病、矮小、怯懦的人,又没有训练整齐、精心操练的方法。这是有训练士兵的空名,而没有训练士兵的实际本领。各路州军分别制造器械,制作时已经劳累民力;用车运输,又苦于道路奔波。然而铁刃不锋利,筋胶不坚固,长短大小大多不合尺寸。制造器械的地方,只图凑足数目、赶快完成,并不考虑所造之物能不能使用。经办、审核的官司,也没有检查责问。这是有制造器械的空名,而没有器械的实际功用。用草率的办法训练老弱怯懦的士兵,让他们拿着钝折而不能使用的器械,百战百败,是不容置疑的道理。到了临事之时才醒悟,哪里还来得及呢?所以事情无论大小,全都草率办理,这就是不责求功绩实效的弊病。臣因此说:三弊在上面因循下去,万事就会松弛怠慢;在下面废弛败坏,万事的弊端更是说不尽。臣请说最重要的五件事。第一是军队。臣听说,进攻别人要靠谋略,不要靠力量;用兵要斗智,不要斗人数。前代用兵,兵多的常常失败,兵少的常常取胜。汉王刘寻等率领百万军队,遇到光武帝的九千人而失败,这是兵多者失败、兵少者取胜。苻坚率领百万军队,遇到东晋二三万人而失败,也是兵多者失败、兵少者取胜。曹操凭三十万青州兵在吕布手下大败,退回许地;后来又凭两万人击破袁绍的十四五万人,这是用兵越多越容易失败、兵少反而取胜的明显证验。何况如今的敌人,更不能只凭力量争胜,只能用计谋取胜。李靖在定襄击破突厥,只用了三千人;后来在阴山击破颉利,也不过一万人。可见军队不在于多,只要能够用计取胜罢了。所以善于用兵的人,能把少数当作多数使用;不善于用兵的人,兵虽多却反而像更少。就今天的情形来说,增加兵力就会耗费国家,减少兵力又会使贼寇得逞。如今沿边军队不下七八十万,可以说很多了;然而训练不精,又有老弱和虚报的数目,十个人抵不上一个人,所以七八十万军队,实际上不抵七八万人使用。再加上军队没有统一的统制,分散支离,把多数分成少数,这是兵法所忌讳的。这就是所谓不善于用兵的人,兵虽多却反而更少,所以常常作战而常常失败。臣希望陛下显赫地振奋威势,告诫激励诸将,精心加强训练,淘汰老弱,七八十万人中可以得到五十万精兵。考察古人用兵,有时能以一当百;如今既然还做不到,只要能够以一当十,那么五十万精兵就可以发挥五百万军队的作用。这就是所谓善于用兵的人能以少为多,古人兵少却常常取胜,也是这个道理。如今不考虑实际效果,只图增添人数,耗费国家、耗费百姓,年复一年地积累下去,即使贼寇没有到来,天下也已经困弊了。这是第一件事。第二是将领。臣又听古语说:‘将相并不是天生有种,所以有的出身奴仆,有的出身士卒,有的出身盗贼;只有能够不拘常格加以任用,才成为名将。’国家求将的用心虽然辛劳,但选将的途径太狭窄。如今诏令近臣荐举将领,却又以资历品级加以限制,那么身处下位的英豪之士就无法得到。考察将领才干,又只限于弓马和一人之勇,那么有抵敌万人之智谋的人也都被遗漏了。山林间的奇异杰出之士,被召来以后,却因为贫贱而轻视他们,不过给一个主簿的虚职,使他们怏怏不乐地离去,那么古代屠夫、垂钓者、替人喂牛者中的杰出人才,也都会被激怒而失去了。到了没有人可以任用的时候,宁可任用老态龙钟、跛脚残疾、庸碌怯懦、昏暗低劣之徒,也都把兵权交给他们,天下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都知道这是朝廷的危险。从前澶渊的士卒,几乎给国家惹出事端,这件事就可以看出这一点。议论的人不知道选取将领没有办法,只说:‘如今之所以没有将领,是因为选将的旧弊没有革除。希望陛下奋发振作,精心访求贤能豪杰之士,不要以身处下位为限制;有智谋的人,不必用弓马来考验;山林中的杰出人才,不可因其贫贱而轻视。只要陛下能够用非常的礼遇对待人才,臣下也将以非常的功效报效国家。’这是第二件事。第三是财用。臣又听说:‘善于治病的人,一定医治患病的部位;善于挽救弊病的人,一定追寻弊病产生的源头。’如今天下财用困乏,弊病在哪里?是因为用兵而耗费太大。汉武帝喜好穷兵黩武,耗尽了历代积累的财物;当时在勒兵单于台不过十八万,尚且能够困竭国力,何况现在有七八十万军队,连续四五年而不停止,所以耗尽天地所生的物产,竭尽万民的膏血,而财用仍然不足。如今即使有智者,物资也不能凭空增加,谋略也无从施展。只有减少冗余士卒的虚费,训练精兵而迅速决战,功成之后罢兵,自然就会充足。如今军队有可以裁减的理由,却没有人敢承担这件事;贼寇有可以迅速进击的有利时机,却没有将领敢于奋勇出战。错过时机以后事情失败,只是白白耗费国家、耗费百姓。这是第三件事。第四是抵御边患的策略。臣又听兵法说:‘上等的用兵之道是攻破敌人的谋略,其次是破坏敌人的外交关系。’契丹与朝廷通好,已经仅仅四十年,不敢妄自发动行动。如今突然发动狂妄的谋略,它的意图在哪里?大概是看见中国屡次被元昊击败,所以敢于生出贪心,窥伺空隙而行动罢了。如今如果告诫激励诸将,选练士兵、喂饱战马,迅速进入西界,只要能够痛击昊贼一阵,我军威势就会大振,敌人的谋略也会受挫,这就是兵法所说的上等之策在于攻伐谋略。如今议论政事的人都知道,契丹与西贼暗中谋划,想要合并两国力量,窥伺我河北、陜西。如果我们现在能够先击败其中一国,敌人的势力就削弱一半,不能独自举兵进攻,这就是兵法所说的攻伐外交关系。元昊的地盘狭小,贼兵不多,以往进攻我方时,传闻契丹常常有援兵。如今如果敌国内部正有征集军队的谋划,而元昊又突然遭到攻击,他必定向契丹求援。契丹分兵援助元昊,就可以牵制它南侵的力量;如果不援助元昊,那么两国之间就会产生嫌隙,彼此猜疑离心,这也是破坏敌人外交关系的策略。
假令二国克期分路来冦,我能先期大举,则元昊仓皇自救不暇,岂能与契丹相为表里?是破其素定之约,乖其克日之期,此兵法所谓“亲而离之”也,亦伐交之策也。元昊叛逆以来,幸而屡胜,常有轻视诸将之心。今又见朝廷北忧契丹,方经营于河朔,必谓我师不能西出,今乗其骄怠,正是疾驱急击之时,此兵法所谓出其不意者,此取胜之上策也。前年西将有请出攻者,当是时贼气力方盛,我兵未练,朝廷尚许其出师,况今元昊有可攻之势,此不可失之时。彼方幸吾忧河北而不虞我能西征,出其不意,此可攻之势也。自四路分帅,今已半年,训练恩信,兵已可用,故近日屡奏小捷,是我师渐振,贼气渐衂,此可攻之势也。茍失此时而使二敌先来,则吾无策矣。臣愿陛下诏执事之臣熟议而行之,此四事也。其五曰可任之臣。臣又闻仲尼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况今文武列职徧于天下,其间岂无材智之臣?而陛下总治万机之大,既不暇尽识其人,故不能躬自进贤而退不肖。执政大臣动拘旧例,又不敢进贤而退不肖。审官、吏部、三班之职,但掌文簿差除而已,又不敢越次进贤而退不肖。是上自天子,下至有司,无一人得进贤而退不肖者,所以贤愚混杂,侥幸兼容。三载一迁,更无旌别。平居无事,惟患太多而差遣不行,一旦临事要人,常患乏人使用。自古任官之法,无如今日之缪也。今议者或为举主转官为进贤,犯罪黜责为退不肖,此不知其弊之深也。大凡善恶之人,各以类聚,故守亷慎者各举清干之人,有赃污者各举贪浊之人,好狥私者各举请求之人,性庸暗者各举不材之人。朝廷不问是非,但见举主数足,便与改官,则清干者进矣,贪浊者亦进矣,请求者亦进矣,不材者亦进矣。混淆如此,便可为进贤之法乎?方今黜责官吏,岂有澄清纠举之术哉?惟犯赃之人因民论诉者乃能黜之耳。夫能舞弄文法而求财赂者,亦强黠之吏,政事必由已出,故虽诛剥豪民,尚或不及贫弱。至于不材之人,不能主事,众胥羣吏共为奸欺,则民无贪富,一时受弊。以此而言,则赃吏与不材之人为害等耳。今赃吏因自败者,乃加黜责,十不去其一二。至于不材之人,上下共知而不问,寛缓容奸,其弊如此,便可为退不肖之法乎?贤不肖既无别,则宜乎设官虽多,而无人可用也。臣愿陛下明赏罚,责功实,则材皆列于陛下之前矣。臣故曰:五者皆有然,陛下不得而用者,为有弊也。三弊五事,臣既已详言之矣,惟陛下择之。天下之务,不过此也。方今天文变于上,地理逆于下,人心怨于内,四夷攻于外,事势如此矣,非是陛下迟疑寛缓之时。惟愿为社稷生民留意,臣修昧死再拜。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十六
(明)贺复征 编
○上书十一
上仁宗皇帝言事书【宋王安石】
译假如两国约定日期分路来侵犯,我军能够提前大举出击,那么元昊仓促自救还来不及,哪里还能同契丹互为表里呢?这就能破坏他们原先订立的约定,扰乱他们约定的日期,是兵法所说的‘使亲近者离散’,也是破坏敌人外交关系的策略。元昊叛逆以来,幸而屡次取胜,常有轻视诸将的心理。如今又看见朝廷正为契丹忧虑,在河朔经营部署,一定会认为我军不能向西出征。现在乘着它骄傲懈怠,正是迅速奔驰、急切攻击的时候。这就是兵法所说的出其不意,是取胜的上策。前年西部将领曾请求出兵进攻,当时贼势正盛,我军尚未训练精熟,朝廷还准许他出兵,何况如今元昊已经出现可以进攻的形势,这正是不可错过的时机。敌方正庆幸我们忧虑河北,料想不到我军能够向西征讨;出其不意,这就是可以进攻的形势。自四路分别设置统帅以来,到现在已经半年了,经过训练并施以恩信,军队已经可以使用,所以近来屡次上奏取得小胜。这说明我军渐渐振作,贼军的气势渐渐受挫,正是可以进攻的形势。如果错过这个时机,让两个敌人先行来犯,那么我们就没有办法了。臣希望陛下诏令主管此事的大臣仔细商议后实行。这是第四件事。第五是可以任用的大臣。臣又听仲尼说:‘十户人家的小邑,必定有忠诚守信的人。’何况如今文武官员遍布天下,其中难道没有才智之臣吗?只是陛下总理万机,事务重大,既没有空暇全部认识这些人,所以不能亲自举荐贤能、罢退不肖。执政大臣动辄拘泥旧例,也不敢举荐贤能、罢退不肖。审官、吏部、三班的职掌,只不过掌管文书簿册和官员差除罢了,也不敢越过常规举荐贤能、罢退不肖。这样从天子直到各主管机构,没有一个人能够举荐贤能、罢退不肖,所以贤者和愚者混杂,侥幸之徒也一并被容纳。三年升迁一次,再没有区别表彰。平时没有事情,只担心官员太多而差遣无法安排;一旦遇到事情需要用人,却常常担心没有人可用。自古以来任用官员的办法,没有像今天这样荒谬的。如今议论的人,有的把举荐人的数目足够而升官看作举荐贤能,把犯罪后被贬黜惩罚看作罢退不肖,这是不知道弊病有多么深。大凡善恶不同的人,各自按同类聚集,所以廉洁谨慎的人各自举荐清廉能干的人,有贪赃污秽的人各自举荐贪婪浑浊的人,喜欢徇私的人各自举荐前来请托的人,性情庸碌昏暗的人各自举荐没有才能的人。朝廷不问是非,只看举荐人的数目足够,便给他改换官职,那么清廉能干的人升上去了,贪浊的人也升上去了,请托之人也升上去了,没有才能的人也升上去了。混乱混淆到这种地步,难道就可以作为举荐贤能的办法吗?如今贬黜惩罚官吏,哪里有澄清吏治、纠察举发的办法呢?只有犯有贪赃罪而被百姓诉讼的人,才能够被贬黜。那些能够玩弄法令文书、谋求财物贿赂的人,也是强悍狡黠的官吏,政事一定由自己说了算;所以即使剥削豪强百姓,尚且有时还顾不上贫弱之民。至于没有才能的人,不能主持政事,众多胥吏一起作奸欺诈,那么百姓无论贫富,都在一时之间受到弊害。这样说来,贪赃的官吏和没有才能的人造成的祸害是相等的。如今贪赃官吏因自己败露而被贬黜的,十人中还除不掉一两个。至于没有才能的人,上下都知道却不追究,宽纵迟缓、容纳奸邪,弊病到了这种地步,难道就可以作为罢退不肖的办法吗?贤能与不肖既然没有区别,那么设置的官职虽多,却没有人可以任用,也就不奇怪了。臣希望陛下分明赏罚,责求功绩实效,那么有才能的人就都会列在陛下面前了。臣因此说:五件事本来都具备,陛下却不能任用,是因为存在弊病。三种弊病和五件事情,臣已经详细说明了,只希望陛下加以选择。天下的事务,不过就是这些。如今上有天文变异,下有地理失常,内有人心怨恨,外有四夷进攻,形势已经如此,不是陛下迟疑宽缓的时候。只希望陛下为了社稷和百姓留心此事,臣修惭愧至极,冒死拜上。《文章辨体彚选》卷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七十六 (明)贺复征编 ○上书十一 上书给仁宗皇帝,陈说政事【宋·王安石】
臣愚不肖,蒙恩备使一路,今又蒙恩召还阙廷,有所任属,而当以使事归报陛下。不自知其无以称职,而敢縁使事之所及,冒言天下之事。伏惟陛下详思而择其中,幸甚。臣窃观陛下有恭俭之徳,有聪明睿智之才,夙兴夜寐,无一日之懈,声色狗马、观游玩好之事,无纎介之蔽,而仁民爱物之意孚于天下。而乂公选天下之所愿以为辅相者,属之以事,而不贰于谗邪倾巧之臣。此虽二帝三王之用心,不过如此而已,宜其家给人足,天下大治,而效不至于此。顾内则不能无以社稷为忧,外则不能无惧于邉患,天下之财力日以困穷,而风俗日以衰壊。四方有志之士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久不安。此其故何也?患在不知法度故也。今朝廷法严令具,无所不有,而臣以谓无法度者何哉?方今之法度多不合乎先王之政故也。孟子曰:「有仁心仁闻而泽不加于百姓者,为政不法于先王之道故也。」以孟子之说观方今之失,正在于此而已。夫以今之世去先王之世甚逺,所遭之变,所遇之势不一,而欲一一修先王之政,虽甚愚者犹知其难也。然臣以谓今之失,患在不法先王之政者,以谓当法其意而已。夫二帝三王相去葢千有余载,一治一乱,其盛衰之时具矣,其所遭之变,所遇之势亦各不同,其施设之方亦皆殊,而其为天下国家之意,本末先后未尝不同也。臣故曰:「当法其意而已。」法其意则吾所改易更革,不至乎倾骇天下之耳目,嚣天下之口,而固已合乎先王之政矣。虽然,以方今之势揆之,陛下虽欲改易更革天下之事,合于先王之意,其势必不能也。陛下有恭俭之徳,有聪明睿智之才,有仁民爱物之意,诚加之意,则何为而不成,何欲而不得。然而臣顾以为陛下虽欲改易更革天下之事,合于先王之意,其势必不能者,何也?以方今天下之人才不足,故也。臣尝试窃观天下在位之人,未有乏于此时者也。夫人才乏于上,则有沉废伏匿在下而不为当时所知者矣。臣又求之于闾巷草野之间,而亦未见其多焉。岂非陶冶而成之者非其道而然乎?臣以谓方今在位之人才不足者,以臣使事之所及,则可知矣。今以一路数千里之间,能推行朝廷之法令,知其所缓急,而一切能使民以修其职事者甚少,而不才、茍简、贪鄙之人至不可胜数。其能讲先王之意以合当时之变者,葢阖郡之间往往而絶也。朝廷每一令下,其意虽善,在位者犹不能推行,使膏泽加于民,而吏輙縁之为奸以扰百姓。臣故曰:在位之人才不足,而草野闾巷之间亦未见其多也。夫人才不足,则陛下虽欲改易更革天下之事以合先王之意,大臣虽有能当陛下之意而欲领此者,九州岛之大,四海之逺,孰能称陛下之指以一二推行此,而人人蒙其施者乎?臣故曰:其势必未能也。孟子曰:「徒法不能以自行」,非此之谓乎?然则方今之急,在于人才而已。诚能使天下之才众多,然后在位之才可以择其才而取足焉。在位者得其才矣,然后稍视时势之可否,而因人情之患苦,变更天下之弊法,以趋先王之意,甚易也。今之天下,亦先王之天下。先王之时,人才尝众矣,何至于今而独不足乎?故曰:陶冶而成之者非其道故也。商之时,天下尝大乱矣,在位贪毒祸败皆非其人。及文王之起,而天下之才尝少矣。当是时,文王能陶冶天下之士,而使之皆有士君子之才,然后随其才之所有而官使之。诗曰:「岂弟君子,遐不作人」,此之谓也。及其成也,微贱兎罝之人,犹莫不好徳,「兎罝」之诗是也,又况于在位之人乎?夫文王惟能如此,故以征则服,以守则治。诗曰:「奉璋峩峩,髦士攸宜」,又曰:「周王于迈,六师及之」,言文王所用文武各得其才而无废事也。及至夷厉之乱,天下之才乂常少矣。至宣王之起,所与图天下之事者,仲山甫而已。故诗人叹之曰:「徳輶如毛,维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葢闵人士之少而山甫之无助也。宣王能用仲山甫,推其类以新美天下之士,而后人才复众。于是内修政事,外讨不庭,而复有文武之境土。故诗人美之曰:「薄言采芑,于彼新田,于此菑亩。」言宣王能新美天下之士,使之有可用之才,如农夫新美其田而使之有可采之芑也。繇此观之,人之才未尝不自人主陶冶而成之者也。所谓陶冶而成之者何也?亦教之养之取之任之有其道而已。所谓教之之道何也?古者天子诸侯自国至于乡党,皆有学,博置教导之官,而严其选。朝廷礼乐刑政之事,皆在于学。士所观而习者,皆先王之法言徳行治天下之意。其材亦可以为天下国家之用。茍不可以为天下国家之用,则不教也。
译臣愚昧而没有才能,承蒙恩典担任一路使者,如今又承蒙恩典被召回朝廷,接受了所任之事,应当把出使的情况回来报告陛下。臣自己知道没有能力称职,却还是想借出使所涉及的事情,冒昧谈论天下大事。恭敬地希望陛下详细思考,选择其中可取的意见,那就万分幸运了。臣私下看到,陛下有恭敬节俭的德行,有聪明睿智的才干,早起晚睡,没有一天懈怠;对于声色、狗马、游观玩赏等事情,没有丝毫沉溺,却把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心意传布于天下。又公正地从天下人所希望的人中选出辅相,把政事交付给他,而不受谗邪倾巧之臣的影响。这即使是二帝三王的用心,也不过如此罢了,按理说应当家家富足、人人充足,天下大治;然而成效却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只是对内不能不为社稷忧虑,对外不能不害怕边患,天下的财力一天比一天困乏,风俗一天比一天衰败。四方有志之士忧惧不安,常常担心天下长久不得安宁。这是什么缘故呢?祸患在于不知道法度。如今朝廷法令严密、制度完备,可以说无所不有,臣却说没有法度,这是什么缘故?因为当今的法度大多不符合先王的政治,所以才这样。孟子说:‘有仁爱之心和仁德声誉,却不能使恩泽施加到百姓身上的,是因为治理政事不合乎先王的道路。’ 按照孟子的说法观察当今的过失,正是这个问题罢了。当今时代距离先王的时代已经非常遥远,所遭遇的变化、所处的形势并不相同,却想一件一件照搬先王的政事,即使是很愚钝的人也知道这很困难。然而臣所说当今的过失在于不效法先王的政事,是说应当效法先王政事的精神罢了。二帝三王相距大约一千多年,天下有时治理、有时动乱,兴盛衰败的时期都经历过了;他们所遭遇的变化、所处的形势也各不相同,施政设置的方法也都不一样,但他们治理天下国家的用意,根本与末节、先后次序却从来没有不同。所以臣说:‘应当效法他们的精神罢了。’效法他们的精神,那么我们所作的改易变革,就不至于使天下人耳目震惊、众口喧哗,却本来已经合乎先王的政事了。虽然如此,按照当前的形势来衡量,陛下即使想改变天下的事情,使它符合先王的精神,形势也一定不允许。陛下有恭敬节俭的德行,有聪明睿智的才干,有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心意,如果再加以用心,那么做什么不能成功、想要什么不能得到呢?然而臣反而认为,陛下即使想改变天下的事情,使它符合先王的精神,形势也一定不允许,为什么呢?是因为当今天下的人才不足。臣曾试着私下观察天下在位的人,没有比现在更缺乏人才的时候了。上层人才缺乏,那么就会有沉沦废弃、隐藏在下层而不被当时发现的人。臣又到民间乡野寻找,也没有看见人才很多。难道不是培养造就人才的方法不对才造成这样的吗?臣认为如今在位人才不足,从臣出使所到的地方就可以知道。如今只看一路数千里之内,能够推行朝廷法令、知道事情的缓急轻重,并且能够让百姓各自修治自己的事务的人很少,而没有才能、苟且简慢、贪婪鄙陋的人多得数不清。能够讲明先王的精神而适应当时变化的人,大概在全郡之中常常一个也没有。朝廷每下一道命令,命令的用意虽然很好,在位的人尚且不能推行,使恩泽施加于百姓,官吏却总是借此作奸,扰乱百姓。所以臣说,在位的人才不足,而民间乡野之中也没有看见人才很多。人才不足,那么陛下即使想改变天下的事情以符合先王的精神,大臣即使有能够体察陛下心意而想主持这件事的人,九州岛这样广大,四海这样遥远,又有谁能够符合陛下的意旨,把这件事一二项地推行下去,使人人都蒙受它的施行呢?所以臣说,形势一定还做不到。孟子说:‘仅有法令不能使它自行施行’,不就是说这个吗?既然如此,当今最急迫的事情,只在于人才罢了。如果真能使天下人才众多,那么在位的人才就可以选择其中的贤能,足以充任各职。在位者得到合适的人才之后,再稍稍观察时势是否可行,依据民情的疾苦,改变天下有弊病的法令,来趋向先王的精神,就很容易了。如今的天下,也是先王的天下。先王的时候,人才曾经很多,为什么到了今天却唯独不足呢?所以说,培养造就人才的方法不对。商代时,天下曾经大乱,在位者贪婪狠毒,祸败接连而来,都是因为用非其人。等到文王兴起时,天下的人才曾经很少。在那时,文王能够陶冶天下的士人,使他们都具备士君子的才干,然后根据他们各自所有的才能任官使用。《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哪里不造就人才?’说的就是这个。等到人才造就成功,即使微贱如《兔罝》诗中所说的人,也都爱好德行;《兔罝》的诗就是证明,何况在位的官员呢?文王正因为能够这样做,所以用兵征伐就使人服从,守护国家就使政治安定。《诗经》说:‘手捧玉璋,仪容高峻,俊秀之士各得其所宜。’又说:‘周王出行,六军都随从。’这是说文王所任用的文臣武将都各得其才,没有废弃的事情。到了夷王、厉王造成的动乱时期,天下人才又常常很少。等到宣王兴起时,能够同他谋划天下大事的,只有仲山甫一人。所以诗人感叹说:‘德行轻如鸿毛,只有仲山甫能举起它,爱护他的人却没有谁能帮助他。’大概是哀叹人才稀少,而仲山甫没有助力。宣王能够任用仲山甫,又推举同类人才来更新、美善天下的士人,之后人才才重新增多。于是对内修治政事,对外讨伐不朝之国,又恢复了文王、武王时期的疆土。所以诗人赞美他说:‘姑且说采芑吧,在那新开的田里,在那初耕的田亩里。’这是说宣王能够更新、美善天下的士人,使他们成为可用的人才,就像农夫更新、美治田地,使田里长出可以采食的芑菜一样。由此看来,人的才干没有不是由君主陶冶培养而成的。所谓陶冶培养而成,是什么呢?也不过是教育他、养育他、选取他、任用他,都有正确的方法罢了。所谓教育的方法是什么?古代天子、诸侯,从国都直到乡党,都设有学校,广泛设置教导的官员,并且严格选择。朝廷礼乐刑政的事情,都在学校中讲授。士人所观察、学习的,都是先王的法言、德行和治理天下的用意。他们的才能也都可以作为天下国家的用处。如果不能作为天下国家的用处,就不教育。
茍可以为天下国家之用者,则无不在于学。此教之之道也。所谓养之之道何也?饶之以财,约之以礼,裁之以法也。何谓饶之以财?人之情不足于财,则贪鄙茍得,无所不至。先王知其如此,故其制禄,自庶人之在官者,其禄已足以代其耕矣。繇此等而上之,每有加焉,使其足以养亷耻而离于贪鄙之行。犹以为未也,又推其禄以及其子孙,谓之世禄,使其生也既于父子兄弟妻子之养,婚姻朋友之接,皆无憾矣。其死也,又于子孙无不足之忧焉。何谓约之以礼?人情足于财而无礼以节之,则又放僻邪侈,无所不至。先王知其如此,故为之制度,婚丧祭养燕享之事,服食器用之物,皆以命数为之节,而齐之以律度量衡之法。其命可以为之而财不足以具,则弗具也。其财可以具而命不得为之者,不使有铢两分寸之加焉。何谓裁之以法?先王于天下之士,教之以道艺矣,不帅教则待之以屏弃逺方,终身不齿之法,约之以礼矣。不循礼,则待之以流杀之法。《王制》曰:“变衣服者,其君流。”《酒诰》曰:“厥或诰曰:羣饮,汝勿佚,尽执拘以归于周。子其杀夫羣饮。”变衣服,小罪也;流杀,大刑也。加小罪以大刑,先王所以忍而不疑者,以为不如是不足以一天下之俗,而成吾治。夫约之以礼,裁之以法,天下所以服徔无抵冒者,又非独其禁严而治察之所能致也。葢亦以吾至诚恳恻之心,力行而为之倡。凡在左右通贵之人,皆顺上之欲而服行之。有一不帅者,法之加必自此始。夫上以至诚行之,而贵者知避上之所恶矣,则天下之不罚而止者众矣。故曰,此养之之道也。所谓取之之道者,何也?先王之取人也,必于乡党,必于庠序,使众人推其所谓贤能,书之以告于上,而察之。诚贤能也,然后随其徳之大小,才之髙下而官使之。所谓察之者,非专用耳目之聪明,而聴私于一人之口也。欲审知其徳,问以行;欲审知其才,问以言。得其言行,则试之以事。所谓察之者,试之以事是也。虽尧之用舜,亦不过如此而已,又况其下乎?若夫九州岛之大,四海之逺,万官亿丑之贱,所湏士大夫之才,则众矣。有天下者,又不可以一一自察之也,又不可以偏属于一人而使之于一日二日之间考试其行能而进退之也。葢吾已能察其才行之大者以为大官矣,因使之取其类,以持久试之,而考其能者以告于上,而后以爵命禄秩予之而已。此取之之道也。所谓任之之道者,何也?人之才徳髙下厚薄不同,其所任有宜有不宜。先王知其如此,故知农者以为后稷,知工者以为共工。其徳厚而才髙者以为之长,徳薄而才下者以为之佐属。又以久于其职,则上狃习而知其事,下服驯而安其教。贤者则其功可以至于成,不肖者则其罪可以至于着。故久其任而待之以考。绩之法,夫如此。故智能才力之士,则得尽其智以赴功,而不患其事之不终,其功之不就也。偷惰茍且之人,虽欲取容于一时,而顾僇辱在其后,安得不勉乎?若夫无能之人,固知辞避而去矣。居职任事之日久,不胜任之罪,不可以幸而免故也。彼且不敢冒而知辞避矣,尚何有比周谗谄争进之人乎?取之既已详,使之既已当,处之既已久。至其任之也,又专焉,而不一一以法束缚之,而使之得行其意。尧舜之所以理百官而熈众工者,以此而已。《书》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此之谓也。然尧舜之时,其所黜者则闻之矣,葢四凶是也。其所陟者则皋陶、稷契,皆终身一官而不徙。葢其所谓陟者,特加之爵命禄赐而已耳。此任之之道也。夫教之、养之、取之、任之之道如此,而当时人君又能与其大臣悉其耳目心力,至诚恻怛思念而行之,此其人臣之所以无疑而于天下国家之事,无所欲为而不得也。方今州县虽有学,取墙壁具而已,非有教导之官,长育人才之事也。唯太学有教导之官,而亦未尝严其选。朝廷礼乐刑政之事,未尝在于学。学者亦漠然自以礼乐刑政为有司之事,而非已所当知也。学者之所教,讲说章句而已。讲说章句,固非古者教人之道也。近岁乃始教之以课试之文章。夫课试之文章,非博诵强学、穷日之力则不能。及其能工也,大则不足以用天下国家,小则不足以为天下国家之用。故虽白首于庠序、穷日之力以帅上之教,及使之徔政,则茫然不知其方者,皆是也。葢今之教者,非特不能成人之材而已,乂徔而困苦毁壊之,使不得成材者,何也?
译如果可以作为天下国家的用处,就没有不在学校中教育的。这就是教育的方法。所谓养育的方法是什么?用财物使他们富足,用礼制约束他们,用法律裁制他们。什么叫用财物使他们富足?人的性情如果在财物上不能满足,就会贪婪鄙陋、苟且求取,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先王知道会这样,所以制定俸禄制度,即使是任官的庶人,俸禄也已经足以代替耕作所得。由此逐级向上,每一级都有增加,使他们足以养成廉耻之心,远离贪鄙的行为。还认为这样不够,又把俸禄推广到他们的子孙,称为世禄,使他们活着时,对于父子兄弟妻子的供养、婚姻和朋友交往,都没有遗憾;他们死后,子孙也没有生活不足的忧虑。什么叫用礼制约束他们?人的性情如果财物已经充足,却没有礼来节制,就会放纵邪僻、奢侈越轨,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先王知道会这样,所以为他们制定制度;婚丧祭祀、供养宴享的事情,衣服饮食、器物使用等物品,都按照身份等级加以节制,并用律令和度量衡的法则使之整齐。如果身份等级允许制作而财力不足以备办,就不制作;如果财力可以备办而身份等级不允许,就不让增加一铢一两、一分一寸。什么叫用法律裁制他们?先王对于天下的士人,已经用道术和技艺教育他们了;如果不遵从教导,就用屏弃到远方、终身不得列入士籍的法律来对待。已经用礼制约束他们了;如果不遵守礼,就用流放、处死的法律来对待。《王制》说:‘改变衣服制度的人,他的君主就流放他。’《酒诰》说:‘如果有人告诫说:聚众饮酒,你们不要放纵,要把他们全部拘捕押送到周地。你应当杀掉那些聚众饮酒的人。’改变衣服是小罪,流放、处死是重刑。以重刑加于小罪,先王之所以忍心这样做而不迟疑,是认为如果不这样,就不足以统一天下的风俗,成就自己的治理。用礼制约束、用法律裁制,天下之所以服从而没有抵触冒犯,也不只是靠禁令严厉、治理严明就能做到的。大概还因为我们有至诚恳切、哀怜体恤的心,努力实行,并以身作则。凡是在身边和地位显贵的人,都顺从君上的意愿而服从实行。有一个不遵从的,施法惩处一定从他开始。君上以至诚之心实行,显贵的人知道避开君上所厌恶的事情,那么天下不需要处罚便自行停止的人就多了。所以说,这就是养育的方法。所谓选取人才的方法是什么?先王选取人才,一定在乡党,一定在庠序,让众人推举他们所认为贤能的人,把名单写下报告给上级,再加以考察。确实贤能之后,再根据他的德行大小、才能高下授予官职、加以任用。所谓考察,并不是只凭自己的耳目聪明,听信一个人的私下说法。想详细知道他的德行,就询问他的行为;想详细知道他的才干,就询问他的言论。得到他的言论和行为之后,再用事情来试验他。所谓考察,就是用事情试验他。即使尧任用舜,也不过如此,何况在尧舜之下的人呢?至于九州岛的广大、四海的遥远,以及众多官员和亿万卑贱之人所需要的士大夫人才,那就太多了。拥有天下的人,又不可能逐一亲自考察,也不可能偏偏把事情全交给一个人,让他在一两天之内考查一个人的品行才能,再决定他的升降。大概是我们已经能够考察出才能品行优异的人,让他担任大官,便让他按照同类去选取人才,长期试用他们,再考核其中有才能的人,报告给上级,然后授予爵位、任命、俸禄和等级罢了。这就是选取人才的方法。所谓任用人才的方法是什么?人的才德有高有低、有厚有薄,各自适宜和不适宜担任的职务不同。先王知道这一点,所以把懂得农业的人任为后稷,把懂得工艺的人任为共工。德行深厚、才能高强的人任为长官,德行浅薄、才能较低的人任为辅佐和属官。又让他们长久担任本职,这样上级逐渐熟悉并了解他的事务,下属也服从驯化而安于他的教导。贤能的人,他的功绩可以达到完成;不肖的人,他的罪过也可以达到显著。所以让他长期任职,等待考核其成绩。考核功绩的办法就是这样。因此,有智慧、有才能、有力量的人,就能竭尽自己的才智去追求功业,不必担心事情不能完成、功绩不能成就。偷懒怠惰、苟且敷衍的人,即使想在一时取得容身之处,却想到耻辱正在后面等着,怎么能不努力呢?至于没有能力的人,本来就知道应当辞职退避而离开。任职办事的时间一长,不能胜任的罪责不能侥幸逃脱,所以他们也不敢冒充有能力,知道辞退避让了。这样,哪里还会有结党营私、进谗献媚、争相求进的人呢?选取已经详细,任用已经恰当,任职也已经长久;到了真正任用他的时候,又让他专心负责,不逐一用法令束缚他,而使他能够施行自己的意图。尧舜之所以能够治理百官、使众多官职兴盛,不过就是这个道理。《尚书》说:‘三年考核一次功绩,三次考核便罢退昏暗无能者、升进贤明有功者。’说的就是这个。可是尧舜时代,被贬黜的人是有记载的,大概就是四凶;被升进的人则有皋陶、稷、契,他们终身担任一个官职而没有调动。所谓升进,只是增加他们的爵位、任命和俸禄赏赐罢了。这就是任用人才的方法。教育、养育、选取、任用人才的方法既然如此,而当时的君主又能够同大臣们竭尽耳目心力,以至诚恳切、忧思怜悯之心来思考并实行,那么臣下就不会有疑虑,对于天下国家的事情,也没有想做却做不到的。如今州县虽然有学校,不过是取得墙壁和器具罢了,并没有负责教导、培养人才的事情。只有太学有教导的官员,却也从来没有严格选择。朝廷礼乐刑政的事情,从来没有在学校中讲授。求学的人也漠然认为礼乐刑政是有关部门的事情,而不是自己应当知道的事情。学校所教的,也只是讲说章句罢了。讲说章句本来就不是古代教育人的方法。近些年才开始用应试文章来教育他们。应试文章,如果不是广泛背诵、努力学习、穷尽整日的精力,就不能掌握。等到能够写得精巧,大的方面不足以用来治理天下国家,小的方面也不足以供天下国家使用。所以即使有人在庠序中白首穷日、竭尽精力遵从君上的教导,等到让他从政时,却茫然不知道从何入手,这样的人到处都是。如今的教育,不只是不能造成人才,反而还使人困苦、损毁,使他们不能成为人才,为什么呢?
夫人之才,成于专,而毁于杂。故先王之处民才,处工于官府,处农于畎亩,处商贾于肆,而处士于庠序,使各专其业,而不见异物,惧异物之足以害其业也。所谓士者,乂非特使之不得见。异物而已。一示之以先王之道,而百家诸子之异说皆屏之而莫敢习者焉。今士之所宜学者,天下国家之用也。今悉使置之不教,而教之以课试之文章,使其耗精疲神,穷日之力以徔事于此。及其任之以官也,则又悉使置之,而责之以天下国家之事。夫古之人,以朝夕专其业于天下国家之事,而犹才有能有不能。今乃移其精神,夺其日力,以朝夕从事于无补之学。及其任之以事,然后卒然责之以为天下国家之用,宜其才之足以有为者少矣。臣故曰:非特不能成人之材,乂从而困苦毁壊之,使不得成才也。又有甚害者,先王之时,士之所学者,文武之道也。士之才有可以为公卿大夫,有可以为士,其才之大小宜不宜则有矣。至于武事,则随其才之大小,未有不学者也。故其大者居则为六官之卿,出则为六军之将也。其次则比闾族党之师,亦皆卒伍师旅之帅也。故边疆宿卫皆得士大夫为之,而小人不得奸其任。今之学者以为文武异事,吾知治文事而巳至于边疆宿卫之任,则推而属之于卒伍,徃徃天下奸悍无頼之人,茍其才行足自托于乡里者,亦有未肯去亲戚而徔召募者也。邉疆宿卫,此乃天下之重任,而人主之所当慎重者也。故古者教士以射御为急,其它技能则视其人才之所宜而后教之,其才之所不能则不强也。至于射则为男子之事,人之生有疾则已,茍无疾未有去射而不学者也。在庠序之间,固当徔事于射也。有宾客之事则以射,有祭祀之事则以射,别士之行同能偶则以射。于礼乐之事未尝不寓以射,而射亦未尝不在于礼乐祭祀之间也。《易》曰:「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先王岂以射为可以习揖让之仪而已乎?固以为射者武事之尤大,而威天下守国家之具也。居则以是习礼乐,出则以是徔战伐,士既朝夕从事。于此而能者众,则邉疆宿卫之任皆可以择而取也。夫士尝学先王之道,其行义尝见推于乡党矣,然后因其才而托之以邉疆宿卫之事,此古之人君所以推干戈以属于人,而无内外之虞也。今乃以天下之重任,人主所当至慎之选,推而属之奸悍无赖,才行不足,自托于乡里之人,此方今所以諰諰然常抱邉疆之忧,而虞宿卫之不足恃以为安也。今孰不知邉疆宿卫之士不足恃以为安哉?顾以为天下学士以执兵为耻,而亦未有能骑射行阵之事者,则非召募之卒伍孰能任其事者乎?夫不严其教,髙其选,则士之以执兵为耻,而未尝有能骑射行阵之事,固其理也。凡此皆教之非其道故也。方今制禄大抵皆薄,自非朝廷侍徔之列,食口稍众,未有不兼农商之利而能充其养者也。其下州县之吏,一月所得多者钱八九千,少者四五千,以守选待除,守阙通之,葢六七年而后得三年之禄,计一月所得乃实不能四五千,少者乃实不能及三四千而已。虽厮养之给亦窘于此矣,而其养生丧死,婚姻葬送之事皆当于此。夫出中人之上者,虽穷而不失为君子;出中人之下者,虽泰而不失为小人;唯中人不然,穷则为小人,泰则为君子。计天下之士,出中人之上下者千百而无十一,穷而为小人,泰而为君子者,则天下皆是也。先王以为众不可以力胜也,故制行不以已而以中人为制,所以因其欲而利导之,以为中人之所能守,则其志可以行乎天下,而推之后世。以今之制禄而欲士之无毁亷耻,葢中人之所不能也。故今官大者往往交赂遗,营赀产,以负贪污之毁;官小者贩鬻乞丐,无所不为。夫士巳尝毁亷耻以负累于世矣,则其偷惰取容之意起,而矜奋自强之心息,则职业安得而不地治道何徔而兴乎?又况委法受赂,侵牟百姓者往往而是也,此所谓不能饶之以财也。婚丧奉养、服食器用之物,皆无制度以为之节,而天下以奢为荣,以俭为耻。茍其财之可以具,则无所为而不得。有司既不禁,而人乂以此为荣。茍其财不足,而不能自称于流俗,则其婚丧之际,往往得罪于族人亲姻,而人以为耻矣。故富者贪而不知止,贫者则勉强其不足以追之,此士之所以重困,而亷耻之心毁也。凡此所谓不能约之以礼也。方今陛下恭行俭约,以率天下,此左右近贵之臣所亲见。然而其闺门之内,奢靡无节,犯上之所恶,以伤天下之教者,有巳甚者矣。
译人的才干,因专一而成,因杂乱而毁。所以先王安排百姓中的人才,把工匠安置在官府,把农民安置在田野,把商贾安置在店铺,把士人安置在庠序,使他们各自专心于自己的事业,不接触异类的事物,因为担心异类事物足以妨害他们的本业。所谓士人,又不只是使他们不能接触异类事物而已,而是一旦把先王之道教给他们,诸子百家的异说就都排斥在外,使他们不敢学习。如今士人应当学习的,是天下国家所需要的本领。如今却全都放置这些内容而不教,反而教他们应试的文章,使他们耗损精神、疲惫心力,整天竭尽力量从事这种学习。等到任用他们担任官职时,又全都把应试文章放下,要求他们处理天下国家的事务。古代人早晚专心从事天下国家的事情,尚且有才能够用和不能够用的差别;如今却转移他们的精神,夺去他们的时间,使他们早晚从事于没有补益的学习。等到任用他们处理事务,才突然要求他们成为天下国家所用的人才,能够有所作为的人少,也就很自然了。所以臣说:现在不只是不能造成人才,反而还使他们困苦、损毁,使他们不能成才。还有危害更严重的:先王时代,士人所学习的是文武之道。士人的才干,有的可以担任公卿大夫,有的可以担任士人,才能有大小、任用有适宜与不适宜,这是有区别的。至于武事,则随着才能大小,没有不学习的。所以才能大的,在朝中居官就担任六官的卿,出外就担任六军的将领;次一等的,则担任比、闾、族、党的教师,也都是卒伍、师旅的统帅。因此边疆守卫的职务都由士大夫担任,小人不能侵占这些职任。如今求学的人认为文事和武事是不同的,只知道治理文事罢了;至于边疆守卫的职任,就推给卒伍,往往是天下奸诈强悍、无赖之人。即使才干品行足以在乡里立足的人,也有不肯离开亲戚而应募从军的。边疆守卫是天下的重要职任,也是君主应当慎重对待的事情。所以古代教育士人,把射箭、驾车看作急务;其他技能,则看其才干所适宜的再进行教育,才能做不到的也不强求。至于射箭,这是男子的事情;人出生有疾病,那就算了,如果没有疾病,没有不放弃射箭而不学习的。在庠序之间,本来就应当从事射箭。有宾客之事,就用射箭;有祭祀之事,就用射箭;区别士人的品行高下、考察他们是否同等有能时,也用射箭。在礼乐的事情中从来没有不寓含射箭,射箭也从来没有不处在礼乐祭祀之中。《易经》说:‘弓箭的威力,可以用来威服天下。’先王难道只是认为射箭可以用来学习揖让的礼仪吗?本来是把射箭看作武事中最重要的项目,看作威服天下、守卫国家的工具。平居时用它来学习礼乐,出征时用它来参加战争,士人既然早晚从事于此,能够射御的人就会很多,那么边疆守卫的职务都可以从中选择人才来担任。士人曾经学习先王之道,品行道义又曾经得到乡党推许,然后根据他的才能把边疆守卫的事情托付给他;这就是古代君主把干戈交付给合适的人,而没有内外忧患的原因。如今却把天下的重要职任、君主应当极其慎重选择的职任,推给奸诈强悍、无赖而且才行不足、不能在乡里立足的人。这正是当今常常忧惧边患、担心宿卫之士不足以依靠来求安的原因。如今谁不知道边疆宿卫之士不足以依靠来求安呢?只是认为天下的学士以执掌兵器为耻,而且又没有人能够骑马射箭、行军布阵;这样看来,除了招募来的卒伍,还有谁能担任这些事情呢?不严格教育他们,不提高选拔标准,那么士人以执兵为耻、从未学习骑射行阵,本来就是必然的道理。这些全都是因为教育人才的方法不对。如今俸禄制度大体都很微薄,除非是朝廷侍从之列的人,家中食口稍多的,没有不兼营农业、商业所得才能维持生活的。下至州县官吏,每月所得多的有钱八九千,少的有四五千;还要守选等待授官、守阙等待补缺,通计起来,大概要经过六七年才能得到三年的俸禄,计算每月所得,实际上还不到四五千;少的实际上还不到三四千罢了。即使仆役的供给,也窘迫到这种程度;而养生、送死、婚姻、葬送等事情,都要靠这些钱来承担。人的品行超过中等之人,即使贫穷,也不会失去成为君子的本质;品行低于中等之人,即使安逸富足,也不会失去成为小人的本质;只有中等之人不是这样,贫穷就会成为小人,安逸富足就会成为君子。考察天下士人,品行才能高于或低于中等之人的,千百人中没有十一个;贫穷而成为小人、富足而成为君子的,中等之人则天下都是。先王认为多数人不能靠力量压服,所以制定人的行为规范时,不以自己的情况为标准,而以中等之人为标准;顺着他们的欲望加以有利引导,使之成为中等之人能够遵守的规范,这样自己的志向就可以推行于天下,并流传到后世。按照如今的俸禄制度,却想让士人不损毁廉耻,大概是中等之人做不到的。所以如今,官位高的人往往相互馈赠贿赂,经营财产,以至背负贪污的恶名;官位低的人则贩卖货物、乞讨行乞,什么事都做。士人既然已经毁弃廉耻,使自己背负累累罪名于世,那么苟且偷安、取悦容身的念头就会产生,而奋发自强的心志就会消失;这样一来,职业怎么能够不治理,治道又从哪里兴起呢?【原文“而不地治道何徔而兴乎”疑有脱误】何况执法官吏接受贿赂、侵夺百姓财物的现象到处都是,这就是所谓不能用财富来宽恕他们。婚丧嫁娶、奉养亲长、衣服饮食和器物使用等物品,全都没有制度加以节制,于是天下把奢侈当作荣耀,把节俭当作羞耻。只要财力能够置办,就没有什么不能做的。有司既不禁止,人们又把这种行为当作荣耀。假如财力不足,不能在世俗中自我炫耀,那么在婚丧之时往往会得罪族人亲戚姻亲,而人们便以此为耻。所以富人贪求而不知止,穷人则勉强拿出不足的财力去追随他们;这就是士人之所以更加困窘,而廉耻之心之所以毁坏的原因。这就是所谓不能用礼制来约束他们。如今陛下恭敬地实行俭约,以此率领天下,这是左右近臣和贵臣亲眼所见的。然而在内闱之中,奢侈靡费没有节制,触犯陛下所厌恶的事情,损害天下教化的行为,已经有过分严重的了。
未闻朝廷有所放绌以示天下。昔周之人拘羣饮而被之以杀刑者,以为酒之末流生害,有至于死者众矣,故重禁其祻之所自生。重禁祻之所自生,故其施刑极省,而人之抵于祻败者少矣。今朝廷之法所尤重者,独贪吏耳。重禁贪吏而轻奢靡之法,此所谓禁其末而弛其本。然而世之识者以为,方今官冗而县官财用已不足以供之,其亦蔽于理矣。今之入官诚冗矣,然而前世置员葢甚少,而赋禄又如此之薄,则财用之所不足,葢亦有说矣。吏禄岂足计哉?臣于财利固未尝学,然窃观前世治财之大畧矣。葢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自古治世未尝以不足为天下之公患也,患在治财无其道耳。今天下不见兵革之具,而元元安土乐业,各致已力以生天下之财,然而公私常以困穷为患者,殆以理财未得其道,而有司不能度世之宜而通其变耳。诚能理财以其道而通其变,臣虽愚,固知増吏禄不足以伤经费也。方今法严令具,所以罗天下之士,可谓密矣。然而亦尝教之以道艺,而有不帅教之刑以待之乎?亦尝约之以制度,而有不循理之刑以待之乎?亦尝任之以职事,而有不任事之刑以待之乎?夫不先教,之以道艺,诚不可以诛其不帅教;不先约之以制度,诚不可以诛其不循理;不先任之以职事,诚不可以诛其不任事。此三者,先王之法所尤急也。今皆不可得诛,而薄物细故,非害治之急者。为之法禁,月异而岁不同,为吏者至于不可胜记,又况能一一避之而无犯者乎?此法令所以玩而不行,小人有幸而免者,君子有不幸而及者焉。此所谓不能裁之以刑也。凡此皆治之非其道也。方今取士,强记博诵而畧通于文辞,谓之茂才异等。贤良方正,茂才异等、贤良方正者,公卿之选也。记不必强诵,不必博畧通于文辞,而又尝学诗赋,则谓之进士。进士之髙者,亦公卿之选也。夫此二科所得之技能,不足以为公卿,不待论而后可知。而世之议者,乃以为吾常以此取天下之士,而才之可以为公卿者,常出于此。不必法古之取人,而后得士也,其亦蔽于理矣。先王之时,尽所以取人之道,犹惧贤者之难进而不肖者之杂于其间也。今悉废先王所以取士之道,而驱天下之才士悉使为贤良进士,则士之才可以为公卿者,固宜为贤良进士,而贤良进士亦固宜有时而得才之可以为公卿者也。然而不肖者,茍能雕虫篆刻之学,以此进至乎公卿;才之可以为公卿者,困于无补之学,而以此绌死于嵓野,葢十八九矣。夫古之人有天下者,其所以慎择者,公卿而已。公卿既得其人,因使推其类以聚于朝廷,则百司庶物无不得其人也。今使不肖之人幸而至于公卿,因得推其类聚之朝廷,此朝廷所以多不肖之人,而虽有贤智,往往困于无助,不得行其意也。且公卿之不肖,既推其类以聚于朝廷;朝廷之不肖,又推其类以备四方之任;使四方之任使者,又各推其不肖以布于州郡,则虽有同罪举官之科,岂足恃哉?适足以为不肖者之资而巳其次九经五经。学究明法之科,朝廷固已尝患其无用于世,而稍责之以大义矣。然大义之所得,未有以贤于故也。今朝廷又开明经之选,以进经术之士。然明经之所取,亦记诵而畧通于文辞者则得之矣。彼通先王之意,而可以施于天下国家之用者,顾未必得与于此选也。其次则恩泽子弟,庠序不教之以道艺,官司不考问其才能,父兄不保任其行义,而朝廷輙以官予之,而任之以事。武王数纣之罪,则曰「官人以世」。夫官人以世而不计其才行,此乃纣之所以乱亡之道,而治世之所无也。又其次曰流外,朝廷固已挤之于亷耻之外,而限其进取之路矣。顾属之以州县之事,使之临士民之上,岂所谓以贤治不肖者乎?以臣使事之所及,一路数千里之间,州县之吏出于流外者,往往而有可属任以事者,殆无二三,而当防闲其奸者皆是也。葢古者有贤不肖之分,而无流品之别,故孔子之圣而尝为季氏吏,葢虽为吏而亦不害其为公卿。及后世有流品之别,则凡在流外者,其所成立固尝自置于亷耻之外,而无髙人之意矣。夫以近世风俗之流靡,自虽士大夫之才势足以进取,而朝廷尝奬之以礼义者,晩节末路往往怵而为奸,况又其素所成立无髙人之意,而朝廷固已挤之于亷耻之外,限其进取者乎?其临人亲职,放僻邪侈,固其理也。至于邉疆宿卫之选,则臣固巳言其失矣。凡此皆取之非其道也。方今取之既不以其道,至于任之又不问其徳之所宜,而问其出身之后先,不论其才之称否,而论其厯任之多少。
译却没有听说朝廷有所贬黜,以此向天下人表示警戒。从前周人拘禁群聚饮酒的人,并对他们施以杀刑,是因为认为饮酒的末流会滋生祸害,甚至有许多人因此死去,所以严厉禁止祸害的根源。严禁祸害的根源,所以施刑极少,而人们陷入祸败的也少了。如今朝廷法律中最为严厉禁止的,只有贪污官吏。严禁贪官,却放松对奢靡的法令,这就是所谓禁止末流而放松根本。然而世上有见识的人认为,如今官员冗多,而县官的财用已经不足以供给他们,这种看法也是被道理蒙蔽了。如今官员进入仕途的确冗多了,然而前代设置的官员大概非常少,俸禄又如此微薄,那么财用不足,大概也有它的原因。难道官吏俸禄值得计较吗?臣对于财利固然从未学习过,但私下里观察过前代治理财用的大概方法:大概是依靠天下的力量来生产天下的财富,取天下的财富来供给天下的费用。自古以来的太平时代,从未把财用不足当作天下共同的忧患,忧患只在于治理财用没有得到正确的方法罢了。如今天下看不见战争的器械,百姓安居乐业,各自尽力生产天下的财富;然而公私方面常常把困穷作为忧患,大概是因为治理财用没有得到正确的方法,而有司不能衡量世情的适宜与否,通达地应变罢了。如果确实能够按照正确的方法治理财用并通达地应变,臣虽然愚昧,也知道增加官吏俸禄并不足以损害国家经费。如今法律严密、命令完备,用来罗致天下士人的办法,可以说很周密了。然而是否曾经用道艺教导他们,又有不服从教诲的刑罚来对待他们呢?是否曾经用制度约束他们,又有不遵循道理的刑罚来对待他们呢?是否曾经把职事交给他们,又有不能任事的刑罚来对待他们呢?不先用道艺教导他们,实在不能责罚他们不服从教诲;不先用制度约束他们,实在不能责罚他们不遵循道理;不先把职事交给他们,实在不能责罚他们不能任事。这三点,是先王法令中最为急切的。如今这些都没有做到,却对琐碎细故、并非危害治理的紧急事项制定禁令,月月改变,年年不同,作为官吏的人甚至多到无法计数,又何况能够一一避开而不触犯它们的人呢?这就是法令因而被轻视而不能实行,小人有幸得以逃免,君子却不幸受到牵连的原因。这就是所谓不能用刑罚加以裁制。以上这些,全都是治理没有采取正确的方法。如今选取士人,能够强记博诵而大略通晓文辞的,称为“茂才异等”。贤良方正、茂才异等和贤良方正,都是公卿的候选人。记诵不必强求,博学也不必具备,只要大略通晓文辞,又曾经学习诗赋,就称为进士。进士中优秀的,也可作为公卿的候选人。这两科所得到的技能不足以担任公卿,不必等到讨论之后便可以知道。然而世上的议论者竟认为,我们一向就是凭这两科来选取天下士人,而才干足以担任公卿的人也常常出自其中。不必效法古代选取人才的办法,也能得到人才;这种看法同样是被道理蒙蔽了。先王之时,把所有选取人才的方法都用尽了,仍然担心贤能的人难以进用,而不肖之人混杂其中。如今完全废弃先王用来选取士人的方法,把天下有才之士全都驱使去应试贤良、进士,那么才干可以担任公卿的人固然应该成为贤良、进士,而贤良、进士中也确实有时会得到才干足以担任公卿的人。然而不肖之人只要会雕虫篆刻之类的学问,凭此升到公卿之位;才干足以担任公卿的人,却困于没有实际补益的学问,因而以此被黜退,老死于岩野之中,大概十人中有八九个如此。古代统治天下的人所慎重选择的,不过是公卿罢了。公卿选得合适以后,便让他们推举同类,使同类聚集到朝廷;这样百官和各种事务便没有不得其人的了。如今如果让不肖之人侥幸做到公卿,因而得以推举同类,使他们聚集在朝廷,那么朝廷之所以有许多不肖之人,就是由此造成的;即使有贤能智慧的人,也往往困于没有助力,不能实行自己的志愿。而且公卿不肖,已经推举同类聚集在朝廷;朝廷中的不肖之人,又推举同类来充任四方的职务;充任四方职务的人,又各自推举不肖之人,把他们分布到州郡,那么即使有举荐官员而与其同罪的科条,难道值得依靠吗?这只不过成为不肖之人的凭借罢了。其次是九经、五经以及学究、明法等科。朝廷本来已经担心这些科目对世事没有用处,于是稍稍要求他们通晓大义。然而在大义方面所取得的成就,并没有比过去优胜。如今朝廷又开设明经科,来进用研习经术的士人。然而明经科所取用的,也不过是能够记诵、大略通晓文辞的人。那些通晓先王之意,能够把它施用于天下国家的人,反而未必能参加这项选拔。再其次是恩荫子弟:学校不以道艺教导他们,官司不考查询问他们的才能,父兄不保举担保他们的品行道义,而朝廷却动辄把官职授予他们,并让他们承担职事。武王列举纣王的罪过时说:“按世袭来任用官员。”按照世袭任用官员而不考虑他们的才干品行,正是纣王走向乱亡的道路,是太平之世所没有的。再其次叫作流外。朝廷本来已经把他们排挤在廉耻之外,限制了他们进取的道路,却反而把州县事务交给他们,使他们位居士民之上,这难道是所谓用贤能的人来治理不肖之人吗?按照臣奉命出使所到的地方,在一条路数千里之间,州县官吏中出身流外的,往往有能够委任事务的人,但大概不到两三个人,其余都只是应当防范、限制其奸邪的人罢了。古代有贤能与不肖的区别,却没有流品的区别,所以孔子这样圣贤的人也曾经做过季氏的属吏;虽然做官吏,却并不妨碍他日后成为公卿。到了后世有流品之别,凡是流外出身的人,他们所形成的立身处世方式,本来就把自己置于廉耻之外,没有成为高尚之人的志向。况且近世风俗日益流于败坏,即使士大夫的才干势力足以进取,而朝廷又曾用礼义来奖掖他们,到了晚年末路,往往仍然因畏惧而作奸,何况他们平素形成的立身处世方式本来就没有高尚之人的志向,朝廷又已经把他们排挤在廉耻之外,限制了他们进取的道路呢?他们临民任职,放纵偏邪、淫逸奢侈,本来就是必然的。至于边疆宿卫人员的选拔,臣已经说过它的弊病了。以上这些,都是选取人才没有采取正确的方法。如今选取人才既然没有采取正确的方法,到了任用时又不询问其德行是否适宜,只问出身的先后;不论才干是否相称,只论历任官职的多少。
以文学进者,且使之治财,已使之治财矣,又转而使之典狱,已使之典狱矣,又转而使之治礼。是则一人之身,而责之以百官之所能备,宜其人才之难为也。夫责人以其所难为,则人之能为者少矣。人之能为者少,则相率而不为,故使之典礼未尝以不知礼为忧,以今之典礼者未尝学礼故也。使之典狱,未尝以不知狱为耻,以今之典狱者未尝学狱故也。天下之人亦已渐渍于失教,被服于成俗,见朝廷有所任使,非其资序则相议而讪之。至于任使之不当其才,未尝有非之者也。且在位者数徙,则不得久于其官,故上不能狃习而知其事,下不肯服驯而安其教。贤者则其功不可以及于成,不肖者则其罪不可以至于着。若夫迎新将故之劳,縁絶簿书之弊,固其害之小者,不足悉数也。设官大抵皆当久于其任,而至于所部者逺,所任者重,则尤宜久于其官,而后可以责其有为。而方今尤不得久于其官,往往数日輙迁之矣。取之既已不详,使之既已不当,处之既已不久,至于任之则乂不专,而又一一以法束缚之,不得行其意。臣固知当今在位多非其人,稍假借之权而不一一以法束缚之,则放恣而无不为。虽然,在位非其人而恃法以为治,自古及今未有能治者也。即使在位皆得其人矣,而一一以法束缚之,不使之得行其意,亦自古及今未有能治者也。夫取之既已不详,使之既巳不当,处之既已不久,任之又不专,而又一一以法束缚之,故虽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与不肖而无能者殆无以异。夫如此,故朝廷明知其贤能足以任事,茍非其资序则不以任事而輙进之,虽进之士犹不服也。明知其无能而不肖,茍非有罪为在事者所劾,不敢以其不胜任而輙退之,虽退之士犹不服也。彼诚不肖无能,然而士不服者何也?以所谓贤能者任其事,与不肖而无能者亦无以异故也。臣前以谓不能任人以职事,而无不任事之刑以待之者,葢谓此也。夫教之养之,取之任之,有一非其道,则足以败天下之人才,乂况兼此四者而有之,则在位不才、茍简、贪鄙之人至于不可胜数,而草野闾巷。之间亦少可任之才,固不足怪。诗曰:「国虽靡止,或圣或否;民虽靡膴,或哲或谋,或肃或乂。如彼泉流,无沦胥以败。」此之谓也。夫在位之人才不足矣,而闾巷草野之间亦少可用之才,则岂特行先王之政而不得也?社稷之托,封疆之守,陛下其能久以天幸为常,而无一旦之忧乎?葢汉之张角三十六万同日而起,所在郡国莫能发其谋;唐之黄巢横行天下,而所至将吏无敢与之抗者。汉、唐之所以亡,祸自此始。唐既亡矣,陵夷以至五代,而武夫用事,贤者伏匿消沮而不见。在位无复有知君臣之义、上下之礼者也。当是之时,变置社稷,葢甚于奕棊之易,而元元肝脑涂地,幸而不转死于沟壑者无几耳。夫人才不足,其患葢如此。而方今公卿大夫莫肯为陛下长虑后顾,为宗庙万世计,臣窃惑之。昔晋武帝趣适目前,而不为子孙长逺之谋,当时在位亦皆偷合茍容,而风俗荡然,弃礼义,捐法制,上下同失,莫以为非。有识固知其将必乱矣,而其后果海内大扰,中原列于氐羌者二百余年。伏惟三庙祖宗神灵所以付属陛下,固将为万世血食,而大庇元元于无穷也。臣愿陛下鉴汉、唐、五代之所以乱亡,惩晋武茍且因循之祸,明诏大臣,思所以陶成天下之才,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期为合于当世之变,而无负于先王之意,则天下之人才不可胜用矣。人才不胜用,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欲而不成哉?夫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则成天下之才甚易也。臣始读《孟子》,见孟子言王政之易行,心则以为诚然。及见与慎子论齐鲁之地,以为先王之制,国大抵不过百里者,以为今有王者起,则凡诸侯之地,或千里,或五百里,皆将损之,至于数十百里而后止。于是疑孟子虽贤,其仁智足以一天下,亦安能毋刼之以兵革,而使数百千里之强国一旦肯损其地之十八九,比于先王之诸侯。至其后,观汉武帝用主父偃之策,令诸侯王地悉得推恩,封其子弟,而汉亲临定其号名,輙别属汉。于是诸侯王之子弟各有分土,而势强地大者卒以分析弱小。然后知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则大者固可使小,强者固可使弱,而不至乎倾骇变乱败伤之衅。孟子之言不为过。又况今欲改易更革,其势非若孟子所为之难也。臣故曰: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则其为甚易也。
译凭文学才能进身的人,先让他治理财务;已经让他治理财务了,又转而让他掌管刑狱;已经让他掌管刑狱了,又转而让他治理礼制。这等于要求一个人具备百官各自应有的才能,人才自然难以胜任。用别人去承担他所难以胜任的事情,那么能够胜任的人就少了;能够胜任的人少了,大家便相互跟随而不愿做事。所以让人掌管礼制,却从未因他不懂礼而担忧,因为如今掌管礼制的人从未学习过礼;让人掌管刑狱,却从未因他不懂刑狱而羞耻,因为如今掌管刑狱的人从未学习过刑狱。天下人也已经逐渐浸染于失教的风气,穿戴、奉行着既成的习俗;看见朝廷任用某人,如果不是按照他的资历次序,便相互议论讥刺;至于任用不合其才,却从未有人非难。况且在位官员屡次调动,便不能长久任职,所以在上者不能熟悉其事务,在下者也不肯服从教化而安于职守。贤能者的功业不能做到完成,不肖者的罪过也不能发展到显著。至于迎接新官、送走旧官的劳顿,以及因簿书交接断绝而产生的弊病,本来只是较小的危害,不值得一一列举。设置官职,大抵都应当让人在任上长久;至于所辖地区遥远、所任事务重大,就尤其应该长久任职,然后才可以责求他有所作为。可是如今尤其不能让官员长久任职,往往才过几天就把他调迁了。选取人才既不周详,任用又不恰当,处置又不能长久,到了任职时还不让他专断,却又一一用法律束缚他,使他不能实行自己的意图。臣当然知道如今在位者多非其人,如果稍稍把权力借给他们而不一一用法律束缚,他们就会放纵恣肆、无所不为。即便如此,在位者不是合适的人,却依靠法律来治理,自古至今也没有能够治理成功的。即使在位者全都选得合适,却一一用法律束缚,不让他们实行自己的意图,自古至今也没有能够治理成功的。选取既不周详,任用既不恰当,处置既不长久,任职又不专一,还一一用法律束缚,因此即使贤者在位、能者任职,与不肖而无能的人几乎没有区别。正因为如此,朝廷明知某人的贤能足以任事,如果不是符合他的资历次序,便不让他任事而贸然提拔;即使提拔了,士人仍然不服。明知某人无能而不肖,如果不是有罪被主管事务的官员弹劾,便不敢因为他不能胜任而贸然罢退;即使罢退了,士人仍然不服。他确实不肖而无能,但士人为什么还不服呢?因为所谓贤能的人被任用去承担事务,与不肖而无能的人也没有什么不同。臣先前所说,不能把职事交给人,却又没有不能任事的刑罚来对待他,大概指的就是这种情况。教导他们、养育他们、选取他们、任用他们,其中有一项不合正确的方法,就足以败坏天下的人才,何况这四项兼而有之呢?这样,在位者中不才、苟且简略、贪婪鄙陋的人便多得数不清,而民间乡野之间也少有可任用的人才,本来就不足为怪。《诗经》说:“国虽不能安定不止,仍有人圣明,有人昏昧;百姓虽不富足,仍有人明哲,有人谋划,有人严肃,有人善治。像那泉水流淌,不要一同陷入败亡。”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在位者的人才已经不足,乡里草野之间又少有可用的人才,那么岂只是实行先王的政事却不能成功而已吗?把国家社稷托付给谁,守卫封疆靠谁,陛下难道能够长久把上天的侥幸当作常态,而不担心有朝一日发生祸患吗?大概汉朝张角率三十六万人同日而起,各处郡国都不能察觉并揭发他的谋划;唐朝黄巢横行天下,所到之处的将领官吏没有人敢同他抗衡。汉、唐灭亡,祸患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唐朝灭亡以后,国势衰败,直到五代;武夫掌权,贤能之人隐伏消沉而不再出现。在位者再也没有懂得君臣之义、上下之礼的人了。在那时,改换社稷,简直比下棋换子还容易,而百姓肝脑涂地,幸而没有转死于沟壑的人没有几个。人才不足,祸患大概就是这样。可是如今公卿大夫没有肯替陛下作长远的谋划、考虑日后的忧患,为宗庙万世筹划,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从前晋武帝只顾应付眼前,而不为子孙作长远谋划,当时在位者也都苟且迎合、苟且容忍,风俗荡然无存,抛弃礼义,废弃法制,上下共同失道,却没有人认为不对。有见识的人本来知道晋朝必将动乱,后来果然天下大乱,中原被氐、羌控制了二百多年。臣恭敬地想,三庙祖宗的神灵把国家托付给陛下,本来是要使祖宗万世享受祭祀,并且长久庇护百姓。臣希望陛下鉴戒汉、唐、五代乱亡的原因,惩戒晋武帝苟且因循的祸患,明诏大臣,思考怎样陶铸成就天下人才,用谋略加以筹划,用计数加以规划,逐步实行,期望符合当今形势的变化,而不辜负先王的本意,那么天下人才便用之不尽了。人才用之不尽,陛下还有什么求取不到、什么愿望不能实现呢?用谋略加以筹划,用计数加以规划,逐步实行,那么成就天下人才是很容易的。臣起初读《孟子》,看见孟子说王政容易实行,心里认为确实如此。后来读到孟子与慎子讨论齐、鲁的土地,认为先王的制度下,国家大概不过方圆百里;如果今天有王者兴起,那么各诸侯的土地,有的千里,有的五百里,都将削减到几十里或一百里之后才停止。于是臣怀疑:孟子虽然贤能,仁德智慧足以统一天下,又怎么能不动用兵革,便使方圆数百里、上千里的强国在一日之间愿意削减自己土地的十分之八九,使它们与先王时代的诸侯相等呢?后来,臣看到汉武帝采用主父偃的计策,命诸侯王把封地全都推恩分给子弟,由汉朝亲自确定他们的名号,并且每一封便另行隶属于汉朝。于是诸侯王的子弟各自有了分封土地,势力强、土地大的诸侯最终因此分割而变得弱小。这样以后才知道,用谋略筹划,用计数规划,逐步实行,就可以使大的变小,使强的变弱,而不至于发生倾覆、惊乱、败坏、伤害的祸端。孟子的话并不过分。何况如今要改革变更,其形势并不像孟子所说的那样困难。因此臣说:用谋略筹划,用计数规划,逐步实行,那么事情就非常容易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百千里〕
然先王之为天下,不患人之不为,而患人之不能;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已之不勉。何谓不患人之不为,而患人之不能?人之情,所愿得者,善行、美名、尊爵、厚利也。而先王能操之以临天下之士,天下之士有能遵之以治者,则悉以其所愿得者以与之。士不能则已矣,茍能则孰肯舍其所愿得而不自勉以为才?故曰:不患人之不为,患人之不能。何谓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已之不勉?先王之法所以待人者尽矣,自非下愚不可移之才,未有不能赴者也。然而不谋之以至诚恻怛之心,力行而先之,未有能以至诚恻怛之心力行而应之者也。故曰: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已之不勉。陛下诚有意乎成天下之才,则臣愿陛下勉之而已。臣又观朝廷异时欲有所施为变革,其始计利害未尝熟也,顾有一流俗侥幸之人不悦而非之,则遂止而不敢。夫法度立,则人无独蒙其幸者。故先王之政虽足以利天下,而当其承弊壊之后,侥幸之时,其剙法立制未尝不艰难也。以其剙法立制,而天下侥幸之人亦顺悦以趋之,无有龃龉,则先王之法至今存而不废矣。惟其剙法立制之艰难,而侥幸之人不肯顺悦而趋之,故古之人欲有所为,未尝不先之以征诛,而后得其意。《诗》曰:「是伐是肆,是絶是忽,四方以无拂。」此言文王先征诛而后得意于天下也。夫先王欲立法度,以变衰壊之俗,而成人之才,虽有征诛之难,犹忍而为之,以为不若是,不可以有为也。及至孔子以匹夫游诸侯,所至则使其君臣捐所习,逆所顺,强所劣,憧憧如也,卒困于排逐,然孔子亦终不为之变,以为不如是,不可以有为。此其所守,葢与文王同意。夫在上之圣人,莫如文王;在下之圣人,莫如孔子。而欲有所施为变革,则其事葢如此矣。今有天下之势,居先王之位,剙立法制,非有征诛之难也。虽有侥幸之人不悦而非之,固不胜天下顺悦之人众也。然而一有流俗侥幸不悦之言,则遂止而不敢为者,惑也。陛下诚有意乎成天下之才,则臣乂愿断之而已。夫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而又勉之以成,断之以果,然而犹不能成天下之才,则以臣所闻,葢未有也。然臣之所称,流俗之所不讲,而今之议者以谓迂阔而熟烂者也。窃观近世士大夫所欲悉心力耳目以补助朝廷者,有矣。彼其意非一切利害,则以为当世所能行者,士大夫既以此希世,而朝廷所取于天下之士,亦不过如此。至于大伦大法,礼义之际,先王之所力学而守者,葢不及也。一有及此,则羣聚而笑之,以为迂阔。今朝廷悉心于一切之利害,有司法令于刀笔之间,非一日也。然其效可观矣,则夫所谓迂阔而熟烂者,惟陛下亦可以少留神而察之矣。昔唐太宗贞观之初,人人异论,如封徳彛之徒,皆以为非杂用秦汉之政,不足以为天下。能思先王之事,开太宗者,魏文正公一人尔。其所施设,虽未能尽当先王之意,抑其大畧,可谓合矣。故能以数年之间,而天下几致刑措,中国安宁,蛮夷顺服,自三王以来,未有如此盛时也。唐太宗之初,天下之俗,犹今之世也。魏文正公之言,固当时所谓迂阔而熟烂者也。然其效如此。贾谊曰:「今或言徳教之不如法令,胡不引」商周秦汉以观之,然则唐太宗之事亦足以观矣。臣幸以职事归报陛下,不自知其驽下,无以称职,而敢及国家之大体者,以臣蒙陛下任使而当归报,窃谓在位之人才不足,而无所称,朝廷任使之意,而朝廷所以任使天下之士者,或非其理,而人不得尽其才,此亦臣使事之所及,而陛下之所宜先闻者也。释此不言,而毛举利害之一二,以污陛下之聪明,而终无补于世,则非臣所以事陛下惓惓之义也。伏惟陛下详思而择其中,天下幸甚。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十七
(明)贺复征 编
○上书十二
上仁宗皇帝书【宋程颐】
译然而先王治理天下,不担心人们不肯做事,只担心人们没有能力;不担心人们没有能力,只担心自己不努力。什么叫不担心人们不肯做事,只担心人们没有能力?人的性情,所希望得到的是善行、美名、尊贵的爵位和丰厚的利益。先王能够掌握这些来面对天下士人;天下士人如果有能力遵循先王之道来治理,先王就把他们所希望得到的东西全都给他们。士人没有能力也就罢了,如果有能力,谁肯舍弃自己所希望得到的东西,而不自我勉励使自己成才呢?所以说,不担心人们不肯做事,只担心人们没有能力。什么叫不担心人们没有能力,只担心自己不努力?先王用来对待人的法度已经完备了,除了极其愚昧、不可改变的人,没有人不能依此努力前往。然而如果不以至诚恻怛之心谋划,努力实行并以身作则,就没有人能够以至诚恻怛之心努力响应。所以说,不担心人们没有能力,只担心自己不努力。陛下如果确实有意成就天下人才,那么臣只希望陛下努力去做罢了。臣又看到,朝廷过去想要有所施行改革时,起初筹划利害并不周详,只因有一类世俗中侥幸求利的人不高兴并加以非难,便停止下来而不敢实行。法度一旦建立,就没有人能够独自蒙受侥幸。因此先王的政令虽然足以使天下受益,但在承受弊坏之后、处于侥幸之时,创立法令制度从来没有不艰难的。正因为创立法令制度,天下侥幸求利的人也顺从而乐意趋附,没有发生抵触,所以先王的法令才能保存至今而不废弃。只是由于创立法令制度艰难,而侥幸求利的人不肯顺从趋附,所以古人想要有所作为时,从来没有不先用征伐诛讨,然后才实现自己的意图。《诗经》说:“攻伐它,施行它;断绝它,忽略它,四方因此没有违逆。”这是说文王先行征伐诛讨,然后才在天下实现自己的意图。先王想要建立法度,改变衰败的风俗,成就人才,即使有征伐诛讨的困难,也仍然忍耐着去做,因为认为不这样做,就不能有所作为。后来孔子以平民身份游历诸侯,所到之处便使君臣舍弃旧习,违背原本顺从的事情,增强原本弱小的方面,心情不安而忙乱,最终困于排斥驱逐;但孔子始终不因此改变,因为认为不这样做,就不能有所作为。这就是他所坚持的,大概与文王的意旨相同。处于上位的圣人,没有比文王更伟大的;处于下位的圣人,没有比孔子更伟大的。想要有所施行改革,大概事情就是这样。如今拥有天下的形势,处在先王的位置,创立法令制度,并没有征伐诛讨那样的困难。即使有侥幸求利的人不高兴并加以非难,也必定比不上天下顺从而乐意的人多。然而一听到世俗中侥幸求利者不高兴的话,便停止下来而不敢做,这是糊涂。陛下如果确实有意成就天下人才,那么臣只希望陛下果断实行罢了。用谋略筹划,用计数规划,逐步实行,又用勉励促成,用果断决断;如果这样仍不能成就天下人才,那么据臣所听闻,大概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情。然而臣所说的,是世俗所不讲的,如今议论的人认为它迂阔陈旧而且说滥了。臣私下观察近世士大夫想要竭尽心力、耳目来辅助朝廷的,确实有人。他们的心意不是只考虑一切利害,就是认为当世能够实行的事情,士大夫既凭此迎合世俗,朝廷从天下士人那里所取用的,也不过如此。至于大的伦理、大的法则和礼义方面,先王努力学习并坚守的事情,大概都顾不上了。一旦有人谈到这些,大家便聚集起来嘲笑他,认为迂阔。如今朝廷把全部心力放在一切利害之事上,在刀笔之间处理有司法令,已经不是一天了。然而它的成效是可以看见的,那么所谓迂阔陈旧而说滥了的道理,希望陛下也稍稍留心考察一下。过去唐太宗贞观初年,人人都有不同的议论,像封德彝之类,都认为不杂用秦、汉的政令,就不足以治理天下。能够思考先王之事、启发唐太宗的,只有魏文正公一人。他所施行设置的事情,虽然未能完全符合先王的本意,但大体上可以说相合。因此在几年之间,天下几乎达到刑罚废置不用的境地,中原安宁,蛮夷顺服,自三王以来,还没有像这样盛大的时代。唐太宗初年,天下的风俗仍然如同今天。魏文正公的话,本来就是当时所谓迂阔陈旧、说滥了的话,然而成效却如此。贾谊说:“如今有人说德教不如法令,为什么不引商、周、秦、汉的事情来看看呢?”那么唐太宗的事也足以拿来观察了。臣有幸因职事回来向陛下报告,不自知才力低下、不能称职,却敢谈及国家的大体,是因为臣蒙陛下任用出使,理当回来报告;臣私下认为,在位的人才不足,朝廷又没有可以称许的;朝廷任用天下士人的本意,或许不合道理,使人不能充分发挥才干。这也是臣出使所到之处亲眼见到的,是陛下应当首先听闻的事情。如果放弃这些不说,只是琐细列举一两件利害之事来玷污陛下的聪明,最终又对世道毫无补益,那就不是臣恳切事奉陛下的本意了。恭敬地希望陛下详细思考,选择其中正确的意见,天下幸甚。《文章辨体汇选》卷七十六。●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七十七。(明)贺复征编。○上书十二。《上仁宗皇帝书》【宋·程颐】。
草莽贱臣程頥谨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阙下。臣伏观前古圣明之主,无不好闻直諌,博采蒭荛,故视益明而聴益聪,纪纲正而天下治;昏乱之主,无不恶闻过失,忽弃正言,故视益蔽而聪益基,纪纲废而天下乱。治乱之因,未有不繇是也。伏惟陛下徳侔天地,明并日月,寛慈仁圣,自古无比。曷尝害一忠臣,戮一正士?羣臣虽有以言事得罪者,旋复拔擢,过其分际。此千载一遇言事之秋也。桀纣暴乱,残贼忠良,然而义士不顾死以尽其节。明圣在上,其仁如天,布衣之士虽非当言责也,茍有可以禆圣治,何忍黙嘿而不言哉?臣今竭其愚忠,非有斧钺之虞也。所虑进言者至众,岂尽有取?狂愚必多,而陛下因谓贱士之言无适用者。臣虽披心腹,沥肝胆,不见省览,祗成徒为此,臣之所惧也。倘或陛下少留圣虑,则非臣之幸,实天下之幸。臣请自陈所学,然后以臣之学议天下之事。臣所学者,天下大中之道也。圣人性之为圣人,贤者繇之为贤者,尧舜用之为尧舜,仲尼述之为仲尼。其为之也至大,其行之也至易。三代以上莫不繇之,自秦以下衰而不振,魏晋之属去之逺甚,汉唐小康行之不醇。自古学之者众矣,而考其得者葢寡焉。道必充于已,而后施以及人。是故道非大成不茍于用,然亦有不私其身,应时而作者也。出处无常,惟义所在。所谓道非大成不茍于用,颜回曽参之徒是也。天之大命在夫子矣,故彼得自善其身,非至圣人则不出也。在于平世无所用者,亦然。所谓不私其身,应时而作者,诸葛亮及臣是也。亮感先主三顾之义,闵生民涂炭之苦,思致天下于三代,义不得自安而作也。如臣者,生逢圣明之主,而天下有危乱之虞,义岂可苟善其身而不以一言悟陛下哉?故曰出处无常,惟义所在。臣请议天下之事,不识陛下以今天下为安乎?危乎?治乎?乱乎?乌可知!危乱而不思救之之道,如曰安且治矣,则臣请明其未然。方今之势,诚何异于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然,因谓之安者乎?《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寜。”窃惟固本之道,在于安民;安民之道,在于足衣食。今天下民力匮竭,衣食不足,春畊而播,延息以待一岁,失望便湏流亡。以此而言,本未得为固也。臣料陛下仁慈爱民如子,必不忍使之困苦一至于是。臣窃疑左右前后壅蔽陛下聪明,使陛下不得而知。今国家财用常多不足,不足则责于三司,三司责诸路转运,转运何所出?诛剥于民尔。或四方有事,则多非时配率,毒害尤深,急令诛求,竭民膏血,徃往破产亡业,骨月离散,众人观之,犹可伤痛。陛下为民父母,岂不悯哉?民无储备,官廪复空。臣观京师縁邉以至天下,率无二年之备。卒有连岁凶灾,如明衜中,不知国家何以待之?坐食之卒,计踰百万,既无以供费,将重敛于民,而民已散矣。强敌乗隙于外,奸雄生心于内,则土崩瓦解之势,深可虞也。太宁之世,圣人犹不忘为备,必有九年之蓄以待凶岁。况今百姓困苦愁怨之气,上冲于天,灾沴凶荒,是所召也。陛下能保其必无乎?中民之家有十金之产,子孙不能守,则人皆谓之不孝。陛下承祖宗基业,而前有土崩瓦解之势,可不惧哉?契丹强盛,自古无比,幸而目前尚守盟誓,果能以金帛厌其欲乎?能必料其常为今日之计乎?则夫沿邉岂宜无备?益以兵则用不足,省其戍则力弗攴,皆非长久之策也。前者昊贼叛逆西垂,用兵数年之间,天下大困,葢内外经制多失其宜。陜西之民,苦毒尤甚,及多逃散,重以军法禁之,以至人心天怨,皆有思冦之言,悖逆之深,不敢以闻。圣聴顾恐陛下亦颇知之。故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彼庶民者,饥寒既切于内,父子不相。保尚能顾忠义哉?非民无良政使然也。当时秦中冦盗屡起,傥稽扑灭,必多响应。幸而旬时尽能诛剪,尚頼社稷之福。西虏亦疲,彼知未可逺图,遂且诡辞称顺。向若更相牵制,未得休兵,内衅将生,言之可骇。今天下劳弊,不比景佑以前,复有如曩时之役,臣愚切恐不能堪矣。况为患者,岂止西戎?臣每思之,神魂飞越,不知朝廷议者以为何如?亦尝置之虑乎?其谓制之无术乎?臣窃谓今天下犹无事,人命未甚危,陛下宜早警惕于衷思,行王道,不然臣恐岁月易失,因循不思。以事势观之,理无常尔。虽我太祖之有天下,救五代之乱,不戮一人,自古无之,非汉唐可比。
译草野卑贱之臣程颐冒死拜了两拜,向皇帝宫阙上书。臣恭敬地观察前古圣明的君主,没有不喜欢听直言劝谏、广泛采纳民间意见的,所以视野更加明察,听闻更加聪敏,法纪纲常端正而天下安治;昏庸混乱的君主,没有不厌恶听到过失、轻视抛弃正直言论的,所以视野更加蔽塞,聪明更加昏暗,纲纪废弛而天下混乱。治乱的原因,没有不是由此而来的。臣恭敬地想,陛下的德行与天地相等,明察同日月一般,宽厚慈爱、仁德圣明,自古无人可比。何曾伤害过一个忠臣,杀戮过一个正直之士?群臣即使有因言事获罪的,也很快又被提拔,待遇超过了他们应有的分际。这是千年难逢的进言时机。夏桀、商纣暴虐混乱,残害忠良,然而义士仍不顾死亡来尽自己的节操。圣明的君主在上,仁德如同上天;平民士人虽然不是负责进言的官员,只要有可以补益圣明政治的意见,怎么忍心默默不言呢?臣如今竭尽愚昧的忠心,并没有遭受斧钺诛戮的忧虑。臣所担心的是,进言的人如此众多,难道都值得采纳吗?狂妄愚昧的言论一定很多,而陛下因此认为卑贱士人的言论都没有用。臣即使剖开心腹、滴尽肝胆,如果不被省察阅览,也只会徒然如此,这是臣所害怕的。倘若陛下稍稍留心圣意,那么不只是臣的幸运,实在是天下的幸运。臣请先陈述自己所学,然后用臣所学来议论天下之事。臣所学习的,是天下最为中正博大的道。圣人禀承它而成为圣人,贤者遵循它而成为贤者,尧、舜运用它而成为尧、舜,仲尼阐述它而成为仲尼。它的道理极其宏大,实行起来却极其容易。夏、商、周三代以前,没有谁不遵循它;自秦以后衰落而不能振兴,魏、晋一类的时代离它更远,汉、唐只是取得小康,实行得并不纯正。自古以来学习它的人很多,而考察真正有所得的人,大概很少。道必须充实于自身,然后才能施行并及于他人。因此,道如果没有大成就,便不肯轻易用于世;但也有不只顾自身,能够顺应时势而有所作为的人。出仕或退处没有固定规则,只看义理所在。所谓道未大成便不肯轻易用于世,说的是颜回、曾参一类的人。上天赋予天下的大使命在孔子身上,所以他们能够独善其身;不是达到至圣境界,就不出仕。在太平时代没有可用之处的人也是这样。所谓不只顾自身、顺应时势而有所作为,说的是诸葛亮和臣这样的人。诸葛亮感念先主三顾之恩,怜悯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苦难,希望使天下达到三代的境地,按义理不能安居自身,所以出来做事。像臣这样的人,生逢圣明的君主,而天下又有危乱的忧患,按义理难道可以苟且独善其身,而不以一句话使陛下醒悟吗?所以说,出仕或退处没有固定规则,只看义理所在。臣请议论天下之事,不知道陛下认为如今的天下是安定呢,还是危险?是治理得好呢,还是混乱?哪里可以知道呢!如果天下已经危乱却不思考拯救的方法,反而说天下安定且治理得好,那么臣请说明它其实并非如此。如今的形势,确实像把火堆放在柴薪积聚之下,自己睡在上面一样。火还没有燃烧起来,便因此说它安全吗?《尚书》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牢固,国家就安宁。”臣私下认为,巩固根本的方法在于使百姓安定;使百姓安定的方法,在于使他们衣食充足。如今天下民力已经竭尽,衣食不足,春天耕种播种,延续气息来等待一年收成,一旦失望便必须流亡。这样看来,国家根本还不能说已经牢固。臣料想陛下仁慈爱民如子,一定不忍心使他们困苦到这种地步。臣私下怀疑左右前后之人蒙蔽了陛下的聪明,使陛下不能知道实情。如今国家财用常常很不足,不足就责令三司筹措,三司又责令各路转运使筹措,转运使还能从哪里取得?不过是向百姓诛求剥夺罢了。有时四方发生事情,还多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摊派征收,毒害尤其深重,紧急下令搜刮求取,耗尽百姓的膏血,往往使人破产失业,骨肉离散,众人看见了都觉得悲伤痛苦。陛下是百姓的父母,难道不怜悯吗?百姓没有储备,官府的粮仓又空了。臣观察京师、沿边直到天下各地,大都没有两年的储备。万一连续几年发生灾荒,如同明道年间那样,不知道国家将用什么来应对?坐食俸禄的士卒,计算起来超过一百万人,既然没有办法供给费用,就将加重向百姓征敛,而百姓已经离散了。强敌在外部乘隙而入,奸雄在内部萌生野心,那么土崩瓦解的形势,实在令人深深忧惧。太平安宁的时代,圣人尚且不忘记预备,必定有九年的积蓄来等待灾年。何况如今百姓困苦愁怨的气息上冲于天,灾害、凶荒,正是由此招致的。陛下能保证它一定不会发生吗?普通百姓之家有十金的财产,子孙不能守住,人们都认为这是不孝。陛下承受祖宗的基业,而眼前已有土崩瓦解的形势,难道不可恐惧吗?契丹强盛,自古无比,幸而眼下还遵守盟誓,难道果真能够用金帛满足他们的欲望吗?能确定他们常常只打算如今日这样做吗?那么沿边地区怎么能没有防备?增加军队便费用不足,减少戍守便力量不支,都不是长久之策。此前昊贼在西部边陲叛逆,用兵数年之间,天下极其困苦,大概是内外治理安排多有失当。陕西百姓所受的苦毒尤其严重,许多人又逃散;朝廷还用军法严禁逃散,以至人心和上天都产生怨恨,到处都有想要投靠盗寇的言论,悖逆之深,不敢把它说给陛下听。臣只担心陛下也已经略有所知。所以说:“没有固定产业却有恒久之心,只有士人能够做到。至于那些普通百姓,饥寒已经在内心紧迫,父子尚且不能互相保全,还能顾念忠义吗?这并不是百姓本性不良,而是政治造成的。”当时秦中盗寇屡次兴起,假如稍有延误而不能扑灭,一定会有许多响应者。幸而在很短时间内全部加以诛除,还依赖社稷的福佑。西部敌人也疲惫了,他们知道不能长远图谋,于是暂且用欺诈的言辞表示顺服。假如当时再相互牵制,不能获得停战,内部的祸衅就会产生,想起来令人惊骇。如今天下劳苦凋敝,不比景祐以前;如果再有像从前那样的战事,臣愚昧而深切地担心国家不能承受。何况造成忧患的难道只有西戎吗?臣每每想到这些,精神魂魄都飞越不安,不知道朝廷议论此事的人认为怎样?也曾经把它放在心上考虑吗?难道认为没有制服它们的方法吗?臣私下认为,如今天下还没有发生大事,民命也还没有十分危险,陛下应当及早从内心警醒思考,实行王道;不然臣恐怕岁月容易流逝,因循下去而不思考。根据事势来看,事情不可能永远如此。即使我太祖拥有天下,拯救五代的乱局而没有杀戮一人,自古以来也没有这样的事,汉、唐都不能相比。
固知赵氏之祀安于泰山,然而遏陛下之圣明,陷斯民于荼毒,深可痛也。臣料羣臣必未尝有为陛下陈王道者,以陛下圣明,岂有言而不聴者乎?窃惟王道之本,仁也。臣观陛下之仁,尧舜之仁也。然而天下未治者,诚繇有仁心而无仁政尔。故孟子曰:「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陛下精心庶政,常惧一夫不获其所,未尝以一喜怒杀一无辜。官吏有犯入人罪者,则终身弃之,是陛下爱人之深也。然而凶年饥岁,老弱转死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为盗贼犯刑戮者几千万人矣。岂陛下爱人之心哉?必谓岁使之然,非政之罪欤?则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三代之民无是病也,岂三代之政不可行于今耶?州县之吏有陷人于辟者,陛下必深恶之。然而民不知义,复廹困穷,放僻邪侈而入于罪者,非陛下陷之乎?必谓其自然,则教化圣人之妄言邪?天下之治繇得贤也,天下不治繇失贤也。世不乏贤,顾求之之道何如耳。今夫求贤本为治也,治天下之道,莫非五帝、三王、周公、孔子治天下之道也。求乎明于五帝、三王、周公、孔子治天下之道者各以其所得大小而用之,有宰相事业者使为宰相,有卿大夫事业者使为卿大夫,有为郡之术者使为刺史,有治县之政者使为县令,各得其任,则无职不举,然而天下弗治者,未之有也。国家取士虽以数科,然而贤良方正,岁止一二人而已,又所得不过博闻强记之士尔。明经之属,惟专念诵,不晓义理,尤无用者也。最贵盛者,惟进士科,以词赋声律为工。词赋之中,非有治天下之道也。人学之以取科第,积日累久,至于卿相,帝王之道,教化之本,岂尝知之?居其位,责其事业,则未尝学之。譬如胡人操舟,越客为御,求其善也,不亦难乎?往者丁度建言,祖宗以来得人不少,愚瞽之甚,议者至今切齿。使墨论墨,固以墨为善矣。今天下未治,诚繇有君而无臣也,岂世无人,求之失其道尔?茍欲取士必得,岂无术哉?王道之不行,二千年矣。后之愚者皆云时异事变,不可复行,此则无知之深也。然而人主往往惑于其言。今有人得物于道,示玉工曰玉也,示众人曰石也,则将以玉工为是乎,以众人为是乎?必以玉工为是矣。何则?识与不识也。圣人垂教,思以治后世,而愚者谓不可行于今,则将守圣人之道乎,徔众人之言乎?谓众人以王道可行,则犹诘瞽者以五色之鲜,询聋者以八音之美,其曰不然,宜也。彼非憎五色而恶八音,闻见限也。臣观陛下之心,非不忧虑天下也。以陛下忧虑天下之心,行王道,岂难乎哉?孟子曰:「以齐王犹反手也。」又曰:「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以诸侯之位,一国之地,五年可以王天下,况陛下居天子之尊,令行四海,如风之动,茍行王政,奚啻反手之易哉?昔者大禹治水,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思以利天下,虽劳苦不避也。今陛下行王政,非有苦身体、劳思虑之难也,何惮而不为哉?《孝经》曰:「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匹夫犹当行道以显父母,况陛下贵为天子,岂不欲发愤求治,思齐尧舜,纳民仁寿,上光祖考,垂休无穷?凡所谓孝,无大于此者也。臣以为治今天下,犹理乱丝,非持其端条而举之,不可得而治也。故臣前所陈,不及厯指政治之阙,但见有危乱之虞,救之当以王道也。然而行王之道,非可一二而言,愿得一面天颜,罄陈所学。如或有助陛下,其置之左右,使尽其诚,苟实可用,陛下其大用之。若行而不效,当服罔上之诛,而不虚受陛下爵禄也。陛下问羣臣,羣臣必谓寒贱之士不可使近上侧。自臣思之,以为不然。臣髙祖羽,太祖朝年六十余为县令,一言遭遇圣祖,特加拔擢,攀附太宗,终于兵部侍郎,顾遇之厚,羣臣无比。备存家牒,不敢繁述。臣曽祖希振,既以父任;后祖遹,复被推恩,国家録先世之勋。臣父珦,又蒙延赏,今为国子博士,非有横草之功,食君禄四世一百年矣。臣料天下受国恩之厚,无如臣家者。臣自职事以来,思为国家尽死,未得其路,尔则臣进见宜无疑也。或者更为强词,言其不可,此乃自负阴私,惧防■〈言互〉讦者也。伏望陛下出于圣断,勿狥众言,以王道为心,以生民为念,黜世俗之论,期非常之功。昔汉武笑齐宣不行孟子之说,自致不王;而不用仲舒之策。隋文笑汉武不用仲舒之策,不至于道而不聴王通之言。二主之昏,料陛下亦尝笑之矣。臣虽不敢望三子之贤,然臣之所学,三子之道也。陛下勿使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则天下不胜幸甚。望陛下特留意焉。臣愚无任踰越狂狷,恐惧之极,臣頥昧死顿首谨言。
上太皇太后书【程頥】
译固然知道赵氏的宗祀安稳如泰山,然而有人阻塞陛下的圣明,使百姓陷入苦难,这实在令人深为痛惜。臣料想群臣一定从未有人替陛下陈说王道;凭陛下的圣明,难道会有进言却不听取的吗?臣私下认为,王道的根本在于仁。臣观察陛下的仁德,是尧、舜那样的仁德。然而天下还没有治理好,确实是因为有仁心却没有仁政。因此孟子说:“如今有仁心和仁德的声誉,百姓却不能受到它的恩泽,不能成为后世效法的准则,是因为不实行先王之道。”陛下精心处理各种政务,常常担心有一个人不能得到安所,从未因一时喜怒杀害一个无辜的人。官吏有陷害他人、使人获罪的,陛下便终身弃置不用,这是陛下爱护百姓深厚的表现。然而凶年灾岁,老弱之人辗转死于沟壑,壮年人四散到各方,因做盗贼而触犯刑戮的,几乎有成千上万人。这难道是陛下爱护百姓的心意造成的吗?如果一定说这是年岁的灾害所造成的,不是政治的罪过,那么同刺杀一个人把他杀死,却说“不是我,是兵器”有什么区别?三代的百姓没有这种祸患,难道三代的政治不能实行于今天吗?州县官吏有陷害人使其触犯刑法的,陛下必定深恶痛绝。然而百姓不懂道义,又被逼迫困于贫穷,放纵偏邪、淫逸奢侈而陷入罪行,难道不是陛下使他们陷入其中的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人〕 如果一定说这是他们自然如此,那么圣人的教化难道是妄言吗?天下得到治理,是因为得到贤才;天下不能治理,是因为失去贤才。世上并不缺少贤才,只在于寻求他们的方法怎样罢了。如今寻求贤才本来就是为了治理天下,而治理天下的方法,没有不是五帝、三王、周公、孔子治理天下的方法。寻求通晓五帝、三王、周公、孔子治理天下之道的人,按照他们所得的大小来任用:有宰相才能的,让他做宰相;有卿大夫才能的,让他做卿大夫;有治理郡国方法的,让他做刺史;有治理县政才能的,让他做县令。各人都得到适合自己的任职,那么没有一个职务不能办好;天下却不能治理,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国家选取士人虽然有几种科目,然而贤良方正每年只不过一两个人,而所得的也不过是博闻强记之士。明经一类,只专门诵读,不懂义理,是尤其没有用的人。最尊贵显盛的,只有进士科,以词赋声律精巧为能事。词赋之中并没有治理天下的方法。人们学习它来取得科第,日积月累,直到做到卿相,帝王之道、教化的根本,哪里曾经知道呢?身居那个职位,却要求他建立相应的功业,而他从未学习过这些。譬如让胡人驾船,让越地来的人掌舵,想求得他们善于航行,不也很困难吗?过去丁度进言,说自祖宗以来得到的人才不少,愚昧不明到了极点,议论者至今还咬牙切齿。如果让墨家的人评论墨家,当然会认为墨家是好的。如今天下没有治理好,确实是因为有君主而没有贤臣,难道世上没有人,只是寻求人才的方法错了吗?如果想要选取士人而必定得到真正的人才,难道没有办法吗?王道不能实行,已经两千年了。后世愚昧的人都说时代不同、事情变化,王道不能再实行,这是无知到了极点。然而君主往往被他们的话迷惑。如今有人在路上得到一件东西,拿给玉工看说是玉,拿给众人看说是石,那么将认为玉工说得对,还是众人说得对?必定认为玉工说得对。为什么?因为有识与无识的区别。圣人留下教诲,是想用它治理后世,愚昧的人却说不能施行于今天,那么是应当守持圣人的道,还是听从众人的话呢?如果说众人认为王道可以实行,就如同责问盲人五色的鲜明,询问聋人八音的美妙;他们说看不见、听不到,本来是应当的。他们并不是憎恨五色、厌恶八音,而是听见和看见受到限制。臣观察陛下的内心,并不是不忧虑天下。凭陛下忧虑天下的心来实行王道,难道困难吗?孟子说:“用齐国的力量来实行王道,就像翻一下手掌那样容易。”又说:“以文王为师,大国五年,小国七年,一定能够在天下实行王政。”凭诸侯的地位、一国的土地,五年就可以称王于天下,何况陛下居于天子的尊位,命令施行于四海,如同风吹动一样;如果实行王政,哪里只是翻掌般容易呢?从前大禹治理洪水,八年在外,三次经过家门却不进去,因为想着使天下获利,即使劳苦也不逃避。如今陛下实行王政,并没有劳苦身体、劳累心思那样的困难,为什么畏惧而不做呢?《孝经》说:“立身行道,使名声流传后世。”使世世代代显耀父母,是孝道的最终成就。平民尚且应当行道来显耀父母,何况陛下贵为天子,难道不想发愤求治,思慕齐同尧、舜,使百姓享有仁德与长寿,对上光耀祖考,使美德流传无穷吗?所有所谓孝,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臣认为治理今天的天下,就像整理乱丝;如果不拿住它的线头提起,就无法治理。所以臣先前所陈述的,没有逐一指明政治的缺失,只是看见有危乱的忧患,认为救治它应当采用王道。然而实行王道,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完的,希望能够亲自面见天颜,详尽陈述所学。如果臣的话有一处能够帮助陛下,请把臣安置在左右,使臣尽心竭诚;如果确实可以任用,陛下就大力任用臣。如果实行以后没有成效,臣应当接受欺罔君上的诛罚,而不敢徒然接受陛下的爵禄。陛下询问群臣,群臣一定会说寒微卑贱的士人不能让他接近陛下身边。臣自己思考,认为不是这样。臣的高祖程羽,在太祖朝年过六十还任县令,因为一句话得到圣祖的知遇,特意加以提拔,后来依附太宗,终于做到兵部侍郎,受到的厚遇,群臣没有能比的。家谱文牒中完整保存着这些事情,臣不敢繁琐叙述。臣的曾祖程希振,已经因父亲的关系得到任用;后祖程遹,又承受推恩,国家录用先世的功勋。臣的父亲程珦,又蒙受延赏,如今任国子博士;臣家并没有拔草之类的微小功劳,却享受君王俸禄达四代一百年。臣料想天下承受国家厚恩的,没有比臣家更多的。臣自从任职以来,一直想为国家竭尽死力,只是没有得到途径,所以臣进见陛下应当没有疑虑。有人或许还会强词夺理,说臣不可任用,这只是他们怀有私心,害怕遭到揭发罢了。恭敬地希望陛下出于圣断,不要依从众人的言论,以王道为心,以养育百姓为念,斥退世俗的议论,期望建立非凡的功业。从前汉武帝嘲笑齐宣王不实行孟子的学说,以致不能称王;却又不用董仲舒的策略。隋文帝嘲笑汉武帝不用董仲舒的策略,却没有达到王道,也不听王通的言论。这两位君主的昏昧,臣料想陛下也曾经嘲笑过他们。臣虽然不敢希望自己有三位贤人的才德,然而臣所学习的,正是三位贤人的道。陛下不要使后世看待今天,如同今天看待古代一样,那样天下就极其幸运了。希望陛下特别留意。臣愚昧,不能承受越礼放纵、狂直进言的罪责,恐惧到了极点,臣程颐冒死叩头谨言。《上太皇太后书》【程颐】。
臣愚鄙之人,自少不喜进取,以读书求道为事,于兹几三十年矣。当英宗朝暨神宗之初,屡为当涂者称荐,臣于斯时自顾学之不足,不愿仕也。及皇帝陛下嗣位,太皇太后陛下临朝,求贤愿治,大臣上体圣意,搜扬岩穴,首及微贱,蒙恩除西京学官,臣于斯时未有意于仕也,辞避方再,而遽有召命。臣门下学者促臣行者半,劝臣勿行者半。促臣行者则曰:“君命召,礼不俟驾。”劝臣勿行者则曰:“古之儒者,召之则不往。”臣以为召而不往,惟子思、孟轲则可。葢二人者处宾师之位,不徃所以规其君也。已之微贱,食土之毛,而为王民,召而不至,邦有常宪,是以奔走应命。到阙,蒙恩授馆职,方以义辞,遂蒙召对。臣于斯时尚未有意于仕也。进至帘前咫尺,天光未尝敢以一言及朝政。陛下视臣,岂求进者哉?既而亲奉徳音,擢置经筵,事出望外,惘然惊惕。臣切内思,儒者得以道学辅人主,葢非常之遇。使臣自择所处,亦无过于此矣。臣于斯时虽以不才而辞,然许国之心实已萌矣。尚虑陛下贪贤乐善,果于取人,知之或未审也,故又进其狂言以觊详察:“曰如小有可用,则敢不就职;或狂妄无取,则乞聴辞避。”章再上,再命祗受,是陛下不以为妄也。臣于是受命供职而来,夙夜毕精竭虑,惟欲主上徳如尧舜,异日天下享尧舜之治,庙社固无穷之基,乃臣之心也。臣本山埜之人,禀性朴直,言辞鄙拙,则有之矣。至于爱君之心,事君之礼,告君之道,敢有不尽。上頼圣明,可以照鉴。臣自惟至愚,蒙陛下特达之知,遭遇如此,愿効区区之诚,庶几毫髪之补,惟陛下留意省览,不胜幸甚。伏以太皇太后陛下心存至公,躬行大道,开纳忠信,委用耆徳,不止维持大业,且欲兴致太平,前代英主所不及也。但能日慎一日,天下之事不足虑也。臣以为今日至大至急为宗社生灵。久长之计,惟是辅养上徳而已。厯观前古,辅养幼主之道,莫备于周公。周公之为万世之法也,臣愿陛下扩髙世之见,以圣人之言为可必信,先王之道为可必行,勿狃滞于近规,勿迁惑于众口。古人所谓“周公岂欺我哉”?周公作《立政》之书,举言常伯、常任,至于缀衣、虎贲,以为知恤者鲜。一篇之中,丁宁重复,惟在此一事而已。
译臣是个愚陋鄙贱的人,从年轻时起就不喜欢求取功名,只把读书求道作为事业,到现在将近三十年了。英宗朝以及神宗初年,我多次被当权者称荐;那时臣自知学问不足,不愿做官。等到皇帝陛下继承皇位、太皇太后陛下临朝听政,求贤若渴,愿意治理好国家,大臣们体察圣意,搜求隐居贤才,首先涉及臣这样的微贱之人,臣蒙恩授任西京学官。那时臣仍没有做官的打算,推辞躲避了两次,随即又接到召命。臣门下的学生催促臣赴任的有一半,劝臣不要去的也有一半。催促臣去的人说:“君主召见,按礼制不应等待车驾备好。”劝臣不要去的人说:“古代的儒者,君主召见也不前往。”臣认为,被召而不去,只有子思、孟轲才可以这样做。因为这两人处在宾师之位,不去是为了规劝他们的君主。至于臣这样微贱的人,食用土地上生长的物产,做王朝的百姓,被召而不到,国家有常法可治罪,因此只好奔走应命。到了宫阙,蒙恩授予馆职,臣正要以义理推辞,却又蒙召入对。那时臣仍没有做官的打算。臣进到帘前近在咫尺,却始终不敢用一句话谈及朝政。陛下看臣,难道是求取进身的人吗?后来臣亲自听到陛下的圣旨,被提拔置于经筵,事情出乎意料,臣茫然惊惧。臣内心深思,儒者能够用道学辅佐君主,实在是非同寻常的际遇。假使让臣自己选择所处的位置,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了。那时臣虽然以无才为由推辞,但报效国家的心确实已经萌发。只是还担心陛下爱惜贤才、喜好善道,果断任用人才,对臣的了解或许还不够审慎,所以又进献狂妄之言,希望陛下详察:“如果臣稍有可用之处,怎敢不就职;如果臣狂妄无用,就请允许臣辞避。”奏章上了两次,陛下又两次命臣恭敬接受,这说明陛下并不认为臣的话是妄言。于是臣接受诏命前来供职,早晚竭尽精力、耗尽心思,只希望君主的德行如同尧、舜,将来天下享有尧、舜那样的治理,宗庙社稷建立起永无穷尽的根基,这就是臣的心愿。臣本是山野之人,禀性朴实正直,言辞鄙陋笨拙,这些缺点确实存在。至于爱戴君主的心、侍奉君主的礼节、劝告君主的方法,臣怎敢有所保留。还望依靠陛下的圣明来照察鉴别。臣自认为极其愚钝,却蒙陛下特别透彻的知遇,遭逢这样的际遇,愿献出微薄的诚心,希望能有丝毫补益。只愿陛下留意审阅,臣不胜荣幸。伏惟太皇太后陛下心存至公,亲自奉行大道,接纳忠诚正直之言,任用有德望的老臣,不仅维持国家大业,还想使天下达到太平,这是前代英明君主也不能比的。只要能够一天比一天谨慎,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臣认为,今天最重大、最紧急的事情,是宗庙社稷和百姓。长远的谋划,只有辅导培养皇上的德性罢了。纵观前代,辅导培养幼主的方法,没有比周公更完备的。周公的做法足以成为万世法则,臣希望陛下扩大超越世俗的见识,认定圣人的言论必定可信,先王的道路必定可行,不要拘泥停留在近世的成规上,不要因众人的议论而改变、迷惑。古人所说的“周公难道会欺骗我吗”,正是这个意思。周公作《立政》一书,列举常伯、常任,直到缀衣、虎贲等职,认为懂得忧虑国事的人很少。一篇之中反复郑重叮咛,所重视的只有这件事。
书又曰:“仆臣正,厥后克正。”又曰:“后徳惟臣,不徳惟臣。”又曰:“侍御仆徔,罔匪正人,以旦夕承弼厥辟,出入起居,罔有不钦。”是古人之意,人主跬步不可离正人也。葢所以涵养气质,薫陶徳性,故能习与智长,化与心成。后世不复知此,以为人主就学,所以渉书史、览古今也。不知涉书史、览古今乃一端尔,若止于如是,则能文宫人可备劝讲,知书内侍可充辅道,何用置官设职,精求贤徳哉?大抵人主受天之命,禀赋自殊,厯考前史,帝王才质,鲜不过人,然而完徳有道之君至少。其故何哉?皆辅养不得其道,而位势使之然也。伏惟皇帝陛下天资粹美,徳性仁厚,必为有宋令主,但恨辅养之道有未至尔。臣供职已来,六侍讲筵,但见诸臣拱手黙坐,当讲者立案傍解释数行而退。如此虽弥年积岁,所益几何?与周公辅成王之道殊不同矣。或以为主上方幼,且当如此,此不知本之论也。古人生子,能食能言而敎之,大学之法,以豫为先。人之幼也,知思未有所至,便当以格言至论日陈于前,虽未晓知,且当薫聒,使盈耳充腹,久自安习,若固有之,虽以他言惑之,不能入也。若为之不豫,及乎稍长,私意偏好生于内,众口辩言铄于外,欲其纯完,不可得也。故所急在先人,岂有太早者乎?或乂以为主上天资至美,自无违道,不湏过虑,此尤非至论。夫圣莫圣于舜,而禹、皋陶未尝忘规戒,至曰“无若丹朱好慢游、作傲虐”,且舜之不为慢游、傲虐,虽至愚亦当知之,岂禹而不知乎?葢处崇髙之位,儆戒之道,不得不如是也。且人心岂有常哉?以唐太宗之英睿,躬厯艰难,力平祸乱,年亦长矣。始恶隋炀侈丽,毁其层观广殿,不六七年,复欲治干阳殿。是人心果可长乎?所以圣贤虽明盛之际,不废规戒为虑,岂不深逺也哉?况冲幼之君,闲邪拂违之道,可少懈乎?伏自四月末间,以盛暑罢讲,比至中秋,葢踰三月。古人欲旦夕承弼,出入起居,而今乃三月不一见儒臣,何其与古人之意异也?今士大夫家子弟,亦不肯使经时累月不亲儒士。初秋渐凉,臣欲乞于内殿或后苑清凉处召见当日讲官,俾陈说道义。纵然未有深益,亦使天下知太皇太后用意如此。又一人独对,与众见不同,自然情意易通。不三五次便当习熟。若不如此,渐致待其自然,是辅道官都不为力,将安用之将来?伏假既开,且乞依旧轮次值日,所贵常得一员独对,开发之道葢自有方,朋习之益最为至切。故周公辅成王,使伯禽与之处,圣人所为必无不当。真庙使蔡伯希侍仁宗,乃师古也。臣欲乞择臣僚家子弟,十岁已上,十二已下,端谨颕悟者三人,侍上左右。上所读之书,亦使读之。辩色则入,昏而罢归,当令二人侍,一人更休。每人择有年宫人内臣二人随逐看承,不得暂离。常情笑语,亦勿禁止,唯湏言语必正,举动必庄。仍使日至资善堂呈所习业,讲官常加教勒,使知严惮。年纔十三,便令罢去。岁月之间,自觉其益。比来宰相十日一至经筵,亦止于黙坐而巳又间日讲读,则史官一人立侍。史官之职,言动必书。施于视政时则可,经筵讲肄之所,乃燕处也。主上方问学之初,宜心泰体舒,乃能悦怿。今则前对大臣,动虞有失;旁立史官,言出輙书。使上欲游其志,得乎?欲发于言,敢乎?深妨学问,不得不改。欲乞特降指挥,宰臣一月两次与文彦。博同赴经筵,遇宰臣赴,日即乞就崇政殿讲说,因令史官入侍。崇政殿说书之职,置来已久,乃是讲说之所。汉、唐命儒士讲论,亦多在殿上,葢故事也。迩英殿廹狭,讲读官内臣近三十人在其中。四月间尚未甚热,而讲官巳流汗,况主上气体嫩弱,岂得为便?春夏之际,人气蒸薄,深可虑也。祖宗之时,偶然在彼,执为典故,殊无义理。欲乞今后只于延和殿讲读,后楹垂帘,帘前置御座。太皇太后每遇政事稀简、圣体康和时,至帘下观讲官进说,不惟省詧主上进业于陛下,圣聪未必无补。兼讲官辅导之间,事意不少,有当奏禀便得上闻,亦不可烦劳圣躬。限以日数,但旬月之间,意适则徃可也。今讲读官共五人,四人皆兼要职,独臣不领别官。近复差修国子监太学条制,是亦兼它职也,乃无一人专职辅道者,执政之意可见也。葢惜人才,不欲使之闲尔。又以为虽兼它职,不妨讲读,此尤不思之甚,也不敢言。告君之道,只以告众人言之。夫告于人者,非积其诚意,不能感而入也。
译《尚书》又说:“仆臣端正,君主才能端正。” 又说:“君主有德,臣下才有德;君主无德,臣下也无德。”又说:“侍从、御者、仆役,没有不是正直之人,以便早晚承受辅弼君主的责任;君主出入、起居时,没有不恭敬的。”这就是古人的意思:君主一步也不能离开正直之人。这样做是为了涵养气质、熏陶德性,所以才能使智慧随着习惯增长,使教化同内心一起形成。后世不再懂得这一点,以为君主到学校学习,只是为了涉猎书史、观看古今。不知道涉猎书史、观看古今只是其中一个方面罢了;如果只做到这样,那么能写文章的宫人就可以充任劝讲,懂书的内侍就可以充当辅导,何必设置官署职务,精心寻求贤德之人呢?大体说来,君主承受上天的命令,禀赋自然不同。历考前代史书,帝王的才质很少有不超过常人的,然而德行完备、通晓治道的君主却很少。这是什么原因呢?都是因为辅导培养不得其道,而权位和形势又使他们变成这样。伏惟皇帝陛下天资纯美,德性仁厚,一定会成为有宋一代的贤君,只可惜辅导培养的方法还没有做到极致。臣供职以来,六次侍奉讲筵,只见各位臣子拱手默坐,轮到讲说的人站在案旁解释几行便退下。这样即使年复一年,能得到多少益处呢?这同周公辅佐成王的方法完全不同。有人认为皇上年纪还小,暂且应当这样做,这是不懂根本的说法。古人养育孩子,孩子能够吃东西、能够说话,就开始教育他;大学的教育方法,把预先教育放在首位。人年幼时,认识和思考还没有达到一定程度,正应当每天把格言和至理名言陈列在他面前;即使还不能明白,也应当不断熏陶、反复灌输,使这些话充满耳中、充实心腹,久而久之自然安于习惯,仿佛本来就有。即使后来用别的话迷惑他,也不能进入他的内心。如果不预先这样教育,等到稍稍长大,内心产生私意偏好,外界众人的议论又不断侵蚀,要想使他德性纯全,就不可能了。所以要紧的是抢先教育,哪里会有太早的问题呢?又有人认为皇上天资极其美好,自然不会违背正道,不必过分忧虑;这尤其不是正确的说法。圣人之中没有比舜更圣明的了,但禹、皋陶仍未曾忘记规劝告诫,甚至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喜好游荡,骄傲暴虐。”况且舜不做游荡、骄傲暴虐之事,即使最愚笨的人也应当知道,难道禹反而不知道吗?这是因为身处崇高地位,警戒规劝的方法不得不如此。何况人心哪里会始终不变呢?以唐太宗的英明睿智,亲身经历艰难,竭力平定祸乱,年纪也已经很大了。他起初厌恶隋炀帝的奢侈华丽,拆毁隋炀帝的层楼高观、宽广宫殿,不到六七年,却又想修建乾阳殿。这样看来,人的心志果真能够长久不变吗?所以圣贤即使在明盛之时,也不废止规劝告诫而有所忧虑,难道不是考虑得深远吗?何况年幼的君主,防止邪念、纠正违失的方法,能够稍有懈怠吗?臣自四月末因为天气炎热而停止讲读,到中秋时,已经超过三个月了。古人希望早晚承受辅弼,君主出入起居都有人辅导;如今竟然三个月不见一次儒臣,这同古人的心意相差多远啊!如今士大夫家中的子弟,也不肯让他们经过数月而不亲近儒士。初秋天气渐凉,臣想请在内殿或后苑清凉之处召见当天的讲官,让他们陈说道义。即使没有深远的益处,也可以让天下知道太皇太后有这样的用意。并且一人单独应对,同众人进见不同,自然容易沟通情意,不到三五次便应当熟悉。如果不这样做,渐渐听其自然发展,辅道之官都不起作用,将来还要他们做什么呢?伏请假期结束后,仍依旧按轮次值日,以便经常有一名讲官单独进见。开发启发的方法本来就有一定规律,同伴学习的益处最为切要。所以周公辅佐成王时,让伯禽同他相处,圣人的做法必定没有不恰当的。真宗让蔡伯希侍奉仁宗,这就是效法古制。臣想请挑选臣僚家中十岁以上、十二岁以下,端庄谨慎而聪颖明悟的子弟三人,侍奉在皇上左右。皇上所读的书,也让他们一同读。天刚亮就入宫,天黑便停止学习回去;应当让两人侍奉,另一人轮流休息。每人选择年长的宫人、内臣各两人跟随照料,不得片刻离开。平常的说笑也不要禁止,只是言语必须端正,举止必须庄重。还要让他们每天到资善堂呈报所学习的功课,讲官经常加以教诲约束,使他们知道敬畏。年龄刚满十三岁,就让他们停止侍奉。经过年月,自己就会觉察到其中的益处。近来宰相十天到经筵一次,也只不过默默坐着罢了;又隔日讲读时,则由一名史官站立侍奉。史官的职责,是君主的言语行动都必须记录。用于君主临朝处理政务时可以,在经筵讲习的地方,那是休息之处。皇上正处在开始求学的时候,应当心情舒畅、身体放松,才能感到愉悦。如今前面面对大臣,稍有动静便担心失误;旁边又站着史官,说出一句话就立即记录。这样皇上想舒展心志,能做到吗?想开口说话,敢说吗?这深深妨碍学习,不得不改变。臣想请特地下达指示,让宰臣每月两次同文彦博一起赴经筵;遇到宰臣赴经筵的日子,就请改在崇政殿讲说,并让史官入内侍奉。崇政殿说书这一职务设置已久,本来就是讲说的地方。汉、唐命儒士讲论,也多在殿上,这是旧例。迩英殿狭窄,讲读官和内臣在其中将近三十人。四月间天气还不算很热,讲官已经汗流浃背,何况皇上体质幼弱,哪里会方便呢?春夏之交,人的气息受到蒸逼,实在值得深思。祖宗时期偶尔在这里讲读,后人便拘守为成例,实在没有道理。臣想请今后只在延和殿讲读,后面的楹柱垂下帘子,帘前设置御座。每逢政事稀少、圣体安康时,太皇太后到帘下观看讲官进说;这不仅可以让陛下察知皇上的学习进度,太皇太后的圣明听察也未必没有补益。同时,讲官辅导之间有不少事情,有应当奏报的便可以让皇上听到,也不必劳烦圣体。限定日期,十天半月之间,意兴相合时前往即可。如今讲读官共五人,四人都兼任要职,只有臣没有兼领其他官职。近来又差遣臣修订国子监、太学的条制,这也是兼任其他职务,于是没有一人专门负责辅导皇上,执政者的用意就可以看出来了。大概是爱惜人才,不愿让他们闲置罢了。又认为即使兼任其他职务,也不妨碍讲读,这是尤其不加思考的说法,臣也不敢再说。劝告君主的方法,只能把它作为对众人所说的话来讲。凡是劝告别人,不积累诚意,就不能使对方感动而接受。
圣人以蒲芦喻教,谓以诚化之也。今夫钟怒而击之则武,悲而击之则哀,诚意之感而入也。告于人亦如是。古人所以斋戒而告君者,何谓也?臣前后两得进讲,未尝敢不宿斋豫戒,潜思存诚,觊感动于上心。若使营营于职事,纷纷其思虑,待至上前,然后善其辞说,徒以颊舌感人,不亦浅乎?此理非知学者不能晓也。道衰学废,世俗何尝闻此?虽闻之,必以为迂诞。陛下髙识逺见,当蒙鉴知。以朝廷之大人主之重,置二三臣专职辅道,极非过当今诸臣所兼皆要官,若未能遽罢,且乞免臣修国子监条制,俾臣夙夜精思,竭诚专在辅道,不惟事理当然,且使天下知朝廷以为重事,不以为闲所也。陛下擢臣于草埜之中,葢以其读圣人书,闻圣人道,臣敢不以其所学上报圣明?窃以圣人之学不传久矣,臣幸得之于遗经,不自度量,以身任道,天下骇笑者虽多,而近年信徔者亦众。方将区区驾其说以示学者,觊能传于后世,不虞天幸之至,得备讲说于人主之侧,使臣得以圣人之学上沃圣聪,则圣人之道有可行之望,岂特臣之幸哉?如陛下未以臣言为信,何不一赐访问?臣当陈圣学之端绪,发至道之渊微。陛下圣鉴髙明,必蒙照纳。如其妄伪,愿徔诛殛。臣愚不任恳悃,惶惧待辠之至。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十八
(明)贺复征 编
○上书十三
上仁宗皇帝书【宋苏洵】
译圣人用蒲苇来比喻教化,说的是要用诚意感化人。如今钟在愤怒时敲击它,就发出刚猛的声音;在悲伤时敲击它,就发出哀切的声音,这是诚意感受并传入其中的缘故。劝告别人也是这样。古人为什么要斋戒后才劝告君主呢?臣前后两次得到进讲的机会,从来不敢不提前斋戒警醒,暗中思索、保持诚意,希望能够感动皇上的内心。假如臣整日忙于职事,思绪纷乱,等到皇上面前才修饰言辞,仅仅凭口舌去感动人,不是太浅薄了吗?这个道理,不是懂得学习的人不能明白。道术衰微、学问废弃以来,世俗哪里听说过这些?即使听到了,也一定认为迂腐荒诞。陛下见识高远,应当能够明察。以朝廷之大、君主地位之尊,设置二三名臣子专职辅导,绝不是过分的事。如今各位臣子兼任的都是要职,如果不能立即罢免他们的兼职,那么请暂且免除臣修订国子监条制的差事,使臣早晚专心思考,竭尽诚意,专门从事辅导皇上;这不仅在事理上本来就应如此,也可以让天下知道朝廷把这看作重要事务,而不是把它当作闲职。陛下把臣从草野中提拔出来,大概是因为臣读过圣人的书,听闻圣人的道,臣怎敢不把所学报效圣明?臣私下认为,圣人的学问已经很久没有流传了,臣有幸从遗留下来的经典中得到它,不自量力,以自身承担弘道的责任,天下惊骇嘲笑的人虽然很多,但近年来相信、跟从的人也不少。臣正要竭尽微薄之力阐述自己的学说,给学者们看,希望能够流传后世,却没料到天幸至极,竟能在君主身边担任讲说,使臣得以用圣人的学问来滋润圣明的听闻,那么圣人的道就有希望施行了,难道只是臣一人的幸运吗?如果陛下还没有把臣的话当作可信,为什么不赐臣一次询问的机会?臣一定陈述圣人之学的端绪,阐发至道的深奥幽微。陛下圣明鉴察高远,一定会蒙受照察采纳;如果这些话是虚妄伪谬的,臣愿随即接受诛杀。臣愚昧而不能充分表达诚恳之情,惶恐至极,等待获罪。《文章辨体汇选》卷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十八 (明)贺复征编 ○上书十三 上书给仁宗皇帝【宋·苏洵】
嘉佑三年十二月一日,眉州布衣臣苏洵谨顿首再拜,冐万死上书皇帝阙下。臣前月五日,蒙本州岛録到中书札子连牒,臣以两制议上翰林学士欧阳修奏,臣所著《权书》《衡论》《几策》二十二篇,乞赐甄録。陛下过聴,召臣试策论舍人院,仍令本州岛发遣臣赴阙。臣本田野匹夫,名姓不登于州闾,今一旦卒然被召,实不知其所以自通于朝廷。承命悸恐,不知所为。以陛下躬至圣之资,又有羣公卿之贤与天下士大夫之众,如臣等辈,固宜不少。有臣无臣,不加损益。臣不幸有负薪之疾,不能奔走道路,以副陛下搜扬之心,忧惶负罪,无所容处。臣本凡才,无路自进。当少年时,亦尝欲侥幸于陛下之科举,有司以为不肖,輙以摈落。盖退而处者十有余年矣。今虽欲勉强扶病戮力,亦自知其疎拙,终不能合有司之意,恐重得罪,以辱明诏。且陛下所为千里而召臣者,其意以臣为能有所发明,以庻几有补于圣政之万一。而臣之所以自结发读书至于今兹,犬马之齿几已五十,而犹未敢废者,其意亦欲効尺寸于当时,以快平生之志耳。今虽未能奔伏阙下以累有司,而犹不忍黙黙卒无一言而已也。天下之事,其深逺切至者,臣自惟疎贱,未敢遽言;而其近而易行,浅而易见者,谨条为十通,以塞明诏。其一曰:臣闻利之所在,天下趋之。是故千金之子欲有所为,则百家之市无寜居者。古之圣人执其大利之权,以奔走天下,意有所向,则天下争先为之。今陛下有奔走天下之权,而不能用,何则?古者赏一人而天下劝,今陛下增秩拜官,动以千计,其人皆以为已所自致,而不知戮力以报上之恩。至于临事,谁当効用?此由陛下轻用其爵禄,使天下之士积日持久而得之,譬如佣力之人计工而受直,虽与之千万,岂知徳其主哉?是以虽有能者,亦无所施以。为谨守绳墨,足以自致高位。官吏繁多,溢于局外,使陛下皇皇汲汲求以处之而不暇,择其贤不肖,以病陛下之民,而耗竭大司农之钱谷。此议者所欲去而未得也。臣窃思之,盖今制驭天下之吏,自州县令録幕职而改京官者,皆未得其术,是以若此纷纷也。今虽多其举官而逺其考,重其举官之罪,此适足以隔贤者而容不肖。且天下无事,虽庸人皆足以无过,一旦改官,无所不为。彼其举者曰此亷吏,此能吏,朝廷不知其所以为廉与能也。幸而未有败事,则长为廉与能矣。虽重其罪,未见有益,上下相蒙,请托公行。莅官六七考,求举主五六人,此谁不能者?臣愚以为举人者,当使明着其迹,曰某人廉吏也,尝有某事以知其廉;某人能吏也,尝有某事以知其能。虽不必有非常之功,而皆有可纪之状。其特曰廉能而已者,不聴。如此则夫庸人虽无罪而不足称者,不得入其间。老于州县,不足甚惜,而天下之吏必皆务为可称之功,与民兴利除害,唯恐不出诸已。此古之圣人所以驱天下之人而使争为善也。有功而赏,有罪而罚,其实一也。今降官罢任者,必奏曰某人有某罪,其罪当然,然后朝廷举而行之。今若不着其所犯之由,而特曰此不才贪吏也,则朝廷安肯以空言而加之罪?今又何独至于改官而聴其空言哉?是不思之甚也。或者以为如此,则天下之吏务为可称,用意过当,生事以为己功,渐不可长。臣以为不然,盖圣人必观天下之势而为之法。方天下初定,民厌劳役,则圣人务为因循之政,与之休息。及其久安而无变,则必有不振之祸,是以圣人破其茍且之心,而作其怠惰之气。汉之元成,惟不知此,以至于乱。今天下少隋矣,宜有以激发其心,使踊跃于功名,以变其俗。况乎冗官纷纭如此,不知所以节之,而又何疑于此乎?且陛下与天下。之士相期于功名,而无茍得,此待之至深也。若其宏才大畧,不乐于小官而无闻焉者,使两制得以非常举之,此天下亦不过几人而已。吏之有过而不得迁者,亦使得以功赎,如此亦以示陛下之有所推恩,而不惟艰之也。其二曰:臣闻古者之制,爵禄必皆孝悌忠信、修洁博习,闻于乡党而逹于朝廷以得之。及其后世不然,曲艺小数皆可以进,然其得之也犹有以取之,其弊不若今之甚也。今之用人最无谓者,其所谓任子乎?因其父兄之资以得大官,而又任其子弟子,将复任其孙孙,又任其子,是不学而得者常无穷也。夫得之也易,则其失之也不甚惜,以不学之人而居不甚惜之官,其视民如草芥也,固宜。
译嘉祐三年十二月一日,眉州平民臣苏洵恭敬地叩头再拜,冒着万死向皇帝陛下上书。臣上月五日,承蒙本州抄录送来中书札子及连署文书,得知臣凭两制大臣的议论,向翰林学士欧阳修上奏,臣所著《权书》《衡论》《几策》二十二篇,请求朝廷加以甄别收录。陛下过分听信,召臣到舍人院试作策论,又命本州发遣臣赴阙。臣本是田野中的平民,姓名没有登记在州里乡间,如今突然被召,实在不知道凭什么能够使自己通达朝廷。接到命令后惊悸恐惧,不知如何是好。凭陛下亲具至圣的资质,又有群公卿的贤能和天下众多士大夫,像臣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应少;有臣无臣,对国家并没有什么增损。臣不幸患有负薪之疾,不能奔走道路,以符合陛下搜求人才的心意,忧惶而自负罪责,几乎无地自容。臣本是平庸之才,没有进身的途径。年轻时也曾想侥幸通过陛下所设的科举考试,有司认为臣不成材,动辄将臣黜退。臣退居下来已经十多年了。如今即使想勉强扶病尽力,也自知疏陋笨拙,终究不能符合有司的意旨,只怕再次获罪,反而辱没圣明的诏令。况且陛下不远千里召臣而来,意思是认为臣能够有所阐发,希望对圣明政治有万分之一的补益。而臣从束发读书直到现在,犬马之年几乎已经五十岁,却始终不敢废弃读书,其心愿也是想在当世贡献一点力量,以实现平生的志向罢了。如今虽然不能奔伏到宫阙之下,给有司增添麻烦,却仍不忍默默无言地死去。天下的事情,其中深远而切要的,臣自知身份疏远卑贱,不敢立即谈论;至于那些切近而容易实行、浅显而容易看见的事情,谨慎地分条写成十篇,以此答塞圣明的诏命。第一条说:臣听说利益所在之处,天下人都会奔向它。因此,千金之家想要有所作为,百家聚集的市场也没有能够安居的人。古代圣人掌握着重大利益的权柄,用它驱使天下人奔走;意向所指之处,天下人争先恐后去做。如今陛下拥有驱使天下人的权力,却不能运用,为什么呢?古代赏赐一个人,天下人都会受到鼓励;如今陛下增加官阶、授予官职,动辄以千计,那些人都认为官职是自己应得的,却不知道竭尽全力报答皇上的恩德。等到遇到事情,谁来效力呢?这是由于陛下轻易使用爵禄,使天下士人日积月累、长久等待便可得到它,就像出力受雇的人按工计酬;即使给他千万钱,他哪里会知道感念主人呢?因此即使有才能的人,也没有施展的机会。只要谨慎遵守规矩,就足以取得高位。官吏过多,超出编制,使陛下忙忙碌碌地急于为他们安排职位而无暇他顾;又不能辨别贤能与不肖,因而使百姓困苦,并耗尽大司农的钱粮。这正是议论者想要革除却还没有做到的事情。臣私下思考,如今驾驭天下官吏的制度,从州县令、录、幕职改任京官的人,都没有掌握正确的方法,所以才这样纷乱。现在即使增加举荐官员的责任,延长考察期限,加重举荐官员的罪责,也恰好只能隔绝贤者而容纳不肖。况且天下太平无事时,即使庸人也足以不犯错误;一旦改任官职,便什么事情都可能做。举荐他的人说这是廉吏、能吏,朝廷却不知道他为什么廉洁、为什么能干。幸而没有出事,就永远成了廉吏、能吏。即使加重举荐者的罪责,也未见有什么益处,上下互相蒙蔽,请托之事公开进行。任官六七个考绩期,寻求五六名举主,这是谁做不到呢?臣愚见,举荐人才,应当让举主明确写出他的事迹,说:“某人是廉吏,曾经做过某事,因此知道他廉洁;某人是能吏,曾经做过某事,因此知道他能干。”不一定非要有非凡功劳,但都应有可以记载的事状。如果只特别写明“廉洁能干”而已,不予接受。这样一来,庸人即使没有罪过,但因为没有值得称道之处,也不能混入其中。在州县终老而没有什么成就,并不值得十分惋惜;但天下官吏一定都会努力做出值得称道的功绩,同百姓兴利除害,唯恐不能由自己来完成。这就是古代圣人驱使天下人争相行善的方法。有功便赏,有罪便罚,实际道理是相同的。如今降官、罢任的人,必定上奏说某人犯了某项罪,罪状确实成立,然后朝廷据此举发施行惩罚。现在如果不写明他所犯之罪的原因,只说这是无才无能的贪官,朝廷怎么肯凭空话加罪于他?如今为什么唯独到了改任官职时,却听信这种空话呢?这是极不加思考的做法。有人认为这样做,天下官吏就会只求做出可称道的事,可能用心过度,制造事端来作为自己的功劳,逐渐形成不可遏制的风气。臣认为不是这样。圣人必定观察天下的形势,然后制定相应的法令。天下刚刚安定、百姓厌倦劳役时,圣人便实行因循宽缓的政令,让百姓休息。等到长久安定而没有变化,就必然产生衰弱不振的祸患,因此圣人便打破苟且的心理,振作怠惰的精神。汉代元帝、成帝,只是不懂得这一点,所以导致了祸乱。如今天下少有【疑】懒惰之风,应当有办法激发人心,使他们踊跃追求功名,以改变社会风气。何况冗官如此纷乱,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裁减,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况且陛下同天下士人约定以功名相期,却不允许他们苟且求得,这是对他们最深厚的期待。如果有宏大的才略、不乐意担任小官而默默无闻的人,应当让两制大臣可以破格举荐;这样的人在天下也不过几名罢了。有过错而不能升迁的官吏,也应允许他们用功劳赎罪;这样既能显示陛下有所推恩,而不只是苛刻对待他们。第二条说:臣听说古代的制度,爵位俸禄都必须由孝悌忠信、品行修洁、学识广博的人取得;这些人先在乡党中闻名,再通达朝廷。到了后世却不是这样,旁门小技也都可以进身,但他们取得官位仍有一定凭借,其弊病还没有今天这样严重。如今任用人才最没有道理的制度,大概就是所谓任子吧?凭父兄的资历得到大官,又任用自己的子弟;子弟将来再任用自己的孙子,孙子又任用自己的儿子,这样不学习便能取得官位的人永无穷尽。官位取得容易,失去时就不太可惜;让不学习的人居于不太珍惜的官位,他们把百姓视如草芥,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
朝廷自近年始有意于裁节,然皆知损之而未得其所损,此所谓制其末而不穷其原,见其粗而未识其精,侥幸之风少衰而犹在也。夫圣人之举事,不唯曰利而已,必将有以大服天下之心。今欲有所去也,必使天下知其所以去之之说,故虽尽去而无疑,何者?恃其说明也。夫所谓任子者,亦犹曰信其父兄而用其子弟云尔。彼其父兄固学而得之也,学者任人,不学者任于人,此易晓也。今之制茍幸而其官至于可任者,举使任之,不问其始之何从而得之也。且彼任于人不暇,又安能任人?此犹借资之人而欲从之匄贷,不已难乎?臣愚以为父兄之所任而得官者,虽至正郎,宜皆不聴任子弟,唯其能自修餙而越録躐次以至于清显者,乃聴如此,则天下之冗官必大衰少,而公卿之后皆奋志为学,不待父兄之资,其任而得官者知后不得复任其子弟,亦当勉强不肯终老自弃于庸人,此其为益岂特一二而已。其三曰:臣闻自设官以来,皆有考绩之法,周室既亡,其法废絶。自京房建考课之议,其后终不能行。夫有官必有课,有课必有赏罚,有官而无课,是无官也;有课而无赏罚,是无课也。无官无课,而欲求天下之大治,臣不识也。然更厯千载,而终莫之行,行之则益以纷乱,而终不可考。其故何也?天下之吏,不可以胜考。今欲人人而课之,必使入于九等之中,此宜其颠倒错缪,而不若无之为便也。臣观自昔行考课者,皆不得其术。盖天下之官,皆有所属之长,有功有罪,其长皆得以举刺。如必人人而课之于朝廷,则其长为将安用?惟其大吏无所属,而莫为之长也,则课之所宜加何者?其位尊,故课一人,而其下皆可以整齐;其数少,故可以尽其能否而不谬。今天下所以不大治者,守令丞尉贤不肖混淆而莫之辨也。夫守令丞尉贤不肖之不辨,其咎在职司之不明;职司之不明,其咎在无所属而莫为之长。陛下以无所属之官,而寄之以一路,其贤不肖当使谁察之?古之考绩者,皆从司会而至于天子。古之司会,即今之尚书。尚书既废,惟御史可以总察中外之官。臣愚以为,可使朝臣议定职司考课之法,而于御史台别立考课之司。中丞举其大纲,而属官之中选强明者一人,以专治其事。以举刺多者为上,以举刺少者为中,以无举刺者为下。因其罢归,而奏其治要,使朝廷有以为之赏罚。其非常之功不可掩之罪,又当特有以偿之,使职司知有所惩劝,则其下守令丞尉不容复有所依违,而其所课者又不过数十人,足以求得其实。此所谓用力少而成功多,法无便于此者矣。今天下号为太平,其实逺方之民穷困已甚,其咎皆在职司。臣不敢尽言,陛下试加采访,乃知臣言之不妄。其四曰:臣闻古者诸侯臣妾其境内,而卿大夫之家亦各有臣陪臣之事。其君如其君,之事天子,此无他,其一境之内所以生杀予夺、富贵贫贱者,皆自我制之,此固有以臣妾之也。其后诸侯虽废,而自汉至唐犹有相君之势,何者?其署置辟举之权,犹足以臣之也。是故太守刺史坐于堂上,州县之吏拜于堂下,虽奔走顿伏,其谁曰不然?自太祖受命,収天下之尊归之京师,一命以上皆上所自署,而大司农衣食之自,宰相至于州县吏,虽贵贱相去甚逺,而其实皆所与比肩而事主耳。是以百余年间,天下不知有权臣之威,而太守刺史犹用汉唐之制,使州县之吏事之如事君之礼,皆受天子之爵,皆食天子之禄,不知其何以臣之也。小吏之于大官,不忧其有所不从,唯恐其从之过耳。今天下以贵相高,以贱相謟,柰何使州县之吏趋走于太守之庭,不啻若仆妾,唯唯不给?故大吏常恣行不忌其下,而小吏不能正,以至于曲随謟事,助以为虐,其能中立而不挠者,固已难矣,此不足怪,其势固使然也。夫州县之吏,位卑而禄薄,去于民最近,而易以为奸,朝廷所恃以制之者,特以厉其廉隅,全其节概,而养其气,使知有所耻也。且必有异材焉,后将以为公卿,而安可薄哉?其尤不可者,今以县令从州县之礼,夫县令官虽卑,其所负一县之责,与京朝官知县等耳,其吏胥人民习知其官长之拜伏于太守之庭,如是之不威也,故轻之,轻之故易为奸,此县令之所以为难也。臣愚以为州县之吏事太守,可恭逊卑抑,不敢抗而已,不至于通名赞拜,趋走其下风,所以全士大夫之节,且以儆大吏之不法者。其五曰:臣闻为天下者,必有所不可窥,是以天下有急,不求其素所不用之人,使天下不能幸其仓卒而取其禄位,唯圣人为能然。何则?其素所用者,缓急足以使也,临事而取者,亦不足用矣。传曰:寛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
译朝廷从近年开始有意裁减节制,但都只是知道要减少,却没有找到应减少的对象;这叫做只控制末端而没有穷究根源,只看见粗略现象而没有认识精微本质,侥幸求取官位的风气虽稍有衰退,却仍然存在。圣人办事,不只是说有利就做,必定还要使天下人的心完全信服。如今想要有所革除,必须让天下知道革除它的道理;这样即使全部革除,也不会有人怀疑。为什么呢?因为依靠的是把道理说明白。所谓任子,也不过是说信任父兄而任用其子弟罢了。那些父兄本来是靠学习取得官位的,学习的人可以任用别人,不学习的人只能被别人任用,这个道理很容易明白。如今的制度,如果侥幸使某人的官位达到可以任用子弟的等级,便一概让他任用,却不追问他当初凭什么得到官位。况且他自己还来不及被别人任用,又怎么能够任用别人呢?这就像一个借贷度日的人,反而想向他人乞贷,不是很困难吗?臣愚见,凡是凭父兄任子而取得官位的人,即使做到正郎,也都应不准任用子弟;只有那些能够自行修养品行、超越资历次序而达到清要显贵职位的人,才准许任子。这样一来,天下的冗官必定大为减少,公卿之后也都会奋发立志求学,不再等待父兄的资助;那些靠任子取得官位的人,知道以后不能再任用自己的子弟,也应当勉强自立,不肯到老仍自暴自弃为庸人。这样带来的益处,哪里只是一两项呢?第三条说:臣听说自从设置官职以来,一直都有考核功绩的办法;周朝灭亡后,这种制度便废止了。自京房提出考课的建议,后来始终不能实行。有官职就必定有考核,有考核就必定有赏罚;有官而没有考核,就等于没有官;有考核而没有赏罚,就等于没有考核。既没有官制也没有考核,却想求得天下大治,臣不能明白。然而历经千年,始终没有真正实行;一实行反而更加纷乱,最终也无法考察清楚。这是什么原因呢?天下的官吏,不能够全部逐一考核。如今如果想人人都考核,就必定要把他们纳入九等之中,这样颠倒错乱,反而不如不设考核方便。臣观察过去实行考课的情况,都没有掌握正确的方法。天下的官员都有所属的长官,有功有罪,他们的长官都可以举荐或弹劾。如果一定要人人都由朝廷考核,那么这些长官又将用来做什么呢?只有那些没有所属、没有长官的大官,才适合由朝廷考核。为什么呢?他们地位尊贵,所以考核一个人,下面的人都可以整顿;人数少,所以能够查清他们的贤能与不肖而不出差错。如今天下之所以不能大治,是因为守、令、丞、尉的贤能与不肖混杂在一起,没有人辨别。这些守、令、丞、尉贤能与不肖不能辨别,过错在于职司不明。职司不明,过错在于他们没有所属、没有长官。陛下把这些没有所属的官员交付给一路,那么他们的贤能与不肖应当让谁来考察呢?古代考核功绩,都是从司会上达天子。古代的司会,就是今天的尚书。尚书废除后,只有御史可以总管考察朝廷内外的官员。臣愚见,可以让朝臣议定职司和考课的办法,并在御史台另设考课机构。由中丞提出大纲,从属官中选拔一名刚强明察的人,专门办理此事。以举荐、弹劾次数多的为上等,次数少的为中等,没有举荐、弹劾的为下等。等到他们罢职归还时,奏报其治理的要点,使朝廷有依据进行赏罚。对于非同寻常的功劳和不可掩饰的罪过,还应当另行奖赏或惩罚,使职司知道有所惩戒和劝勉;这样一来,下面的守、令、丞、尉就不能再有所依违,而考核的对象又不过几十人,足以查得真实情况。这就是所谓用力少而成效多,没有比这更便利的法了。如今天下号称太平,实际上远方百姓已经极其穷困,过错都在职司。臣不敢把话全部说尽,陛下试着加以访察,就会知道臣的话并非虚妄。第四条说:臣听说古代诸侯把境内的人当作臣妾,而卿大夫之家也各有臣下,供其臣下的事务。他们的君主就像君主侍奉天子一样,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一境之内,决定谁生谁死、谁给予谁夺取、谁富贵谁贫贱的权力,都由自己掌握,所以自然能够把人当作臣妾。后来诸侯虽然废除,但从汉到唐仍有宰相、藩镇等相君的势力,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设置属官、征辟举荐的权力,仍足以使人臣服。所以太守、刺史坐在堂上,州县官吏在堂下拜伏,即使奔走叩伏,谁敢说不应如此?自太祖受命以来,收取天下的尊贵权力归于京师,凡一命以上的官员都由皇上亲自任命;衣食供给来自大司农,宰相直到州县官吏,虽然贵贱相差很远,但实际上都是皇上任用来并肩侍奉君主的人。因此一百多年间,天下不知道有权臣的威势;但太守、刺史仍沿用汉唐制度,使州县官吏以侍奉君主的礼节侍奉他们。既然都接受天子的爵位、享用天子的俸禄,又不知道他们凭什么能把人当作臣下。小吏对于大官,不担心大官有不服从之处,只怕他们服从得过分。如今天下以地位高贵者为尊,以地位卑贱者为奉承对象,为什么还要让州县官吏到太守庭前奔走,不亚于仆役侍妾,连声应诺还来不及呢?因此大官常常肆意妄为而不忌惮下属,小官又不能纠正,最后只好曲意顺从、谄媚奉承,助长他们作恶;能够保持中立、不受屈挠的人,实在已经很难得了。这并不值得奇怪,形势本来就使人如此。州县官吏地位卑下、俸禄微薄,离百姓最近,也容易作奸犯科;朝廷所依靠来约束他们的,只是勉励他们保持廉正,保全节操气概,培养他们的志气,使他们知道有所羞耻。况且其中必定有特别的人才,将来要任用为公卿,怎么可以轻视他们呢?尤其不可取的是,如今把县令也按照州县官吏侍奉太守的礼节对待。县令的官位虽然卑下,但他承担的是治理一县的责任,同京朝官知县相等;他的吏胥和百姓习惯看到自己的长官在太守庭前拜伏,认为县令如此没有威严,便轻视他;一旦轻视,便容易作奸,这就是县令难以任事的原因。臣愚见,州县官吏侍奉太守,可以恭敬谦逊、处于卑下,不敢抗拒而已;但不必通报姓名、赞礼拜见,也不必在太守下风之处奔走,这样既能保全士大夫的节操,也可以警戒大官不要违法。第五条说:臣听说治理天下的人,必须有一些不让人窥测的安排。因此天下有紧急情况时,不会临时起用平素没有任用的人,使天下人不能趁仓促之际侥幸取得官位俸禄,只有圣人才能这样做。为什么呢?平时任用的人,在缓急之际足以驱使;临到事情发生才选取的人,也不足以任用。《传》说:“宽缓时就宠用重名誉的人,紧急时就任用披甲戴盔的武士。”
今者所用非所养,所养非所用,国家用兵之时,购方畧,设武举,使天下屠沽徤武皆能徒手攫取陛下之官,而兵休之日,虽有超世之才而惜升斗之禄,臣恐天下有以窥朝廷也。今之任为将帅,卒有急难而可使者谁也?陛下之老将,曩之所谓战胜而善守者,今亡矣。臣愚以为可复武举而为之新制,以革其旧弊。且昔之所谓武举者,盖踈矣。其以弓马得者,不过挽强引重,市井之麤材;而以策试中者,亦皆记録章句,区区无用之学。又其取人太多,天下之知兵者不宜如此之众,而待之又甚轻。其下第者不免于隶役,故其所得皆贪汗无行之徒,豪杰之士耻不忍就。宜因贡士之岁,使两制各举其所闻,有司试其可者,而陛下亲策之。权畧之外,便于弓马,可以出入险阻,勇而有谋者,不过取一二人,待以不次之位,试以守邉之任。文有制科,武有武举,陛下欲得将相于此乎?取之十人之中,岂无一二?斯亦足以济矣。其六曰:臣闻法不足以制天下,以法而制天下,法之所不及,天下斯欺之矣。且法必有所不及也,先王知其有所不及,是故存其大畧而济之以至诚,使天下之所以不吾欺者,未必皆吾法之所能禁,亦其中有所不忍而已。人君御其大臣,不可以用法如其左右大臣,而必待法而后能御也,则其疎逺小吏当复何以哉?以天下之大而无可信之人,则国不足以为国矣。臣观今两制以上,非无贤俊之士,然皆奉法供职,无过而已,莫肯于绳墨之外为陛下深思逺虑,有所建明。何者?陛下待之于绳墨之内也。臣请得举其一二以言之:夫两府与两制,宜使日夜交于门,以讲论当世之务,且以习知其为人,临事授任,以不失其才。今法不可以相往来,意将以杜其告谒之私也。君臣之道不同,人臣惟自防,人君惟无防之,是以欢欣相接而无间。以两府两制为可信耶?当无所请属;以为不可信耶?彼何患无所制其私意?安在其相往来耶?今两制知举,不免用封弥誊録,既奏而下御。史亲往莅之,凛凛如鞫大狱,使不知谁人之辞,又何其甚也!臣愚以为,如此之类,一切撤去。彼稍有知,宜不忍负;若其犹有所欺也,则亦天下之不才无耻者矣。陛下赫然震威,诛一二人,可以使天下奸吏重足而立,想闻朝廷之风,亦必有倜傥非常之才为陛下用也。其七曰:臣闻为天下者,可以名噐授人,而不可以名噐许人。人之不可以一日而知也,久矣。国家以科举取人,四方之来者如市,一旦使有司第之,此固非真知其才之髙下大小也,特以为姑收之而已。将试之为政而观其悠久,则必有大异;不然者,今进士三人之中,释褐之日,天下望为卿相,不及十年,未有不为两制者。且彼以其一日之长,而擅终身之富贵,举而归之,如有所负。如此则虽天下之美材,亦或怠而不修,其率意恣行者,人亦望风畏之,不敢按。此何为者也?且又有甚不便者:先王制其天下,尊尊相高贵贵相承,使天下仰视朝廷之尊,如泰山乔岳,非扳援所能及。茍非有大功与出羣之才,则不可以轻得其高位。是故天下知有所忌,而不敢觊觎。今五尺童子,斐然皆有意于公卿,得之则不知愧,不得则怨。何则?彼习知其一旦之可以侥幸而无难也。如此则匹夫轻朝廷,臣愚以为,三人之中,茍优与一官,足以报其一日之长。馆阁台省,非举不入。彼果不才者也,其安以入?为彼果才者也,其何患无所举?此非独以爱惜名噐,将以重朝廷耳。其八曰:臣闻古者敌国相观,不观于其山川之险,士马之众,相观于人而已。高山大江,必有猛兽怪物,时见其威,故人不敢亵。夫不必战胜而后服也,使之常有所忌而不敢发,使吾常有所恃而无所怯耳。今以中国之大使,荒裔视之,不畏甚者,敢有烦言以渎乱吾聴。此其心不有所窥,其安能如此之无畏也?敌国有事,相待以将;无事,相观以使今之所谓使者,亦轻矣。曰此人也,为此官也,则以为此使也。今岁以某,来岁当以某,又来岁当以某,如县令署役,必均而已矣。人之才,固有所短,而不可强其专对捷给、勇敢,又非可以学致也。今必使强之,彼有怆惶失次,为敌人笑而已。古者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利社稷,则专之。今法令太宻,使小吏执简记其旁,一揺足辄随而书之,虽有奇才辩士,亦安所効用?彼敌人观之,以为樽爼谈燕之间尚不能办,军旅之际固宜其无人也。如此,将何以破其奸谋而折其骄气哉?臣愚以为奉使宜有常人,唯其可者而不必均,彼其不能者,陛下责之以文学政事,不必强之于言语之间以败吾事,而亦稍寛其法,使得有所施。
译如今所任用的人不是平时培养的人,平时培养的人又不是战时任用的人;国家用兵时,搜求方略、设置武举,使天下屠夫、商贩以及健壮勇武的人都能徒手夺取陛下的官职;而战争结束后,即使有超世之才,只因吝惜斗升之禄,也不肯任用。我担心天下人会因此窥测朝廷的虚实。如今任命为将帅的人,等到突然有急难时,谁能够供陛下驱使呢?陛下的老将,那些从前所谓战无不胜、善于防守的人,如今已经没有了。臣愚见,可以恢复武举并制定新的制度,以革除旧制的弊病。况且过去所谓武举,大略很粗疏。凭弓马取得资格的,不过是能够拉强弓、引重物的市井粗人;凭策试中选的,也都是记诵文书章句,拘守于无用的小学问。并且取士太多,天下懂得军事的人不应有这样多,而朝廷对待他们又过于轻慢。那些落第的人还免不了服劳役,所以获得武举资格的大多是贪污无行之徒,豪杰之士以参加为耻而不肯就试。应当趁贡士的年份,让两制大臣各自举荐所听闻的人才,由有司考验其中可用者,再由陛下亲自策问。除权谋方略之外,还要考察弓马便利、能够出入险阻、勇敢而有谋略的人,不过选取一二人,授予破格的职位,试任守边的责任。文臣有制科,武臣有武举;陛下想从这里得到将相吗?即使从十个人中选取,难道还没有一两个吗?这样也足以救济时务了。第六条说:臣听说法令不足以控制天下,如果只靠法令控制天下,在法令达不到的地方,天下人就会欺骗它。况且法令必然有所达不到之处,先王知道这一点,所以保存法令的大体原则,再用至诚来补足,使天下之所以不欺骗我们,未必全是法令能够禁止,也有一部分是人心有所不忍。君主驾驭大臣,不可以像对待身边侍从那样一味使用法令;如果必须等到法令规定后才会驾驭大臣,那么疏远卑微的小官又将凭什么做事呢?天下这样广大,却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国家就不足以称为国家了。臣观察如今两制以上的官员,并非没有贤能俊秀之士,但都只是奉行法令、办理职务,以不犯错误为止,没有人肯在规矩之外为陛下深思远虑、提出建议。为什么呢?因为陛下把他们限制在规矩之内。臣请举一两件事来说:两府和两制的官员,应当让他们日夜互相往来,讨论当世事务,并且借此熟悉彼此的为人,遇到事情授予职任,才不会用错人才。如今法令不允许他们相互往来,意思大概是要杜绝他们私下请托。君臣之间的道理不同,臣下只应自我防范,君主则应当对臣下不设防,因此才能欢欣相接而没有隔阂。若认为两府、两制可以信任,就不应有所请托;若认为他们不可信,他们又何必担心没有制度限制私心?既然如此,怎么还要禁止他们往来呢?如今两制主持科举考试,不能不采用封弥、誊录制度;奏报之后,又派御史亲自前往监督,严厉得像审讯大案,使人不知道文章是谁写的,这也太过分了!臣愚见,这一类制度应当一概撤除。他们稍有见识,就应当不忍心辜负陛下;如果仍然有所欺骗,那也只是天下无才无耻之人罢了。陛下赫然震怒,诛杀一两个人,就可以使天下奸吏畏惧得两脚并立,听闻朝廷的风气,也一定会有卓异非凡的人才来为陛下效力。第七条说:臣听说治理天下,可以用有名望的器重职位授予人,却不能用这些职位预先许诺给人。人的才干不可能一天就看清楚,这个道理由来已久。国家通过科举取士,四方来应试的人像市场一样拥挤;一旦让有司评定名次,这当然不能真正了解他们才干的高下大小,只不过暂且收取他们罢了。等到实际考察他们治理政事的表现和长久作为,必定会有很大不同。否则,如今进士三人中,释褐那天天下人都希望他们将来做卿相;不到十年,没有一个不成为两制官员的。况且他们凭一天的长处,就独享终身的富贵,选拔任用后便把这些都归给他们,仿佛朝廷欠了他们什么。这样一来,即使是天下最优秀的人才,也可能因此懈怠而不再修养;那些任性放纵行事的人,众人又望风畏惧,不敢按察。这是为什么呢?而且还有更不便的地方:先王治理天下,使尊贵者彼此抬高、贵者相互承继,让天下仰望朝廷的尊严,如同泰山高岳,不是攀援便能达到的。如果不是有大功劳或出众的才干,就不能轻易得到高位。因此天下知道有所忌惮,不敢妄想觊觎。如今五尺高的童子,都文采斐然,个个有意于公卿之位;得到它便不知惭愧,得不到便怨恨。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早已习惯知道,凭一时侥幸就可以轻易得到。这样一来,普通人便轻视朝廷。臣愚见,进士三人之中,如果优先授予一人普通官职,就足以酬报他一日的才长;馆阁、台省等清要职位,非经举荐不得进入。假如他确实没有才能,怎么能进入呢?假如他确实有才能,又何必担心没有人举荐呢?这不只是为了爱惜名器,更是为了提高朝廷的尊严。第八条说:臣听说古代敌国相互观察,不看山川险要,也不看士兵战马众多与否,只观察人才罢了。高山大江之中必有猛兽怪物,时常显露威势,所以人们不敢轻慢。不必等到战胜之后才使对方服从,只要使对方常有所忌惮而不敢发难,使我们常有所凭恃而没有怯惧就够了。如今凭中国这样大的国家,却让荒远边裔之国轻视我们;他们极其不畏惧,竟敢提出烦琐言辞来扰乱我们的听闻。他们如果没有窥测到我们的虚实,怎么能这样毫无畏惧呢?敌国有事时,彼此以将帅相待;无事时,彼此以使者相观。如今所谓使者,也太轻率了。说某人是什么人、任什么官,便认为应当派他出使。今年派某人,明年就应派某人,后年又应派某人,像县令分派差役一样,只求平均罢了。人的才能本来各有所长,不可能强迫每个人都善于专门应对、言辞敏捷、勇敢果断;这些也不是靠学习就能获得的。如今一定强求他们这样做,他们只会仓皇失措、举止失常,成为敌人的笑柄罢了。古代大夫出使到境外,如果有可以安定国家、利于社稷的事情,就可以专断办理。如今法令太严密,使小吏拿着简册站在旁边记录,稍微动一下脚就跟着记下;即使有奇才辩士,又怎么能发挥作用呢?敌人看到这种情形,会认为在饮宴谈论之间尚且不能办好事情,到军旅之际当然更没有人才了。这样将凭什么破除敌人的奸谋、挫折他们的骄气呢?臣愚见,出使应当有固定的人选,只选择适合的人而不必强求平均;对于不适合的人,陛下可以用文章、政事方面的才能责成他,不必强迫他在言辞应对上行事而败坏国家大事,同时也应稍微放宽相关法令,使他能够有所施展。
且今世之患,以奉使为艰危,故必均而后可。陛下平世使人,而皆得以辞免,后有缓急使之,出入死地,将皆逃耶?此臣又非独为出使而言也。其九曰:臣闻刑之有赦,其来逺矣。周制八议有可赦之人,而无可赦之时。自三代之衰,始闻有肆赦之令,然皆因天下有非常之事、凶荒流离之后、盗贼垢污之余,于是有以沛然洗濯于天下,而犹不若今之因郊而赦,使天下之凶民可以逆知而侥幸也。平时小民畏法,不敢趦趄,当郊之岁,盗贼公行,罪人满狱,为天下者将何利于此?而又糜散帑廪以赏无用冗杂之兵,一经大礼,费以万亿,赋敛之不轻,民之不聊生,皆此之故也。以陛下节用爱民,非不欲去此矣,顾以为所从来久逺,恐一旦去之,天下必以为少恩,而凶豪无頼之兵或因以为辞而生乱,此其所以重改也。盖事有不可改而遂不改者,其忧必深,改之则其祸必速。惟其不失推恩而有以救天下之弊者,臣愚以为先郊之岁,可因事为辞,特发大号,如郊之赦与军士之赐,且告之曰:“吾于天下非有惜乎推恩也,惟是凶残之民知吾当赦輙以犯法,以贼害吾良民。今而后,赦不于郊之岁以为常制,天下之人喜乎?非郊之岁而得郊之赏也,何暇虑其后?其后四五年而行之,七八年而行之,又从而尽去之。天下晏然不知,而日以逺矣。且此出于五代之后,兵荒之间,所以姑息天下而安反侧耳。后之人相承而不能去,以至于今,法令明具,四方无虞,何畏而不改?今不为之计,使奸人猾吏养为盗贼,而后取租赋以啖骄兵,乗之以饥馑,鲜不及矣。当此之时,欲为之计,其犹有及乎?其十曰:臣闻古者所以采庻人之议,为其疎贱而无嫌也。不知爵禄之可爱,故其言公;不知君威之可畏,故其言直。今臣幸而未立于陛下之朝,无所爱惜,顾念于其心者,是以天下之事,陛下之诸臣所不敢尽言者,臣请得以僣言之。陛下擢用俊贤,思致太平,今几年矣?事垂立而輙废,功未成而旋去。陛下知其所由乎?陛下知其所由,则今之在位者皆足以有立;若犹未也,虽得贤臣千万,天下终不可为。何者?小人之根未去也。陛下遇士大夫有礼,凡在位者不敢用亵狎戏嫚以求亲媚于陛下,而谗言邪谋之所由至于朝廷者,天下之人皆以为陛下不疎逺宦官之过。陛下特以为耳目玩弄之臣,而不知阴贼险诈为害最大。天下之小人无由至于陛下之前,故皆通于宦官。珠玉锦绣所以为赂者,络绎于道,以间关龃龉贤人之谋。陛下纵不聴用,而大臣常有所顾忌,以不得尽其心。臣故曰:小人之根未去也。窃闻之道路,陛下将有意去而疎之也。若如所言,则天下之福,然臣方以为忧,而未敢贺也。古之小人有为君子之所抑,而反激为天下之祸者,臣每痛伤之。盖东汉之衰,宦官用事,阳球为司隶校尉,发愤诛王甫等数人,磔其尸于道中。常侍曹节过而见之,遂奏诛阳球,而宦官之用事过于王甫之未诛。其后窦武、何进又欲去之,而反以遇害,故汉之衰至于扫地而不可救。夫君子之去小人,惟能尽去,乃无后患。惟陛下思宗庙社稷之重,与天下之可畏,既去之又去之,既疎之又疎之。刀锯之余,必有忠良。纵有区区之小节,不过帏闼洒扫之勤,无益于事。惟能务絶其权,使朝廷清明,而忠言嘉谟易以入,则天下无事矣。惟陛下无使为臣之所料,而后世以臣为知言,不胜大愿。曩臣所著二十二篇,畧言当世之要。陛下虽以此召臣,然臣观朝廷之意,特以其文采词致稍有可嘉,而未必其言之可用也。天下无事,臣毎毎狂言,以迂阔为世笑。然臣以为必将有时而不迂阔也。贾谊之策不用于孝文之时,而使主父偃之徒得其余论而施之于孝武之世。夫施之于孝武之世,固不如用之于孝文之时之易也。臣虽不及古人,惟陛下不以一布衣之言而忽之,不胜越次忧国之心,効其所见。且非陛下召臣,臣言无以至于朝廷。今老矣,恐后无由复言,故云云之多至于此也。惟陛下寛之,臣洵诚惶诚惧,顿首顿首,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十九
(明)贺复征 编
○上书十四
上神宗皇帝书【宋苏轼】
译况且如今世人的忧患,是把出使看作艰险危难之事,所以才一定要求轮流平均才肯前往。如果天下太平时派人出使,人人都可以推辞免除;以后有缓急,要派他们进入生死之地,难道都会逃走吗?臣这番话也不只是为出使一事而说。第九条说:臣听说刑罚中有赦免,来源已经很久远了。周朝制度有八类可以议定赦免的人,却没有规定可以赦免的时机。自三代衰微以后,才开始听说大规模赦免的诏令;但那都是因为天下发生非常之事,经历凶荒流离之后,或盗贼横行、污秽混乱之后,于是以恩泽大规模洗涤天下的罪愆,仍不如如今因郊祀而赦免,使天下的凶恶之民可以预先知道将要赦免,因而侥幸犯法。平时百姓畏惧法律,不敢游移犯法;到了举行郊祀的年份,盗贼公然横行,罪犯充满监狱。治理天下的人从中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又要耗散国库钱粮来赏赐无用而冗杂的士兵;一次大礼,花费以万亿计,赋税征收不能减轻,百姓不能安生,全都是这个缘故。凭陛下节约用度、爱护百姓的心,并非不想革除这一弊端,只是认为它流传已久,恐怕一旦废除,天下人会认为朝廷薄恩,而凶恶豪强、无赖士兵又可能借此为借口制造叛乱,所以难以改变。大概有些事情不是不能改,而是一直不改;这样忧患必定越来越深,一旦改动,祸患就会很快发生。只要既不失去推恩之意,又能救济天下的弊病,臣愚见,在举行郊祀的前一年,可以借某件事作为理由,特别发布大赦诏令,如同郊祀时的赦免和赏赐军士,并且告诉天下人:“我对天下并不是吝惜推恩,只是凶残的百姓知道我将要赦免,便立即犯法,借此残害良民。从今以后,不再把郊祀之年赦免作为固定制度,天下人高兴吗?不是郊祀之年却得到郊祀时的赏赐,又哪里有空考虑以后的事呢?此后隔四五年实行一次,隔七八年再实行一次,然后再逐步全部废除。天下安然无事而不知不觉,这种制度也就一天天远去了。况且这种制度产生于五代之后、兵荒之中,本来只是为了暂且安抚天下、安定反复不定的人罢了。后人相继沿袭而不能革除,一直到今天;如今法令清楚完备,四方没有忧患,还有什么可害怕而不改的呢?现在如果不替它筹划,等奸人猾吏把百姓养成盗贼,然后再征收租赋来喂养骄横的士兵,又赶上饥荒,那就很少有人能够逃脱祸患了。到了那个时候才想办法,难道还来得及吗?第十条说:臣听说古代之所以采纳平民的意见,是因为他们身份疏远卑贱,没有嫌疑。他们不知道爵位俸禄可爱,所以言论公正;不知道君主威势可怕,所以言语正直。如今臣幸而还没有在陛下的朝廷任职,没有什么需要顾惜的,只是心中思虑着:天下的事情中,那些陛下的群臣不敢全部说出的,臣请求能够冒昧地说出来。陛下选拔任用俊杰贤能,思求达到太平,至今有几年了?事情眼看就要建立,却总是突然废止;功业还没有完成,便很快离去。陛下知道其中的缘由吗?陛下如果知道,今天在位的人都足以有所建树;如果还不知道,即使得到千万名贤臣,天下终究也治理不好。为什么呢?小人的根基还没有铲除。陛下待士大夫很有礼节,凡是在位的人都不敢用轻薄亲昵、嬉戏侮慢的态度来求得陛下的亲近和宠爱;而那些谗言邪谋得以传到朝廷的原因,天下人都认为是陛下没有疏远宦官的过错。陛下只把他们看作供自己耳闻目见、玩弄取乐的臣子,却不知道他们暗中阴险狠毒、奸诈为害最大。天下的小人没有机会来到陛下面前,所以全都通过宦官沟通。珠玉锦绣作为贿赂,络绎不绝地在道路上往来,用来离间、阻挠贤人的谋划。陛下即使不听从、不采用,大臣们也常有所顾忌,因而不能尽情抒发自己的心意。臣所以说:小人的根基还没有铲除。臣私下听道路上传说,陛下将有意除掉并疏远他们。如果像传闻所说的那样,那么就是天下的福气;然而臣正因此感到忧虑,还不敢向陛下道贺。古代有些小人曾受到君子的压制,反而被激成天下的祸患,臣每每为此痛心。东汉衰败时,宦官掌权,阳球任司隶校尉,发愤诛杀王甫等数人,把他们的尸体肢解陈列在道路中。常侍曹节经过看见后,便上奏诛杀阳球,于是宦官掌权比王甫未被诛杀时更加严重。后来窦武、何进又想除掉宦官,反而因此遭害,所以汉朝的衰败到了不可收拾、无法挽救的地步。君子要除掉小人,只有把他们全部除尽,才不会留下后患。希望陛下思量宗庙社稷的重大,以及天下形势的可畏,既然除掉他们,就继续除掉;既然疏远他们,就继续疏远。即使经过刀锯诛戮,也一定会留下忠良之士。即便其中有些微小的节操,不过是帷帐宫门之间洒扫服侍的勤劳,对政事并没有益处。只要务必断绝他们的权势,使朝廷清明,让忠言和良策容易传入,天下就太平无事了。希望陛下不要使臣的预料成为事实,日后让后世认为臣确实说中了,这就是臣最大的愿望。从前臣所撰写的二十二篇文章,大略谈论当代的要务。陛下虽然因此召见臣,但臣观察朝廷的意思,只是认为文章辞采稍有可取之处,却未必认为其中的话可以采用。天下太平无事时,臣常常说些狂妄的话,被世人讥笑为迂阔。然而臣认为,终究会有时候证明这些话并不迂阔。贾谊的策略没有在孝文帝时采用,却使主父偃等人得到其中的余论,在孝武帝时代施行。既然在孝武帝时代施行,当然不如在孝文帝时代采用那样容易。臣虽然比不上古人,只希望陛下不要因为这是一介平民的言论就忽视它,臣不胜越级进言、忧虑国事的一片心意,愿把自己的见解贡献出来。况且如果不是陛下召见臣,臣的话也没有办法传到朝廷。如今臣已经老了,恐怕以后再没有机会进言,所以说了许多话,竟至于此。希望陛下宽容臣,臣实在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谨此上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十九 (明)贺复征编 ○上书十四 上书给神宗皇帝【宋·苏轼】
熈寜四年二月日,具位臣苏轼谨冐万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近者不度愚贱,輙上封章,言买灯事。自知渎犯天威,罪在不赦,席藁私室,以待斧钺之诛。而侧聴逾旬,威命不至。问之府司,则买灯之事寻已停罢。乃知陛下不惟赦之,又能聴之,惊喜过望,以至感泣。何者?改过不吝,从善如流,此尧舜禹汤之所勉强而力行,秦汉以来之所絶无而仅有。顾此买灯毫髪之失,岂能上累日月之明?而陛下翻然改命,曽不移刻,则所谓智出天下而聴于至愚,威加四海而屈于匹夫。臣今知陛下可与为尧舜,可与为汤武,可与富民而措刑,可与强兵而伏不庭矣。有君如此,其忍负之?惟当披露腹心,捐弃肝脑,尽力所至,不知其它。乃者,臣亦知天下之事有大于买灯者矣,而独区区以此为先者,盖未信而諌,圣人不与;交浅言深,君子所戒。是以试论其小者,而其大者固将有待而后言。今陛下果赦而不诛,则是既已许之矣。许而不言,臣则有罪。是以愿终言之。臣之所欲言者三:愿陛下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而已。人莫不有恃,人臣恃陛下之命,故能役使小民;恃陛下之法,故能胜伏强暴。至于人主所恃者谁欤?《书》曰:“予临兆民,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言天下莫危于人主也。聚则为君臣,散则为仇雠,聚散之间,不容毫厘。故天下归徃,谓之王;人各有心,谓之独夫。由此观之,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人心之于人主也,如木之有根,如灯之有膏,如鱼之有水,如农夫之有田,如商贾之有财。木无根则槁,灯无膏则灭,鱼无水则死,农夫无田则饥,商贾无财则贫。人主失人心则亡,此必然之理也,不可逭之灾也,其为可畏,从古以然。茍非乐祸好狂,轻易丧志,讵敢肆其胷臆,轻犯人心乎?昔子产焚载书以弭众言,赂伯石以安巨室,以为众怒难犯,专欲难成,而孔子亦曰: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已也。唯商鞅变法,不顾人言,虽能骤致富强,亦以召怨天下。使其民知利而不知义,见刑而不见徳,虽得天下,旋踵而亡。至于其身,亦卒不免负罪出走,而诸侯不纳,车裂以殉,而秦人莫哀。君臣之间,岂愿如此?宋襄公虽行仁义,失众而亡;田常虽不义,得众而强。是以君子未论行事之是非,先观众心之向背。谢安之用诸桓,未必是,而众之所乐,则国以乂安;庾亮之召苏峻,未必非,而势有不可,则反为危辱。自古及今,未有和易同众而不安,刚果自用而不危者也。今陛下亦知人心之不悦矣,中外之人,无贤不肖,皆言祖宗以来治财用者,不过三司使副判官,经今百年,未尝阙事。今者无故又创一司,号曰「制置三司条例使」,六七少年日夜讲求于内,使者四十余辈分行营干于外,造端宏大,民实惊疑;创法新竒,吏皆惶惑。贤者则求其说而不可得,未免于忧;小人则以意而度于朝廷,遂以为谤,谓陛下以万乗之主而言利,谓执政以天子之宰而治财。商贾不行,物价腾涌,近自淮甸,逺及川蜀,喧传万口,论说百端。或言京师正店议置监官,夔路深山当行酒禁,拘收僧尼常住,减克兵吏廪禄,如此等类,不可胜言。而甚者,至以为欲复肉刑。斯言一出,民且狼顾。陛下与二三大臣亦闻其语矣,然而莫之顾者,徒曰:「我无其事,又无其意,何恤于人言?」夫人言虽未必皆然,而疑似则有以致谤。人必贪财也,而后人疑其盗;人必好色也,而后人疑其滛。何者?未置此司则无此谤,岂去岁之人皆忠厚,而今岁之士皆虚浮?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又曰:「必也正名乎!」今陛下操其噐而讳其事,有其名而辞其意,虽家置一喙以自解,市列千金以购人,人必不信,谤亦不止。夫「制置三司条例使」,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与使者四十余辈,求利之器也。驱鹰犬而赴林薮,语人曰:「我非猎也。」不如放鹰犬而兽自驯。操网罟而入江湖,语人曰:「我非渔也。」不如捐网罟而人自信。故臣以为,消谗慝而召和气,复人心而安国本,则莫若罢制置三司条例司。夫陛下之所以创此司者,不过以兴利除害也。使罢之而利不兴,害不除,则勿罢;罢之而天下悦,人心安,兴利除害无所不可,则何苦而不罢?陛下欲去积弊而立法,必使宰相熟议而后行事。若不由中书,则是乱世之法。圣君贤相,夫岂其然?必若立法不免由中书,熟议不免使宰相,此司之设,无乃冗长而无名?智者所图,贵于无迹。汉之文景,纪无可书之事;唐之房杜,传无可载之功。而天下之言治者,与文景;言贤者,与房杜。盖事已立而迹不见,功已成而人不知。
译熙宁四年二月某日,具位臣苏轼恭敬地冒着万死之罪,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近来不自量愚昧卑微,冒昧上呈密封奏章,谈论购买花灯的事情。臣自知冒犯天威,罪在不可赦免,便在私室中铺藁而坐,等待斧钺诛杀。可是侧耳听候十多天,惩罚的命令却没有到来。向府司询问,才知道购买花灯的事情不久已经停止。于是知道陛下不但赦免了臣,还能够听取臣的意见,惊喜超过了预料,以至于感动流泪。为什么呢?知错就改而不吝惜,听从善言如同水向下流,这是尧、舜、禹、汤勉力实行的事情,也是秦、汉以来绝无仅有的事情。回头看这购买花灯的微小过失,哪里会累及日月般的圣明?而陛下却立即改变命令,一刻也不耽搁,这就是所谓智慧超出天下,却能听从最愚昧之人的意见;威势施加四海,却能屈尊接受匹夫的劝谏。臣如今知道陛下可以成为尧舜,可以成为汤武,可以使百姓富足而废除刑罚,可以使兵力强盛而使不服王化者臣服。有这样的君主,臣怎忍心辜负他?只应当披露内心,抛弃肝脑,竭尽能力所及去效力,不再顾及其他。近来臣也知道天下的事情有比购买花灯更大的,但臣偏偏把这件小事放在前面,是因为没有取得信任就进谏,圣人不赞许;与人交往尚浅却谈得过深,也是君子所戒惧的。因此臣先试着谈论较小的事情,而较大的事情本来要等以后再说。如今陛下果然赦免臣而不加诛责,这就等于已经允许臣说下去了。既然得到允许却不说,臣便有罪。所以愿意把话说完。臣想说的有三件事:希望陛下凝聚人心,厚植风俗,保存纲纪,如此而已。人没有不有所凭借的:臣下凭借陛下的命令,所以能够役使小民;凭借陛下的法令,所以能够制服强暴。至于君主所凭借的又是谁呢?《尚书》说:‘我面对亿万百姓,战战兢兢,就像用腐朽的绳索驾驭六匹马。’这是说天下没有比君主更危险的处境了。人心聚合时便成为君臣,离散时便成为仇敌;聚散之间,不能有丝毫差错。因此天下人归附他,就称为王;人人各怀异心,就称为独夫。由此看来,君主所凭借的只是人心。人心对于君主,就像树有根、灯有油、鱼有水、农夫有田、商人有财。树没有根就会枯萎,灯没有油就会熄灭,鱼没有水就会死亡,农夫没有田就会饥饿,商人没有财就会贫困。君主失去人心就会灭亡,这是必然的道理,是无法逃避的灾祸,其可怕之处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如果不是喜欢祸乱、好逞狂妄、轻率地丧失志向,哪里敢放纵胸臆,轻易冒犯人心呢?从前子产烧掉载书以平息众人的议论,又用财物贿赂伯石来安定卿大夫之家,因为他认为众人的愤怒难以触犯,专断的愿望难以实现;孔子也说:取得信任之后才可以使百姓劳作,尚未取得信任就役使他们,他们便会认为这是在虐待自己。只有商鞅变法时不顾众人的意见,虽然能够迅速使国家富强,却也因此招致天下的怨恨。使百姓只知道利益而不知道义理,只看见刑罚而看不见德政,即使取得天下,也会很快灭亡。至于商鞅本人,最终也免不了背负罪名出逃,诸侯不肯接纳他,后来被车裂而死,秦人也没有为他哀痛。君臣之间,难道愿意这样吗?宋襄公虽然实行仁义,却因失去众人而灭亡;田常虽然不合义,却得到众人而强盛。因此君子还没有谈论行事的是非,先要观察众人拥护还是反对。谢安任用桓氏诸将,未必完全正确,但众人乐于接受,国家便因此安定;庾亮召苏峻入朝,未必完全错误,但形势有不得已之处,反而造成危难和耻辱。自古至今,从没有与众人和顺相同而不安定的,也没有刚愎自用而不危险的。如今陛下也知道人心不悦了。朝廷内外的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说自祖宗以来主管财用的,不过是三司使、副使、判官,历经一百年,从未发生过失误。如今却无缘无故又创设一个机构,名叫‘制置三司条例使’,让六七名年轻人日夜在内廷研讨,让四十多名使者分赴外地经营办理,开端如此宏大,百姓实在惊疑不安。创设的法令新奇,官吏都惶恐迷惑。贤能的人想寻求其中的道理却无法得到解释,免不了忧虑;小人则凭自己的猜测揣度朝廷,于是加以诽谤,说陛下以万乘之主的身份谈论求利,说执政大臣以天子的宰辅身份管理财物。商人不敢经营,物价飞涨,近的从淮甸,远的直到川蜀,众口喧传,议论纷纷。有人说京师的正店将要设置监官,有人说夔路的深山将要实行酒禁,有人说要拘收僧尼的常住财产、削减兵士和官吏的廪禄,如此之类,不可胜数。更严重的是,甚至有人认为朝廷要恢复肉刑。这些话一传出,百姓便惶恐顾望。陛下和几位大臣也听到了这些话,然而都不加理会,只说:‘我们没有这样的事情,也没有这样的意图,何必在意别人的议论?’人们的议论虽然未必都是真的,但事情只要有相似可疑之处,就会招致诽谤。一个人必定贪财,别人以后才会怀疑他偷盗;一个人必定好色,别人以后才会怀疑他淫乱。为什么呢?如果没有设置这个机构,就不会有这些诽谤,难道去年的人都忠厚,而今年的人都浮薄吗?孔子说:‘工匠要做好他的工作,必须先使工具锋利。’又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如今陛下掌握着这个工具,却讳言它的实际事务;有了这个名称,却推辞它的真实意图,即使每家都安排一个人来为自己辩解,即使在市场上陈列千金收买人心,别人也一定不会相信,诽谤也不会停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制置三司条例使’,是求取利益的名义;六七名年轻人和四十多名使者,是求取利益的工具。驱赶鹰犬奔向山林,却对人说:‘我不是来打猎的。’还不如放掉鹰犬,让野兽自然驯服。拿着网罟进入江湖,却对人说:‘我不是来捕鱼的。’还不如丢掉网罟,让人自然相信。因此臣认为,要消除谗言邪说、招来和气,恢复人心、安定国家根本,没有什么比罢免制置三司条例司更好的了。陛下创设这个机构,不过是想兴利除害。假如罢免它后利益不能兴起、祸害不能除去,那么就不要罢免;如果罢免它后天下喜悦、人心安定,而兴利除害又无所不可,那么为什么苦苦不肯罢免呢?陛下想除去积弊、建立法令,就一定要让宰相熟悉讨论后再施行。如果不经过中书省,那就是乱世的法令。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难道会这样吗?如果建立法令不能不经过中书省,详细讨论又不能不让宰相参与,那么设置这个机构,岂不是徒然增加程序而没有名义?有智慧的人谋划事情,贵在不留下痕迹。汉代的文帝、景帝,史书上没有什么可大书特书的事情;唐代的房玄龄、杜如晦,传记中也没有什么可记载的功劳。然而天下谈论治道的人都推许文帝、景帝,谈论贤相的人都推许房玄龄、杜如晦。因为事情已经建立而看不见痕迹,功业已经完成而人们并不知道。
故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岂惟用兵?事莫不然。今所图者,万分未获其一也,而迹之布于天下,已若泥中之鬬兽,亦可谓拙谋矣。陛下诚欲富国,择三司官属与漕运使副,而陛下与二三大臣孜孜讲求,磨以岁月,则积弊自去而人不知。但恐立志不坚,中道而废。孟子有言:「其进鋭者,其退速。」若有始有卒,自可徐徐。十年之后,何事不立?孔子曰:「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使孔子而非圣人,则此言亦不可用。《书》曰:「谋及卿士,至于庻人,翕然大同,乃底元吉。」若逆多而从少,则静吉而作凶。今上自宰相大臣,既已辞免不为,则外之议论,断亦可知。宰相,人臣也,且不欲以此自污,而陛下独安受其名而不辞?非臣愚之所识也。君臣宵旰,几一年矣,而富国之效,茫如捕风,徒闻内帑出数百万缗,祠部度五千余人耳。以此为术,其谁不能?且遣使纵横,本非令典。汉武遣绣衣直指,桓帝遣八使,皆以守宰狼籍,盗贼公行,出于无术,行此下策。宋文帝元嘉之政,比于文景,当时责成郡县。未尝遣使至,孝武以为郡县迟缓,始命台使督之。以至萧齐,此弊不革,故竟陵王子良上疏极言其事,以为此等朝辞禁门,情态即异,暮宿州县,威福便行,驱廹邮传,折辱守宰,公私烦扰,民不聊生。唐开元中,宇文融奏置劝农判官,使裴寛等二十九人并摄御史,分行天下,招携户口,检责漏田。时张说、杨玚、皇甫璟、杨相如皆以为不便,而相继罢黜。虽得户八十余万,皆州县希旨,以主为客,以少为多。及使百官集议都省,而公卿以下惧融威势,不敢异辞。陛下试取其传而读之,观其所行为是为否。近者均税寛恤,冠盖相望,朝廷亦旋觉其非,而天下至今以为谤。曾未数载,是非较然,臣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且其所遣尤不适宜,事少而员多,人轻而权重。夫人轻而权重,则人多不服,或致侮慢以兴争。事少而员多,则无以为功,必须生事以塞责。陛下虽严赐约束,不许邀功,然人臣事君之常情,不从其令而从其意。今朝廷之意,好动而恶静,好同而恶异,指趣所在,谁敢不从。臣恐陛下赤子自此无寜岁矣。至于所行之事,行路皆知其难。何者?汴水浊流,自生民以来,不以种稲。秦人之歌曰:“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何尝曰“长我粳稲”耶?今欲陂而清之,万顷之稲,必用千顷之陂,一岁一淤,三岁而满矣。陛下遽信其说,即使相视地形,万一官吏茍且顺从,真谓陛下有意兴作,上縻帑廪,下夺农时,堤防一开,水失故道,虽食议者之肉,何补于民?天下久平,民物滋息,四方遗利,盖畧尽矣。今欲凿空访寻水利,所谓即鹿无虞,岂惟徒劳,必大烦扰。凡所擘画,利害不问,何人小则随时酬劳,大则量才録用。若官私格沮,并重行黜降,不以赦原。若材力不辨兴修,便许申奏替换,赏可谓重,罚可谓深。然并终不言诸色人妄有申陈,或官私误兴功役,当得何罪如此?则妄庸轻剽浮浪奸人自此争言水利矣。成功则有赏,败事则无诛。官司虽知其疎,岂可便行?抑退所在,追集老少,相视可否。吏卒所过,鸡犬一空。若非灼然难行,必须且为兴役?何则?格沮之罪重,而误兴之罪轻。人多爱身,势必如此。且古陂废堰,多为侧近冐耕,岁月既深,已同永业。茍欲兴复,必尽追収。人心或揺,甚非善政。又有好讼之党,多怨之人,妄言某处可作陂渠,规壊所怨田产,或指人旧业以为官陂,冐佃之讼,必倍今日。臣不知朝廷本无一事,何苦而行此哉?自古役人,必用乡户,犹食之必用五谷,衣之必用丝麻,济川之必用舟楫,行地之必用牛马。虽其间或有以他物充代,然终非天下所可常行。今者徒闻江浙之间数郡雇役,而欲措之天下,是犹见燕晋之枣栗,岷蜀之蹲鸱,而欲以废五谷,岂不难哉?又欲官卖所在坊场,以充衙前雇直,虽有长役,更无酬劳。长役所得既微,自此必渐衰散,则州郡事体憔悴可知。士大夫捐亲戚,弃坟墓,以从官于四方者,宣力之余,亦欲取乐,此人之至情也。若凋弊太甚,厨传萧然,则似危邦之陋风,恐非太平之盛观。陛下诚虑及此,必不肯为。且今法令莫严于御军,军法莫严于逃窜。禁军三犯,镶军五犯,大率处死。然逃军常半天下,不知雇人为役与厢军何异?若有逃者,何以罪之?其势必轻于逃军,则其逃必甚于今日,为其官长,不亦难乎?
译所以说:‘善于用兵的人,没有显赫的功劳。’难道只有用兵如此吗?事情没有不是这样。如今所谋划的事情,万分之一还没有取得,迹象却已经传播天下,仿佛泥中野兽互相争斗,也可以说是拙劣的谋划了。陛下如果真想使国家富足,就选拔三司的官属和漕运使、副使,由陛下和几位大臣勤勉地共同研讨,经过岁月磨炼,那么积弊自然会除去,而人们也不会知道。但只怕立志不坚定,中途废止。孟子说:‘前进太锐利的人,退步也会很快。’如果有始有终,自然可以慢慢进行。十年以后,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建立呢?孔子说:‘希望快些反而达不到目的,只看见小利就成不了大事。’假使孔子不是圣人,这句话也不能采用。《尚书》说:‘把谋划拿去和卿士商议,直到百姓,大家完全一致,才会达到大吉。’如果反对的意见多而赞成的少,安静等待就是吉祥,贸然行动就是凶险。如今上至宰相大臣,已经辞免而不愿担任此事,那么外界的议论,也完全可以知道了。宰相是臣下,尚且不愿用此事玷污自己,陛下却独自安心接受这个名声而不肯辞去,臣愚昧实在不能理解。君臣早起晚睡,已经将近一年了,但富国的成效却茫然如同捕风,只听说内库拿出数百万缗钱,祠部度了五千多人而已。用这种办法,谁不能做到?况且派遣使者四处奔走,本来就不是良好的制度。汉武帝派遣绣衣直指,桓帝派遣八使,都是因为郡守县令治理混乱、盗贼公然横行,实在没有办法,才采用这种下策。宋文帝元嘉年间的政治,比得上文帝、景帝,当时只是责成郡县办理,从未派使者前往;孝武帝认为郡县办事迟缓,才开始命令台使督察。到了萧齐,这种弊病仍未革除,所以竟陵王子良上疏极力谈论此事,说这些使者早晨离开宫门,态度就已经不同;晚上住进州县,威福便开始施行,驱逼邮传,折辱守宰,使公私都受到扰乱,百姓无法生活。唐代开元年间,宇文融上奏设置劝农判官,派裴宽等二十九人兼任御史,分赴天下,招抚携带户口,检查追责隐漏的田地。当时张说、杨玚、皇甫璟、杨相如都认为不便,先后被罢免。虽然查得户口八十多万,实际上都是州县迎合旨意,把主要的算作次要,把少数夸成多数。到后来让百官在都省集体议论,公卿以下又害怕宇文融的威势,不敢提出不同意见。陛下不妨取来他的传记阅读,看看他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对还是不对。近来实行均税宽恤,官员车马接连不断,朝廷也很快觉察到其中的错误,而天下直到今天仍把它当作诽谤的话题。还没有过几年,是非就已经清楚了,臣恐怕后人看今天,正如今天的人看从前一样。况且这次派遣的人尤其不合适:事情少而人员多,身份轻而权力重。身份轻而权力重,人们就多不服从,有时还会招致侮慢而引发争斗。事情少而人员多,便没有办法建立功绩,只好制造事情来塞责。陛下虽然严加约束,不许他们邀功,但臣下侍奉君主的常情,是不按照君主明说的命令行事,而按照君主暗含的意图行事。如今朝廷的意图,是喜欢变动而厌恶安静,喜欢同意而厌恶异议,意旨所在,谁敢不顺从?臣恐怕陛下的百姓从此没有安宁的年岁了。至于他们要做的事情,路上的人都知道难以实行。为什么呢?汴水是浑浊的水流,自从有人类以来,就没有用来种稻。秦地人的歌谣说:‘泾水一石,其中的泥有数斗,既用来灌溉又用来施肥,使我们的禾黍茂长。’什么时候说过‘使我们的粳稻茂长’呢?如今想筑堤使水变清,种一万顷稻田,必定要有千顷的堤陂;一年淤积一次,三年就会淤满。陛下仓促相信这种说法,立即派人相视地形,万一官吏苟且顺从,真让陛下以为可以兴办工程,上面耗费国库,下面夺去农时,一旦堤防决开,河水失去原有的河道,即使把提议者的肉吃掉,对百姓又有什么补救呢?天下长久太平,百姓和万物滋生繁息,四方遗留下来的利益大概已经被略尽了。如今想凭空访求水利,正如‘追逐野鹿却没有虞官引导’,岂只是徒劳,必定还会造成极大的扰乱。凡是筹划的事情,不问利弊,只要事情小就随时给予酬劳,事情大就根据才能录用;如果官府或私人阻挠,就一并重重贬黜降职,不因赦免而原谅;如果才力不足以兴修工程,便允许上奏请求替换。赏赐可以说很重,惩罚可以说很深。然而始终没有说明,各色人等如果妄自上奏陈说,或官府、私人错误地兴起工程劳役,应当受到什么罪罚。这样一来,妄庸轻浮、急躁浪荡的奸人就会从此争相谈论水利。工程成功便有赏,事情失败却没有诛罚。官府即使知道事情疏漏,难道能够不立即实行吗?于是便压下各地的意见,征集老少,察看是否可行。吏卒经过的地方,鸡犬也会被搜掠一空。如果不是明显难以实行,就必定姑且兴起劳役。为什么呢?阻挠的罪重,而错误兴工的罪轻。人多爱惜自身,形势必然如此。况且古代废弃的陂塘堤堰,大多被附近的人冒称耕种,年月既久,已经等同于永久产业。如果想恢复它们,就必须全部追回。人心或许因此动摇,这很不是善政。又有好诉讼的党徒和多怨恨的人,妄称某处可以修筑陂渠,图谋毁坏所怨恨者的田产,或者指认他人的旧产业为官陂;冒充佃户的诉讼,一定会比今天增加一倍。臣不知道朝廷本来没有一件急务,为什么偏偏要实行这些事情呢?自古以来役使民众,必定要使用乡户,正如吃饭必定要用五谷,穿衣必定要用丝麻,渡河必定要用舟楫,行走陆地必定要用牛马。其间虽然有时可以用其他东西替代,但终究不是天下可以长期实行的办法。如今只听说江浙之间有几个郡雇人服役,便想把这种办法推广到天下,这就像看见燕、晋的枣栗,岷、蜀的蹲鸱,便想因此废弃五谷,难道不困难吗?又想把各地的坊场卖掉,用来补充衙前雇役的工钱;即使有长役,也不再给予酬劳。长役所得本来就少,从此必定逐渐衰败离散,那么州郡的事务衰弱不堪,也就可以知道了。士大夫舍弃亲戚、丢下坟墓,到四方做官,完成职务之余,也想得到娱乐,这是人的至情。如果凋敝困乏得太严重,厨房和驿传都萧条冷落,就像危乱国家的鄙陋风气,恐怕不是太平盛世的景象。陛下如果确实考虑到这些,一定不会这样做。况且如今法令没有比管束军队更严的,军法没有比惩罚逃亡更严的。禁军逃亡三次,厢军逃亡五次,大多处以死刑。然而逃军常常遍及天下一半的地方,不知道雇人服役与厢军有什么不同?如果有人逃亡,用什么罪名惩处他?其势必然比逃军的刑罚轻,那么他们逃亡一定比今天更严重;作为他们的长官,不也就更加难以管理了吗?
近者虽使乡户颇得雇人,然至于所雇逃亡,乡户犹任其责。今遂欲于两税之外,别立一科,谓之庸钱,以备官雇,则雇人之责,官所自任矣。自唐杨炎废租庸调,以为两税,取大厯十四年应干赋敛之数,以定两税之额,则是租调与庸两税既兼之矣。今两税如故,奈何复欲取庸?圣人立法,必虑后世,岂可于两税之外生出科名哉?万一不幸,后世有多欲之君,辅之以聚敛之臣,庸钱不除,差役仍旧,使天下怨毒。推所从来,则必有任其咎者矣。又欲使坊郭等第之民与乡户均役,品官形势之家与齐民并事。其说曰:「周礼,田不耕者出屋粟,宅不毛者有里布。而汉世宰相之子不免戍邉此其所以借口也。」古者官养民,今者民养官,给之以田而不耕,劝之以农而不力,于是乎有里布、屋粟,夫家之征,而民无以为生,去为商贾,事势当耳,何名役之?且一岁之戍不过三日,三日之雇其直三百。今世三大户之役,自公卿以降无得免者,其费岂特三百而已矣?大抵事若可行,不必皆有故事;若民所不悦,俗所不安,纵有经典明文,无补于怨。若行此二者,必怨无疑。女户单丁,盖天民之穷者也。古之王者首务恤此,而今陛下首欲役之。此等茍非户将絶而未亡,则是家有丁而尚幼,若假之数岁,则必成丁而就役,老死而没。官富有四海,忍不加恤?孟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春秋》书「作丘甲」,用田赋,皆重其始为民患也。青苖放钱,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毎岁常行。虽云不许抑配,而数世之后,暴君污吏,陛下能保之欤?异日天下恨之,国史记之曰:「青苖钱自陛下始」,岂不惜哉?且东南买绢本用见钱,陜西粮草不许折兊朝廷既有着令,职司又每举行,然而买绢未尝不折盐,粮草未尝不折钞。乃知青苖不许抑配之说,亦是空文。如治平之初拺刺义勇,当时诏旨慰谕明言「永不戍邉」,着在简书,有如盟约。于今几日,议论已揺,或以代还东军,或欲抵换弓手,约束难恃,岂不明哉?纵使此令决行,果不抑配,计其间情愿入户,必皆孤贫不济之人家。若自有赢余,何至与官交易?此等鞭挞已急,则继之以逃亡;逃亡之余,则均之邻保,势有必至,理有固然。且夫常平之为法也,可谓至矣。所守者约,而所及者广。借使万家之邑,上有千斛而谷贵之际,千斛在市,物价自平。一市之价既平,一邦之食自足,无操瓢乞丐之弊,无里正催驱之劳。今若变为青苖,家贷一斛,则千户之外,孰救其饥?且常平官钱,常患其少。若尽数收籴,则无借贷;若留充借贷,则所籴几何?乃知常平青苖,其势不能两立。壊彼成法,所丧愈多,亏官害民,虽悔何逮?臣窃计陛下欲考其实,则必然问人人知陛下方欲力行,必谓此法有利无害。以臣愚见,恐未可慿。何以明之?臣顷在陜西,见刺义勇,提举诸县,臣尝亲行,愁怨之民,哭声振野。当时奉使还者,皆言民尽乐为,希合取容。自古如此,不然则山东之盗,二世何縁不觉?南诏之败,明皇何縁不知?今虽未至于斯,亦望陛下审聴而已。昔汉武之世,财力匮竭,用贾人桑弘羊之说,买贱卖贵,谓之均输。于是商贾不行,盗贼滋炽,几至于乱。孝昭既立,学者争排其说,霍光顺民所欲,从而予之,天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者此论复兴,立法之初,其说尚浅,徒言徙贵就贱,用近易逺。然而广置官属,多出缗钱,豪商大贾皆疑而不敢动,以为虽不明言贩卖,然既已许之变易。变易既行,而不与商贾争利者,未之闻也。夫商贾之事,曲折难行。其买也,先期而与钱;其卖也,后期而取直。多方相济,委曲相通,倍称之意由此而得。今官买是物,必先设官置吏,簿书廪禄为费已厚,非良不售,非贿不行。是以官买之价,比民必贵。及其卖也,弊复如前,商贾之利,何縁而得?朝廷不知虑此,乃捐五百万缗以与之。此钱一出,恐不可复。纵使其间薄有所获,而征商之额所损必多。今有人为其主牧牛羊,不告其主,而以一牛易五羊。一牛之失则隐而不言,五羊之获则指为劳绩。陛下以为壊常平而言青苖之功,亏商税而取均输之利,何以异此?陛下天机洞照,圣畧如神,此事至明,岂有不晓必谓已行之事,不欲中变,恐天下以为执徳不一,用人不终,是以迟留岁月,庻几万一。臣窃以为过矣。古之英主,无出汉高。郦生谋挠楚权,欲复六国,高祖曰善,趣刻印。及闻留侯之言,吐哺而骂曰趣销印。
译近来虽然允许乡户大多可以雇人代役,但至于所雇的人逃亡,乡户仍然要承担责任。如今又想在两税之外另立一项税目,称为庸钱,用来准备官府雇人;这样一来,雇人的责任就由官府自己承担了。自从唐代杨炎废除租庸调、改为两税,并取大历十四年应当征收的各项赋税数额来确定两税的定额,可见租、调和庸已经都包括在两税之中了。如今两税照旧,为什么又要征收庸钱呢?圣人制定法令,必定会为后世考虑,怎么可以在两税之外再产生新的税目呢?万一不幸,后世有贪欲很多的君主,又有专门搜刮财物的大臣辅佐,庸钱不废除,差役仍旧实行,使天下充满怨恨。推究它的由来,将来必定有承担这个罪责的人。又想让坊郭等第的百姓和乡户一同服役,让品官、权势之家与普通百姓一样服事。其说法是:‘《周礼》说,田地不耕种的人要缴纳屋粟,住宅地不生产的要缴纳里布;汉代宰相的儿子也不能免除戍守边疆,这就是他们借以作为依据的理由。’古代官府养活百姓,如今却是百姓养活官府;给他们田地却不耕种,勉励他们务农却不出力,于是才有里布、屋粟和夫家之征,百姓没有办法生存,离开乡里去经商,这是形势所迫,怎么还要以什么名义役使他们呢?况且一年戍守不过三天,三天雇人的工钱是三百。如今世上三大户的差役,从公卿以下没有能够免除的,他们的费用难道只有三百吗?大体说来,事情如果确实可行,不必处处都有旧例;如果是百姓不喜欢、习俗不安宁的事情,即使有经典中的明文,也不能消除怨恨。如果实行这两件事,必定会招致怨恨。女户和单丁,大概是上天百姓中最贫困的人。古代的君王首先要救恤他们,如今陛下却首先想役使他们。这些人如果不是户口将要断绝却还没有灭亡,就是家中有男丁但尚且年幼;如果暂且宽免他们几年,男丁一定会成年而服役,直到老死而终。官府富有四海,怎么忍心不加以救恤?孟子说:‘最初制作俑来陪葬的人,大概没有后代吧。’《春秋》记载‘作丘甲’、实行田赋,都是着重谴责这种事情开始成为百姓祸患。青苗放贷,自古以来就有禁令,如今陛下却首次制定成法,每年照常实行。即使说不允许强行摊派,几代以后,暴君污吏,陛下能够保证他们不这样做吗?将来天下怨恨这件事,国史记载说:‘青苗钱从陛下开始’,难道不可惜吗?况且东南购买绢帛,本来使用现钱;陕西的粮草不许折兑,朝廷已经有明文规定,主管部门也常常执行;然而购买绢帛从来没有不折换盐,粮草从来没有不折换钞的。由此可知,所谓青苗不许强行摊派,也只是一纸空文。治平初年挑选义勇军时,当时的诏旨明白安慰说‘永远不戍守边疆’,写在简册上,如同盟约。到如今才过了几天,议论已经动摇,有人想用它代替归还东军,有人想用它抵充弓手,禁约难以凭恃,这不是很清楚吗?即使这道命令确定施行,果真不强行摊派,计算其中自愿入户的人,也一定都是孤贫困乏、无力自给的人家。如果家中本有余裕,何至于同官府交易?这些人一旦遭受鞭打逼迫,便会接着逃亡;逃亡之后,负担又会均摊给邻里保甲,这种情势一定会出现,道理本来就是如此。况且常平法可以说已经十分完善了。它所守的是约束,所惠及的范围却很广。假使一个有万户的县邑,在粮价昂贵时上面有一千斛粮食,一千斛粮食投入市场,物价自然会平稳。一地的粮价平稳了,一个州的粮食便充足了,既没有拿着瓢乞讨的弊病,也没有里正催逼驱赶的劳苦。如今如果把它改成青苗法,每家贷一斛,那么一千户以外,还有谁来救济饥饿呢?况且常平的官钱,常常担心太少;如果全部拿去收购粮食,就没有钱放贷;如果留下来用于放贷,那么能收购多少粮食呢?由此可知,常平法和青苗法在形势上不能并存。破坏原有的成法,丧失的东西反而更多;既亏损官府,又伤害百姓,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臣私下估计,陛下如果想考察实际情况,就一定会询问众人。人人都知道陛下正要大力推行,于是一定会说这种法令有利无害。依臣愚见,恐怕未必可信。怎么证明呢?臣前些时候在陕西,遇到挑选义勇、提举各县的事情,臣曾亲自巡行,忧愁怨恨的百姓,哭声震动原野。当时奉使回来的人,都说百姓全都乐意实行,不过是迎合上意、求取容纳。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否则山东的盗贼,秦二世怎么会没有察觉?南诏的失败,唐明皇怎么会不知道?如今事情虽然还没有到那种地步,臣也只是希望陛下审慎听取意见罢了。从前汉武帝时,财力匮乏,采用商人桑弘羊的主张,低价买进、高价卖出,称为均输。于是商人无法经营,盗贼日益增多,几乎到了引发动乱的地步。孝昭帝即位后,学者争相排斥他的主张,霍光顺应百姓的愿望,废止了它,天下人心归附,于是平安无事。没想到如今这套议论又重新兴起。刚开始制定法令时,说法还很浅显,只说把贵处的物资运到便宜处,把近处的货物运往远处。然而大量设置官属,拿出很多缗钱,豪商大贾都疑虑而不敢行动,认为虽然没有明说要贩卖,但既然已经允许官府变易货物,变易一旦实行,就从未听说官府不与商人争利的。商人的经营,曲折复杂,难以简单办理。商人买货时,要在约定日期之前先付钱;卖货时,则在约定日期之后才收取货款。他们通过多种方式相互周济,委婉周转,彼此沟通,成倍取利的道理便由此产生。如今官府购买这种货物,必定要先设置官署、任用官吏,文书、俸禄等费用已经很大;不是优良货物不收,不送贿赂也办不成。因此官府购买的价格,一定比民间昂贵。等到出售时,弊病又和以前一样,商人的利润从哪里得到呢?朝廷没有考虑到这一点,竟拿出五百万缗钱给它。此钱一旦发出,恐怕就不能再收回。即使其中略有所得,征收商税的数额所损失的也一定更多。如今有人替主人放牧牛羊,不告诉主人,却用一头牛换五只羊;丢失一头牛便隐瞒不说,得到五只羊却说成是自己的功劳。陛下把破坏常平法说成青苗法的功绩,把损失商税说成取得均输的利益,和这件事有什么不同?陛下天资明察,圣明谋略如同神明,这件事如此清楚,哪里会有不明白的道理?只是一定认为事情既已施行,不愿中途改变,恐怕天下认为自己不能始终如一、任用人不能坚持到底,所以迟疑拖延年月,希望事情或许有万一的成功。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古代英明的君主,没有谁超过汉高祖。郦食其谋划削弱楚国势力,想恢复六国,高祖说好,催促刻制印信;等听到留侯的意见,又吐出嘴里的食物骂道:快去销毁印信。
夫称善未几,继之以骂,刻印销印,有同児戏,何尝累高祖之知人,适足以明圣人之无我。陛下以为可而行之,知其不可而罢之,至圣至明,无以加。此议者必谓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故陛下坚执不顾,期于必行,此乃战国贪功之人,行险侥幸之说。陛下若信而用之,则是狥高论而逆至情,持空名而邀实祸,未及乐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谓愿结人心者,此之谓也。士之进言者为不少矣,亦尝有以国家之所以存亡,厯数之所以长短,告陛下者乎?夫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徳之浅深,而不在乎强与弱。厯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厚薄,而不在乎富与贫。道徳诚深,风俗诚厚,虽贫且弱,不害于长而存。道徳诚浅,风俗诚薄,虽强且富,不救于短而亡。人主知此,则知所轻重矣。是以古之贤君,不以弱而亡道徳,不以贫而伤风俗,而智者观人之国,亦必以此察之。齐至强也,周公知其后必有簒弑之臣。卫至弱也,季子知其后亡。呉破楚入郢,而陈大夫逢滑知楚之必复。晋武既平呉,何曽知其将乱。隋文既平陈,房乔知其不久。元帝斩郅支,朝呼韩,功多于武宣矣,偷安而王氏之衅生。宣宗收燕赵,复河湟,力强于宪武矣,销兵而龎勋之乱起。臣愿陛下务崇道徳而厚风俗,不愿陛下急于有功而贪富强。使陛下富如隋,强如秦,西取灵武,北取燕蓟,谓之有功可也,而国之长短不在此。夫国之长短如人之寿夭,人之寿夭在元气,国之长短在风俗。世有尫羸而寿考,亦有盛壮而暴亡。若元气犹存,则尫羸而无害,及其已耗,则盛壮而愈危。是以善养生者,慎起居,节饮食,导引关节,吐故纳新,不得已而用药,则择其品之上,性之良,可以久服而无害者,则五脏和平而寿命长。不善养生者,薄节慎之功,迟吐纳之效,厌上药而用下品,伐真气而助强阳,根本已危,僵仆无日。天下之势与此无殊,故臣愿陛下爱惜风俗如护元气。古之圣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齐众,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于迂阔,老成初若迟钝,然终不肯以彼而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丧大也。曹参贤相也,曰「慎无扰狱市」。黄霸循吏也,曰「治道去泰甚」。或讥谢安以清谈废事,安笑曰「秦用法吏,二世而亡」。刘晏为度支,专用果锐少年,务在急速集事,好利之党相师成风。徳宗初即位,擢崔佑甫为相,佑甫以道徳寛大推广上意,故建中之政,其声翕然,天下想望,庻几贞观。及卢杞为相,讽上以刑名整齐天下,驯致浇薄,以及播迁。我仁祖之御天下也,持法至寛,用人有叙,专务掩覆过失,未尝轻改旧章,然考其成功,则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则十出而九败;以言其府库,则仅足而无余。徒以徳泽在人,风俗知义,是以升遐之日,天下如丧考妣,社稷长逺终必頼之。则仁祖可谓知本矣。今议者不察,徒见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举,乃欲矫之以苛察,齐之以智能,招来新进勇鋭之人,以图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浇风已成,且天时不齐,人谁无过,国君含垢,至察无徒。若陛下多方包容,则人材取次可用;必欲广置耳目,务求瑕疵,则人不自安,各图茍免,恐非朝廷之福,亦岂陛下所愿哉?汉文欲用虎圏啬夫,释之以为利口伤俗。今若以口舌捷给而取士,以应对迟钝而退人,以虗诞无实为能文,以矫激不仕为有徳,则先王之泽遂将散微。自古用人必须厯试,虽有卓异之噐,必有已成之功。一则使其更变而知难,事不轻作;一则待其功高而望重人自无辞。昔先主以黄忠为后将军,而诸葛亮忧其不可以为忠之名,望素非关张之伦,若班爵遽同,则必不悦。其后关侯果以为言。以黄忠豪勇之姿,以先主君臣之契,尚复虑此,而况其它?世尝谓汉文不用贾生,以为深恨。臣尝推究其旨,窃谓不然。贾生固天下之竒才,所言亦一时之良策,然请为属国,欲系单于,则是处士之大言,少年之鋭气。昔高祖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当时将相羣臣,岂无贾生之比?三表五饵,人知其疎,而欲以困中行说,尤不可信矣。兵凶噐也,而易言之,正如赵括之轻秦,李信之易楚。若文帝亟用其说,则天下殆将不安。使贾生尝厯艰难,亦必自悔其说。用之晩岁,其术必精,不幸丧亡,非意所及。不然,文帝岂弃才之主?绛灌岂蔽贤之士?至于晁错,尤号刻薄,文帝之世,止于太子家令,而景帝既立,以为御史大夫,申屠贤相,发愤而死,纷更政令,天下骚然。及至七国发难,而错之术亦穷矣。文景优劣,于此可见。大抵名噐爵禄,人所奔趋,必使积劳而后迁,以明持久而难得,则人各安其分,不敢躁求。
译称赞它好还没有多久,接着就骂它;刻印和销印,像小孩子的游戏一样,这哪里会损害高祖知人之明,反而足以说明圣人没有私我。陛下认为可行便实行,知道不可行便停止,这是最圣明、最明智的做法,没有什么能超过它。那些议论者一定会说,百姓可以和他们共同享受成功,却难以同他们谋划开始的事情,所以陛下才坚持不顾一切,期望一定推行;这其实是战国时代贪求功劳之人的说法,是冒险侥幸的主张。陛下如果相信并采用它,就是顺从高谈阔论而违背最真实的人情,坚持空洞的名声而招致实际的祸患,还没有来得及享受成功,怨恨已经产生了。臣所说希望凝聚人心,指的就是这件事。进言的士人已经不少了,也曾有人把国家存亡的原因、历数长短的原因告诉陛下吗?国家存亡的原因在于道德的深浅,而不在于强弱;历数长短的原因在于风俗的厚薄,而不在于贫富。道德确实深厚,风俗确实淳厚,即使贫弱,也不妨碍国家长久存在;道德确实浅薄,风俗确实浮薄,即使强盛富足,也不能挽救短促灭亡。君主知道这一点,就知道什么该轻、什么该重。因此古代贤明的君主,不因为国家弱小就损害道德,不因为国家贫困就伤害风俗;有智慧的人观察一个国家,也一定依据这些来考察。齐国强盛到了极点,周公却知道它后来必定会有篡位弑君的臣子;卫国弱小到了极点,季子却知道它后来会灭亡。吴国击破楚国、攻入郢都,陈国大夫逢滑却知道楚国一定会复兴;晋武帝平定吴国之后,却没有想到国家将要发生动乱。隋文帝平定陈国,房玄龄知道隋朝不会长久。元帝斩杀郅支、朝见呼韩邪,功劳超过汉武帝、汉宣帝,却因偷安而使王氏的祸患滋生。唐宣宗收复燕赵、恢复河湟,力量强于宪宗、武宗,却因销毁兵器而引起庞勋之乱。臣希望陛下努力崇尚道德、厚植风俗,不希望陛下急于建立功业、贪求富强。假使陛下富足如隋朝、强盛如秦国,向西取得灵武,向北取得燕蓟,说是有功也可以;但国家的长短存亡不在这些。国家的长短如同人的寿命长短,人的寿命长短在于元气,国家的长短存亡在于风俗。世上有身体瘦弱却长寿的人,也有身强体壮却突然死亡的人。元气尚存,身体瘦弱也没有妨害;等元气已经耗尽,身体越强壮反而越危险。因此善于养生的人,谨慎起居,节制饮食,导引关节,吐出旧气、吸入新气;不得已需要用药时,就选择品级上等、药性良善、可以长期服用而没有害处的药物,于是五脏调和,寿命长久。不善于养生的人,轻视节制谨慎的功效,迟疑吐纳的作用,厌弃上等药而使用下品,损伤真气却助长表面的强盛,根本已经危险,倒地死亡也就不远了。天下的形势与此没有不同,所以臣希望陛下爱惜风俗,就像保护人的元气一样。古代圣人并非不知道严酷深刻的法令可以整齐众人,勇猛强悍的人可以成就事务,忠厚之道近于迂阔,老成之人起初似乎迟钝;然而他们终究不肯用前者取代后者,因为知道所得很小而所丧失的很大。曹参是贤相,说:‘谨慎,不要扰乱监狱和市场。’黄霸是奉行循良之政的官吏,说:‘治理之道在于去除过分严苛。’有人讥笑谢安以清谈废弃政事,谢安笑着说:‘秦国任用执掌法令的官吏,二世便灭亡了。’刘晏任度支时,专门任用果断锐利的年轻人,务求迅速办成事情,喜好求利的党徒互相效法,渐渐成为风气。唐德宗刚即位时,提拔崔佑甫为宰相,崔佑甫用道德和宽大推行皇帝的意旨,所以建中年间的政治声誉一时兴盛,天下寄予希望,几乎可以赶上贞观。等到卢杞任宰相,便劝说皇帝用刑名法术整顿天下,逐渐导致风俗浇薄,终于发展到播迁流离。我们仁祖治理天下时,持法极为宽和,用人有次序,专门致力于掩饰、包容过失,从未轻易改变旧章;然而考察他的成效,只能说还没有达到理想。说到用兵,十次出兵九次失败;说到府库,仅仅够用而没有余裕。只是因为他的德泽留在人心,风俗知道义理,所以他升遐之日,天下人如同失去父母,社稷长久而遥远的未来终究一定会依赖他。因此仁祖可以说是懂得根本。如今议论者没有察觉,只看见仁祖晚年官吏多因循守旧、事务不能振作办理,便想用苛刻审察来矫正,用才智来整齐他们,招徕新进而勇锐的人,企图一切迅速见效。还没有享受到它的利益,浇薄的风气已经形成;况且天时不能完全协调,谁能没有过错?国君能够包容污垢,过于苛察就没有可用之人。如果陛下从各方面加以包容,人才便可以逐步任用;如果一定要广泛设置耳目,专门搜求瑕疵,那么人人不能自安,各自只求苟且免祸,恐怕不是朝廷的福气,也难道是陛下所愿意的吗?汉文帝想任用虎圈啬夫,张释之认为他只是能说会道、会损伤风俗,便使文帝放弃。如今如果因为口舌敏捷、应对迅速就选取士人,因为应答迟钝就斥退人才,因为虚浮荒诞而没有实际内容就认为善于文章,因为偏激矫饰、不肯出仕就认为有德,那么先王的恩泽就会逐渐消散。自古任用人才必须经过历练考验,即使有卓越非凡的才能,也必须已经建立功绩。一方面可以让他经历变故而知道困难,做事不会轻率;另一方面要等到功劳高、声望重时再任用,别人自然无话可说。从前先主任黄忠为后将军,诸葛亮担心这不合乎忠勇之名,也担心黄忠的声望一向不是关羽、张飞一类,如果突然让他的爵位与他们相同,他们必定不高兴。后来关侯果然以此提出意见。以黄忠豪迈勇猛的资质,以先主君臣之间的契合,尚且还要考虑这些,何况其他人呢?世人常说汉文帝没有任用贾谊,认为这是深深的遗憾。臣曾推究其中的意义,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贾谊固然是天下奇才,他所说的也是一时的良策;然而他请求让自己担任属国,想要拘系单于,这就是处士的大言、少年的锐气。从前高祖率领三十万军队被困在平城,当时的将相群臣中,难道没有像贾谊一样的人吗?所谓三表五饵,别人都知道它疏漏,却想用它困住中行说,更是不可信。兵器是凶器,却把用兵说得很轻易,正如赵括轻视秦军、李信轻视楚国一样。如果文帝立即采用他的主张,天下恐怕将不得安宁。假如贾谊曾经历艰难,也一定会后悔自己的主张。等到晚年再任用他,他的谋略必定会更加精密;不幸早逝,只是出乎意料而已。不然,文帝难道是抛弃人才的君主吗?绛侯周勃、灌婴难道是遮蔽贤才的人吗?至于晁错,尤其以刻薄著称,文帝时代只做到太子家令;景帝即位后,却任命他为御史大夫,申屠嘉这位贤相因激愤而死,晁错频繁更改政令,天下骚动。等到七国发动叛乱,晁错的策略也穷尽了。文帝、景帝的优劣,从这里便可以看出。大体而言,名器爵禄是人们竞相追逐的东西,必须让人积累功劳后才升迁,以表明它们需要持久努力且难以得到;这样人人安守本分,不敢急躁求取。
今若多开骤进之门,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从,跬歩可图。其得者既不肯以侥幸自名,则不得者必皆以沉沦为恨,使天下常调举生妄心,耻不若人,何所不至?欲望风俗之厚,岂可得哉?选人之改京官,常须十年以上,荐更险阻,计析毫厘,其间一事聱牙,常至终身沦弃。今乃以一人之荐举而予之,犹恐未称。章服随至,使积劳久次而得者,何以厌服哉?夫常调之人,非守则令,员多阙少,久已患之,不可复开多门以待巧进。若巧者侵夺已甚,则拙者廹怵无聊,利害相形,不得不察。故近岁朴拙之人愈少,而巧进之士益多。惟陛下重之、惜之、哀之、救之。如近日三司献言,使天下郡选一人,催驱三司文字,许之先次指射,以酬其劳,则其数年之后,审官吏部,又有三百余人得先占阙,常调待次,不其愈难。此外勾当发运、均输、按行农田水利,已据监司之体,各懐进用之心。转对者望以称旨而骤迁,奏课者求为优等而速化,相胜以力,相高以言,而名实乱矣。惟陛下以简易为法,以清净为心,使奸无所縁,而民徳归厚。臣之所愿厚风俗者,此之谓也。古者建国,使内外相制,轻重相权。如周、如唐,则外重而内轻;如秦、如魏,则外轻而内重。内重之失,必有奸臣指鹿之患;外重之弊,必有大国问鼎之忧。圣人方盛而虑衰,常先立法以救弊。国家租赋籍于计省,重兵聚于京师。以古揆今,则似内重。恭惟祖宗所以深计而预图,固非小臣所能亿度而周知。然观其委任台諌之一端,则是圣人过防之至计。厯观秦、汉以及五代,諌诤而死,盖数百人。而自建隆以来,未尝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升。许以风闻,而无官长。风采所系,不问尊卑。言及乗舆,则天子改容;事关廊庙,则宰相待罪。故仁宗之世,议者讥宰相但奉行台誎风旨而已。圣人深意,流俗岂知?擢用台谏,固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须养其鋭气而借之重权者,岂徒然哉?将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内重之弊也。夫奸臣之始,以台谏折之而有余;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今法令严宻,朝廷清明,所谓奸臣,万无此理。然养猫所以去鼠,不可以无鼠而养不捕之猫;畜狗所以防奸,不可以无奸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设此官之意,下为子孙立万世之防?朝廷纲纪,孰大于此?臣自幼小所记,及闻长者之谈,皆谓台谏所言,常随天下公议。公议所与,台誎亦与之;公议所击,台谏亦击之。及至英庙之初始建称亲之议,本非人主大过,亦无礼典明文,徒以众心未安,公议不允。当时台谏以死争之。今者物论沸腾,怨讟交至,公议所在,亦可知矣。而相顾不发,中外失望。夫弹劾积威之后,虽庸人亦可以奋扬风采;消委之余,虽豪杰有所不能振起。臣恐自兹以往,习惯成风,尽为执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纪纲一废,何事不生?孔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欤哉?其未得之也,患不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茍患失之,无所不至矣。”臣始读此书,疑其太过,以为鄙夫之患失不过备位而茍容。及观李斯忧蒙恬之夺其权,则立二世以亡秦;卢杞忧懐光之数其恶,则误徳宗以再乱。其心本生于患失,而其祸乃至于丧邦。孔子之言,良不为过。是以知有国者,平居必常有亡躯犯颜之士,则临难庻几有狥义守死之臣。茍平居尚不能一言,则临难何以责其死节?人臣茍皆如此,天下亦曰殆哉!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如和羮,同如济水。故孙寳有言:“周公大圣,召公大贤,犹不相悦,着于经典,两不相损。”晋之王导,可谓元臣,每与客言,举坐称善,而王述不悦,以为人非尧舜,安得每事尽善?导亦敛袵谢之。若使言无不同意无不合,更唱迭和,何者非贤?万一有小人居其间,则人主何縁知觉?臣之所谓愿存纪纲者,此之谓也。臣非敢厯诋新政,茍为异论。如近日裁减皇族恩例,刋定任子条式,修完噐械,阅习鼓旗,皆陛下神算之至明,干刚之必断,物议既允,臣敢有辞。然至于所献之三言,则非臣之私见,中外所病,其谁不知?昔禹戒舜曰:“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舜岂有是哉?周公戒成王曰:“无若商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徳哉。”成王岂有是哉?周昌以汉高为桀纣,刘毅以晋武为桓灵,当时人君曾莫之罪,而书之史册以为美谈。使臣所献三言,皆朝廷未尝有此,则天下之幸,臣与有焉。若有万一似之,则陛下安可不察?
译如今如果大量打开突然升迁的门路,使人有机会意外获得,公卿和侍从的职位转眼之间就可以谋求。得到这种机会的人既不肯把侥幸说成自己的名声,得不到的人便都会以沉沦失意为恨,使天下按常规选举的人产生妄念,以不如别人为耻,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希望风俗淳厚,怎么可能做到?选人改任京官,通常必须经过十多年,举荐之后还要经历艰难险阻,逐项考察,期间只要有一件事情不合,就常常终身沉沦弃置。如今竟凭一个人的举荐就授予他们,尚且还担心不能相称。章服随即发下,那些积累劳绩、按资历久候才得到官职的人,又怎么能够心悦诚服呢?按常规选调的人,不是任主簿就是任县令,职位多而空缺少,长期以来已经以此为忧,不能再打开更多门路来让投机钻进者取得职位。如果投机者侵夺得太过分,那么朴拙者就会受到逼迫、惶恐而无所措手,利害相互显现,不能不加以察看。因此近些年朴拙的人越来越少,而投机求进的士人越来越多。希望陛下重视他们、爱惜他们、怜悯他们、救助他们。比如近日三司进言,让天下各郡选一人,催促办理三司文书,允许他们先次指射,以酬答其劳,那么几年以后,审官院和吏部又会有三百多人得以优先占据空缺,按常规候补的人就会更加困难。此外,勾当发运、均输、巡行农田水利的人,已经占据监司的体制,各自怀有求取进用的心思。转对的人希望迎合圣旨而突然升迁,奏课的人希望取得优等而迅速变通升进,彼此较量力量,彼此以言辞争高下,于是名声和实际混乱了。希望陛下以简约平易为法,以清静无为为心,使奸邪无从凭借,而百姓的德性归于淳厚。臣所说希望厚植风俗,就是这个意思。古代建立国家,使内外相互制约,轻重相互权衡。像周、唐,便是外部权重而内部权轻;像秦、魏,便是内部权重而外部权轻。内部权重的弊病,必然有奸臣指鹿为马的祸患;外部权重的弊病,必然有强大诸侯问鼎的忧虑。圣人正在强盛时便考虑衰败,常常预先制定法令来挽救弊病。国家的租赋登记在计省,重兵聚集在京师。用古代来衡量今天,似乎是内部权重。恭敬地思考祖宗深谋远虑、预先筹划的用意,本来不是小臣所能完全推测、周遍知晓的。然而观察他们委任台谏这一方面,便可见这是圣人防范过度的深谋远虑。遍观秦、汉直到五代,因进谏而死的人大概有数百名;而自建隆以来,从未因一句话治罪过人,即使有轻微责罚,也很快越级升迁。允许台谏凭传闻进言,却没有直属长官约束;不论尊卑,都以风采声望为重。言论涉及皇帝,就使天子改变容色;事情关系朝廷,就使宰相等待治罪。所以仁宗时代,议论者讥笑宰相不过是在奉行台谏的风旨而已。圣人的深意,流俗之人哪里知道?提拔任用台谏,固然未必人人贤能,他们所说的也未必都正确;然而必须养护他们的锐气,借给他们重权,难道只是徒然吗?这是要在奸臣的萌芽初生时将其折断,以挽救内部权重的弊病。奸臣刚刚开始时,凭台谏制止他还绰绰有余;等到奸臣已经形成,使用兵戈来除掉他都还不够。如今法令严密,朝廷清明,所谓奸臣,按道理万万不会出现。但养猫是为了除鼠,不能因为没有老鼠,就养一只不捕鼠的猫;养狗是为了防奸,不能因为没有奸人,就养一条不吠叫的狗。陛下难道不能向上思念祖宗设置这一官职的用意,向下为子孙建立万世的防范吗?朝廷的纲纪,还有什么比这更重大呢?臣从幼年所记得的,以及听长者谈论的,都说台谏所言常常跟随天下的公议。公议赞成的,台谏也赞成;公议攻击的,台谏也攻击。到了英宗初年开始讨论称亲之议,这本来不是君主的大过错,也没有礼典中的明文,只是众人的心意尚未安定,公议不赞成。当时台谏以死相争。如今舆论沸腾,怨恨诽谤交相而来,公议所在,也就可以知道了。可是彼此相望却不发一言,朝廷内外都感到失望。弹劾之风积久而形成威势之后,即使庸人也可以振作声势、显示风采;而威势消散衰退之后,即使豪杰也有不能振作起来的。臣担心从今以后,习惯逐渐形成风气,所有人都变成执政者的私人,以至于君主孤立,法纪一旦废弛,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孔子说:“鄙陋小人可以和他共事君主吗?他没有得到时,担心得不到;得到以后,又担心失去。如果担心失去它,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了。”臣起初读到这段话,怀疑说得过分,认为鄙陋小人所谓担心失去,不过是保住职位而苟且容忍。后来看到李斯担心蒙恬夺去自己的权力,便拥立二世,终于使秦朝灭亡;卢杞担心李怀光数说自己的罪恶,便误导德宗,造成再次动乱。他们的心本来只是产生于担心失去权势,造成的祸患却竟至于亡国。孔子的话,确实并不过分。因此可知,凡是拥有国家的君主,平常一定要经常有敢于舍身犯颜直谏的人,这样遇到危难时,才或许会有以义为先、守节而死的臣子。如果平常尚且不能说一句话,那么遇到危难时凭什么要求臣子为守节而死呢?臣下如果都这样,天下也会说危险了啊!君子与人和谐却不盲目苟同,小人与人苟同却不能和谐。和谐好比调和羹汤,苟同好比把水混合在一起。所以孙宝曾说:“周公是大圣人,召公是大贤人,尚且彼此不相悦,这件事已载于经典,却没有损害双方。” 晋朝的王导,可以说是开国元老。他每次同宾客谈话,满座都称赞说好,只有王述不高兴,认为人不是尧、舜,怎么能每件事都做到尽善尽美?王导也整理衣襟向他道谢。假如说话没有一句不同意,意见没有一点不相合,只是一唱一和,那么还有谁不是贤人呢?万一有小人处在其中,君主又凭什么察觉呢?臣所说希望保存法纪,就是这个意思。臣不敢一味诋毁新政,苟且提出异议。比如近日裁减皇族恩例,刊定任子条款,修缮器械,检阅操习鼓旗,都是陛下谋划极其明智、意志刚健而果断的表现,舆论已经认可,臣岂敢有异议?然而至于臣所进献的三句话,并不是臣个人的私见,而是朝廷内外所忧虑的事情,谁不知道呢?从前禹告诫舜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放纵游乐。”难道舜真有这些毛病吗?周公告诫成王说:“不要像商王受那样迷乱,沉湎于酒而败坏德行啊。”难道成王真有这些毛病吗?周昌把汉高祖比作桀、纣,刘毅把晋武帝比作桓、灵,当时的君主并没有因此怪罪他们,反而把这些话写入史册,作为美谈。假如臣所进献的三句话,朝廷从来没有这样的情况,那就是天下的幸运,臣也参与了这份幸运。若万一有类似之处,陛下怎么可以不加以察看呢?
然而臣之为计,可谓愚矣。以蝼蚁之命试雷霆之威,积其狂愚,岂可屡赦?大则身首异处,破壊家门,小则削籍投荒,流离道路。虽然陛下必不为此,何也?臣天赋至愚,笃于自信,向者与议学校贡举,首违大臣本意,已期窜逐,敢意自全?而陛下独然其言,曲赐召对,从容久之。至谓臣曰:「方今政令得失安在?虽朕过失,指陈可也。」臣即对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纵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断,但患求治太速,进人太鋭,聴言太广。」又俾具述所以然之状,陛下颔之,日:「卿所献三言,朕当熟思之。」臣之狂愚,非独今日陛下容之久矣,岂有容之于始而不赦之于终?恃此而言,所以不惧。臣之所惧者,讥刺既众,怨仇实多,必将诋臣以深文中臣以危法,使陛下虽欲赦臣而不得,岂不殆哉?死亡不辞,但恐天下以臣为戒,无复言者,是以思之经月,夜以继日,书成复毁,至于再三。感陛下聴其一言,懐不能已,卒进其说。惟陛下怜其愚忠,而卒赦之,不胜俯伏待罪,忧恐之至。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八十
(明)贺复征 编
○上书十五
上皇帝书【宋苏轼】
元丰元年十月日,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州事,臣蘓轼谨昧万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以庸材,备员册府,出守两郡,皆东方要地。私窃以为,守法令,治文书,赴期会,不足以报塞万一。輙伏思念,东方之要务,陛下之所宜知者,得其一二,草具以闻,而陛下择焉。臣前任宻州,建言:自古河北与中原离合,常系社稷存亡。而京东之地,所以灌输河外,缾竭则罍耻,唇亡则齿寒。而其民喜为盗贼,为患最甚。因为陛下画所以待盗贼之策。及移守徐州,览观山川之形势,察其风俗之所上,而考之于载籍,然后又知徐州为南北之襟要,而京东诸郡安危所寄也。昔项羽入关,既烧咸阳而东归,则都彭城。夫以羽之雄畧,舍咸阳而取彭城,则彭城之险固形便,足以得志于诸侯者可知矣。臣观其地,三面被山,独其西平川数百里,西走梁宋,使楚人开关而延敌,材官驺发,突骑云从,真若屋上建瓴水也。地宜粟麦,一熟而饱数岁。其城三面阻水,楼堞之下以汴泗为池,独其南可通车马,而戏马台在焉。其高十仞,广袤百歩,若用武之世,屯千人其上,聚櫑木炮石,凡战守之具,以与城相表里,而积三年粮于城中,虽用十万人不易耴也。其民皆长大胆力,絶人,喜为剽掠,小不适意,则有飞扬跋扈之心,非止为盗而已。汉髙祖沛人也,项羽宿迁人也,刘裕彭城人也,朱全忠砀山人也,皆在今徐州数百里间耳。
译然而臣这样的打算,可以说是愚蠢了。拿蝼蚁一样的性命去试探雷霆般的威势,积累如此狂妄愚昧的言论,怎么能够屡次得到赦免?重则身首异处、家门破败,轻则削去官籍、流放荒远,流离在道路上。虽然如此,陛下必定不会这样做,为什么呢?臣天性极其愚钝,却笃信自己的见解。从前臣参与讨论学校贡举,首先违背了大臣们的本意,已经料想会被放逐,哪里敢希望保全自己?可是陛下唯独认为臣的话对,特意赐臣召见回答问题,从容谈论了很久。后来陛下还对臣说:“如今政令的得失在哪里?即使是朕的过失,也可以指明陈述。”臣当即回答说:“陛下有生而知之的禀性,上天纵赐文才武略,不担心不明察,不担心不勤勉,不担心不能决断,只担心求治过于急切,任用人才过于锐进,听取意见过于广泛。”陛下又让臣详细说明这样说的原因,陛下点头,说:“你所进献的三句话,朕应当仔细思考。”臣的狂妄愚昧,并不是只有今天才得到陛下宽容,陛下已经宽容很久了,哪里有开始时宽容而最终却不赦免的道理?臣依仗这一点进言,所以不感到害怕。臣所害怕的是,臣讥刺的人已经很多,结下的怨仇实在不少,他们一定会用深文周纳的手段诋毁臣,用危险的法令陷害臣,使陛下即使想赦免臣也做不到,那岂不是危险吗?臣死也不推辞,只是担心天下把臣当作戒例,从此再没有人敢进言。因此臣思考了一个月,夜以继日,文章写成后又毁掉,反复了两三次。臣感念陛下曾听取臣的一句话,心中感动不能自已,最终还是进献了这番意见。只希望陛下怜悯臣的愚忠,最终赦免臣,臣不胜俯伏待罪,忧惧到了极点。臣苏轼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谨此上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八十 (明)贺复征编 ○上书十五 上给皇帝的书信【宋·苏轼】元丰元年十月某日,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州事臣苏轼冒死叩拜,上书皇帝陛下。臣凭借平庸的才能,充任册府的官员,出任两郡长官,所任都在东方的重要地区。臣私下认为,只是遵守法令、处理文书、按期赴会,还不足以报答皇恩的万分之一。臣冒昧俯伏思考,东方的重要事务中,有一两件是陛下应该知道的,于是草拟成文上报,请陛下选择采用。臣先前任职密州时,曾建议说:自古以来,河北与中原的离合,常常关系到国家的存亡;而京东地区,是向河外输送物资的地方,瓶子一旦空了,酒坛也会感到羞耻,嘴唇一旦消失,牙齿就会寒冷。这里的百姓又喜欢成为盗贼,造成的祸患最为严重。因此臣替陛下谋划了对付盗贼的策略。后来调任徐州,观察山川的形势,考察当地的风俗,随后又从典籍中加以考证,这才知道徐州是南北交通和防御的要害,也是京东各郡安危所寄托的地方。从前项羽进入关中,烧掉咸阳后向东返回,便把都城建在彭城。以项羽的雄才大略,舍弃咸阳而选择彭城,可见彭城地势险固、形势便利,足以使他在诸侯中实现志愿。臣观察那里,三面被山阻隔,只有西面是几百里的平原,向西通往梁、宋;如果楚人打开关门迎接敌人,精锐的材官骑兵迅速出动,突击骑兵如云般跟随,真像在屋顶上向下倾倒水一样,势不可挡。那里适宜种植粟和麦,一次成熟便足以使人吃好几年。城池三面有水阻隔,城楼和城墙垛口下面以汴水、泗水作为护城河,只有南面可以通行车马,戏马台就在那里。戏马台高十仞,方圆宽广百步;如果处在战争时代,在台上驻扎一千人,聚集檑木、炮石等各种攻守器具,使它与城池内外相为表里,并在城中积存三年的粮食,即使动用十万人也不容易攻取。那里的百姓都身材高大、胆量大、力气强,超过常人,喜欢抢劫掠夺;稍微不合心意,便有飞扬跋扈的念头,并不只是想做盗贼而已。汉高祖是沛县人,项羽是宿迁人,刘裕是彭城人,朱全忠是砀山人,他们都在今
其人以此自负,凶桀之气积以成俗。魏太武以三十万人攻彭城,不能下,而王智兴以卒伍庸材,恣睢于徐,朝廷亦不能讨,岂非以其地形便利,人卒勇悍故耶?州之东北七十余里,即利国监,自古为鐡官,商贾所聚,其民富乐,凡三十六冶,冶户皆大家,藏镪巨万,常为盗贼所窥,而兵卫寡弱,有司儿戏。臣中夜以思,即为寒心,使剧贼致死者十余人。白昼入市,则守者皆弃而走耳。地既产精鐡而民皆善鍜,散冶户之财以啸召无赖,则乌合之众数千人之伏,可以一夕具也。顺流南下,辰发已至,而徐冇不守之忧矣。不幸而贼有过人之才,如吕布、先主之徒,得徐而逞其志,则京东之安危未可知也。近者河北转运司奏乞禁止利国监鐡不许入河北,朝廷从之。昔楚人云:“弓不能忘楚”,孔于犹小之,况天下一家,东北二冶皆为国兴利,而夺彼与此,不已隘乎?自鐡不北行,冶户皆有失业之忧,诣臣而诉者数矣。臣欲因此以征冶户为利国监之捍屏。今三十六冶,冶各百余人,采矿伐炭,多饥寒亡命、强力鸷忍之民也。臣欲使冶户每冶各择有材力而忠谨者保任十人,籍其名于官,授以郄刅刀槊,教之击刺,每月两衙集于知监之庭而阅试之,藏其刃于官,以待大盗,不得役使,犯者以违制论。冶户为盗所拟久矣,民皆知之,使冶出十人以自卫,民所乐也。而官又为除近日之禁,使鐡得北行,则冶户皆悦而聴命,奸猾破胆而不敢谋矣。徐城虽崄固,而楼橹敝恶,又城大而兵少,缓急不可守,今战兵千人耳。臣欲乞移南京新招骑射两指挥于徐,此故徐人也,尝屯于徐,营垒材石皆具矣,而迁于南京。异时转运使分东西路,畏馈饷之劳而移之西耳。今两路为一,其去来无所损益,而足以为徐之重。城下数里颇产精石无穷,而奉化厢军见阙数百人。臣愿募石工以足之,聴不差出,使此数百人者常采石以甃城,数年之后举为金汤之固,要使利国监不可窥,则徐无事。徐无事则京东无虞矣。沂州山谷重阻,为逋逃渊薮,盗贼每入徐州界中。陛下若采臣言,不以臣为不肖,愿复三年守徐,且得兼领沂州兵甲廵检公事,必有以自効。京东恶盗多在逃军,逃军为盗,民则望风畏之,何也?技精而法重也。技精则难敌法重,则致死,其势然也。自陛下置将官、修军政,士皆精锐,而不免于逃者,臣尝考其所由。葢自近岁以来,部送罪人配军者,皆不使役人,而使禁军。军士当部送者,受牒即行,徃返常不下十日。道路之费,非取息钱不能辨。百姓畏法,不敢贷;贷亦不可复得。惟所部将校乃敢出息钱与之,归而刻其粮赐,以上下相持,军政不修,博奕饮酒,无所不至,穷苦无聊则逃去为盗。
译天徐州方圆数百里之内。当地人因此自负,凶悍桀骜的风气积久而成为习俗。魏太武帝率三十万人攻打彭城,不能攻下;王智兴凭着普通士卒出身和庸常才能,在徐州恣意横行,朝廷也不能讨伐他,难道不是因为那里地形便利、士卒勇猛强悍吗?徐州东北七十多里就是利国监,自古以来便是冶铁官署,也是商人聚集之处。当地百姓富裕安乐,共有三十六座冶炉,各炉冶户都是大户,藏有数万缗钱,常常被盗贼窥伺;可是兵卫很少而且弱,主管官员把防备当作儿戏。臣半夜想到这些,立即心寒,即使凶恶的盗贼只有十多人拼死来犯,也会造成危险。盗贼白天进入市场,守卫就会全部丢下职守逃跑。当地既然出产精铁,百姓又都善于锻造;如果分散各冶户的财物,号召招集无赖之徒,那么一批数千人的乌合之众,片刻之间就可以聚集起来。顺流向南而下,早晨出发,到了辰时便已抵达,徐州就有失守的忧患了。万一盗贼中有超过常人的才干,像吕布、刘备那样的人,取得徐州而施展其志向,那么京东的安危就难以预料了。近来河北转运司上奏,请求禁止利国监的铁运入河北,朝廷听从了。过去楚国人说:“弓不能忘记楚国。”孔子尚且认为这见识小,何况天下是一家,东北两地的冶铁都是为国家兴利,却要把那里的利益夺给这里,岂不是太狭隘了吗?自从铁不再向北运输,冶户都有失业的忧虑,来向臣诉说的已有好几批。臣想借此征募冶户,使他们成为利国监的屏障。如今三十六座冶炉,每炉有一百多人,采矿伐炭的,大多是饥寒交迫、逃亡在外、强悍凶狠的百姓。臣想让每炉冶户各自挑选有才能、有力量而忠诚谨慎的人十名,由官府登记姓名,授给他们戈、刀、矛、槊,教他们击刺;每月两次在知监官署的庭院集中检阅考核,把兵刃收藏在官府,等待大盗,不得役使他们,违犯者按违制论处。冶户早就被盗贼盯上了,百姓都知道这件事。让每炉冶户选出十人来自卫,是百姓所乐意的。官府又解除近来的禁令,使铁能够向北运输,那么冶户都会高兴而听从命令,奸猾之徒也会吓破胆,不敢谋划。徐州城虽然险固,但楼橹破旧,城池又大而兵力少,遇到缓急不能守御,如今只有战兵一千人。臣想请求把南京新招募的骑射两指挥调到徐州。这些人原本就是徐州人,曾经驻扎在徐州,营垒所需的材料都还具备,只是后来迁到了南京。过去转运使把东、西两路分开时,害怕运送粮饷劳苦,才把他们迁往西边。现在两路合为一路,他们来去调动并没有什么损益,却足以成为徐州的重兵。城下几里之内出产优质石料,取之不尽;奉化厢军又缺额数百人。臣愿意招募石工来补足这些缺额,不派他们承担其他差役,使这数百人长期采石砌筑城墙,几年以后,整座城便会坚固如金汤。只要使利国监不被盗贼窥伺,徐州就没有事情;徐州无事,京东也就没有忧患了。沂州山谷重重阻隔,是逃亡者聚集的地方,盗贼常常进入徐州境内。陛下如果采纳臣的意见,不认为臣没有才干,臣愿意再任徐州知州三年,并且兼领沂州兵甲巡检公事,一定能够有所作为。京东凶恶的盗贼,大多是逃亡的军人。逃军成为盗贼,百姓便望风畏惧他们,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技艺精熟,而法律惩罚又重。技艺精熟就难以抵敌,法律严重就只能拼死,这种形势自然如此。自从陛下设置将官、整顿军政,士兵都已精锐,可是仍然不能避免逃亡,臣曾考察过其中的原因。大概从近年以来,押送罪犯充军时,都不再使用役人,而改用禁军。负责押送的军士接到公文便出发,往返通常不少于十天。路上的费用,如果不借取息钱就无法办理。百姓害怕法律,不敢借钱;即使借出也不能收回。只有负责押送的将校才敢把息钱借给他们,回来后便从军粮和赏赐中刻扣,以此上下相互牵制,军政不能整顿,赌博下棋、饮酒等事情无所不做,穷困无聊便逃走成为盗贼。臣到徐州
臣自至徐,即取不系省钱百余千,别储之,当部送者,量逺近裁取,以三月刻纳,不取其息。将吏有敢贷息钱者,痛以法治之。然后严军政,禁酒博,比朞年,士皆饱暖,练熟技艺,等第为诸郡之冠。陛下遣勅使按阅,所具见也。臣愿下其法,诸郡推此行之,则军政修而逃者寡,亦去盗之一端也。
译后,立即取出不属于省库的钱一百多千,另行储存;遇到押送罪犯时,根据路程远近酌量取用,限三个月刻期归还,不收取利息。将吏若敢借取息钱,便严厉依法惩治。然后严格整顿军政,禁止饮酒赌博。不到一年,士兵都能吃饱穿暖,技艺训练娴熟,按等级考核,成绩居各郡之首。陛下派遣敕使考察检阅时,所见正是这些情况。臣愿把这个办法下达各地,让各郡推行,那么军政便会整顿,逃亡者减少,这也是消除盗贼的一条途径。
臣闻之,汉相王嘉曰:“孝文帝时,二千石长吏安官乐职,上下相望,莫有茍且之意。其后稍稍变易,公卿以下转相促急,司隶部刺史发扬阴私,吏或居官数月而退,二千石益轻贱,吏民慢易之,知其易危,小失意则起离畔之心。”前山阳亡徒苏令从横,吏士临难莫肯仗节死义者,以守相威权素夺故也。国家有急,取办于二千石,尊重难危,乃能使下。以王嘉之言而考之于今,郡守之威权可谓素夺矣。上有监司伺其过失,下有吏民持其长短,未及按问,而差替之命已下矣。欲督捕盗贼,法外求一钱以使人,且不可得。盗贼凶人,情重而法轻者,守臣輙配流之,则使所在法司覆按其状,劾以失入,惴惴如此,何以得吏士死力而破奸人之党乎?由此观之,盗贼所以滋炽者,以陛下守臣权大轻故也。臣愿陛下稍重其权,责以大纲阔畧其小过。凡京东多盗之郡,自青郓以降,如徐、沂、齐、曹之类,皆慎择守臣,聴法外处置强盗,颇赐缗钱,使得以布设耳目,畜养爪牙。然缗钱多赐则难常少,又不足于用。臣以为每郡可岁别给一二百千,使以酿酒。凡使人缉捕盗贼,得以酒予之。敢以为他用者,坐赃论。赏格之外,岁得酒数百,亦足以使人矣。此又治盗之一术也。然此皆其小者,其大者非臣之所当言。欲黙而不发,则又私自念,遭值陛下英圣特逹如此,若有所不尽,非忠臣之义。故昧死复言之。昔者以诗赋取士,今陛下以经术用人。名虽不同,然皆以文词进耳。考其所得,多呉楚闽蜀之人。至于京东西、河北、河东、陜西五路,葢自古豪杰之场,其人沈鸷勇悍,可任以事。然欲使治声律、读经义,以与呉楚闽蜀之人争得失于毫厘之间,则彼有不仕而已。故其得人常少。夫惟忠孝礼义之士,虽不得志,不失为君子。若徳不足而才有余者,困于无门,则无所不至矣。故臣愿陛下特为五路之士,别开仕进之门。汉法,郡县秀民推择为吏,考行察亷,以次迁补,或至二千石,入为公卿。古者不专以文词取人,故得士为多。黄霸起于卒史,薛宣奋于书佐,朱邑选于啬夫,邴吉出于狱史,其余名臣循吏由此而进者,不可胜数。唐自中叶以后,方镇皆选列校以掌牙兵。是时四方豪杰不能以科举自达者,皆争为之,徃徃积功以取旄钺。虽老奸巨盗或出其中,而名卿贤将如高仙芝、封常清、李光弼、来瑱、李抱玊、叚秀实之流,所得亦已多矣。王者之用人,如江河,江河所趋,百川赴焉。蛟龙生之,及其去而之它,则鱼鳖无所还其体,而鲵鳅为之制。今世胥史、牙校皆奴仆庸人者,无它,以陛下不用也。今将用胥史、牙校,而胥史行文书、治刑狱、钱谷,其势不可废。鞭挞,鞭挞一行,则豪杰不出于其间。故凡士之刑者不可用,用者不可刑。故臣愿陛下采唐之旧,使五路监司、郡守共选土人,以补牙职,皆取人才心力有足过人而不能从事于科举者,禄之以今之庸钱,而课之镇税场务督捕盗。贼之类,自公罪杖以下聴赎,依将校法,使长吏得荐其才者,第其功阀,书其岁月,使得出仕比任子,而不以流外限其所至。朝廷察其尤异者,擢用数人,则豪杰英伟之士渐出于此涂,而奸滑之党可得而笼取也。其条目委曲,臣未敢尽言,惟陛下留神省察。昔晋武平呉之后,诏天下罢军役,州郡悉去武备。惟山涛论其不可,帝见之曰:“天下名言也”,而不能用。及永寜之后,盗贼蜂起,郡国皆以无备不能制,其言乃验。今臣于无事之时,屡以盗贼为言,其私忧过计,亦已甚矣。陛下纵能容之,必为议者所笑,使天下无事而臣获笑,可也。不然,事至而图之,则已晩矣。干犯天威,罪在不赦。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
代张方平谏用兵书【苏轼】
译臣听说,汉朝丞相王嘉说过:“汉文帝时,二千石的长官安于官位、乐于职守,上下相互观望,没有苟且应付的意思。后来渐渐发生变化,公卿以下互相催逼,司隶和部刺史揭发隐私,官吏有的任职几个月便被罢退,二千石的地位越来越轻贱,官吏百姓轻慢他们,知道他们容易受到危害,稍有不如意便产生背叛之心。”此前山阳的逃亡者苏令纵横作乱,官吏士卒面对危难没有人肯守节而死,是因为郡守、国相的威权一向被剥夺了。国家有紧急事情,要靠二千石办理;只有使他们地位尊重、不轻易陷入危难,才能使下属听从。根据王嘉的话考察今天的情况,郡守的威权可以说一向被剥夺了。上面有监司窥伺他们的过失,下面有官吏百姓抓住他们的短处,还没有等到审问,差遣替换的命令已经下达。想督促捕捉盗贼,即使依法外筹措一文钱来使用人力,也不可能得到。盗贼是凶恶之人,罪情严重而法律所定刑罚较轻,守臣往往把他们发配流放,却要当地司法官复查案情,弹劾守臣误判入罪,惶恐到这种地步,怎么能使官吏士卒竭尽力量去击破奸人的党羽呢?由此看来,盗贼所以越来越猖獗,是因为陛下对守臣的权力限制得太轻。臣愿陛下稍微加重守臣的权力,只责成他们掌握大纲,对细小过失从宽处理。京东盗贼较多的郡,从青州、郓州以下,如徐州、沂州、齐州、曹州之类,都应慎重选择守臣,允许他们依法外处置强盗,并赐给相当数量的缗钱,使他们能够布置耳目、蓄养爪牙。然而缗钱如果赐得太多,难以长期维持;赐得太少,又不够使用。臣认为每郡每年可以另给一二百千,用来酿酒。凡是派人缉捕盗贼,都可以用酒赏给他们;如果敢把酒钱另作他用,便按贪赃论罪。除正式赏格之外,每年还能得到几百斛酒,也足以役使人力。这也是治理盗贼的一种办法。然而这些都是小事,其中大的问题本不是臣所应当谈论的。若默默不说,臣又私下想到,恰逢陛下如此英明圣达,如果有所保留而不说尽,便不是忠臣的道义。因此臣冒死再次进言。从前以诗赋取士,如今陛下以经术任用人才。名目虽不同,然而都是凭文章辞藻进身。考察所得到的人才,大多是吴、楚、闽、蜀人。至于京东西、河北、河东、陕西五路,大概自古以来就是豪杰辈出的地方;当地人沉着刚毅、勇猛强悍,可以任用办事。然而如果要让他们研习声律、诵读经义,同吴、楚、闽、蜀人争较细微得失,那么他们便只好不出来做官了。因此从那里得到的人才常常很少。那些忠孝礼义之士,即使不得志,也不会失去君子的品格;如果德行不足而才干有余的人困于没有出路,便会无所不为。因此臣愿陛下特意为五路士人另开一条仕进之门。汉朝的法令规定,郡县推举优秀百姓为官吏,考察品行、察看廉洁,逐级升迁补任,有的做到二千石,入朝便成为公卿。古代并不专门凭文章辞藻取人,所以得到的人才很多。黄霸从卒史起家,薛宣从书佐奋起,朱邑从啬夫中选出,邴吉从狱史出身,其余名臣和良吏由此进身的,数也数不清。唐朝自中期以后,方镇都选拔低级军官掌管牙兵。当时四方豪杰中不能凭科举显达的,都争相担任这种职务,往往积累功劳而取得旄钺。虽然老奸巨猾和大盗有时也从中出现,但像高仙芝、封常清、李光弼、来瑱、李抱玉、段秀实这一类名卿贤将,所得人才也已经很多了。君主任用人才,就像江河一样;江河所流向的地方,百川都会汇聚而来。蛟龙由此产生;等到江河离开而流向别处,鱼鳖便没有地方安身,鲵鳅也会因此受到控制。如今世间的胥史、牙校都成了奴仆般的庸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陛下不使用他们。如今要任用胥史、牙校,而胥史办理文书、审理刑狱、管理钱粮,这种职务本来就不能废弃。可是如果动辄鞭打他们,鞭打一行,豪杰便不会从其中出现。因此,凡是受过刑的士人不可任用,已经任用的人不可施刑。所以臣愿陛下采用唐朝的旧制,让五路监司、郡守共同选拔本地人补充牙职,专门选取才干心力足以超过常人、却不能参加科举的人,用现在的庸钱给他们俸禄,让他们负责镇税场务和督捕盗贼。对盗贼一类的人,凡公罪杖刑以下,允许赎罪,依照将校的法令办理;使长官能够推荐其中有才干的人,按功劳等级排列,记录年限,使他们能够出仕,待遇比照任子,而不以流外官限制他们最终所能达到的职位。朝廷考察其中特别优秀的人,提拔任用几人,那么豪杰英才便会逐渐从这条道路出现,奸猾之徒也可以由此网罗。具体条目曲折繁多,臣不敢全部陈述,只希望陛下留心审察。从前晋武帝平定吴国后,下诏天下停止军役,州郡全部撤除武备。只有山涛论说这样不可行,皇帝见到后说:“这是天下最有见识的话。”却不能采用。到了永宁以后,盗贼蜂起,各郡国都因没有防备而不能制止,他们的话才得到验证。如今臣在无事之时,屡屡把盗贼作为话题,私下的忧虑和过度谋划,也已经太过分了。陛下即使能够宽容臣,也一定会被议论者讥笑;如果天下无事而臣因此受到嘲笑,那也可以。否则,事情发生后才谋划,就已经晚了。臣冒犯天威,罪过在所不赦。臣苏轼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谨此陈言。代张方平劝谏不要用兵的书信【苏轼】
臣闻好兵犹好色也,伤生之事非一,而好色者必死;贼民之事非一,而好兵者必亡。此理之必然者也。夫惟圣人之兵,皆出于不得已,故其胜也,享安全之福;其不胜也,必无意外之患。后世用兵,皆得已而不已,故其胜也,则变迟而祸大;其不胜也,则变速而祸小。是以圣人不计胜负之功,而深戒用兵之祸。何者?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者七十万家。内则府库空虗,外则百姓穷匮,饥寒逼廹,其后必有盗贼之忧;死伤愁怨,其终必致水旱之报。上则将帅拥众,有跋扈之心;下则士众久役,有溃畔之志。变故百出,皆由用兵。至于兴事首议之人,冥谪尤重,葢以平民无故縁兵而死,怨气充积,必有任其咎者。是以圣人畏之重之,非不得已,不敢用也。自古人主好动干戈,由败而亡者不可胜数。臣今不敢复言,请为陛下言其胜者。秦始皇既平六国,复事胡越,戍役之患被于四海,虽拓地千里,逺过三代,而坟土未干,天下怨叛,二世被害,子婴被擒,灭亡之酷,自古所未尝有也。汉武帝承文景富溢之余,首挑匈奴,兵连不解,遂使侵寻及于诸国,岁岁调发,所向成功。建元之间,兵祸始作,是时蚩尤旗出,长与天等,其春戾太子生。自是师行三十余年,死者无数,及巫蛊事起,京师流血,僵尸数万,太子父子皆败。班固以为太子生长于兵,与之终始,帝虽悔悟自克,而殁身之恨已无及矣。隋文帝既下江南,继事夷狄,炀帝嗣位,此心不衰,皆能诛灭强国,威震万里,然而民怨盗起,亡不旋踵。唐太宗神武无敌,尤喜用兵,既已破灭突厥、高昌、吐谷浑等,犹且未厌,亲驾辽东,皆志在立功,非不得已而用。其后武氏之难,唐室凌迟不絶如线,葢用兵之祸,物理难逃。不然,太宗仁圣寛厚克已裕人,几至刑措,而一传之后,子孙涂炭,此岂为善之报也哉!由此观之,汉、唐用兵于寛仁之后,故其胜而仅存;秦、隋用兵于残暴之余,故其胜而遂灭。臣每读书至此,未尝不掩巻流涕,伤其计之过也。若使此四君者,方其用兵之初,随即败衂,惕然戒惧,知用兵之难,则祸败之兴,当不至此。不幸每举輙胜,故使狃于功利,虑患不深。臣故曰:胜则变迟而祸大,不胜则变速而祸小,不可不察也。昔仁宗皇帝覆育天下,无意于兵,将士惰偷,兵革朽钝。元昊乗间窃发,西鄙延安、泾原、麟府之间,败者三四,所丧动以万计,而海内晏然,兵休事已,而民无怨言,国无遗患。何哉?天下臣庻知其无好兵之心,天地鬼神谅其有不得已之实故也。今陛下天锡勇知,意在富强,即位以来缮甲治兵,伺候邻国。羣臣百寮窥见此旨,多言用兵。其始也,弼臣执国命者,无忧深思逺之心;枢臣当国论者,无虑害持难之识;在台諌之职者,无献替纳忠之议。从微至着,遂成厉阶。既而薛向为横山之谋,韩绛效深入之计,陈升之、吕公弼等阴与之协力,师徒丧败,财用耗屈。较之寳元、庆厯之败,不及十一。然而天怒人怨,邉兵背畔,京师骚然,陛下为之旰食者累月。何者?用兵之端,陛下作之,是以吏士无怒敌之意,而不直陛下也。尚赖祖宗积累之厚,皇天保佑之深,故使兵出无功,感悟圣意。然浅见之士方且以败为耻,力欲求胜,以称上心。于是王韶构祸于熈河,章惇造衅于横山,熊本发难于渝泸。然此等皆戕贼已降俘,累老弱困敝腹心,而取空虗无用之地,以为武功,使陛下受此虗名,而忽于实祸,勉强砥砺,奋于功名。故沈起、刘彝复发于安南,使十余万人暴露瘴毒,死者十而五六,道路之人毙于输送赀粮噐械,不见敌而尽以为用兵之意,必且少衰,而李宪之师复出于洮州矣。今师徒克捷,鋭气方盛,陛下喜于一胜,必有轻视四夷、凌侮敌国之意天意难测,臣实畏之。且夫战胜之后,陛下可得而知者,凯旋捷奏,拜表称贺,赫然耳目之观耳。至于逺方之民,肝脑屠于白刃,筋骨絶于馈饷,流离破产,鬻卖男女,薫眼折臂,自经之状,陛下必不得而见也。慈父孝子,孤臣寡妇之哭声,陛下必不得而闻也。譬犹屠杀牛羊,刳脔鱼鳖,以为饍羞,食者甚美,死者甚苦。使陛下见其号呼于挺刃之下,宛转于刀几之间,虽八珍之美,必将投箸而不忍食,而况用人之命以为耳目之观乎?且使陛下将卒精强,府库充实,如秦汉隋唐之君,既胜之后,祸乱方兴,尚不可救,而况所在将吏罢软凡庸,较之古人万万不逮?而数年以来,公私窘乏,内府累世之积扫地无余,州郡征税之储上供殆尽,百官俸廪仅而能继,南郊赏给久而未办,以此举动,虽有智者无以善其后矣。
译臣听说,喜好用兵就像喜好美色一样,伤害生命的事情不止一种,但好色的人最终一定会死亡;残害百姓的事情不止一种,但喜好用兵的人最终一定会灭亡。这是必然的道理。只有圣人的用兵,都是出于不得已,所以胜利了,享有安全的福分;不胜利,也一定没有意料之外的祸患。后世用兵,都是本来可以不做却仍然要做,所以胜利了,变化来得迟而祸患很大;不胜利,变化来得快而祸患较小。因此圣人不计较战争胜负的功劳,而深深戒惧用兵的祸患。为什么呢?发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内外骚动,因劳累滞留在道路上的家庭有七十万户。对内使府库空虚,对外使百姓贫困,饥寒逼迫,后来必然有盗贼的忧患;死伤者的愁苦怨恨,最终必然招来水旱灾害。上面将帅拥兵自重,产生跋扈之心;下面士卒长期服役,产生溃散叛乱的念头。各种变故层出不穷,都是由用兵引起的。至于最初倡议发动战争的人,受到冥冥中的谴责尤其深重,大概因为平民无缘无故因战争而死,怨气积聚充满,必定要有人承担这个罪责。因此圣人敬畏并重视战争,若不是不得已,绝不敢使用武力。自古以来,君主喜欢动用干戈,由失败而灭亡的不可胜数。臣今天不敢再说战争的坏处,请为陛下说说战争胜利的情形。秦始皇平定六国后,又继续对胡人、越人用兵,戍守服役的祸患遍及四海。虽然拓展土地千里,远远超过三代,但坟土尚未干,天下已经怨恨叛乱;秦二世遭到杀害,子婴被擒,灭亡的惨烈,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汉武帝承接汉文帝、汉景帝富足充盈的余业,首先挑起对匈奴的战争,战事接连不断,于是逐渐波及各国,年年征调发兵,所到之处都取得成功。建元年间,兵祸开始发生。当时蚩尤旗出现,长达与天相齐;那年春天戾太子出生。从此用兵三十多年,死亡者数不清。到了巫蛊之事兴起,京师血流成河,僵尸数万,太子父子都遭到失败。班固认为,太子在战争中长大,始终与战争相伴;皇帝即使后来悔悟并自我克制,终身的悔恨也已经来不及挽回了。隋文帝攻下江南后,又继续对夷狄用兵;隋炀帝继位,这种心思没有衰减。他们都能诛灭强国,威震万里,然而百姓怨恨,盗贼兴起,很快便灭亡。唐太宗神武无敌,尤其喜欢用兵;已经灭亡突厥、高昌、吐谷浑等国,仍然没有满足,亲自驾临辽东,都是志在建立功业,并非出于不得已。后来武氏之难发生,唐朝皇室衰落不绝如一线,大概是用兵的祸患终究难以逃脱自然规律。否则,唐太宗仁慈圣明、宽厚克己、使百姓富裕安宁,几乎达到了刑罚不用的境地,可是传了一代之后,子孙却遭受涂炭,这难道是行善应得的报应吗?由此看来,汉、唐在宽仁之后用兵,所以虽然获胜仍仅能保存国家;秦、隋在残暴之后用兵,所以虽然获胜却随即灭亡。臣每次读书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合上书卷流泪,痛惜他们谋划用兵的错误。如果这四位君主在刚开始用兵时便立即遭到失败,警惕而戒惧,知道用兵的艰难,那么祸患和败亡的兴起,本来不至于达到这种地步。可惜他们每次举兵都获胜,所以沉溺于功利,考虑祸患不够深远。臣因此说:胜利,变化来得迟而祸患大;不胜,变化来得快而祸患小;对此不可不察。过去仁宗皇帝覆盖养育天下,无意于用兵,将士懒惰苟安,兵器铠甲朽坏钝劣。元昊乘隙突然发动攻击,西部边境延安、泾原、麟府之间,失败了三四次,损失动辄以万人计算;但全国仍然安定,战争停止,事情结束,百姓没有怨言,国家没有遗留祸患。为什么呢?天下臣民知道他没有喜好用兵的心意,天地鬼神也谅解他确有不得已的实情。如今陛下天赐勇略智慧,志向在于富国强兵,登基以来修缮铠甲、整治军队,窥伺等待邻国的变化。群臣百官窥见了这个意图,大多谈论用兵。开始时,辅弼大臣掌握国政,却没有深谋远虑的心;枢密大臣主持国事,却没有考虑祸害、持重应难的见识;任台谏之职的人,也没有提出规谏、纳忠的意见。事情从细微发展到显著,终于形成严重的祸根。不久薛向提出横山的谋略,韩绛献出深入敌境的计策,陈升之、吕公弼等暗中同他们协力,军队损失惨败,财用消耗殆尽。与宝元、庆历年间的失败相比,还不到十分之一,然而天怒人怨,边兵背叛,京师骚动,陛下因此几个月不能安食。为什么呢?用兵的开端是陛下发动的,所以官吏士卒没有怨恨敌人的心意,反而责怪陛下。还依赖祖宗积累的深厚基业和上天保佑的深重,才使军队出战没有功绩,从而使圣意有所觉悟。然而见识浅陋的人却把失败当作耻辱,竭力想求取胜利来迎合皇上的心意。于是王韶在熙河制造祸端,章惇在横山挑起事衅,熊本在渝、泸发动战事。但这些人都残害已经投降的俘虏,连续使老弱疲惫、心腹之地受到困苦,却夺取空虚无用的土地,把它当作武功,使陛下获得这种虚名,而忽视实际的祸患,勉强振作,奋力追求功名。因此沈起、刘彝又在安南发动战事,使十多万人暴露在瘴气毒雾中,死亡者十人中有五六人;道路上的人又死于运输资粮器械。还没有见到敌人,却已经把所有力量都用在战争上。战争的念头本来应当稍有衰减,李宪的军队却又从洮州出动了。如今军队取得胜利,锐气正盛,陛下因一次胜利而高兴,必然会产生轻视四夷、凌辱敌国的想法;天意难以测度,臣实在害怕。况且战争胜利以后,陛下能够知道的,只是凯旋的捷报、上表称贺以及显赫地供耳目观赏的景象罢了。至于远方百姓的肝脑被刀刃屠割,筋骨因运输粮饷而断裂,流离失所、家产破尽,卖掉儿女、熏瞎眼睛、折断手臂、自缢身亡的情状,陛下一定看不见;慈爱的父亲、孝顺的儿子、孤独的臣民、寡居的妇人的哭声,陛下也一定听不到。这就好比宰杀牛羊、剖开鱼鳖作为食物,吃的人觉得味美,死去的却极其痛苦。假使陛下看见它们在刀刃下号哭,在刀案之间辗转,即使是八珍的美味,也一定会丢下筷子不忍食用,何况拿人的性命来供耳目观赏呢?况且即使陛下的将领士卒精强,府库充实,像秦、汉、隋、唐的君主一样,战胜以后祸乱刚刚兴起,尚且不可挽救;何况现在各地将吏疲弱平庸,比古人差了千万倍?而且这几年来公私都困窘匮乏,内府历代积存的财物扫地无余,州郡征税储备几乎全部上供,百官俸禄仅仅能够接续,南郊赏赐长期没有办妥。以这样的状况举兵行动,即使有智者,也无法妥善处理后果了。
且饥疫之后,所在盗贼蠭起,京东河北尤不可言。若军事一兴,横敛随作,民穷而无告,其势不为大盗无以自全,邉事方深,内患复起,则胜广之形将在于此。此老臣所以终夜不寐,临食而叹,至于恸哭而不能止也。且臣闻之,凡举大事,必顺天心。天之所向以之举事,必成;天之所背以之举事,必败。葢天心向背之迹,见于灾祥丰歉之间。今自近岁,日蚀星变,地震山崩,水旱疠疫,连年不解,民死将半,天心之向背可以见矣。而陛下方且断然不顾,兴事不已,譬如人子得过于父母,惟有恭顺静思,引咎自责,庻几可解。今乃纷然诘责,奴婢恣行棰楚,以此事亲,未有见赦于父母者。故臣愿陛下逺览前世兴亡之迹,深察天心向背之理,絶意兵革之事,保疆睦邻,安静无为,固社稷长久之计,上以安二宫朝夕之养,下以济四方亿兆之命,则臣虽老死沟壑,瞑目于地下矣。昔汉祖破灭羣雄,遂有天下,光武百战百胜,祀汉配天然。至白登被围,则讲和亲之议西域,请吏,则出谢絶之言。此二帝者,非不知兵也。葢经变既多,则虑患深逺。今陛下深居九重,而轻议讨伐,老臣庸懦,私窃以为过矣。然人臣纳说于君,因其既厌而止之,则易为力;迎其方鋭而折之,则难为功。凡有血气之伦,皆有好胜之意。方其气之盛也,虽布衣贱士,有不可夺。自非智识特达,度量过人,未有能勇于奋发之中,舍已从人,惟义是聴者也。今陛下盛气于用武,势不可回。臣非不知,而献言不已者,诚见陛下圣徳寛大,聴纳不疑,故不敢以众人好胜之常心望于陛下。且意陛下他日亲见用兵之害,必将哀痛悔恨,而追咎左右大臣,未尝一言。臣亦将老且死,见先帝于地下,亦有以借口矣。惟陛下哀而察之。
文章辨体彚选巻八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八十一
(明)贺复征 编
○上书十六
上神宗皇帝书【宋苏辙】
译况且饥荒和疫病之后,各地盗贼蜂拥而起,京东、河北尤其无法形容。如果一旦兴起军事行动,横征暴敛便会随之发生,百姓困穷而无处申诉,按这种形势,不成为大盗便无法保全自己;边境战事正趋严重,内部祸患又重新发生,那么陈胜、吴广那样的形势就会出现在这里。这就是老臣整夜不能入睡、面对食物叹息,甚至痛哭而不能停止的原因。况且臣听说,凡是举行大事,必须顺应天意。天意所趋向的,依此办事必然成功;天意所背离的,依此办事必然失败。天意向背的迹象,大概表现在灾异与祥瑞、丰收与歉收之间。如今从近年以来,日食星变、地震山崩、水灾旱灾和疫病连年不断,百姓死亡将近一半,天意的向背已经可以看见了。陛下却正断然不顾,不停地兴办战事,这好比儿子得罪父母,只有恭敬顺从、安静思过、责备自己,或许才能得到宽解。如今却纷纷责问,任意鞭打奴婢,用这种方式侍奉父母,从来没有见过能得到父母赦免的。因此臣愿陛下远远考察前代兴亡的迹象,深入察看天意向背的道理,断绝用兵的念头,保卫疆土、和睦邻国,安静无为,确立国家长久的计策;对上使两宫能够安享朝夕奉养,对下救济四方亿万百姓,那么臣即使老死在沟壑中,也能在地下闭目了。从前汉高祖消灭群雄,终于拥有天下;光武帝百战百胜,使汉朝的祭祀与上天相配。可是到了白登被围,就商议和亲,到西域请求官吏,便说出谢绝的言辞。这两位皇帝,并不是不知道用兵。他们大概经历的变故多了,考虑祸患便深远。如今陛下深居九重,却轻率讨论讨伐,老臣我愚昧懦弱,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然而臣下向君主进言,如果趁君主已经厌倦而劝他停止,较容易办到;如果迎着君主锐气正盛时去折断它,就很难收到成效。凡是有血气的人,都有争强好胜的心。正当气势旺盛时,即使平民卑士,也有不可改变的意志。若不是智慧见识特别通达、器量超过常人,就没有谁能在奋发争胜之中勇于舍弃自己的意见、听从别人,只以义理为准。如今陛下用兵的气势正盛,形势已经难以挽回。臣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却仍不断进言,实在是因为看见陛下圣德宽大,听取采纳意见而不疑,所以不敢把一般人的好胜之心拿来要求陛下。况且臣想到,陛下日后亲眼看见用兵的祸害,一定会悲痛悔恨,追究左右大臣为什么从未说过一句话。臣也将老去并且死亡,到了地下拜见先帝时,也可以有话为自己辩解。只希望陛下哀怜而明察。《文章辨体汇选》卷八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八十一 (明)贺复征编 ○上书十六 上给神宗皇帝的书信【宋·苏辙】
熈寜二年三月日具位臣苏辙谨冐万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官至疎贱,朝廷之事非所得言。然窃自维,虽其势不当进言,至于报国之义,犹有可得言者。昔仁宗亲策直言之士,臣以不识忌讳得罪于有司。仁宗哀其狂愚,力排羣议,使臣得不遂弃于世。臣之感激,思有以报,为日久矣。今者陛下以圣徳临驭天下,将大有为以济斯世,而臣材力驽下,无以自效。窃聴之道路,得其一二,思致之左右。茍惩创前事,不复以闻,则其思报之诚,没世而不能自达。是以輙发其狂言而不知止。臣闻善为国者,必有先后之次,自其所当先者为之,则其后必举;自其所当后者为之,则先后并废。书曰:「欲升高,必自下;欲陟遐,必自迩。」世未有不自下而能高,不自近而能逺者。然世之人常鄙其下而厌其近,务先从事于高逺,不知其不可得也。《诗》曰:「无田甫田,惟莠骄骄。无思逺人,劳心忉忉。」以为田甫田而力不给,则田茀而不治;不若不田也。思逺人而徳不足,则心劳而无获;不若不思也。欲田甫田,则必自其小者始;小者之有余,而甫田可启矣。欲来逺人,则必自其近者始;近者之既服,而逺人自至矣。茍由其道,其势可以自得;茍不由其道,虽强求而不获也。臣愚不肖,葢尝试妄论今世先后之宜,而窃观陛下设施之万一,以为所当先者失在于不为,而所当后者失在于太早。然臣非敢以为信然也,特其所见有近于是者,是以因其近似而为陛下深言之。伏惟陛下即位以来,躬亲庻政,聪明睿知,博逹宏辩,文足以经治,武足以制断,重之以勤劳,加之以恭俭,凡古之帝王旷世而不能有一焉者,陛下一旦兼而有之矣。夫以天纵之姿,济之以求治之心,施之于事宜,无为而不成,无欲而不遂。今也为国厯年于兹,而治不加进,天下之▯日益于前世,天下之人未知。所以适治之路,灾变横生,川原震裂,江河涌沸,人民流离,灾火继作,厯月移时,而其变不止此。臣所以日夜思念而不晓,疑其先后之次有所未得者也。夫今世之患,莫急于无财而已。财者,为国之命,而万事之本。国之所以存亡,事之所以成败,常必由之。昔赵充国论备邉之计,以为湟中谷斛八钱,籴三百万斛,羗人不敢动矣。诸葛亮用兵如神,而以粮道不继,屡出无功。由是观之,茍无其财,虽有圣贤,不能自致于跬歩;茍有其财,虽庸人可以一日而千里。陛下顷以西夏不臣,赫然发愤,建用兵之策,招来横山之民,将夺其险岨,破壊其国而后已。方是之时,夏人残虐失众,横山之民厌苦思汉,而又乗其荐饥,茍加之以兵,此非计之失者也。然而沿邉无数月之粮,关中无终岁之储,而所兴之役有莫大之费。陛下方且泰然不以为忧,以为万举而有万全之功。既而邉臣失律,先事轻发,亦既入践其国,系虏其民矣。然而陛下得其地而不敢収获其人,而不敢臣,虽有成功而不能继也。其终卒致于废黜谋臣而讲和好。夫陛下谋之于朞年之前,而罢之于既发之后,岂以为是失当而悔之哉?诚无财以缮其后尔。且夫财之不足,是为国之先务也。至于鞭笞四裔,臣服遐荒,是极治之余功,而太平之粉餙也。然今且先之,此臣所以知其先后之次有所未得者也。今者陛下惩前事之失,出秘府之财,徙内郡之租赋,督转漕之吏,使备沿邉三岁之畜。臣以此疑陛下之有意乎财矣。然犹以为未也。何者?秘府之财不可多取,而内郡之民不可重困,可以纾目前之患,而未可以为长久之计。此臣所以求効其区区而不能自已也。盖善为国者不然,知财之最急而万物赖焉,故常使财胜其事而事不胜财,然后财不可尽而事无不济。财者,车马也;事者,其所载物也;载物者,常使马轻其车,车轻其物,马有余力,车有余量,然后可以渉涂泥而车不偾,登坂险而马不踬。今也,四方之财,莫不尽取,民力屈矣,而上用不足,平居惴惴,仅能以自完,而事变之生,复不可料。譬如弊车羸马,而引丘山之载,幸而无虞,犹恐不能胜,不幸而有阴雨之变,陵谷之险,其患必有不可知者。故臣深思极虑,以为方今之计,莫如丰财。然臣所谓丰财者,非求财而益之也,去事之所以害财者而已矣。夫使事之害财者未去,虽求财而益之,财愈不足;使事之害财者尽去,虽不求丰财,然而求财之不丰,亦不得也。故臣谨为陛下言事之害财者三:一曰冗吏,二曰冗兵,三曰冗费。
译熙宁二年三月某日,具位臣苏辙冒死叩拜,上书皇帝陛下。臣官位疏远卑贱,朝廷的事情不是臣所应当谈论的。然而臣私下思量,虽然形势上不应当进言,至于报效国家的道义,仍有可以说的地方。从前仁宗亲自策问直言之士,臣因为不懂得避讳而得罪了有关官员。仁宗怜悯臣的狂妄愚昧,竭力排斥群议,使臣不至于被世间彻底抛弃。臣感激不已,想着要有所报答,已经很久了。如今陛下凭借圣德统治天下,将要大有作为以救济这个时代,而臣才能力量低下,无法自我效力。臣私下从道路传闻中听到一两件事,想把它们送到陛下左右。如果因为惩戒从前的事情,便不再把意见上报,那么臣想要报答的诚心,终身也无法表达。因此臣冒昧发出狂妄之言而不知停止。臣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必定有先后次序;从应当先做的事情做起,后面的事情就一定能办成;从应当后做的事情先做,那么先后两方面都会废弛。《尚书》说:“想登高,必须从低处开始;想到遥远的地方,必须从近处开始。”世上没有不从低处开始却能够登高、不从近处开始却能够到达远方的事情。然而世上的人常常轻视低下的事情,厌弃眼前的事情,专门先去做高远的事情,不知道那是无法得到的。《诗经》说:“不要去耕种大田,田中只是杂草长得茂盛;不要思念远方的人,只会使心中忧劳不安。”这是说,耕种大田而力量不够,田地就会荒芜而得不到治理;还不如不耕种。思念远方的人而德行不足,心中劳苦却没有收获;还不如不去思念。想耕种大田,就必须从较小的田地开始;小田有了余力,大田便可以开垦。想招来远方的人,就必须从近处开始;近处的人已经服从,远方的人自然会来。假如遵循正确的道路,形势便可以自然实现;假如不遵循正确的道路,即使强行追求,也不能得到。臣愚昧无能,曾经试着冒昧议论当今世道先后的适宜,私下观察陛下施政措施的一点一滴,认为应当先做的事情,问题在于没有去做;应当后做的事情,问题在于做得太早。然而臣不敢认为一定如此,只是所见情况有些接近这种情形,因此根据这些近似之处,为陛下深切陈述。臣恭敬地想,陛下即位以来,亲自处理各种政务,聪明睿智,博学通达而宏辩,文才足以治理国家,武略足以决断,既勤勉劳苦,又恭敬节俭;凡是古代帝王即使历经百世也未必能兼有其中一项的优点,陛下一天之内便全都具备了。凭借上天赋予的资质,再加上求治的心志,施行于政事,便没有做不成的事情,没有愿望不能实现的事情。如今治理国家已经多年,可是政治并没有更加进步,天下的弊病比前代日益严重,天下人不知道通向太平的道路,灾异横生,河流原野震裂,江河涌动沸腾,人民流离失所,灾火接连发生,经过几个月、几季,灾变仍没有停止。臣所以日夜思考却不得其解,怀疑是先后次序有还没有掌握的地方。如今世上的祸患,没有比缺乏财用更紧迫的了。财用是国家的命脉,也是万事的根本。国家的存亡、事情的成败,通常都必然由财用决定。从前赵充国讨论防备边疆的计策,认为湟中谷价每斛八钱,购买三百万斛,羌人就不敢妄动。诸葛亮用兵如神,却因为粮道不能接续,多次出兵而没有功效。由此看来,假如没有财用,即使有圣贤,也不能自行前进半步;假如有财用,即使是庸人,也可以一日行进千里。陛下近来因为西夏不臣,显然发怒,制定用兵策略,招纳横山的百姓,打算夺取险要之地,直到毁灭西夏才罢休。当时夏人残暴虐待百姓,失去人心,横山百姓厌恶困苦而思念归汉,又碰上连年饥荒,假如加以用兵,这本来并不是谋划上的错误。然而边境沿线没有数月的粮食,关中没有足够一年的储备,而所发动的战役费用又极其庞大。陛下却安然不以为忧,认为万事一举便能取得万全之功。后来边臣失职,事先轻率出兵,已经进入并践踏敌国,拘捕俘获了当地百姓。然而陛下取得土地后,却不敢收取并安置那些百姓,也不敢使他们臣服;虽有战功,却不能继续下去。最终只得罢免谋臣,讲和修好。陛下在一年以前谋划这件事,却在已经出兵之后停止,难道是认为原先做得不当而后悔吗?实在是没有财用来收拾后续罢了。况且财用不足,是治理国家首先要处理的事情。至于鞭打四方夷狄、使遥远荒僻之地臣服,那是治理达到极盛之后的余功,是太平时代的装饰。然而现在却把它放在前面,这就是臣知道陛下先后次序还没有掌握好的原因。如今陛下吸取从前事情的教训,拿出秘府的财物,调拨内郡的租赋,督促转运漕运的官吏,使他们准备沿边三年的储备。臣由此猜想陛下大概已经有意于财用了。然而臣仍认为还不够。为什么呢?秘府的财物不能大量取用,内郡的百姓也不能过度困乏;这些办法可以缓解眼前的忧患,却不能作为长久的计策。这就是臣想要竭尽微薄力量而不能自已的原因。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是这样,他们知道财用最为急迫、万物都依赖财用,所以常常使财用能够胜任事情,而不使事情超过财用的承受能力;这样财用不会耗尽,事情也没有办不成的。财用好比车马,事情好比车上所载的物品。载运物品时,总要使马的力量大于车的负担,使车的承载能力大于物品的重量;马有余力,车有余量,然后才能涉过泥泞而车不翻倒,登上险峻山坡而马不跌倒。如今四方的财用没有不被全部取尽的,百姓的力量已经竭尽,而朝廷的使用仍然不足;平常便惴惴不安,只能勉强自我维持,一旦发生事变,又无法预料。就像破旧的车、瘦弱的马,却要牵引丘山一样的重载;侥幸没有灾祸,尚且担心不能承受,不幸遇到阴雨、山陵深谷等变化,祸患必然有不可知的地方。因此臣深思熟虑,认为当前的计策没有比增加财用更好的。然而臣所说的增加财用,并不是谋求更多财物,而只是去除那些损害财用的事情罢了。如果损害财用的事情没有除去,即使搜求财物来增加,财用也会更加不足;如果损害财用的事情全部除去,即使不刻意增加财用,财用也不会不充足。因此臣谨慎地为陛下说明损害财用的事情有三项:一是冗员,二是冗兵,三是冗费。
冗吏之说曰:请原古之所以置吏之意,有是民也,而后有是官,有是官也,而后有是吏。量民而置官,量官而求吏,其本凡以为民而已。是以古者即其官以取人,郡县之职缺,而取之于民;府寺之属缺,而取之于郡县。出以为守令,入以为卿相,出入相受,中外相贯,一人去之,一人补之,其势不容有冗食之吏。近世以来,取人不由其官,士之来者无穷,而官有限极,于是兼守、判知之法生,而官法始壊。浸淫分散,不复其旧,是以吏多于上,而士多于下,上下相窒。譬如决水于不流之泽,前者未尽,来者已至,嗔咽充满,一陷于其中而不能出。故布衣之士,多方以求官;已仕之吏,多方以求进。下慕其上,后慕其前,不愧诈伪,不耻争夺,礼义消亡,风俗败壊,势之穷极,遂至于此。夫人情纾则乐易,乐易则有所不为;窘则懑乱,懑乱则无所不至今使众人相与皆出于隘,足履相摄,肩肘相逮,彷徨而不得进,又将禁其奔走而争先者。茍将禁之,则莫如止来者而辟其隘。今也,驱市人而纳之,不胜其多也,设险于中涂而艰难之,是以法愈设而争愈甚。惟陛下以时救之。下哀痛之书,明告天。下以吏多之故,与之更立三法。其一,使进士诸科増年而后举,其额不増,累举多者无推恩。其说曰:凡今之所以至于不可胜数者,以其取之之多也。古之人,其择吏也甚精,人知吏之不可以妄求,故不敢轻为。士为士者,皆其洁修之人也。今世之取人,诵文书,习程课,未有不可为吏者也。其求之不难而得之甚乐,是以羣起而趋之。凡今农工商贾之家,未有不舍其旧而为士者也。为士者日多,然而天下益以不治。举今世所谓居家不事生产,仰不养父母,俯不恤妻子,浮游四方,侵扰州县,造作诽谤者,农工商贾不与也。祖宗之世,士之多少,其比于今不能一二也。然其削平僣乱,创制立法,功业卓然见于后世。今世之士,不敢望其万一也。士之多不及于今世,而功则过之,无足怪者。取之至少,则人不敢轻为士。其所取者,皆州郡之选人也。故为是法,使人知上意之所向。十年之后,无实之士将不黜而自减。且矢设科以待天下之士,盖将使其才者得之,不才者不可得也。吾则取之,而彼则不能得,犹曰虽不能得,而累举多者必取,无弃,则是以官狥人也。且累举之士,类非少年矣,耳目昏塞,筋力疲勌,而后得之。数日而计之,知其不能有所及也,则其为政无所赖矣。今有人畜牛羊而求牧,既取其壮者,又取其老者。取其壮者曰:吾取其力也。取其老者曰:吾怜其老也。如怜其老而已,则曷为以累牛羊哉?茍诚以为有遗才焉,则今所谓遗逸之书有以收之矣。其二,使官至于任于者,任其子之为后者,世世禄仕于朝,袭簮绂而守祭祀,可以无憾矣。然而为是法也,则必始于二府,法行于贱而屈于贵,天下将不服。天下不服而求法之行,不可得也。葢矫失以救患者,必有所过而后济。臣非不知二府之不可以齿庻官也。其三,使百司各损其职掌而多其出职。之岁月,其说曰:百司臣不得而尽详也,请言其尤甚者,莫如三司。三司之吏,世以为多而不可损,何也?国计重而簿书众也。臣以为不然,主大计者,必执简以御繁,以简自处而以繁寄人。以简自处,则心不可乱;心不可乱,则利至而必知,害至而必察。以繁寄人,则事有所分;事有所分,则毫末不遗,而情伪必见。今则不然,举四海之大,而一毫之用必会于三司,故三司者,案牍之委也。案牍既积,则吏不得不多;案牍积而吏多,则欺之者众,虽有大利害不能察也。夫天下之财,下自郡县而至于转运,转相钩较,足以为不失矣。然世常以转运使为不可独信,故必至于三司而后已。夫茍转运使之不可独信,而必三司之可任,则三司未有不责成于吏者,岂三司之吏则重于转运使欤?故臣以为天下之财,其详可分于转运使,而使三司岁揽其纲目,既使之得优游以治财货之源,又可颇损其吏以絶乱法之弊。茍三司犹可损也,而百司可见矣。然此三法者,皆世之所谓拂世戾俗、召怨而速谤者也。今且将行之,臣非敢犯众人之怒而行此危事也,以为有可行之道焉。何者?自台省六品诸司五品一郊而任一人,自两制以上一岁而任一人,此祖宗百年之法,相承而不变者也。而仁宗之世则损之,三载而考绩无罪者迁其官,自唐以来亦未始有变者也。而英宗之世则增之,此二者,夫岂便于世俗哉?然而莫敢怨者,以为吏多而欲损者,天下之公议;
译关于冗员,我的说法是:请考察古代设置官吏的本意,先有这样的百姓,之后才有这样的官职;先有这样的官职,之后才有这样的官吏。根据百姓数量设置官职,根据官职数量寻求官吏,根本都是为了百姓。因此古代按照官职来选取人员,郡县职位有空缺,就从百姓中选取;府寺属官有空缺,就从郡县中选取。出任地方长官,入朝成为卿相,出入之间彼此承接,朝廷内外互相贯通;一个人离职,另一个人补上,形势上不容许有冗余吃闲饭的官吏。近世以来,选取人才不依照官职,前来求仕的士人没有穷尽,而官职却有定额,于是兼任、守任、判任、知任等办法产生,官职制度也开始败坏。逐渐分散蔓延,不能恢复旧制,因此上层官吏越来越多,下层士人也越来越多,上下彼此阻塞。好比把水决入一片不流通的泽地,前面的人还没有排尽,后来的人已经到来,拥挤堵塞、充满其中,一旦陷进去便不能出来。因此平民士人多方设法求官,已经做官的吏员又多方设法求得晋升。下面的人羡慕上面的人,后来的人羡慕前面的人,不以欺诈为羞愧,不以争夺为可耻,礼义消亡,风俗败坏,形势穷困到了极点,终于发展到这种地步。然而人的情绪得到舒缓,就会安乐平易;安乐平易,就会有所不去做。困窘就会烦闷混乱,烦闷混乱就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如今若使众人一同都从狭窄的门径中进取,脚步相接,肩肘相碰,徘徊不能前进,却又要禁止他们奔跑争先,那就不如停止让人进来,拓宽道路。现在驱赶市井之人而把他们纳入仕途,已经多得无法容纳;又在中途设置险阻,使他们更加艰难,所以法令越多,争夺反而越厉害。希望陛下及时救治此弊,颁下哀痛之诏,明白告示天下。又因为官吏太多,请陛下为此重新制定三条法令。第一,使进士及诸科增加年限,过后才许应举;名额不增加,屡次应举者也不再推恩。理由是:今天之所以多到不可胜数,是因为取用得太多。古人选拔官吏极为精审,人们知道官吏不可妄求,所以不敢轻易去做士人。做士人的,都是品行清洁修养的人。如今取士,只要诵读文书、熟习程式课程,就没有不能做官吏的;求取不难而得到官职又很快乐,所以人们群起趋赴。如今凡是农、工、商、贾之家,没有不舍弃旧业而做士人的。做士人的日益增多,然而天下反而更加不能治理。试举今天所谓居家而不从事生产、上不能奉养父母、下不能体恤妻子、游荡四方、侵扰州县、制造诽谤的人,农、工、商、贾并没有参与其中。祖宗时代士人的多少,与今天相比连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都不到;然而他们削平僭乱、创制立法,功业卓著,显扬于后世。今天的士人,连他们万分之一也不敢指望。士人少于今天,而功业却超过今天,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取士极少,人们就不敢轻易去做士人;所取的都是州郡选拔出来的人。因此制定这项法令,使人知道朝廷意旨所向。十年以后,那些没有实际才能的士人,不必贬斥也会自然减少。况且设置科目以等待天下士人,原本就是要使有才者能够入选,无才者不能入选。我若取用他们,而他们却不能被录取;如果又说虽然不能录取,但屡次应举者必定取用,不可遗弃,这就是用官职徇私迁就人。况且屡次应举的士人,大多已经不是少年,等到耳目昏塞、筋力疲惫之后才取得官职。任职几天就计算得失,便知道他们不能有所作为,那么他们治理政事又有什么可依赖的呢?譬如有人蓄养牛羊而求牧者,既取壮牛壮羊,又取老牛老羊;取壮的说:我取的是它们的力气;取老的说:我怜悯它们年老。如果只是怜悯年老的,为什么还要把老牛老羊算进去呢?如果确实认为其中有遗漏的人才,那么如今所谓遗逸之书,已经有办法收录他们了。第二,使官职达到任满的人,任用他的儿子作为继承人,使其世世代代享受俸禄、在朝廷做官,承袭冠簪服绶,守护祭祀,这样也可以没有遗憾了。然而制定这项法令,必须从二府开始;如果法令施行于卑贱者而在贵人那里屈服,天下将不会服从。天下不服从,却想求法令推行,是不可能的。纠正弊失以挽救祸患,必须有所过当,然后才能成功。我并非不知道二府不能和一般庶官同列。第三,使各部门分别减少所掌职务而增加其出职的年限。[“出职。之岁月”原文疑有脱误,语义不明。]理由是:各部门的事务我不能全部详述,请只说其中最严重的,莫过于三司。三司的官吏,世人一向认为太多而不能减少,为什么呢?因为国家财计重大,文书簿籍繁多。我认为不是这样。主管大计的人,必须执掌简要来驾驭繁杂,自己处理简要,把繁杂分托给他人。自己处理简要,心思就不会混乱;心思不乱,利益到来就一定能知道,祸害到来就一定能察觉。把繁杂分托给他人,事务就有所分工;事务有所分工,细微末节都不会遗漏,真情和虚伪也一定会显露。如今却不是这样,整个四海那么大的事务,连一丝一毫的开支都必须汇集到三司,所以三司堆满了案牍。案牍堆积,官吏就不得不增多;案牍积聚而官吏增多,欺骗他们的人也增多,即使有极大的利害,也不能察知。天下的财物,从郡县下达到转运使,再层层相互考核查验,已经足以保证不致遗失了。然而世人常认为转运使不能单独信任,所以一定要送到三司才算完。假如转运使不能单独信任,而三司却可以承担责任,那么三司就没有不把责任归咎于属吏的,难道三司的官吏就比转运使更可靠吗?所以我认为,天下财物的详细事务可以分给转运使办理,而让三司每年总揽纲要和目录。这样既能使三司从容治理财货的源流,又可以大大减少属吏,以断绝扰乱法令的弊端。如果三司的官吏还可以减少,那么百司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了。然而这三条法令,都是世人所谓违拂时世、违背风俗、招致怨恨而招来诽谤的办法。现在将要施行它们,我并不是敢于触犯众人的怒气而做这种危险的事,而是认为有可以推行的办法。为什么呢?过去从台省六品诸司五品官,每三年任用一人;从两制以上官,每年任用一人;这是祖宗百年来的制度,世代相承而没有改变。仁宗时代却减少了这种任用,三年考核成绩没有罪过的才升迁;自唐以来也从未改变的制度,英宗时代却增加了它。这两件事,难道合于世俗便利吗?然而没有人敢怨恨,因为大家认为官吏太多而想要减少它,是天下的公议。
其不欲者,天下之私计也。以私计而怨公议,其为怨也不直矣。是以善为国者,循理而不恤怨,非不恤怨,知其无能为也。且今此三法者,固未尝行也,然而天下亦不免于怨,何者?士之出身为吏者,损其生业,弃其田里,以尽力于王事,而今也以吏多之故,故积劳者久而不得迁,去官者久而不得调,又多为条约以沮格之减,罢其举官,破壊其次第,使之穷窘无聊,求进而不遂,此其为怨,岂减于布衣之士哉?均之二怨,皆将不免。然使新进之士日益多,国力匮竭而不能支,十年之后,其患必有不可胜言者。故臣愿陛下亲断而力行之。茍日増之,吏渐于衰少,则臣又将有以治其旧吏,使诸道职司,每岁终任其所部郡守监郡,各任其属。曰:自今以前,未有以私罪至某赃罪正入已至若干者,二者皆自上钧其轻重而裁之。已而以他事发,则与之同罪,虽去官与赦不降也。夫以私罪至某赃罪正入已至若干,其为恶也着矣,而上不察,则上之不明亦可知矣。故虽与之同罪,而不过今世之法。任人者,任其终身。茍其有罪,终身钧坐之。夫任人之终身,任其未然之不可知者也;任人之岁终而无过,任其已然之可知者也。臣请得以较之:任其未然之不可知,虽圣人有所不能;任其已然之可知,虽众人能之。今也任之以圣人之所不能,既不敢辞矣,而况任之以众人之所能,顾不可哉?且按察之吏,则亦不患其不知也,患其知而未必皆按。曰:是无损于我,而徒以为怨云尔。今使其罪及之,其势将无所不问。陛下诚能择奉公疾恶之臣而使行之,陛下厉精而察之,去民之患如除腹心之疾,则以其私罪至某赃罪正入已至若干者,非复过误,适陷于深文者也。茍遂放归,终身不齿,使奸吏有所惩,则冗吏之弊可去矣。冗兵之说曰:臣闻国朝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地狭,兵革至少。其后荡灭诸国,拓地既广,兵亦随众。雍熈之间,天下之兵仅三十万。方此之时,屯戍征讨,百役并作,而兵力不屈,未尝有兵少之患也。自咸平景徳以来,契丹内侵,继迁畔逆,每有警急,将帅不问得失,輙请益兵,于是召募日增,而兵额之多遂倍前世。其后寳元庆厯之间,元昊窃发,复使诸道点民。为兵而沿邉所屯,至七八十万。自是天下遂以百万为额。虽复近岁无事,而关中之兵至于二十八万,举雍熈天下之众,适以备方今关中一隅之用。兵多之甚,于此见矣。然臣闻方今宿迁之兵,分隶保障,战兵统于将帅者,其实无几。每一见贼,贼兵常多,我兵常少,众寡不敌,每战輙败。徃者将帅失利,未有不以此自解者也。夫祖宗之兵至少而常若有余,今世之兵至多而常患于不足,此二者不可不察也。兵法有之曰:「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者七十万家。而爱爵禄百金,不能知敌之情者,不仁之至也。」故三军之事,莫亲于间,赏莫重于间。间者,三军之司命也。臣窃惟祖宗用兵至于以少为多,而今世用兵至于以多为少,得失之原,皆出于此。何以言之?臣闻太祖用李汉超、马仁瑀、韩令坤、贺惟忠、何继筠等五人,使备契丹;用郭进、武守琪、李谦溥、李继勲等四人,使备河东;用赵赞、姚内斌、董遵诲、王彦升、冯继业等五人,使备西羌。皆厚之以关市之征,饶之以金帛之赐。其家属之在京师者,仰给于县官;贸易之在道路者,不问其商税。故此十四人者,皆富厚有余,其视弃财如弃粪土,赒人之急如恐不及。是以死力之士,贪其金钱,捐躯命,冐患难,深入敌国,刺其阴计而效之。至于饮食动静,无不毕见。每有入冦,輙先知之。故其所备者寡,而兵力不分,敌之至者,举皆无得而有丧。是以当此之时,备邉之兵,多者不过万人,少者五六千人。以天下之大,而三十万兵足为之用。今则不然,一钱以上皆藉于三司,有敢擅用,谓之自盗。而所谓公使钱,多者不过数千缗,百须在焉。而监司又伺其出入而绳之以法。至于用间,则曰「官结茶彩」。夫百饼之茶,数束之彩,其不足以易人之死也,明矣。是以今之为间者,皆不足恃。聴传闻之言,采疑似之事,其行不过于出境,而所问不过于熟户。茍有籍口以欺其将帅,则止矣,非有能知敌之至情者也。敌之至情既不可得而知,故常多屯兵以备不意之患。以百万之众而常患于不足,由此故也。
译不想减少官吏,则是天下人的私心打算。以私心打算怨恨公议,这种怨恨就是不正当的。因此善于治理国家的人,遵循道理而不顾惜怨恨;并不是不顾惜怨恨,而是知道怨恨没有能力造成什么。况且现在这三条法令还没有施行,天下却也免不了怨恨,为什么呢?士人出身做官吏,损失自己的生业,抛弃田园乡里,用尽力量为王事效劳;如今却因为官吏太多,积累劳绩的人长期不能升迁,离任的人长期不能调任,又制定许多条约加以阻碍,减少举荐他们的官员,破坏他们的资序,使他们穷困无聊,求取进身却不能如愿。这种怨恨,难道比平民士人的怨恨少吗?两种怨恨同样都不可避免。然而如果新进士人日益增多,国家力量枯竭而不能支撑,十年以后,这种祸患必定有说不尽的地方。所以臣希望陛下亲自决断并努力推行。假如每天都增加士人,官吏逐渐减少,臣还将设法整治旧有官吏:使各道职司每年年终任用所属郡守、监郡,各自任用自己的属吏。规定:从今以后,过去没有因私罪达到某种赃罪、赃物确实收入己身达到若干数额的;这两项,都由上级衡量轻重而裁决。[末句疑有脱误,原文“自上钧其轻重”语义或有讹。]后来如果因其他事情被揭发,就与他同罪;即使已经离官,或者遇到赦免,也不减免。因私罪达到某种赃罪、赃物确实收入己身达到若干数额,这种恶行已经很明显了;上级却不能察知,那么也可以知道上级是不明察的。所以即使与他同罪,也不过是依照当今的法令。任用一个人,就要对他终身负责;如果他有罪,终身都要连带承担责任。对一个人的终身负责,是承担他未来尚不可知的事情;年终任用而考察他没有过失,是承担已经发生、可以知道的事情。臣请加以比较:承担未来尚不可知的事情,即使圣人也有所不能;承担已经发生、可以知道的事情,即使普通人也能做到。如今任用人要承担圣人所不能做到的事,已经不敢推辞了,何况承担普通人所能做到的事,难道反而不可以吗?况且负责按察的官吏,也不必担心他们不知道,只须担心他们知道了却未必都去按察。他们会说:这对我没有损害,只不过使我徒然招来怨恨罢了。现在如果使他们也受到罪责牵连,他们势必什么都要追问。陛下如果真能选择奉公守法、痛恨恶行的臣子让他们推行此事,陛下又振作精神加以察看,像去除心腹疾病一样去除百姓的祸患,那么所谓因私罪达到某种赃罪、赃物确实收入己身达到若干数额的,就不再是过失,也不是恰好陷入苛细深文的人了。如果最终把他们放归,使他们终身不得与士大夫同列,让奸吏有所惩罚,那么冗余官吏的弊端就可以去除了。关于冗兵,臣听说本朝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原地域狭小,兵革很少。后来荡平消灭诸国,开拓疆土既广,兵员也随之增多。雍熙年间,天下兵力只有三十万。正当这时,屯戍、征讨以及各种役使同时进行,兵力却没有困乏,从来没有兵少的忧患。自咸平、景德以来,契丹入侵,继迁叛逆,每有紧急警报,将帅不问得失,便请求增兵,于是招募日益增加,兵额终于加倍于前代。后来宝元、庆历年间,元昊突然发动叛乱,又使各道点选百姓为兵;沿边屯驻的军队达到七八十万。从此天下遂以百万为兵额。即使近年没有战事,关中的兵力也达到二十八万,把雍熙年间天下的兵力全部拿来,也不过足以供今天关中一隅使用。兵多到了极点,从这里就可以看出。然而臣听说如今宿迁的兵力,分隶于各处保障,真正由将帅统领的战兵其实没有多少。每次遇到敌人,敌兵常多,我兵常少,众寡不敌,每战往往失败。从前将帅失利,没有不以此为自己解脱的。祖宗时代兵力极少,却常常好像有余;当今兵力极多,却常常苦于不足,这两种情形不可不察。兵法说:“发动十万军队,出征千里,百姓的费用、国家的供给,每天耗费千金,内外骚动,疲惫在道路上的有七十万家。有人吝惜爵禄和百金,却不能了解敌情,是不仁到了极点。”所以三军的事务,没有比间谍更亲近的;赏赐没有比间谍更重的。间谍,是三军的司命。臣私下认为,祖宗用兵能够以少为多,而当今用兵却以多为少,得失的根源全都在这里。为什么这样说呢?臣听说太祖任用李汉超、马仁瑀、韩令坤、贺惟忠、何继筠五人,使他们防备契丹;任用郭进、武守琪、李谦溥、李继勋四人,使他们防备河东;任用赵赞、姚内斌、董遵诲、王彦升、冯继业五人,使他们防备西羌。都用关市征税的收入厚待他们,用金帛赏赐使他们富足。他们留在京师的家属,由县官供给;在道路上贸易的,不征问其商税。所以这十四个人都富厚有余,把丢弃财物看得如同丢弃粪土,救济别人的急难唯恐来不及。因此勇于效死的士人贪恋他们的钱财,便舍弃生命,冒犯患难,深入敌国,刺探敌人的隐秘谋划来报告。至于敌人的饮食起居、行动静止,没有不全部看见的。每当敌人入侵,总能预先知道。所以他们所防备的地方兵力少,兵力不必分散;敌人到来,往往一无所获而有所损失。因此在那个时候,防守边疆的军队,多的不过一万人,少的五六千人。凭天下之大,三十万兵力就足以使用。如今却不是这样,一文钱以上都要由三司登记,有人敢擅自使用,就说是私自盗取。所谓公使钱,多的不过数千缗,而各种需要都在其中;监司又窥伺其出入,用法律加以绳治。至于使用间谍,就说“官府只给茶和彩帛”。一百饼茶、几束彩帛,显然不足以换取人的性命。因此如今做间谍的人,都不可依赖,只听取传闻的话,搜集似是而非的事情;他们活动不过越出国境,所询问的不过是熟户。如果能找个借口欺骗将帅,也就停止了,并不是能够真正了解敌人实情的人。既然不能得到敌人的真实情况,所以常常屯驻大量军队,以防备意外祸患。拥有百万军队却常常苦于不足,原因就在这里。
陛下何不权其轻重而计其利害?夫关市之征,比于茶彩则多,而三十万人之奉比于百万则约。众人知目前之害,而不知岁月之病。平居不忍弃关市之征以与人,至于百万则恬而不知怪。昔太祖起于布衣,百战以定天下,军旅之事,其思之也详,其计之也熟矣。故臣愿陛下复修其成法,择任将帅而厚之以财,使多飬间谍之士以为耳目。耳目既明,虽有强敌而不敢輙近,则虽雍熈之兵可以足用于今世。陛下诚重难之,臣请陈其可减之实。何者?今世之强兵莫如沿邉之土人,而今世之惰兵莫如内郡之禁旅。其名愈高,其廪愈厚;其廪愈厚,其材愈薄。徃者西邉用兵,禁军不堪其役,死者不可胜计。羌人每出,闻多禁军輙举手相贺,闻多土兵輙相戒不敢轻犯。以实较之,土兵一人其材力足以当禁军三人,禁军一人其廪给足以赡土兵三人。使禁军万人在邉,其用不能当三千人,而常耗三万人之畜。邉郡之储比于内郡,其价不啻数倍。以此权之,则土兵可益而禁军可损,虽三尺童子知其无疑也。陛下诚聴臣之谋,臣请使禁军之在内郡者勿复以戌邉,因其老死与亡而勿复补,使足以为内郡之备而止。去之以渐,而行之以十年,而冗兵之弊可去矣。冗费之说曰:世之冗费不可胜计也。请言其大与臣之所知者,而陛下以类推之。臣闻事有所必至,恩有所必穷。事至而役谋则害于事,恩穷而后迁则伤于恩。昔者太祖、太宗敦睦九族以先天下,方此之时,宗室之众无几也。是以合族于京师,久而不别。世厯五圣而太平百年矣,宗室之盛,未有过于此时者也。禄廪之费,多于百官,而子孙之众,宫室不能受。无亲疎之差,无贵贱之等,自生齿以上,皆养于县官。长而爵之,嫁娶丧葬,无不仰给于上。日引月长,未有知其所止者。此亦事之所必至,而恩之所必穷者也。然而未闻所以谋而迁之。古者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而七。以人子之爱其亲,推而上之至于其祖,由祖而上至于百世,宜无所不爱,则宜无所不庙。茍推其无穷之心,则百世之祖皆庙而后为称也。圣人知其不可,故为之制七庙之外,非有功徳则迭毁。春秋之祭,不与。莫贵于天子,莫尊于天子之祖,而庙不加于七,何者?恩之所不能及也。何独至于宗室而不然?臣闻三代之间,公族有以亲未絶而列于庻人者。两汉之法,帝之子为王,王之庻子犹有为侯者。自侯以降,则庻子无复爵土,盖有去而为民者,有自为民而复仕于朝者。至唐亦然。故臣以为凡令宗室,宜以亲疎贵贱为差,以次出之,使得从仕比于异姓。择其可用而试之以渐。凡其禄秩之数,迁叙之等,黜陟之制,任子之令,与异姓均。临之以按察,持之以寮吏,威之以刑禁,以时察之,使其不才者不至于害民,其贤者有以自效。而其不任为吏者,则出之于近郡,官为庐舍而廪给之,使得沾田治生,与士庻比。今聚而养之,厚之以不訾之禄,尊之以莫贵之爵,使其贤者老死鬰鬰而无所施,不贤者居处隘陋,戚戚而无以为乐,甚非计之得也。昔唐武徳之初,封从昆弟子,自胜衣以上皆爵郡王。太宗即位,疑其不便,以问大臣。封徳彛曰:“爵命崇则力役多,以天下为私奉,非至公之法也。”于是疏属王者降为公。夫自王而为公,非人情之所乐也,而犹且行之。今使之爵禄如故,而获治民,虽有内外之异,宜无有怨者。然臣观朝廷之议,未尝敢有及此,何者?以宗室之亲。而布之于四方,惧其启奸人之心,而生意外之变也。臣窃以为不然。古之帝王,好疑而多防,虽父子兄弟,不得尺寸之柄,幽囚禁锢,齿于匹夫者,莫如秦、魏。然秦、魏皆数世而亡,其所以亡者,刘氏、项氏与司马氏,而非其宗室也。故为国者,茍失其道,虽胡越之人,皆得谋之;茍无其衅,虽宗室谁敢觊者?惟陛下荡然与之无疑,使得以次居外,如汉、唐之故,此亦去冗费之一端也。臣闻汉、唐以来,重兵分于四方,虽有末大之忧,而馈运之劳不至于太甚。祖宗受命,惩其大患,而畧其细故,敛重兵而聚之京师。根本既强,天下承命而服,然而转漕之费,遂倍于古。凡今东南之米,每岁遡汴而上,以石计者至五六百万。山林之木尽于舟楫,州郡之卒弊于道路,月廪岁给之奉,不可胜计。徃返数千里,饥寒困廹,每每侵盗,杂以他物,米之至京师者,率非完物矣。由此观之,今世之法,直以其力致之,而不计其患,非法之良者也。臣愿更为之法,举今每岁所运之数而四分之,其二即用旧法官出船与兵而漕之,凡皆如旧;
译陛下为什么不权衡轻重,计算利害呢?关市的征税,比起茶和彩帛的赏赐要多;三十万军队的供给,比起百万军队的供给要少。众人只知道眼前的损害,却不知道日积月累的祸患。平时不忍舍弃关市税收给别人,到了供养百万军队时却安然接受而不觉奇怪。从前太祖出身平民,经过百战平定天下,对于军旅之事,思考周密,谋划熟练。因此臣希望陛下重新修明祖宗已经制定的办法,选择任用将帅,以财物厚待他们,使他们多养间谍,以作耳目。耳目既然明察,即使有强敌也不敢轻易接近;这样,即使雍熙年间的兵力,也可以满足当今使用。陛下如果确实认为此事困难,臣请陈述可以减少军队的实际办法。为什么呢?如今最强的兵,没有比沿边土兵更强的;如今最懒惰的兵,没有比内郡禁军更懒惰的。他们的名号越高,廪禄越优厚;廪禄越优厚,他们的才能越薄弱。从前西边用兵,禁军不能胜任其劳役,死亡的人不可胜数。羌人每次出兵,听说禁军多就举手相贺,听说土兵多就彼此告诫不敢轻易侵犯。实际比较,土兵一人,其才力足以抵禁军三人;禁军一人,其廪给足以供养土兵三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万人〕 假使禁军一万人驻在边境,他们的作用还抵不上三千土兵,却常常耗费三万人的储备。边郡的储备与内郡相比,价格不止高出数倍。这样权衡,土兵可以增加,禁军可以减少,即使三尺童子也知道这是无疑的。陛下如果确实听从臣的谋划,臣请使驻在内郡的禁军不再调往边境;随着他们年老、死亡或逃亡,不再补充,使他们足以作为内郡的防备而已。逐渐裁减,经过十年实行,冗兵的弊端就可以去除。关于冗费,臣说:世上的冗费多得不可计数。请说其中大的以及臣所知道的,陛下可以由此类推。臣听说事情有必然发展到尽头的时候,恩泽也有必然穷尽的时候。事情已经到了,却还役使谋划,就会损害事情;恩泽已经穷尽,事后才迁延改变,就会损伤恩泽。从前太祖、太宗厚待亲睦九族以示天下,当时宗室人数还不多,所以聚居京师,长久没有分开。世代经历五位圣主,太平已有百年,宗室的兴盛没有超过此时的。俸禄供给的费用超过百官,而子孙众多,宫室都容纳不下。不分亲疏,不别贵贱,从出生有了年齿起,全都由县官供养。长大后授予爵位,婚嫁、丧葬,没有一项不仰赖朝廷供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日积月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这也是事情必然发展到尽头、恩泽必然穷尽的情形。然而从未听说有人谋划改变它。古代天子有七庙,三昭三穆,加上太祖共七庙。按照人子爱亲的心情推上去,从自己的祖先一直推到百世祖先,似乎应当没有不爱的,也就应当没有不立庙的。如果顺着这种无穷的心意推下去,百世祖先都立庙以后才算相称。圣人知道这是不可行的,所以规定七庙以外,若没有功德便依次毁去;春秋祭祀,也不再参与。天子最尊贵,天子的祖先最尊贵,而宗庙数目也不超过七座,为什么呢?因为恩泽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就不能无限延伸。为什么唯独到了宗室却不是这样?臣听说三代之间,有些公族因为亲属关系尚未断绝而列为庶人。两汉的制度,皇帝的儿子封王,王的庶子还有封侯的;从侯爵以下,庶子不再有爵位和土地,有的降为平民,有的本来是平民而后来又在朝廷做官。到唐代也是如此。因此臣认为,凡是宗室,应当按照亲疏、贵贱分等,依次使他们出居,使他们能够像异姓一样从仕;选择其中可以任用的,逐步试用。凡是他们的俸禄品秩、升迁次序、黜陟制度、任子法令,都应与异姓相同。用按察来监督他们,用同僚属吏来约束他们,用刑法禁令来威慑他们,按时加以考察,使无才者不至于损害百姓,有贤能者能够自行效力。至于不能任官为吏的,就把他们迁出京城,安置到附近郡县,由官府建造房舍并供给廪禄,使他们能够沾有田地、治理生计,与士人和平民相同。如今却把他们聚集起来供养,用不可估量的俸禄厚待,用最尊贵的爵位抬高,使其中贤能的人老死而郁郁不得施展,不贤的人居住狭陋,忧惧不安而没有快乐可言,实在不是好的谋划。从前唐武德初年,封赏堂表兄弟的儿子,凡能穿衣以上的人都封为郡王。太宗即位,怀疑这样不便,便询问大臣。封德彝说:“爵位任命越尊崇,劳役就越多;把天下当作私人的供奉,不是至公的法则。”于是把亲属疏远而封王的人降为公爵。从王降为公,并不是人情所乐意的事,却还是实行了。如今如果让他们的爵禄照旧,而使他们获得治理百姓的机会,即使有内外之别,也应该没有怨恨。然而臣观察朝廷的议论,从未有人敢涉及此事,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是宗室亲属;把他们分布到四方,恐怕会启发奸人的心思,产生意外变故。臣私下认为不是这样。古代帝王喜好多疑而防备过多,即使父子兄弟,也不能掌握尺寸之权;被幽囚禁锢,和普通人同列的,莫过于秦、魏。然而秦、魏都只经历数代便灭亡了;它们灭亡的原因,在于刘氏、项氏和司马氏,而不在于宗室。所以治理国家的人,如果失去了正道,即使胡人、越人也都能谋取它;如果没有可乘之隙,即使宗室之人又有谁敢觊觎呢?希望陛下坦荡无疑地对待宗室,使他们依次出居外地,像汉、唐旧例一样,这也是去除冗费的一端。臣听说汉、唐以来,重兵分布在四方,虽然有末大难制的忧患,但运输粮饷的劳苦还不至于太严重。祖宗受命以后,惩戒了这个大患,却略去了细小的弊端,把重兵收聚到京师。根本既然强大,天下承受命令而服从;然而转运漕运的费用,遂比古代增加了一倍。如今东南的米,每年沿汴河逆流运上来,按石计算达到五六百万。山林的木材全用来造船,州郡的士卒疲困于道路,按月发廪、按年供给的费用,不可胜数。往返数千里,饥寒困迫,常常发生侵盗,又混杂其他物品,运到京师的米大多已经不是完整的粮食了。由此看来,当今的制度只是用人力把它运到,却不计算由此产生的祸患,不是良好的制度。臣希望另制定办法,把如今每年运输的数额分成四份,其中两份仍用旧法,由官府出船、出兵运输,一切照旧;
其一募六道之富人,使以其船及人漕之,而所过免其商税。能以若干至京师而无所欺盗败失者,以今三司军大将之赏与之。方今濵江之民,以其船为官运者,不求官直,盖取官之所入而不覆较者,得其赢以自润;而富民之欲仕者,徃徃求为军大将。以此推之,宜有应募者。其一,官自置场而买之京师,京师之兵当得米而不愿者,计其直以钱偿之。夫物有常数,取之于南则不足于北,舍之于东则有余于西,此数之必然而不可逃者也。今官欲买之,其始不免于贵,贵甚则东南之民倾而赴之,赴之者众则将反于贱,致贱必以贵致,贵必以贱,此亦必然之数也。故臣愿为此二者与旧法皆立试其利害,而较其可否,必将有可用者,然后举而从之,此又去冗费之一端也。臣闻富国有道,无所不恤者,富之端也;不足恤者,贫之源也。从其可恤而収之,无所不収,则其所存者广矣;从其无足恤而弃之,无所不弃,则其所亡者多矣。然而世人之议者则不然,以为天下之富,而顾区区之用,此有司之职,而非帝王之事也。此说之行于天下,数百年于兹矣。故天下之费,其可已者常多于旧。臣不敢逺引前世,请言近岁之事。自嘉佑以来,圣人迭兴,而天下之吏,京秩以上再迁其官;天下郡守职司再补其亲戚。自治平京师之大水,与去岁河朔之大震,百役并作,国有至急之费,而郊祀之赏不费于百官。自横山用兵,供亿之未定,与京西流民劳徕之未息,官私乏困,日不暇给,而宗室之丧不俟岁月而葬。以此观之,知朝廷有无足恤之义。臣诚知事之既徃无可为者,然茍自今从其可恤而救之,则无益之费犹可渐减。此又去冗费之一端也。臣不胜拳拳,私忧过计,为是三冗之说以献。伏惟陛下思深谋逺,聴断详尽于天下之事,无所不瞩。臣之所陈,何足言者?然臣愚以为,茍三冗未去,要之十年之后,天下将益衰耗,难以复治。陛下何不讲求其原,而定其方畧择任贤俊,而授之以成法,使皆久于其官,而后责其成绩?方今天下之官,泛泛乎皆有欲去不久之心。侍从之臣,逾年而不得代,则皇皇而不乐。今虽不能使之尽久,然至于诸道之职司,三司之官吏,沿邉之将佐,此皆与天子共成事者也。天下之事将责成之,而不久其任,开其源者不见其流,发其谋者不见其成功,此事之所以不得成也。陛下诚择人而用之,使与二府皆久于其官,人知不得茍免,而思长久之计,君臣同心,上下协力,磨之以岁月,如此而三冗之弊乃可去也。然而为此犹有所患,何者?今世之士大夫,恶同而好异,疾成而喜败事,茍不出于已小有龃龉,不合,则羣起而噪之。借如今使按察之官任其属吏,岁终而无过,此其势必将无所不按,得罪者必将多于其旧。然则天下之口,纷然非之矣。不幸而有一不当,众将羣指以罪。法一不当,不能动。不幸而至于再三,虽上之人亦将不免于惑。众人非之于下,而朝廷疑之于上,攻之者众,而持之者不坚,则法从此败矣。盖世有耕田而以其耜杀人者,或者因以耕田为可废。夫杀人之可诛,与耕田之不可废,此二事也,安得以彼而害此哉?故夫按人而不以其实者,罪之可也,而法之是非则不在此。茍陛下诚以为可行,必先能破天下之浮议,使良法不废于中道,如此而后三冗之弊可去也。三冗既去,天下之财得以日生而无害,百姓充足,府库盈溢,陛下所为而无不成,所欲而无不如意,举天下之众,惟所用之,以攻则取,以守则固,虽有西北二邉不臣之国,宥之则为汉文帝,不宥则为唐太宗,伸缩进退,无不在我。今陛下不事其本,而先举其末,此臣所以大惑也。臣不胜愤懑,越次言事,雷霆之谴,无所逃避。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八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八十二
(明)贺复征 编
○上书十七
诣阙上书【宋陈亮】
译另一份招募六道的富人,让他们用自己的船和人来运输,经过的地方免除商税。能够运送若干数量到京师而没有欺骗、盗窃、损坏、遗失的,就把如今三司军大将的赏赐给他们。如今沿江百姓用自己的船为官府运输,不求官府付给船价,大概是取官府所收而不再核查的部分,从中取得盈余来润泽自己;富民中想求仕进的,也往往请求做军大将。由此推想,应当有愿意应募的人。再一份,由官府在京师自行设场收买;京师的士兵应当得到米却不愿领取的,便按照米价折成钱偿付给他们。物资有固定的数目,从南方取来,北方就会不足;舍弃东方,西方就会有余,这是数目的必然,不能逃避。如今官府想收买粮食,开始时不免价格高;价格太高,东南百姓就会争相前来;来的人多了,价格反而会降到低处。用高价招致低价,用低价又必然招致高价,这也是必然的规律。因此臣希望把这两种办法同旧法一起制定出来,试验比较它们的利害,考察可行与否;其中必定有可以采用的,然后推广实行。这也是去除冗费的一端。臣听说使国家富裕有办法:凡是值得体恤的,无不加以救济,这是富裕的开端;认为不值得体恤、可以放弃的越多,就是贫穷的根源。顺从那些值得体恤的事情而收取其利益,没有什么不收取的,那么保存下来的就广泛了;顺从那些不值得体恤的事情而抛弃它们,没有什么不抛弃的,那么损失的就多了。然而世人的议论却不是这样,认为天下既然富足,何必顾念区区用度;这只是有司的职分,不是帝王的事情。这种说法在天下流行,到现在已经数百年了。因此天下的费用,可以停止的总是比过去更多。臣不敢远引前代,只说近年的事。自嘉祐以来,圣人相继兴起,天下的官吏,京秩以上的官员两次升迁官职;天下郡守和职司两次补用自己的亲戚。自治平年间京师大水,以及去年河朔大地震,百般劳役同时兴起,国家有极为紧急的费用,而郊祀的赏赐却没有因此减少百官的俸禄。自从横山用兵,军需供给尚未安定,加上京西流民的安抚招徕还没有停止,官私都贫乏困顿,每天无暇供给;而宗室的丧事却不等到年岁便安葬。由此看来,可以知道朝廷有不值得体恤的事情。臣确实知道已经过去的事情无法挽回;但如果从今以后顺从值得体恤的事情而加以救助,那么无益的费用仍可逐渐减少。这也是去除冗费的一端。臣不胜恳切,因私下忧虑、过分筹划,特将三冗之说献上。臣伏惟陛下思虑深远,对天下事务详尽听断,无不洞察。臣所陈述的,哪里值得一提?然而臣愚昧地认为,假如三冗不能去除,大约十年以后,天下将更加衰败耗损,难以重新治理。陛下为什么不探求它的根源,制定方略,选择任用贤能俊杰,把已经制定的法令交给他们,使他们长期任职,然后责求他们的成绩?如今天下的官员,大都怀有想离职、不能久任的心情。侍从之臣,任职超过一年还不能替代,就惶惶不乐。现在虽然不能使他们全都长期任职,但至于各道职司、三司官吏、沿边将佐,这些都是与天子共同成就事业的人。将要把天下的事情责成他们办理,却不让他们久任;开辟源头的人看不见水流,提出谋划的人看不见成功,这就是事情不能办成的原因。陛下如果确实选择人才加以任用,使他们和二府一样长期任职,人人知道不能苟且免除责任,便会考虑长久的谋划;君臣同心,上下协力,经过岁月磨炼,这样三冗的弊端才可以去除。然而这样做仍有忧患,为什么呢?当今士大夫厌恶同道而喜欢标新立异,痛恨事情成功而喜欢事情失败;如果事情不是出自自己,稍有龃龉、不合,就群起喧噪。比如现在让按察官任用自己的属吏,年终考核没有过错,这种形势必然会使他无所不按察,获罪的人必定比过去更多。这样一来,天下的舆论就会纷纷非难他。若不幸有一件处理不当,众人便群起指责;法令一旦有一处不当,便不能推动;不幸接连两三次如此,即使上层的人也免不了疑惑。众人在下面非难,朝廷在上面怀疑,攻击的人多而坚持的人不坚定,法令就会从此失败。世上有人耕田却用农具杀了人,有人便因此认为耕田也可以废止。杀人应当诛罚,耕田不可废止,这是两件事,怎么能因为前者而损害后者呢?所以按察别人而不依据事实,治罪是可以的;但法令本身的是非,却不在这件事上。陛下如果确实认为可以施行,就必须先能破除天下浮泛的议论,使良法不在中途废止;这样以后,三冗的弊端才可以去除。三冗既然去除,天下财物就能日益产生而不受损害,百姓富足,府库充盈,陛下所做的没有不成功,所希望的没有不如意;发动天下众人,任意使用他们,进攻就能取胜,防守就能坚固。即使西北有两个边境的不臣之国,宽宥它们便成为汉文帝,不宽宥便成为唐太宗,伸缩进退,无不掌握在我方手中。如今陛下不办理根本,却先处理枝末,这正是臣深感疑惑的地方。臣不胜愤懑,越过次序进言,雷霆般的谴责,我没有地方可以逃避。臣辙实在惶恐惧怕,叩头叩头,谨此上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八十一。●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八十二。(明)贺复征编。○上书十七。到宫阙上书【宋·陈亮】。
臣惟中国天地之正气也,天命所锺也,人心所会也,衣冠礼乐所萃也,百代帝王之所相承也。挈中国衣冠礼乐而寓之偏方,虽天命人心犹有所系,然岂以是为可久安而无事也?天地之正气欝遏而久不得骋,必将有所发泄,而天命人心固非偏方所可久系也。国家二百年太平之基,三代之所无也;二圣北狩之痛,汉唐之所未有也。方南渡之初,君臣上下痛心疾首,誓不与之俱生,卒能以奔败之余而胜百战之敌。及秦桧倡邪议,力沮之,忠臣义士斥死南方,而天下之气惰矣。三十年之余,虽西北流寓皆抱孙长息于东南,而君父之大雠一切不复关念,自非敌人送死淮南,亦不知兵戈为何事也。况望其愤故国之耻而相率以发一矢哉?丙午丁未之变,讵今尚以为逺?而海陵之祸,葢陛下即位之前一年也。独陛下奋不自顾,志在灭敌,而天下之人安然如无事时,方口议腹非,以陛下为喜功名而不恤后患,虽陛下亦不能以崇髙之势而独胜之,隠忍以至于今,又十有七年矣。昔春秋时,君臣父子相戕杀之祸,举一世皆安之,而孔子独以为三纲既絶,则人道遂为禽兽,皇皇奔走,义不能以一朝安然,卒于无所遇,而发其志于春秋之书,犹能以惧乱臣贼子。今举一世而忘君父之大雠,此岂人道所可安乎?使学者知学孔子之道,当导陛下以有为,决不沮陛下以苟安也。南师之不出于今几年矣?岂无一豪杰之能自奋哉?其势必有时而发泄矣。苟国家不能起而承之,必将有承之者矣。不可恃衣冠礼乐之旧,祖宗积累之深,以为天命人心可以安坐而久系也。皇天无亲,惟徳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懐。自三代圣人皆知其为甚可畏也。春秋之末,齐晋秦楚皆衰,呉越起于小邦,遂覇诸侯,黄池之会,孔子所甚痛也,可以明中国之无人矣。王通尝言及此,今世儒者之所未讲也。金源之植根既久,不可以一举而遂灭;国家之大势未张,不可以一朝而大举。而人情皆便于通和,臣以为通和者,所以成上下之茍安,而为妄庸两售之地,宜其为人情之所便也。自和好之成,盖已有年。凡今日之指画方畧者,他日将用之以坐筹也;今日之击球射鵰者,他日将用之以决胜也。府库充满,无非财也;介胄鲜明,无非兵也。使兵端一开,则其迹败矣。何者?人才以用而见其能否,安坐而能者不足恃也;兵食以用而见其盈虚,安坐而盈者不足恃也。朝廷方幸一旦之无事,庸愚龌龊之人皆得以守格令行文书以奉陛下之命令,而陛下亦幸其易制而无他也。徒使度外之士摈弃而不得骋,日月蹉跎而老将至矣。臣故曰:通和者,所以成上下之茍安,而为妄庸两售之地也。东晋百年之间,南北未尝通和也,故其臣东西驰骋,多可用之才。今和好一不通,朝野之论常如敌兵之在境,惟恐其不得和也。虽陛下亦不得不和矣。昔者金人草居野处,往来无常,能使人不知所备,而兵无日不可出也。今城郭宫室,政教号令,一切不异于中国。点兵聚粮,文移往反,动渉岁月,一方有警,三边骚动。此岂能岁出师以扰我乎?然使朝野常如敌兵之在境,乃国家之福,而英雄之用以争天下之机也。执事者胡为速和以惰其心乎?晋楚之战于邲也,栾书以为:楚自克庸以来,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于民生之不易,祸至之无日,戒惧之不可以怠;在军无日不讨军实,而申儆之于胜之不可保。纣之百克而卒无后。晋楚之弭兵于宋也,子罕以为:兵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徳也。圣人以兴,乱人以废。废兴存亡,昏明之术,皆兵之由也,而求去之,是以诬道蔽诸侯也。夫人心之不可惰,兵威之不可废,故虽成康太平,犹有所谓。四征不庭,张皇六师者,此李沆所以深不愿真宗皇帝之与辽和亲也。况南北角立之时,而废兵以惰人心,使之安于忘君父之大雠,而置中国于度外,徒以便妄庸之人,则执事者之失策亦甚矣。陛下何不明大义而慨然与金絶也?贬损乗舆,郄御正殿,深自克责,誓必复雠,以励羣臣,以振天下之气,以动中原人心。虽未出兵,而人心不敢惰矣。东西驰骋而人才出矣,盈虚相补而兵食见矣。狂妄之辞不攻而自息,懦庸之夫不郄而自退缩矣。当有度外之士起而惟陛下之所欲用矣。是云合响应之势,而非可安坐所致也。臣请为陛下陈国家立国之本末,而开今日大有为之畧;论天下形势之消长,而决今日大有为之机。惟陛下幸聴之。唐自肃、代以后,上失其柄,藩镇自相雄长,擅其土地人民,用其甲兵财赋,官爵惟其所命,而人才亦各尽心于其所事,卒以成君弱臣强,正统数易之祸。艺祖皇帝一兴,而四方次第平定,藩镇拱手以趋约束,使列郡各得自逹于京师,以京官权知,三年一易,财归于漕司,而兵各归于郡。
译臣认为,中国是天地间的正气,是天命所聚集之处,是人心会聚之处,是衣冠礼乐汇集之处,是百代帝王相承之地。把中国的衣冠礼乐带到偏远之地,虽然天命和人心仍有所依系,但难道能因此认为可以长久安定而无事吗?天地间的正气郁结阻滞,长久不能伸展,必定会有所发泄;而天命、人心本来就不是偏远之地所能长久维系的。国家二百年的太平根基,是三代所没有的;二圣北行被掳的痛苦,是汉、唐所未曾有的。南渡初年,君臣上下痛心疾首,发誓不与敌人共生,最终竟能凭奔败残余的力量战胜百战强敌。等到秦桧倡导邪说,竭力阻挠,忠臣义士被斥逐而死在南方,天下的气势便衰惰了。三十多年间,即使西北流寓之人也都在东南抱孙长息,对于君父的大仇一概不再挂念;若不是敌人自己送死到淮南,甚至不知道战争是什么,更何况希望他们为故国之耻愤怒,而相互率领射出一箭呢?丙午、丁未之变,难道如今还认为它遥远吗?而海陵之祸,大概就在陛下即位前一年。唯独陛下奋勇而不顾自身,志在消灭敌人;天下人却安然如同无事之时,嘴上议论、心中非难,以陛下为喜欢功名而不顾后患。即使陛下凭崇高的威势,也不能独自战胜这种情势,只能隐忍到今天,又过去十七年了。从前春秋时代,君臣父子相互残杀的祸乱,整个时代都安然视之,只有孔子认为三纲已经断绝,人道于是变成禽兽之道。他惶惶奔走,认为义理不能让人安然苟过一朝,最终却没有遇到可以施展志向的机会,只能把自己的志向发抒在《春秋》一书中,仍然能够使乱臣贼子感到恐惧。如今整个时代都忘记君父的大仇,这难道是人道可以安然接受的吗?假使求学的人知道学习孔子的道,就应当引导陛下有所作为,绝不应以苟且偷安来阻挠陛下。南方军队已经多少年没有出动了?难道没有一个豪杰能够自我奋发吗?这种形势必定有一天会发泄出来。如果国家不能奋起承接它,必定会有别人来承接。不能倚仗衣冠礼乐的旧传统、祖宗积累的深厚,以为天命人心可以安坐而长久维系。上天没有偏爱,只辅助有德之人;民心没有常定,只怀念施惠之人。三代的圣人都知道这件事极其可畏。春秋末年,齐、晋、秦、楚都衰落,吴、越从小国兴起,终于称霸诸侯;黄池之会,是孔子非常痛心的事,可以说明中原已经没有人才。王通曾谈到这些,是当今儒者尚未讲论的。金源已经扎根很久,不可能一举就消灭;国家的大势还没有张大,也不可能一朝之间大举兴兵。然而人情都以通和为便利,臣认为通和只是成全上下的苟且安逸,成为妄庸之人两面取利的场所,所以它适合成为人情所乐于接受的事。自从和好达成以来,已经有多年了。凡是今天规划方略的人,到了日后将只把它用于坐在屋中筹划;今天击球射雕的人,到了日后将只把它用于纸上谈兵。府库充满,不过是财物;铠甲鲜明,不过是兵器。假使一旦开战,这些东西的真实情况就会暴露。为什么呢?人才要通过使用才能显出能与不能,安坐而自称有能的人不值得依靠;兵力和粮食要通过使用才能显出充足和匮乏,安坐而看似充足的也不值得依靠。朝廷正庆幸一旦无事,庸碌愚昧、猥琐苟且的人都可以守着条例、传递文书来奉行陛下命令,而陛下也庆幸他们容易控制、没有别的作为。只是使超出常格的人才被排斥,不能施展,日月蹉跎,老年将至。因此臣说:通和只是成全上下的苟安,成为妄庸之人两面取利的场所。东晋百年之间,南北从未通和,所以它的臣子奔走于东西,多有可以任用的人才。如今和好一旦不能维持,朝廷内外的议论便常像敌兵就在边境,唯恐不能和好。即使陛下也不得不求和。从前金人居住在草野之间,往来没有常规,能使人不知道应当防备什么,军队也没有一天不能出动。如今他们有城郭宫室,政教号令一切都和中国没有不同。点兵聚粮,文书往返,动辄经历一年;一方有警报,三边便骚动。这难道能够年年出兵来扰乱我们吗?然而假使朝廷内外常常像敌兵在边境,这反而是国家的福分,也是英雄借以争夺天下的机会。掌权者为什么要急于求和而使人心懈怠呢?晋、楚在邲交战时,栾书认为:楚国自从战胜庸国以来,它的君主没有一天不讨伐国人,并向百姓说明民生不易、灾祸随时会来,戒惧之心不能懈怠;在军中没有一天不检阅军实,反复警戒胜利不可保全。纣王虽然百战百胜,最终却没有后代。晋、楚在宋国讲和止兵时,子罕认为:战争是用来威慑不守规矩者、彰明文德的;圣人凭它兴盛,乱臣凭它败亡;国家的废兴存亡、昏昧光明之道,都由战争表现出来,而要求废除战争,就是用欺诈的说法蒙蔽诸侯。人心不可以懈怠,兵威不可以废弃,所以即使成王、康王太平时期,也仍有这样的主张。征讨四方不朝者,张扬六军之威,这正是李沆深切不愿真宗皇帝与辽和亲的原因。何况现在正处于南北对峙之时,却废弃军备使人心懈怠,让人安于忘记君父的大仇,把中国置于不顾,只是为了便利妄庸之人,那么掌权者的失策也太严重了。陛下为什么不彰明大义,慨然与金国断绝关系呢?降低车驾的仪制,不临御正殿,深刻地自我责备,发誓一定要报仇,以此激励群臣,振作天下的气势,感动中原的人心。即使尚未出兵,人心也不敢懈怠;士人才俊奔走东西,人才就会出现;兵力和粮食彼此补充,军队和粮食的充足与不足也会显现;狂妄的言辞不必攻击便自行平息,懦弱庸碌的人不必斥退便自行退缩。当会有超出常格的人才兴起,任凭陛下使用。这是云集响应的形势,不是安坐所能造成的。臣请为陛下陈述国家立国的根本和末流,开启今日大有作为的谋略;讨论天下形势的消长,决定今日大有作为的机会,希望陛下幸而听取。唐朝自肃宗、代宗以后,皇帝失去权柄,藩镇彼此称雄,擅自占有土地人民,使用甲兵财赋,官爵任意授予,人才也各自尽心于所侍奉的藩镇,最终形成君弱臣强、正统多次变易的祸患。艺祖皇帝一兴起,四方便依次平定,藩镇拱手趋附约束,使各郡都能自行通达京师,由京官代理知州,三年更换一次,财赋归于漕司,兵力各归郡县。
朝廷以一纸下郡国,如臂之使指,无有留难。自筦库微职,必命于朝廷,而天下之势一矣。故京师尝宿重兵以为固,而郡国亦各有禁军,无非天子所以自守其地也。兵皆天子之兵,财皆天子之财,官皆天子之官,民皆天子之民,纪纲总摄,法令明备,郡县不得以一事自专也。士以尺度而取,官以资格而进,不求度外之竒才,不慕絶世之隽功。天子蚤夜忧勤于其上,以义理亷耻婴士大夫之心,以仁义公恕厚斯民之生,举天下皆由于规矩凖绳之中,而二百年太平之基从此而立。然北蕃遂得猖狂恣睢,与中国抗衡,俨然为南北两朝,而头目手足混然无别。微澶渊一战,则中国之势浸微,根本虽厚而不可立矣。故庆歴増币之事,富弼以为朝廷之大耻,而终身不敢自论其劳。葢讨伐征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供贡,是臣下之礼也。契丹之所以卒胜中国者,其积有渐也。立国之初,其势固必至此。故我祖宗常严庙堂而尊大臣,寛郡县而重守令。于文法之内,未尝折困天下之富商巨室;于格律之外,有以容奨天下之英伟竒杰。皆所以助立国之势,而为不虞之备也。庆歴诸臣,亦尝愤中国之势不振矣。而其大要,则使羣臣争进其说,更法易令,而庙堂轻矣;严按察之权,邀功生事,而郡县又轻矣。岂惟于立国之势无所助,又从而朘削之。虽微章得象、陈执中以排沮其事,亦安得而不自沮哉?独其破去旧例,以不次用人,而劝农桑,务寛大,为有合于因革之宜;而其大要已非矣。此所以不能洗敌人平视中国之耻,而卒发神宗皇帝之大愤也。王安石以正法度之说,首合圣意。而其实则欲籍天下之兵,尽归于朝廷,别行教阅,以为强也;括郡县之利,尽入于朝廷,别行封椿,以为富也。青苗之政,惟恐富民之不困也;均输之法,惟恐商贾之不折也。罪无大小,动辄兴狱,而士大夫缄口畏罪矣。西北两边,至使内臣经画,而豪杰耻于为役矣。徒使神宗皇帝见兵财之数既多,鋭然南北征伐,卒乖圣意,而天下之势实未尝振也。彼葢不知朝廷立国之势,正患文为之太密,事权之太分,郡县太轻于下,而委琐不足恃;兵财太关于上,而重迟不易举。祖宗惟用前四者以助其势,而安石竭之不遗余力。不知立国之本末者,真不足以谋国也。元佑、绍圣一反一复,而卒为敌人侵侮之资,尚何望其振中国以威四裔哉?南渡以来,大抵遵祖宗之旧,虽微有因革増损,不足为轻重。有无如赵鼎诸臣,固已不究变通之理;况秦桧尽取而沮毁之,忍耻事雠,饰太平于一隅,以为欺。其罪可胜诛哉?陛下愤王业之屈于一隅,励志复雠,不免籍天下之兵以为强,括郡县之利以为富,加惠百姓,而富人无五年之积;不重征税,而大商无巨万之藏。国势日以困竭,臣恐尺籍之兵,府库之财,不足以支一旦之用也。陛下蚤朝晏罢,冀中兴日月之功,而以绳墨取人,以文法莅事,圣断裁制中外,而大臣充位,胥吏坐行,条令而百司逃责,人才日以阘茸。臣恐程文之士,资格之官,不足当度外之用也。艺祖经画天下之大畧,太宗已不能尽用,今其遗意,岂无望于陛下也?陛下苟推原其意而行之,可以开社稷数百年之基,而况于复故物乎?不然维持之具既穷,臣恐祖宗之积累亦不足恃也。陛下试令臣毕陈于前,则今日大有为之畧,必知所处矣。夫呉蜀天地之偏气,钱塘三呉之一隅。当唐之衰,钱镠以闾巷之雄起主其地,自此不能独立,常朝事中国以为重。及我宋受命,俶以全家入京师,而自献其土,故钱塘终始五代被兵最少,而二百年之间,人物日以蕃盛,遂甲于东南。及建炎绍兴之间,为六飞所驻之地,当时论者固已疑其不足以张形势而事恢复矣。秦桧又从而备百司庶府,以讲礼乐于其中,其风俗固已华靡,士大夫又从而治园囿台榭,以乐其生于干戈之余,上下晏安,而钱塘为乐国矣。一隙之地,本不足以容万乗而镇压,且五十年,山川之气葢亦发泄而无余矣。故榖粟桑麻丝枲之利,岁耗于一岁;禽兽鱼鳖草木之生日微于一日,而上下不以为异也。公卿将相,大抵多江浙闽蜀之人,故人才亦日以凡下。场屋之士以十万数,而文墨小异,亦足以称雄于其间矣。陛下据钱塘已耗之气,用闽浙日衰之士,而欲鼓东南习安脆弱之众,北向以争中原,臣是以知其难也。荆襄之地,在春秋时,楚用以虎视齐晋,而齐晋不能屈也。及战国之际,独能与秦争帝。其后三百余年,而光武起于南阳,同时共事,往往多南阳故人。
译朝廷用一纸诏书下达到郡国,如同手臂指挥手指,没有阻滞困难。从管理仓库的微小职务起,也一定由朝廷任命,于是天下的形势统一了。因此京师曾经驻扎重兵以求坚固,郡国也各有禁军,无非是天子用来守护自己的土地。军队都是天子的军队,财物都是天子的财物,官职都是天子的官职,百姓都是天子的百姓;纲纪总摄,法令明确完备,郡县不能擅自决定任何事情。士人按照尺度选取,官员按照资格升进,不求超出常格的奇才,不羡慕绝世的特殊功业。天子早晚在上面忧劳,以义理廉耻缠绕士大夫之心,以仁义公恕厚待百姓的生活,使天下都处在规矩准绳之中,二百年太平的根基便由此建立。然而北方藩国于是得以猖狂恣肆,与中国抗衡,俨然成为南北两个朝廷,而双方头目手足混然无别。若不是澶渊一战,中国的势力就会逐渐衰微,根本即使深厚,也无法建立。因此庆历增加岁币一事,富弼认为是朝廷的大耻,终身不敢自称有功。因为讨伐征令是君主掌握的权力,天子向臣下供贡则是臣下的礼法。契丹最终能够胜过中国,是长期逐渐积累的结果。它刚建立国家时,形势本来就必然发展到这一步。因此我朝祖宗常常严肃对待朝廷而尊重大臣,宽待郡县而重视守令。在文法之内,从未使天下富商大族受到折困;在格律之外,又能够容纳、奖掖天下的英伟奇杰。这些都是为了帮助建立国家的形势,作为防备意外的准备。庆历年间的诸位大臣,也曾为中国形势不能振兴而愤慨。然而他们的主要做法,却是让群臣争相进献主张,变更法令,使朝廷的威望变轻;严格掌握按察权,借此邀功生事,使郡县的地位又变轻。这样岂止对建立国家的形势没有帮助,反而还从中削弱它。即使没有章得象、陈执中排斥阻挠这件事,又怎么能够不自行受挫呢?只是他们破除旧例,不按次序任用人才,劝勉农桑,力求宽大,这些做法合于因时改革的道理;但他们的主要方向已经错了。这就是他们不能洗雪敌人平视中国的耻辱,最终激发神宗皇帝大愤怒的原因。王安石以端正法度的主张,首先合乎圣意;但实际上他想把天下的兵籍全部归于朝廷,另行教阅,以此求强;把郡县的财利全部收归朝廷,另行封椿,以此求富。青苗法的政策,唯恐富民不陷于困窘;均输法的制度,唯恐商人不受损失。罪行无论大小,动不动就兴起狱讼,于是士大夫都闭口害怕获罪了。西北两边,甚至让宦官主持筹划经营,使豪杰以被役使为耻。这样只使神宗皇帝看见军费和财赋的数目已经很多,便锐意进行南北征伐,最终违背了圣意,而天下的形势实际上从未振作起来。他大概不知道,朝廷立国的形势,正忧虑法令文书过于严密,事权分割得过于零碎,郡县在下位过于轻弱,琐细事务又不足以凭恃;军队和财赋全都集中于上层,因而行动迟重、难以举措。祖宗只是利用前面四项来加强国势,王安石却竭尽全力把它们耗尽。不懂得立国的根本和末节,确实不足以谋划国事。元祐、绍圣年间一反一复,最终都成为敌人侵侮的凭借,还能希望它振兴中国、威服四方吗?南渡以来,大体遵循祖宗旧制,虽略有沿袭、变更、增加和减少,也不足以改变大局。像赵鼎等大臣,固然已经不懂得通权达变的道理;何况秦桧又把这些全都取来阻挠毁坏,忍受耻辱侍奉仇敌,只在一隅之地粉饰太平,用来欺骗世人。他的罪过难道杀戮得尽吗?陛下痛愤王业困屈于一隅,励志报仇,不免借用天下的军队来求强盛,搜括郡县的财利来求富足,施恩于百姓,却使富人没有五年的积蓄。不增加赋税,却使大商人没有巨万财产的储藏。国势一天比一天困乏枯竭,臣担心名册上的军队和府库里的财物,不能够支撑某一天突然发生的用度。陛下早朝晚退,希望建立中兴功业,却按照固定格式取用人才,用文法条令处理政事,由圣明的裁断控制内外事务,而大臣徒居职位,胥吏坐等执行,百司借条令逃避责任,人才一天比一天卑弱。臣担心只会写程文的士人和凭资格升迁的官员,不足以担当意料之外的任用。艺祖筹划天下的大略,太宗已经不能完全实行;如今其中遗留下来的意旨,难道对陛下就没有可取之处吗?陛下如果推究它的本意而实行,便可以开创社稷数百年的根基,更何况恢复旧有疆土呢?否则维持国势的方法已经穷尽,臣恐怕祖宗积累下来的基业也不足以凭恃了。陛下若命令臣把意见全部陈述在面前,那么今天大有作为的方略,陛下必定知道应当怎样处置。吴、蜀是天地偏处的气运,钱塘是三吴的一隅。唐朝衰败时,钱镠凭借闾巷豪雄的力量兴起,主持其地;从此不能独立,常常向中原称臣朝贡,以此自重。到了我宋受命,钱俶带着全家入京,自行献出土地,所以钱塘在五代始终遭受兵祸最少;二百年间,人物一天比一天繁盛,于是成为东南第一。到了建炎、绍兴年间,成为皇帝车驾驻跸之地,当时的论者固然已经怀疑它不足以张大形势、从事恢复。秦桧又在其中设置各个官署府库,以讲习礼乐;当地风俗本来已经华丽奢靡,士大夫又修治园囿台榭,在干戈之后以此享乐,上下都安于宴乐,于是钱塘成了享乐之国。一块狭小的土地,本来就不足以容纳万乘之尊并镇压天下;况且经过五十年,山川之气大概也已经发泄殆尽了。因此谷粟、桑麻、丝枲等物产的利益,一年比一年减少;禽兽、鱼鳖、草木的生息,一天比一天衰微,而上下却不认为有什么异常。公卿将相大多是江浙、闽、蜀人,所以人才也一天比一天平庸低下。科场中的士人以十万计,只要文章略有小小不同,就足以在其中称雄。陛下凭借气运已经耗竭的钱塘,任用日渐衰弱的闽浙士人,却想鼓动东南习惯安逸、脆弱不堪的民众,向北争夺中原,臣因此知道这很困难。荆襄之地,在春秋时期,楚国凭借它像虎视眈眈一样威胁齐、晋,而齐、晋不能使楚屈服。到了战国时期,楚国独能与秦争夺帝业。此后三百多年,光武帝在南阳起兵,同时共事的人往往都是南阳旧人。
又二百余年,遂为三国交据之地。诸葛亮由此起,辅先主,荆楚之士从之如云,而汉氏赖以复存于蜀。周瑜、鲁肃、吕蒙、陆逊、陆抗、邓艾、羊祜,皆以其地显名。又百余年,而晋氏南渡,荆雍常雄于东南,而东南往往倚以为强梁,竟以此代齐。及其气发泄无余,而隋唐以来,遂为偏方下州。五代之际,髙氏独常臣事诸国。本朝二百年之间,降为荒落之邦,北连许汝,民居稀少,土产卑薄,人才之能通姓名于上国者,如晨星之相望。况至于建炎、绍兴之际,羣盗出没于其间,而被祸尤极。以迄于今,虽南北分画交据,往往又置于不足用,民食无所从出,而兵不可由此而进。议者或以为忧,而不知其势之足用也。其地虽要为偏方,然未有偏方之气五六百年而不发泄者。况其东通呉会,西连巴蜀,南极湖湘,北控关洛,左右伸缩,皆足以为进取之机。今诚能开垦其地,洗濯其人,以发泄其气而用之,使足以接关洛之气,则可以争衡于中国矣。是亦形势消长之常数也。陛下慨然移都建业,百司庶府皆从草创,军国之仪皆从简畧,又作行宫于武昌,以示不敢宁居之意,常以江淮之师为敌人侵轶之备,而精择士人之沉鸷有谋、开豁无他者,委以荆襄之任,寛其文法,听其废置,抚摩振厉于三数年之间,则国家之势成矣。石晋失卢龙一道,以成开运之祸,葢丙午、丁未岁也。明年,艺祖皇帝始从郭太祖征伐,卒以平定天下。其后北蕃以甲辰败于澶渊,而丁未、戊申之间,真宗皇帝东封西祀,以告太平,葢本朝极盛之时也。又六十年,而神宗皇帝实以丁未岁即位,国家之事于此一变矣。又六十年,丙午、丁未,遂为靖康之祸。天独启陛下于是年,而又启陛下以北向复雠之志。今者去丙午、丁未近在十年间。矣,天道六十年一变,陛下可不有以应其变乎?此诚今日大有为之机,不可茍安以玩岁月也。臣不佞,自少有驱驰四方之志,尝数至行都,人物如林,其论皆不足以起人意。臣是以知陛下大有为之志孤矣。辛卯、壬辰之间,始退而穷天地造化之初,考古今沿革之变,以推极皇帝王霸之道,而得汉、魏、晋、唐长短之由,天人之际昭昭然可考而知也。始悟今世之儒士,自以为得正心诚意之学者,皆风痹不知痛痒之人也。举一世安于君父之雠,而方低头拱手以谈性命,不知何者谓之性命乎?陛下接之而不任以事,臣于是服陛下之仁。又悟今世之才,臣自以为得富国强兵之术者,皆狂惑以肆呌呼之人也。不以暇时讲究立国之本末,而方扬眉伸气以论富强,不知何者谓之富强乎?陛下察之而不敢尽用,臣于是服陛下之明。陛下厉志复雠,足以对天命;笃于仁爱,足以结民心;而又明足以照临羣臣一偏之论,此百代之英主也。今乃委任庸人,笼络小儒,以迁延大有为之岁月,臣不胜愤悱,是以忘其贱而献其愚。陛下诚令臣毕陈于前,岂惟臣区区之愿?将天地之神,祖宗之灵,实与闻之。
又诣阙上书【陈亮】
恭惟皇帝陛下厉志复雠,不肯即安于一隅,是有大功于社稷也。然坐钱塘浮侈之隅以图中原,则非其地;用东南习安之众以行进取,则非其人。财止于府库,则不足以通天下之有无;兵止于尺籍,则不足以兼天下之勇怯。是以迁延之计遂行,而陛下大有为之志乖矣。此臣所以不胜忠愤,斋沐裁书献之阙下,愿得望见颜色,陈国家立国之本末,而开大有为之畧;论天下形势之消长,而决大有为之机务,合于艺祖经画天下之本旨。然待命八日,未有闻焉。臣恐天下豪杰有以测陛下之意向,而云合响应之势不得而成矣。又上书曰:臣妄意国家维持之具,至今日而穷,而艺祖皇帝经画天下之大指,犹可恃以长久。茍推原其意而变通之,则恢复不足为矣。然而变通之道有三:有可以迁延数十年之策,有可以为百五六十年之计,有可以复开数百年之基。事势昭然,而効见殊絶,非陛下聪明度越百代,决不能一二以听之。臣不敢泄之大臣之前,而大臣拱手称旨以问臣,亦姑取其大体之可言者三事以答之。其一曰:二圣北狩之痛,葢国家之大耻,而天下之公愤也。五十年之余,虽天下之气销铄頺堕,不复知雠之当念,正在主上与二三大臣振作其气,以泄其愤,使人人如报私雠,此《春秋》书“卫人杀州吁”之意也。其二曰:国家之规模,使天下奉规矩凖绳以从事,羣臣救过之不给,而何暇展布四体以求济度外之功哉?其三曰:艺祖皇帝用天下之士人以易武臣之任事者,故本朝以儒立国,而儒道之振独优于前代。今天下之士熟烂委靡,诚可厌恶,正在主上与二三大臣反其道以教之,作其气而养之,使临事不至乏才,随才皆足有用,则立国之规模不至戾艺祖之本旨,而东西驰骋以定祸乱,不必专在武臣也。臣所以为大臣论者其畧如此。
译又过了二百多年,荆襄终于成为三国交相占据的地方。诸葛亮从这里兴起,辅佐先主,荆楚之士像云一样跟随他,汉氏因此得以在蜀地复存。周瑜、鲁肃、吕蒙、陆逊、陆抗、邓艾、羊祜,都凭借这个地方显扬名声。又过了一百多年,晋氏南渡,荆、雍一带常常在东南称雄,而东南往往依靠它来壮大,最终以此取代齐地的作用。等到这里的气运发泄殆尽,隋、唐以来,它便成为偏远地区的下等州郡。五代时期,高氏始终独自向各国称臣。本朝二百年间,这里降为荒凉衰落之地,北面连接许、汝,百姓居住稀少,土产低劣贫薄,人才中能够在上国通报姓名的,稀少得像晨星相望。何况到了建炎、绍兴年间,群盗在其中出没,所受祸害尤其严重。直到现在,虽有南北分界、彼此占据的局面,往往又把这里置于不足使用的位置,百姓没有粮食来源,军队也不能从这里进发。议论者有的因此忧虑,却不知道这里的形势其实足以使用。它虽然处在偏远一方,却从来没有偏方之气经过五六百年还不发泄的。况且它东通吴会,西连巴蜀,南到湖湘,北控制关洛,左右伸缩进退,都足以成为进取的机会。如今如果真能开垦这里的土地,整治这里的人民,使它的气运得以发泄并为我所用,使其足以承接关洛的气运,就可以和中原争衡。这也是形势消长的常理。陛下慨然迁都建业,各官署府库都从草创开始,军国礼仪一概从简;又在武昌修建行宫,以表示不敢安居的意思;常常把江淮军队作为防备敌人侵扰的力量;再精心选拔沉着果断、有谋略而心胸开豁、没有私心的士人,委任他们主持荆襄事务,放宽文法限制,听任他们废置事物;在三五年之间加以抚慰、整顿、振作和激励,那么国家的形势就形成了。石晋丧失卢龙一道,造成开运年间的灾祸,大概是在丙午、丁未年。第二年,艺祖皇帝开始跟随郭太祖征伐,最终平定天下。后来北方蕃国在甲辰年败于澶渊;丁未、戊申年间,真宗皇帝东封西祀,以告示天下太平,大概就是本朝最强盛的时候。又过了六十年,神宗皇帝确实在丁未年即位,国家的事情从此发生了变化。又过了六十年,到丙午、丁未年,终于发生靖康之祸。上天偏偏在这个年份启发陛下,又启发陛下产生向北报仇的志向。如今距离丙午、丁未年已近十年了。原文有“矣”字,疑为衍文。天道每六十年发生一次变化,陛下难道不应当有所回应以顺应这种变化吗?这确实是今天大有作为的机会,不可以苟且求安、虚度岁月。臣没有才能,从年轻时就有驰骋四方的志向,曾多次到行都,那里人物如林,但他们的议论都不足以振奋人心。臣因此知道,陛下大有作为的志向是孤独的。辛卯、壬辰年间,臣开始退居下来,穷究天地造化的起源,考察古今沿革的变化,以推究帝王霸主的道理,因而得以了解汉、魏、晋、唐兴衰长短的原因,天与人的关系清清楚楚,可以考察而知。臣这才醒悟到,当今世上的儒士自以为掌握正心诚意之学,其实都是麻木不仁、不知痛痒的人。举世都安于君父之仇,而他们却低头拱手谈论性命之学,连什么叫性命都不知道。陛下接见他们却不任用他们办事,臣由此佩服陛下的仁厚。臣又明白,当今所谓才士、自以为掌握富国强兵之术的人,都是狂妄迷惑、放肆呼喊的人。他们不在有余暇时讲究立国的根本和末节,却扬眉吐气地谈论富强,连什么叫富强都不知道。陛下察知这一点而不敢全部任用他们,臣由此佩服陛下的明察。陛下厉志报仇,足以回应上天的命运;深厚地施行仁爱,足以凝聚民心;又有足够的明察来照见群臣各执一端的议论,这正是百代少有的英主。如今却任用庸人,笼络浅陋的儒生,以此拖延大有作为的岁月,臣不胜愤懑忧闷,所以忘却自己的卑贱而献上愚见。陛下如果真命令臣把意见全部陈述在面前,难道只是臣个人的小小愿望吗?天地的神灵、祖宗的英灵,实在也将共同听到这些话。又到宫阙上书(陈亮)。恭敬地思量,皇帝陛下厉志报仇,不肯立即安居于一隅,这是对社稷建立大功。然而坐守钱塘这个浮华奢侈的偏隅来图谋中原,不是合适的地方;使用东南习惯安逸的民众来实行进取,不是合适的人力。财物只停留在府库中,就不足以调通天下的有无;军队只限于名册上的兵员,就不足以兼收天下勇怯之士。因此拖延的计划得以实行,而陛下大有作为的志向被违背了。这就是臣忠心愤懑不能自胜的原因,所以斋戒沐浴,写成这封书献到宫阙之下,希望能够面见陛下,陈述国家立国的根本和末节,提出大有作为的方略;论说天下形势的消长,决定大有作为的关键事务,使之符合艺祖筹划天下的本意。然而等待命令八天,还没有听到回音。臣担心天下豪杰已经据此窥测陛下的意向,而云集响应的形势无法形成。又上书说:臣私下认为,国家用来维持局面的办法,到今天已经穷尽;但艺祖皇帝筹划天下的大旨,仍然可以凭恃而长久实行。如果推究它的本意并加以变通,那么恢复旧业并不是做不到的。然而变通的方法有三种:有可以拖延几十年的策略,有可以作为一百五六十年计划的办法,有可以重新开创数百年根基的方略。事情的形势明白显著,而成效的差别又极其悬殊;如果不是陛下的聪明超过百代,决不可能听取其中一二。臣不敢在大臣面前泄露这些话,大臣们拱手称是,向臣询问,臣也姑且只取其中可以说出的主要内容三件来回答。第一,二圣被迫北行的痛苦,大概是国家的大耻,也是天下共同的愤怒。五十多年过去,天下人的气势虽已消磨衰败,不再知道仇恨应当念念不忘,正需要君主和二三位大臣振作这种气势,发泄这种愤怒,使人人都像报私仇一样报国仇,这就是《春秋》记载“卫人杀州吁”的意思。第二,国家的规模制度,使天下人都遵循规矩准绳办事,群臣补救过失还来不及,哪里有空闲舒展四肢、寻求完成常规之外功业呢?第三,艺祖皇帝任用天下士人来替代掌管事务的武臣,所以本朝以儒学立国,而儒学之道的振兴尤其超过前代。如今天下士人庸俗腐烂、委靡不振,确实令人厌恶,正需要君主和二三位大臣反过来改变做法教育他们,振作他们的气概并培养他们,使他们临事时不至于缺少人才,所用的人都足以发挥作用;这样立国的规模便不至于违背艺祖的本意,而东西驰骋以平定祸乱,也不必专靠武臣。臣向大臣所论述的,大略就是这些。
文章辨体彚选巻八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八十三
(明)贺复征 编
○上书十八
地震上书【宋杨万里】
臣闻,言有事于无事之时,不害其为忠言;无事于有事之时,其为奸也大矣。南北和好踰二十年,一旦絶使,敌情不测。而或者曰:「彼有五单于争立之祸」,又曰:「彼有匈奴困于东胡之祸」。既而皆不验,道涂相传,缮汴京城池,开海州漕渠,又于河南北签民兵,増驿骑,制马枥籍,井泉而吾之间谍不得以入,此何为者耶?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一也。或谓蕃主北归,可为中国之贺,臣以中国之忧正在乎此。此人北归,盖惩创于前此之空国而南侵也,将欲南之,必固北之。或者以身填抚其北,而以其子与婿经营其南也。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二也。臣窃闻论者或谓:「缓急淮不可守,则弃淮而守江」,是大不然。昔者吴与魏力争而得合肥,然后吴始安;李煜失滁阳二州,自此南唐始蹙。今曰弃淮而保江,既无淮矣,江可得而保乎?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三也。今淮东西凡十五郡,所谓守帅不知,陛下使宰相择之乎?使枢廷择之乎?使宰相择之,宰相未必为枢廷虑也;使枢廷择之,则除授不自已出也。一则不为之虑,一则不自已出,缓急败事,则皆曰「非我也」,陛下将责之谁乎?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四也。且南北各有长技,若骑若射,北之长技也;若舟若歩,南之长技也。今为北之计者,日缮治其海舟,而南之海舟则不闻缮治焉。或曰:「吾舟素具也。」或曰:「舟虽未具,而惮于扰也。」绍兴辛巳之战,山东采石之功,不以骑也,不以射也,不以歩也,舟焉而已。当时之舟,今可复用乎?且夫斯民一日之扰,与社稷百世之安危,孰轻孰重?事固有大于扰者也。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五也。陛下以今日为何等时耶?敌人日逼,疆埸日扰,而未闻防敌人者何策,保疆埸者何道?但闻某日修某礼文也,某日进某书史也,是以乡饮理军,以干羽解围也,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六也。臣闻古者人君,人不能悟之,则天地能悟之。今也国家之事,敌情不测如此,而君臣上下处之如太平无事之时,是人不能悟之矣。故上天见灾异,异时荧惑犯南斗,迩日镇星犯端门,荧惑守羽林。臣书生不晓天文,未敢以为必然也。至于春正月,日青无光,若有两日相摩者,兹不曰大异乎?然天犹恐陛下不信也。至于春日载阳,复有雨雪杀物,兹不曰大异乎?然天犹恐陛下犹不信也。乃五月庚寅,又有地震,兹又不曰大异乎?且夫天变在逺,臣子不敢奏也,不信可也;地震在外州郡,不敢闻也,不信可也。今又天变频仍,地震辇毂,而君臣不闻警惧,朝廷不闻咨访,人不能悟之,则天地能悟之。臣不知陛下于此悟乎否乎?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七也。自频年以来,两浙最近则先旱,江淮则又旱,湖广则又旱,流徙者相续,道殣相枕,而常平之积,名存而实亡,入粟之令,上行而下慢。静而无事,未知所以振救之;动而有事,将何以仰以为资耶?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八也。古者足国裕民,惟食与货。今之所谓钱者,富商巨贾、阉宦权贵皆盈室以藏之,至于百姓、三军之用,惟破楮劵尔。万一如唐泾原之师,因怒粝食,蹴而覆之,出不逊语,遂起朱泚之乱,可不为寒心哉?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九也。古者立国必有可畏,非畏其国也,畏其人也。故苻坚欲图晋,而王猛以为不可,谓谢安、桓冲江左之望,是存晋者二人而已。异时名相如赵鼎、张浚,名将如岳飞、韩世忠,此敌人所惮也。近时刘珙可用则早死,张栻可用则沮死,万一有缓急,不知可以督诸军者何人,可以当一面者何人,而敌人之所素惮者又何人?
译《文章辨体彚选》卷八十二。●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八十三。(明)贺复征编。○上书十八。地震上书【宋·杨万里】。臣听说,在没有发生事情的时候谈论可能发生的事情,并不妨碍它成为忠言;在已经发生事情的时候却把它当作无事,它所表现的奸邪就太大了。南北和好超过二十年,突然断绝使者往来,敌人的情况难以测知。有人说:“他们有五个单于争夺继立的祸乱。”又有人说:“他们有匈奴被东胡困扰的祸乱。”后来这些都没有应验。道路上相互传说,他们正在修缮汴京城池,开凿海州漕渠,又在河南、河北签发民兵,增加驿站骑兵,制定马匹和马厩的簿籍,查验井泉,使我们的间谍不能进入。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这就是臣所说在无事时谈有事的第一件。有人说蕃主北归,可以作为中国的贺事;臣认为中国的忧患正是在这里。这个人北归,大概是由于此前倾尽全国南侵而受到惩创,他将要向南进攻,就必须先巩固北方。有人认为他亲自镇抚北方,而让他的儿子和女婿经营南方。 这就是臣所说在无事时谈有事的第二件。臣私下听说,有人议论:“如果缓急之时淮河不能守,就放弃淮河而守长江。”这是大错。过去吴国和魏国竭力争夺合肥,吴国取得合肥后才开始安定;李煜失去滁阳二州,从此南唐开始窘迫。如今说放弃淮河而保卫长江,既然没有淮河,长江还能保得住吗?这就是臣所说在无事时谈有事的第三件。如今淮河东西共有十五郡,所说的守帅不知道是怎样选定的:陛下是让宰相选择,还是让枢密院选择?让宰相选择,宰相未必替枢密院考虑;让枢密院选择,任命就不是出自陛下亲自决定。一方面不替国家考虑,一方面又不是自己作出的决定,缓急之时事情失败了,便都说“不是我的责任”,陛下将要责问谁呢?这就是臣所说在无事时谈有事的第四件。况且南北各有长处:骑马和射箭,是北方的长处;用船和步战,是南方的长处。如今替北方筹划的人,每天修缮他们的海船,而南方的海船却没有听说在修缮。有人说:“我们的船一向完备。”有人说:“船虽然没有完备,却害怕扰民。”绍兴辛巳年的战事以及山东采石的功劳,不靠骑马,不靠射箭,也不靠步战,只靠船罢了。当时的船,如今还能重新使用吗?况且百姓一日受到的扰乱,与社稷百世的安危相比,哪个轻、哪个重?事情本来就有比扰民更重要的。臣所说在无事时谈有事的第五件,就是这些。陛下认为今天是什么样的时局呢?敌人一天天逼近,边境一天天受扰,却没有听说防御敌人的策略是什么、保卫边境的方法是什么。只听说某日修订某项礼仪文书,某日进呈某部书史;这就像在乡饮酒礼中治理军队,拿干羽舞来解除包围,是臣所说在无事时谈有事的第六件。臣听说,古代的人君,如果人不能使他觉悟,天地就会使他觉悟。如今国家的事情,敌情像这样不可测,而君臣上下却把它当作太平无事的时候来处理,这就是人不能使他觉悟了。因此上天显现灾异:先前荧惑侵犯南斗,近来镇星侵犯端门,荧惑守在羽林。臣是读书人,不懂天文,不敢认为这些一定如此。至于春季正月,太阳呈青色而没有光,好像有两个太阳相互摩擦,这难道不叫大异吗?然而上天还担心陛下不相信。到了春日阳气盛时,又有雨雪降下杀伤万物,这难道不叫大异吗?然而上天还担心陛下仍然不相信。到了五月庚寅日,又发生地震,这又难道不叫大异吗?况且天变发生在远方,臣子不敢上奏,不相信也可以;地震发生在外州郡,不敢让陛下听到,不相信也可以。如今又天变频繁不断,地震发生在京城,而君臣没有听到警惧之声,朝廷没有听到询问访察之举;人不能使他觉悟,天地就会使他觉悟。臣不知道陛下对此是否已经觉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日〕 这就是臣所说在无事时谈有事的第七件。近年以来,两浙最近的地方先遭旱灾,江淮又遭旱灾,湖广又遭旱灾,流离迁徙的人接连不断,路旁死者相互枕藉,而常平仓的积储徒有名义、实际上已经空虚,鼓励纳粮的法令在上面推行、在下面却遭到怠慢。平静无事时,尚且不知道用什么来赈济;一旦发生变乱,将靠什么来取得资助呢?这就是臣所说在无事时谈有事的第八件。古代要使国家富足、百姓宽裕,只在于粮食和财货。如今所谓钱财,都被富商巨贾、宦官和权贵装满屋子收藏;至于百姓和三军的使用,只剩下破旧的纸钞罢了。万一发生像唐代泾原军那样的事情,因为对粗劣饭食愤怒,便把饭踢翻,口出不逊之言,终于引起朱泚之乱,难道不令人寒心吗?这就是臣所说在无事时谈有事的第九件。古代建立国家,一定要有令人畏惧的力量;不是畏惧那个国家,而是畏惧那个国家中的人。因此苻坚想图谋晋朝,王猛认为不可,说谢安、桓冲是江左的希望,保存晋朝的只有这两个人。过去的名相如赵鼎、张浚,名将如岳飞、韩世忠,都是敌人所畏惧的人。近来刘珙可以任用却早死,张栻可以任用却被阻挠而死;万一发生紧急情况,不知道可以督率各军的是谁,可以独当一面的是谁,敌人一向所畏惧的又是谁。
而或者谓人之有才,用而后见。臣闻之,记曰:「茍有车,必见其式;茍有言,必有其声。」今曰有其人而未闻其可将可相,是有车而无式,有言而无声也。且夫用而后见,非临之以大安危,试之以大胜负,则莫见其用也。平居无以知其人,必待大安危、大胜负而后见焉,成事幸矣,万一败事,悔何及耶?昔者谢玄之北御苻坚,而郗超知其必胜;桓温之西伐李势,而刘倓知其必取。盖玄于履屐之间,无不当其任;温于蒱慱,不必得则不为。二子于平居无事之日,盖必有以察其小,而后信其大也。岂必大用而后见哉?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十也。愿陛下超然逺览,昭然逺寤,勿矜圣徳之崇高而増其所未能,勿恃中国之生聚而严其所未备,勿以天地之变异为适然而法先王之惧灾,勿以臣下之苦言为逆耳而体太宗之导谏,勿以女谒近习之害政为细故而监汉唐季世致乱之由,勿以仇雠之包藏为无他而惩宣政晩年受祸之酷,责大臣以通知边事军务如富弼之请,勿以东西二府异其心,委大臣以荐进谋臣良将如萧何所竒,勿以文武两途而殊其辙,勿使赂宦者而得旄节如唐大歴之弊,勿使货近幸而得招讨如梁叚凝之败,以重蜀之心而重荆襄,使东西形势之相接,以保江之心而保两淮,使表里唇齿之相依,勿以海道为无虞,勿以大江为可恃,増屯聚粮,治舰扼险,君臣之所咨访,朝夕之所讲求,姑置不急之务,精专备敌之策,庶几上可消于天变,下不堕于敌奸。然天下之事有本根,有枝叶,臣前所陈枝叶而已。所谓本根,则人主不可以自用,人主用则人主不任责,然犹未害也。至于军事而犹曰“谁当忧此?吾当自忧”,今日之事将无类此。传曰:“水木有本原”,圣学高明,愿益思其所以本原者。
已未上皇帝书【文天祥】
译但有人说,人的才能要使用以后才能看出来。臣听说,《记》说:“如果真有车,一定能看见它的轭;如果真有话,一定会有它的声音。”如今说有这样的人,却没有听说他可以做将军、宰相,这就像有车却没有轭,有话却没有声音。况且所谓使用以后才能看出才能,如果不把他置于重大的安危关头、不让他经受重大的胜负考验,就无法看出他的作用。平时没有办法了解这个人,非要等到重大安危、重大胜负之后才看出来;事情成功还算幸运,万一事情失败,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呢?过去谢玄在北方抵御苻坚,郗超就知道他必定取胜;桓温向西讨伐李势,刘倓就知道他必定取胜。大概谢玄在穿鞋着履这些小事上,无不胜任;桓温在赌博时,如果不能取胜就不肯下注。二人在平日无事的时候,必定已经能够从细小之处考察他们的才能,然后才相信他们有大才。难道一定要大用以后才能看出来吗?这就是臣所说在无事时谈有事的第十件。希望陛下超然远望,明白地从长远处觉醒;不要以圣德崇高自矜,却不补益自己尚未做到的地方;不要倚仗中国人口繁衍、民物聚集,却不严密整治尚未完备之处;不要把天地的变异看作偶然,而应效法先王对灾异的戒惧;不要因为臣下苦口的劝谏逆耳,便不肯采纳,而应体会太宗引导臣下进谏的做法;不要把妇人进谒和近臣的政害看作小事,而应鉴察汉、唐末世造成祸乱的原因;不要认为仇敌暗中包藏祸心、没有别的企图,而应吸取宣和、政和末年受祸惨烈的教训;应当按照富弼的请求,责成大臣通晓边境事务和军务;不要因为东西二府心意不同,就不任用大臣像萧何所推重的人那样荐举谋臣良将;不要因为文武分途而使他们各走不同的道路;不要让人行贿宦官而取得旄节,重蹈唐大历年间的弊病;不要让人用财货买通近幸而取得招讨之职,重蹈梁代段凝失败的覆辙;应以重视蜀地的心情重视荆襄,使东西两方的形势相互连接;应以保卫长江的心情保卫两淮,使内外形成唇齿相依的关系;不要认为海道没有忧患,不要认为长江可以凭恃;增加屯兵、聚集粮食,修治舰船、扼守险要。君臣所共同询问访察的,早晚所共同讲习谋求的,都应暂且放下不急迫的事务,专心研究防备敌人的策略,这样或许上可以消除天变,下可以不被敌人的奸谋所败。然而天下的事情有根本,也有枝叶;臣前面所陈述的只是枝叶罢了。所谓根本,就是君主不可以自作主张;君主一旦独断,君主就不肯承担责任,但这还没有造成祸害。至于军事,却还说“谁应当忧虑这件事?我自己来忧虑”,那么今天的事情将恐怕就会类似这样。传记说:“水和树木都有本源。”圣学高明,希望陛下更加思考它的本源所在。己未年上给皇帝的书【文天祥】。
十一月吉日,勅赐进士及第,臣文天祥昧死百拜,谨奉诏献书于皇帝陛下。臣一介疎贱,遭逢圣明,猥以庸愚,早膺亲擢。世道悠悠,风尘流靡,臣于其间,盖尝感激奋发,以为繇今之道,无变今之俗,一日有关于天下国家之故,惧以无辱使令。杜门四年,读礼之外,盖未尝一日不思以自效也。乃夏五,陛下临轩策士,偶垂记忆,起臣于家居,进臣于仕籍。臣伏被宸命,感激不自胜。追惟蒙恩之初,阻于朝谢,北望天路,輙奉表以闻。伏蒙圣慈,许臣诣拜阙下,徳至渥也。臣就道以来,不图国事浸艰,边烽顿廹。陛下引咎责躬,改过更始,召还旧徳,斥去元奸,凡可以当天意回人心者,无所不用其至。伏惟陛下不自神圣,犹亲洒宸翰,诞布诏书,庶几中外臣庶危言极论,以有补于今日之故。陛下悔悟之意,上通于天,天下于此感服陛下之勇。臣甫及趋谢阙廷,两读纶音,为之哽咽下泣。君臣之义,与天地并立,况臣蒙被厚恩,非众人比,使于此时泯泯嘿嘿,上负陛下,内负帝衷,尚何以饮食于戴履间哉?是用不避斧钺,輙奋愚衷,条其说以献,惟陛下裁幸。一曰简文法以立事。夫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垂衣拱手,以雍容于穆清之上,至尊之体也。不幸际时艰难,兵革四起,俯仰成败,呼吸变故,非用马上治不济。今国势抢攘,固犹未至如马上之急,然冦入腹心,事干宗社,陛下为皇皇拯救之谋,不得不畧仿马上治之之意。今陛下焦劳于上,两府大臣黾勉于下,君臣之间,不可谓非日计军实而申儆之者。然尊卑阔絶,礼节繁多。陛下平旦视朝,百官以次奉起居,宰相搢笏出奏,从容不踰时。军国大事,此虽陛下日夜与宰相汲汲而图之,犹惧不既谋王断国之设施,尊主庇民之蕴蓄,岂能以顷刻交际而究竟之哉?陛下退食之暇,虽时出内批以与宰相商论,宰相又时有奏报,以出其建明。然天下事得于面论者,利害常决于一言;笔墨所书,或反复数百言而不足。事机交投,寸阴可惜。使宰相常有此等酬酢,则一事之末,固有费其日力者矣。其于几务,岂不有所妨哉?古者天子之于大臣,或赐坐,或赐食,或奏事至日昃,或论事至夜分,凡皆以通上下之情为国家至计也。赐茶之典,五代时犹有之,惟国初范质、王溥颇存形迹,此事遂废。陛下莫若稍复古初,脱去边幅,于禁中择一去处,聚两府大臣,日与议军国大事。陛下赐之欵密,亲是非可否于其间,众议惟允,则三省画时施行,上下如一,都俞嘘咈之间,必将有超然度外之举,天下何事不可为?何难不可济?至于除授尤冇关系。且如近者重臣建阃之事,方帅海门,随迁建邺,甫镇建邺,又进上饶,布置变换如奕棋然,卯诏辰行,奔命不给。大者措画之如此,小者迁徙之更多,人无定志,事无成谋,当此艰危,岂不悞事?继自今始,陛下宜与大臣熟议,某人备某职,某人任某事,人物权衡当而后用,朝廷命令奠而后发。如此则观听者不至皇惑,驱驰者不至迟回,人知其令出惟行,则无轻朝廷之心,士大夫知其可以展布四体,则鞠躬尽瘁而无观望,其于国事,厥非小补。又如用一人也,或出于陛下之拔擢,或出于宰相之启拟,中书已费行移,后省方及书牍,或有不当,又至缴驳,比其不缴驳也,则书黄径下,其人径受命矣。台谏始从而有所指陈,是致国论纷纭,而内外职守迁移如传舍。施之平时虽有礼统,用之今日恐悞事机。臣愚以为陛下宜仿唐谏官随宰相入阁故事,令给舍台谏从两府大臣日入禁中聚议,其有不可应时论难,不使退冇后言。如此则国事无聚讼之讥,宸命无反汗之失,事会无濡滞蹉跎之悔,岂不简便易行哉?若夫中书乃王政之所繇出,宰相之重,又天子之所与论道经邦,而不屑其它者也。今宰相来于仓卒之中,而制千里之难;立于败壊之后,而责一旦之功。此虽敏乎,不能以大有为。须是博采四方之谋,旁尽天下之虑,而后不偾于事。侧闻军期文书填委丛积,宰相以其开诚布公之岁月,弊弊焉于调遣科降之间。侍从近臣且日不暇相接矣。诸葛亮以区区之蜀抗衡天下,十分之九。究其经济大要,则曰集众思,广忠益。今众思不暇集,忠益不暇广。宰相不得已,竭其一心,役其两耳目,日与文书期会相寻于无穷。此岂其才之不逮哉?我朝三省之法繁密细碎,其势固至此也。柳宗元有言:失在于制,不在于政。为今之计,惟有重六部之权,可以清中书之务。今六部所司絶是简省,其间长贰常有缺员。莫若移尚书省六房隶之六部,如吏部得受丞相除授之旨而行省剳,兵部得禀枢密调遣之命而发符移。
译十一月吉日,奉敕赐进士及第,臣文天祥冒死百拜,谨奉诏书向皇帝陛下献上这封书。臣只是一个疏远卑微的人,幸逢圣明之世,竟凭平庸愚昧,早早承受陛下亲自选拔。世道漫长,风尘流荡,臣在其中曾经感激奋发,认为从今以后沿着正确的道路前进,改变当今的风俗,一旦遇到关系天下国家的事情,便担心自己不能辱没使命。臣闭门四年,除读《礼》以外,几乎没有一天不想着为国效力。到了夏季五月,陛下临轩策问士人,偶然垂念臣,把臣从家居中召起,列入仕籍。臣恭敬地接受皇帝的命令,感激之情不能自胜。回想最初蒙受恩典时,因为被阻隔而不能入朝谢恩,只能向北遥望天路,立即奉上表章报告。又承蒙圣上慈爱,允许臣到宫阙之下拜见,这是恩德极其深厚。臣上路以来,没想到国事渐渐艰难,边境烽火突然逼近。陛下责备自己、反省自身,改正过错、重新开始,召回旧日有德之臣,斥退元恶奸臣,凡是可以上当天意、下回人心的办法,无不尽力施行。臣伏惟陛下不以自己为神圣自满,仍亲自挥写御笔,广泛发布诏书,希望内外臣民都能直言极论,对今日的国事有所补益。陛下悔悟的心意上通于天,天下人在此感服于陛下的勇气。臣刚刚来到朝廷趋前谢恩,两次读到诏书,都因此哽咽流泪。君臣之义与天地并立,何况臣蒙受的厚恩不是普通人可比;如果在这个时候默默无言,对上辜负陛下,对内辜负帝王的真心,还凭什么在天地之间饮食生活呢?因此臣不避斧钺之诛,立即奋发陈述愚拙的心意,分条列举意见献上,唯愿陛下裁察。一是简省文法以便办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垂衣拱手,以从容安泰的姿态处于穆清之上的,是至尊之体。本来不幸遭逢时局艰难、兵革四起,成败在俯仰之间,变故在呼吸之间,若不采用马上治军的办法就不能成功。如今国势动荡,固然还没有达到马上治军那样紧急,但敌寇侵入腹心,事情关系宗庙社稷,陛下谋求急切拯救,不能不略微仿效马上治军的意思。如今陛下在上面焦虑劳苦,两府大臣在下面勤勉努力,不能说君臣之间没有每天计算军事实力、申明警戒的事情。然而尊卑相隔遥远,礼节又繁多。陛下清晨临朝,百官依次奉行起居之礼,宰相插笏出奏,从容之间不超过一个时辰。军国大事,即使陛下日夜与宰相急切谋划,尚且担心不能完全谋定治国断事的措施、尊奉君主保护百姓的筹划,怎么能靠片刻的交往便把它们彻底讨论清楚呢?陛下退朝用膳的闲暇,虽然有时发出内批给宰相商议,宰相也有时上奏报告,以提出自己的主张。然而天下的事情,通过当面讨论得到的,利害常常在一句话中决定;写在纸上的文字,有时反复几百句话仍然不足以说明。事情的关键相互交错,片刻时间也值得珍惜。假使宰相常常进行这样的应答周旋,那么一件事的末节,固然就会耗费一天的精力。对于机要政务,难道不会有所妨碍吗?古代天子对大臣,有时赐座,有时赐食,有时奏事直到太阳偏西,有时讨论政事直到夜半,都是为了沟通上下情意,作为国家最重要的谋划。赐茶的典礼,五代时还存在;只是国初范质、王溥还略存形式,这件事后来便废止了。陛下不如稍微恢复古初的做法,脱去外在礼节,在宫禁中选择一个地方,召集两府大臣,每天与他们讨论军国大事。陛下赐给他们亲近密切的待遇,亲自在其中判断是非可否;众议如果一致,三省便当时拟定施行。上下同心,在赞同和否定之间,必将有超出常规的举措,天下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成?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至于官员的任命,尤其关系重大。比如近来重臣建置帅府的事情,刚任命为海门统帅,随即调任建邺;刚镇守建邺,又升任上饶,布置调换像下棋一样,卯日下诏,辰日就出发,奔走听命还来不及。大的筹划尚且如此,小的迁徙调动就更多;人没有确定的意志,事情没有成形的谋划,在这样的艰危时局中,难道不会耽误事情吗?从今以后,陛下应当与大臣反复商议,某人担任何职,某人负责何事;把人物衡量得当以后再任用,把朝廷命令确定以后再发布。这样,旁观听闻的人不至于惊疑迷惑,奔走执行的人不至于迟疑徘徊;人人知道命令既然从朝廷发出就必须执行,便不会产生轻视朝廷的心;士大夫知道可以舒展才能、尽力办事,便会鞠躬尽瘁而不再观望,对于国事来说,这并不是小小的补益。又如任用一个人,有时出自陛下的提拔,有时出自宰相的建议拟定;中书已经耗费文书往来,后省才送到书牍,如果有人认为不恰当,又要缴还驳正;等到不再缴驳,黄纸诏书直接下达,那个人也直接接受命令了。台谏官这才跟着提出指陈,于是造成国论纷乱,内外官职的任守调动像旅舍一样频繁。平时实行或许还有礼制可循,用在今天恐怕会耽误事机。臣愚昧地认为,陛下应仿照唐代谏官随宰相入阁的旧例,命给事中、舍人、台谏官跟随两府大臣每天入禁中共同议事;其中有不可行的,应当当时提出辩论,不要退朝以后才另有后话。这样,国事没有聚众争论的讥评,皇帝的命令没有反复收回的过失,事情的机会也没有迟滞蹉跎的悔恨,难道不是简便易行吗?至于中书,是王政由此发出的地方;宰相地位重要,又是天子用来讨论治国之道、经营国家大事的人,不应屑顾其他琐事。如今宰相仓促上任,却要制伏千里之外的困难;在败坏之后才站立起来,却要负责在一天之内取得功效。即使这样做很敏捷,也不能实现大有作为。必须广泛采纳四方的谋略,尽量听取天下的意见,然后才不会在事情上失败。臣私下听说军期文书堆积如山,宰相本可用来开诚布公的岁月,却疲惫地耗费在调遣、科降等事务之间,侍从近臣也每天没有空闲相互接见。诸葛亮凭区区蜀地抗衡天下,取得十分之九的成效;推究他治理国家的大要,只是说“集中众人的思虑,扩大忠诚有益的意见”。如今众人的思虑没有时间集中,忠诚有益的意见也没有时间广泛采纳。宰相不得已,只能竭尽一人之心、役使两耳两眼,每天和文书、期限、会期在无穷无尽中相互追逐。这难道是他的才能不够吗?是我朝三省制度繁密琐碎,形势本来就发展到了这一步。柳宗元说过:过失在制度,不在政事。如今的办法,只有提高六部的权力,才能清理中书的事务。如今六部所掌管的事务极其简省,其中长官和副职常有空缺。不如把尚书省六房改隶六部:吏部可以接受丞相除授的诏旨,拟发省札;兵部可以接受枢密院调遣的命令,发出符移。
其它事权一仿诸此,而又多置两府属官,如检正、都承之类,使知蜀事者置一员,知淮事者置一员,知诸路事者置若干员。两府日与其属劘切讲画以治此冦,而文书行移不与焉。如此则大臣有从容之暇,可以日见百官以及四方贤俊。酬应简则聪明全,心志壹则利害审。塞祸乱之路,开功名之门,当自此始。惟陛下思之。二曰仿方镇以建守令。天下大患,在于无兵。而无兵之患,以郡县之制弊也。祖宗矫唐末五代方镇之弊,立为郡县繁密之法,使兵财尽关于上,而守令不得以自专。昔之擅制数州,挟其力以争衡上国者,至此各拱手趍约束,卷甲而藏之。传世弥久而天下无变,然国势繇此侵弱,而盗贼遂得恣■〈日隹〉于其间。宣靖以来,天下非无忠臣义士、强兵猛将,然各举一州一县之力以抗冦锋,是以折北不支而惫于贼。中兴之臣识循环救弊之法,盖有建为方镇之议者矣,失此不图,因循至今日,削弱不振,受病如前,及今而不少变,臣不知所以为善后计矣。今陛下命重臣建宣阃,节制江东西诸州官民兵财,尽从调遣,庙谟渊深,盖已得方镇大意矣。然既有宣阃,又有制司,既有制置副使,又有安抚副使,事权既重,体统未明。有如一项兵财,宣阃方欲那移诸司,又行差拨,指挥之初各不相照,承适之下,将谁适从?今日之事,惟有畧仿方镇遗规,分地立守,为可以纾祻。且如江西一路,九江、兴国、隆兴与鄂为邻,朝廷既倾国之力以赴之,姑所不论。惟冦之至湖南者,已宿堂奥,此外八州,其措置不容茍简。八州之中,庐陵、宜春最当冲要,敌人之兵其法常有所避,避八桂则出清湘,避长沙则出衡阳。今宜春见谓有兵,惟庐陵犹此无备,舍坚攻瑕,弃实击虚,敌既以此为得策,则夫避宜春而趍庐陵,其计将必出于此。州县之事力有限,守令之权势素微,敌至一城则一城创残,至一邑则一邑荡溃,事势至此,非人之愆。若不别立规模,何繇戡定祸乱?臣愚以为莫若立一镇于吉,而以建昌、南安、赣隶之;立一镇于袁,而以临江、抚、瑞隶之。择今世知兵而有望者,各令以四州从事。其四州官吏,许以自辟,见在任者或留或去,惟帅府所为,去者令注别路差遣。其四州财赋,许以自用自交,事一日始,其上供诸色窠名尽予帅府,交事以前见未解数目亦许截留。其四州军兵,见属伍符者必寡弱而不振,见行团结者必分散而不齐,许于伍符、团结之外别出措置,收民丁以为兵。彼一州之紧急者,得三州稍寛缓之力以为之助;三州之寛缓者,得一州当其紧急而无后忧。不出二三月,如吉如袁,其气势当自不同。仿此而行之,江东、广东无不可者。夫郡县、方镇之法,其末皆有弊,所贵乎圣人者,惟能通变而推移之,故郡县所以矫。方镇之偏重,方镇所以救郡县之积轻。今郡县之轻甚矣,则夫立为方镇之法,以少变其委琐不足恃之势,真今日之第一义也。陛下一日出其度外之见,不次拔数人之沈鸷英果者,委以数镇,俾各为国家当一面,则郡县之间文移不至于太密,事权不至于太分,兵财得以自繇而不至于重迟而不易举。旬月之间,天下雷动云合,响应影从,驱冦出境外,虽以得志中原可也,尚何惴惴宗社之忧哉?三曰就团结以抽兵。抽兵之说,臣前已开其端,而其节目未悉也。请再陈之。夫取兵于民,周井田、唐府兵之遗法也。今使者四出,分行营阵,俾各处团结以自为乡井之卫,疾行之中,此亦庻几善歩者,然而无益也。近时朝廷以保伍为意,官府下其事,里胥为里胥者沿门而行,执笔以抄其户口,曰官命而各为保伍也。已而上其籍于官,乂从而垩通涂之壁,取其甲分五五而书曰保伍。如古所谓保伍者如此而已。臣居庐陵,往徃有冦警,则乡里又起所谓义丁者。一日隅总击柝以告其一方曰:「冦至毋去诸而等。」各以某日聚某所,习所以守望。至其日也,椎牛酾酒以待,随其所衣,信其所持,从而类编为之伍,一匝乎村墟井落之间,翕然而聚,忽然而散,则义丁者又止如此而已。今朝廷命使以团结州县,奉旨而行,移计其规为措置,当有加密于臣所言者。然某所若干人,某所又若干人,属邑合状帐申郡府,郡府合状帐申朝廷,计其数目当自不少。然其分也,散而不一;其合也,多而不精。故当其分,则乡村无以通于镇市,镇市无以通于城郭。冦突如其来,彼一方者力不敌,势不支,老弱未及拣,教阅未及施,虽有金鼓旗帜之物,而未知坐作进退之节也;
译其他事权都仿照这个办法,同时多设置两府属官,如检正、都承之类;熟悉蜀地事务的设置一人,熟悉淮地事务的设置一人,熟悉各路事务的设置若干人。两府每天与属官反复切磋、讲求谋划,以治理这些敌寇,而文书往来不必参与其中。这样,大臣便有从容的闲暇,可以每天接见百官以及四方贤能俊杰。应酬事务简少,聪明才智就能保全;心志专一,利害就能审察。堵塞祸乱的道路,开启功名的门径,应当从这里开始。唯愿陛下思考。一是仿照方镇来建立守令制度。天下的大患,在于没有军队;没有军队的祸患,又是因为郡县制度的弊病。祖宗为纠正唐末五代方镇的弊病,建立了郡县分置繁密的制度,使军队和财赋全都归上层掌管,而守令不得自行专断。过去能够擅自控制数州、挟持力量与上国争衡的人,到这时都只能拱手听从约束,把铠甲收起藏起来。制度传世越久,天下越没有变乱;然而国势也因此逐渐衰弱,于是盗贼便得以在其中肆意横行。宣和、靖康以来,天下并不是没有忠臣义士、强兵猛将,然而各自只举一州一县的力量来抵抗敌寇锋芒,所以失败后不能支撑,疲惫于盗贼。中兴时期的大臣知道循环往复地救治弊病的方法,大概曾有人提出建立方镇的建议;错过这件事而不谋划,因循到今天,削弱而不能振作,所受的病害和从前一样。到了现在还不稍微改变,臣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办法作善后计。如今陛下命令重臣建立宣阃,节制江东、江西各州的官民、军队和财赋,全部听从调遣;朝廷谋划深远,大概已经掌握方镇的大意了。然而既有宣阃,又有制司;既有制置副使,又有安抚副使,事权虽然重大,体统却不明确。比如同一项军队和财赋,宣阃正要调拨给各司,各司又另行差遣;开始发出的指挥彼此不相照应,下面承接执行时,究竟应当听从谁呢?今天的事情,只有略微仿照方镇旧有的规制,划分地区、建立守镇,才可以舒缓祸患。比如江西一路,九江、兴国、隆兴与鄂州相邻,朝廷既然倾尽全国力量前往,这姑且不论。只说敌寇到湖南的,已经逼近堂奥;除此之外的八州,布置安排也不能草率。八州之中,庐陵、宜春最处于冲要;敌军用兵的规律常常有所避忌:避开八桂就从清湘出来,避开长沙就从衡阳出来。如今宜春被认为有军队,只有庐陵仍然没有防备;舍弃坚固之处而攻击薄弱之处,放弃实处而攻击虚处,敌人既然认为这样是取胜之策,那么避开宜春而趋向庐陵,其计谋一定会从这里出发。州县的力量有限,守令的权势一向微弱;敌人到一座城,便使一座城遭到创伤残破;到一个县,便使一个县荡然溃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是人的过错。如果不另立规模,怎么能够平定祸乱?臣愚昧地认为,不如在吉州建立一镇,把建昌、南安、赣州隶属于它;在袁州建立一镇,把临江、抚州、瑞州隶属于它。选择当今熟悉军事而有声望的人,各自让他统率四州办事。这四州的官吏,允许统帅自行征辟;现在任职的人,或留或去,全由帅府决定;离任者命令他们登记到别路另行差遣。这四州的财赋,允许自行使用、自行交纳;事情一开始,上供的各种名目全部交给帅府;在交付事务以前已经没有解送的数目,也允许截留。这四州的军队,现在属于伍符的必定寡弱而不能振作;现在实行团结的必定分散而不整齐;允许在伍符、团结之外另行安排,收取民丁作为军队。一个州有紧急情况时,可以得到三个州稍微宽缓的力量来帮助;三个州宽缓时,可以由一个州承担它的紧急情况,不留下后顾之忧。不到二三个月,像吉州、袁州这样的地方,气势应当自然不同。照此实行,江东、广东没有不可行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郡县、方镇的制度,到了末端都有弊病;圣人可贵之处,只在于能够通权达变、推移调整。因此郡县制度用来纠正方镇权力偏重,方镇制度用来挽救郡县积久的轻弱。如今郡县的权力太轻了,所以建立方镇制度,稍微改变它琐碎而不足凭恃的形势,确实是今天第一等重要的事情。陛下一旦提出超出常规的见解,不按资历次序提拔几名沉着果断、英明勇决的人,委任他们统领数镇,使各自替国家担当一面,那么郡县之间的文书往来不至于过于繁密,事权不至于过于分散,军队和财赋便能自由调动,不至于迟重而难以举措。数旬数月之间,天下雷动云集,纷纷响应、如影随形,把敌寇驱逐出境;即使因此取得中原,也完全可以做到,还何必惴惴不安地忧虑宗社呢?三是通过团结乡兵来抽调兵员。抽调兵员的说法,臣前面已经说到了开端,但具体条目还没有全部陈述,请允许臣再说。向百姓中征取兵员,是周代井田制、唐代府兵制留下的办法。如今使者四处出发,分头巡视营阵,让各处自行团结,作为保卫乡里的力量;在快速行动中,这大概也算是善于行军步战,然而实际上没有益处。近来朝廷以保伍为意,官府把这件事下达,里胥挨家挨户走访,拿着笔抄录户口,说这是官府的命令,各家分别编为保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不久把名册上交官府,又在道路两旁的墙壁上涂白作记号,把人户按甲分成五户、五户,写作保伍。古人所谓的保伍,不过如此罢了。臣居住在庐陵,往往有敌寇警报时,乡里又组织所谓义丁。有一天,隅总敲击梆子向一方人报告说:“敌寇来了,你们不要离开各自的地方。”大家约定某日聚集在某处,练习守望的方法。到了那天,便杀牛、滤酒等待;按照各自所穿的衣服,凭借各自所持的武器,再把他们大致编成队伍,遍布村落、田野、水井、聚居处之间;一会儿聚集,一会儿解散,义丁也不过如此罢了。如今朝廷命令使者在州县组织团结,奉诏实行,推算其规制和安排,应当比臣所说的更加严密。然而某处有若干人,另一处又有若干人,属县合并文状名册上报郡府,郡府再合并文状名册上报朝廷,计算人数自然不少。但分开时,分散而不统一;合在一起时,人数多而不精锐。所以在分散的时候,乡村无法与镇市相通,镇市无法与城郭相通。敌寇突然到来,某一方力量不能抵敌,形势不能支撑;老弱还来不及挑选,训练还来不及施行;即使有金鼓旗帜等物,也不知道坐、作、进、退的节度。
虽有城池山泽之险,而未知备御攻守之方也。且民之聚也,使之自峙其粮,自备其饮食,则有所不能仰于官。则无以给也。有以给,则又不能久也。臣故曰无益也。夫前所谓或千人,或数百人,此隅总一日能辨也。今建言者不察其聚之易而用之难,増兵之有名而拒冦之无实,乃欲视其团结之多寡,升降其官赏以为劝。且意其一日之急,或者可驱而他之。贾谊有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陛下忱能委数州立一方镇,莫若俾为帅者就团结之中,凡二十家取其一人,以备军籍。一郡得二十万家,则可以得一万精卒,例而行之。诸州则一镇新兵,当不下二三万。州郡见存之租赋,可以备兵食;见存之财利,可以备军需。古人抽丁之法,或取之三家,或取之五家。今官收其米以就为养,收其财以就为用,既食其力不当,又重役其人。惟于二十家取其一,则众轻而易举。州县号召之无难,数月之内其事必集。为帅者教习以致其精,鼓舞以出其鋭。山川其便习也,人情其稔熟也,出入死生之相为命也,锋镝之交,貌相识而声相应也。如此兵者,一镇得二三万人,当凛凛然不下一敌国。合诸路列镇,则精兵虽十余万可有也。太祖皇帝南征北伐,所至如破竹,计其兵曽不满二十万。使吾于诸阃之外别得十万精兵,则何向而不可哉?或曰国家经常皆用供亿,州县财赋各有窠名。今上流之兵未解,江淮之馈如故,使移此事力以给方镇之兵,如诸阃何?呜呼!择害莫若轻,择利莫若重。臣盖筹之审矣。夫京湖之路既梗,则虽欲漕运而舟楫不能以前。江广之备既虚,则虽有财赋而土地不能以自保。与其束手无措以委输于敌,孰若变通尽利以庻几敌之可逐也?且夫江广既全,则吾之境内其惟正之供者尚多也。陛下抚此厄运,不得不勉自节缩,曲为通融,多方以济诸阃之急,支吾年时冦必就尽,然后一正吾之郡县,一复吾之经常,未晚也。不然,殆未知其所终。惟陛下深思亟图之。四曰破资格以用人。本朝用人,专守资格,祖宗之深意,将以习天下之才。世虽有贤明忠智之人,英伟竒杰之士,亦必践扬之多,渉歴之熟,积劳持久,而后得至于高位,养成远大之气,消弭侥幸之风,人才世道,胥有利赖。然其弊也,有才者常以无资格而不得迁,不肖者常以不碍资格法而至于大用。天下卒有变,不肖者当之,而有才者拱手熟视。夫是以常遗国家之忧。臣常见数年以来,边陲之间偶缺一帅,陛下彷徨四顾,弄印莫属,挨排应急,不得已常取监司之风力者为之。赵魏老不可以为滕薛大夫,陛下非不知其然也。他人资格或有未及,而彼适可得之,虽其才具容有不逮,然犹意境外无事,以幸其不至于败缺。比其败缺,则仓皇变易,常至于失声色而后巳。呜呼,此平世拘挛之弊也。今天下时势溃决已甚,一有蹉跎,事关存亡,百夫不可轻择将,一垒不可轻畀守,况其重者乎?今自朝郎以上,凡内之卿监侍从,外之监司郡守,紫朱其绶,唱喝车盖而出者,不知几人。使其中果有非常之才,堪任将帅,则是望实既优,资格又称,一日举而置之万夫百将之上,谁曰不然?然臣意陛下之未有其人也,则夫宗社安危之机,不可轻决于庸人而有资格者之手。世之能辨事者固多矣。三辰不轨,救士为相;蛮夷猾夏,拔卒为将。事固各论其时也。今何如时尚拘拘孑孑于资格之末?臣观州县之间,凡寮底小官,驰骋于繁剧之会者,盖甚有之。荐引之法浸弊于私,而改官之格率为势要者所据。孤寒之中,独无可仕大事者乎?三岁一贡士,碌碌成事者众,而气概才识望于乡里,曽不得一名荐书。抱膝隆中,杖策军门,固皆逢掖章甫之流也。夫今日之士,他日之官也;今日之小官,他日之为公卿者也。天下有事,凡能担当开拓、排难解纷。惟其才耳。固有明知其人之有才,而拘于资格之所不可,则亦姑委弃之。此豪杰之士所以痛心疾首于世变之会也。陛下如建立方镇,收拾人才,臣愿明诏有司,俾稍解绳墨,以进英豪于资格之外,重之以其任,而轻授以官,俟其有功,则渐加其官而无易其位。汉、唐法度疎阔,其一时人才常倜傥不覊。本朝以道立国,以儒立政,则亦无取乎尔。然至于今日事变丛生,人物落落,奈何不少变之哉?至如诸州之义甲,各有土豪;诸峒之壮丁,各有隅长。彼其人望为一州长雄其间,盖有豪武特逹之才可以备总统之任。一日举之以为百校之长,则将帅繇是其选也。其颖异通敏者,引之于帷幄樽爼之密,又从而拔其尤者,委之以人民社稷之重,则人才不可胜用也。
译即使有城池、山岭、湖泽的险要,也不知道防备、抵御、攻击、守卫的方法。况且百姓聚集时,如果让他们自己储备粮食、准备饮食,就有不能依靠官府供给的地方;没有供给,就无法供应;即使有供给,又不能长久。因此臣说这是没有益处的。前面所说的有时一千人、有时几百人,是隅总一天之内能够辨别和管理的。如今提出建议的人没有察觉聚集容易、使用困难,增加兵额只是有名无实,抵御敌寇却没有实际力量,竟想根据他们团结人数的多寡,升降有关官员的官职和赏赐来加以劝励;还以为一旦发生紧急情况,或许可以驱使他们到别处。贾谊说过,这些都不是事实,而是懂得治理乱世根本道理的话。陛下如果真能委任数州建立一个方镇,不如让担任统帅的人从团结的人中,每二十户抽取一人,编入军籍,以备军用。一个郡有二十万户,就可以得到一万精兵,依此类推实行;各州则一个镇的新兵应当不少于二三万人。州郡现有的租赋,可以用来供应军粮;现有的财利,可以用来供给军需。古人抽取丁壮的办法,有时从三家取一人,有时从五家取一人。如今官府收取他们的米粮来作为供养,收取他们的钱财来作为军用,既然食用他们的劳力不相称,又加重徭役来役使他们。只要从二十家中选取一家,人数就少而容易办成。州县发出征召,不会有什么困难,几个月内这件事一定能够完成。作为主帅的,教练他们使他们达到精熟,激励他们使他们发挥锐气。他们熟悉山川地势,熟悉民情,彼此以生死相托;交锋之际,面貌彼此认识,声音彼此呼应。这样一支军队,一个镇拥有两三万人,便应当威严凛然,足以抵挡一个敌国。把各路列镇合起来,精兵即使有十多万也是可以做到的。太祖皇帝南征北伐,所到之处势如破竹,计算他的军队还不到二十万人。假如我在各阃之外另得到十万精兵,那么向哪里进攻会不可以呢?有人说,国家的经常性开支都靠供给,州县的财赋各有固定名目。如今上游的战事还没有解决,江淮的馈运仍照旧进行;若把这些财力物力转来供给方镇军队,各阃的军费又怎么办呢?唉!选择祸害,不如选择较轻的;选择利益,不如选择较大的。我对此已经审慎筹划过了。京湖的道路既已阻塞,那么即使想漕运,船只也不能向前行驶;江广的防备既已空虚,那么即使有财赋,土地也不能自行保全。与其束手无策,把财物输送给敌人,哪里比得上变通办法,充分利用一切有利条件,或许还能把敌人驱逐出去呢?况且江广既然保全,那么我国境内能够正常供给赋税的地方还很多。陛下遭逢这样的厄运,不得不勉力自行节省缩减,委曲求全地通融办理,从多方面救济各阃的急需,支撑过这一年半载,等敌寇必然逐渐被消灭,然后恢复各郡县的整治,恢复国家的经常制度,也还不算晚。否则,恐怕不知道最终会怎样。只愿陛下深思并赶快谋划此事。第四,打破资格限制来任用人才。本朝任用人才,专门遵守资格制度,这是祖宗的深意,原本是要使天下人才得到历练。世上即使有贤明忠智之人、英伟奇杰之士,也一定要经过多次升迁、熟悉各种经历,积累长期劳绩,之后才能到达高位;这样可以养成远大的气概,消除侥幸求进的风气,对人才和世道都有好处。然而它的弊端是:有才能的人常常因为没有达到资格而不能升迁,不肖之徒却常常因为不触犯资格法令而得到重用。天下一旦发生变故,竟由不肖之徒承担,而有才之人只能拱手旁观。因此常常给国家留下忧患。我常见近年来边疆偶然缺少一位主帅时,陛下彷徨四顾,不知把印信交给谁,只好临时安排应急,往往不得已选取有监司风力的人担任。赵魏老不能担任滕、薛两国的大夫,陛下并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别人的资格或许还未达到,而他正好具备资格,即使他的才能或许有所不足,也还想着境外没有事情,侥幸不至于败坏失职。等到他败坏失职时,就仓促变更人选,往往到了失声变色才停止。唉,这是太平时代拘泥牵制的弊病。如今天下的时势已经严重溃决,一旦有所迟误,事情就关系到国家存亡;百夫长不可轻率选择将领,一座营垒也不可轻率交给守将,更何况重大职位呢?如今自朝郎以上,凡是朝廷内的卿、监、侍从,外面的监司、郡守,佩着紫绶朱绶,呼喝着车马仪仗出行的,不知有多少人。假使其中果真有非凡才能、能够担任将帅的人,那么他的声望和实际能力都很优越,资格也相称,一旦举荐他把他置于万夫长、百将之上,谁会说不可以呢?但我料想陛下并没有这样的人。那么,宗社安危的关键,不能轻易决定在一个庸碌而仅有资格的人手中。世上能够辨明事务的人本来很多。三辰运行失常时,可以起用士人做宰相;蛮夷侵扰华夏时,可以提拔士卒做将领。事情本来就应当各自根据当时的情势来论断。如今是什么时候了,为什么还拘拘谨谨、孤立地困守在资格末节上?我观察州县之间,凡是僚属中的小官,奔走于繁重复杂事务中的,确实很多。荐举引进的制度渐渐被私人关系败坏,改官的资格大多被权势显要之人占据。寒微之中,难道就没有一个可以出仕而担当大事的人吗?三年一次贡士,庸庸碌碌而成事的人很多,但那些在乡里有气概、有才识、有声望的人,竟连一封荐书的名额也得不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像在隆中抱膝而居、手执策杖来到军门的人,本来都只是穿着儒服、戴着儒冠的读书人。今天的士人,就是将来的官员;今天的小官,就是将来做公卿的人。天下有事,凡是能够担当重任、开创新局面、排除困难、解决纷争的,只有看他的才能。本来明知某人有才能,却因为资格限制而不能任用,于是也只好姑且弃置不用。这就是豪杰之士在世局变化之际痛心疾首的原因。陛下如果建立方镇、收罗人才,我希望陛下明令有关部门,稍微解除绳墨般的限制,把英豪从资格之外选拔出来,重用他们的职责,却暂且轻授他们官阶;等他们建立功劳,再逐渐增加官阶,而不要调换他们所任的职位。汉、唐的法度较为疏阔,所以当时的人才常常卓异豪放而不受拘束。本朝以道义立国,以儒术建立政治,那么也不应取法那种做法。然而到了今天事变纷纷发生、人才零落的时候,为什么不能稍微改变一下呢?至于各州的义甲,各有土豪;各峒的壮丁,各有首领。他们在一州之中享有声望,成为众人领袖,其中大概有豪勇武略、卓异出众的人,可以充任统领之职。一旦选拔他们担任百校之长,将帅就可以从这些人中产生。那些聪颖奇异、通达敏捷的人,把他们引入帷幄之间,参与宴饮筹策的机密;再从中选拔最优秀的,交给他们治理百姓、担当社稷的重任,那么人才就会多得用不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至如山岩之氓,市井之靡,刑余之流,盗贼之属,其胆勇力絶足以先登,其智辩机警足以间谍,使贪使愚,使诈使勇,则羣策羣力皆吾屈也。昔之方镇,食其土地,用其人民,拊循其士大夫,驰策其■〈▯斤〉■〈▯也〉之士,故虽以区区之地,常足以与天下争雄。今虽未至于此,然陛下髣髴而行之,则吾规模意气固已一变前日之弱矣。惟陛下熟计之,幸甚。夫古之为天下国家者,常有敌国相持之忧,然而立乎四战之衡,虽将衂兵溃,屡起屡仆,而其国终不可动摇,卓然有所立故也。今陛下奋发神断,赫然悔悟,所以洗旧汗更宿弊,如雷霆风雨交驰并至而不可御。陛下亦求所以为自立矣,而未得其方也。自立之方,臣前所献之数条是巳。虽然,臣意陛下未之能行,则有说也。何也?悔悟之意未明也。奸人当国,指天下能言之士谓之好名哗竞,使好名哗竞者常在朝廷,则清议之福陛下必及,受之事应不至今日。惟浸润肤受为毒已深,而后陛下之人才尽逐。陛下今既悔悟矣,然锋车所召。率未及前日,摈弃流落之人,或谓陛下犹有畏其不靖共之意。夫今日之祸乱,靖共之报也。陛下犹有爱于貌为靖共者耶?此悔悟未明之一也。三数年前,缙绅之能出臆论事者,既为奸人所屏,学校之士犹叩阍亹亹不自已。奸人疾其为害已也,托名学法,重致意于禁上书之一条,而后陛下之言路尽塞。陛下今既悔悟矣,然食肉之徒未有能出一语以救陵迟之祸,惟学校不惮恳恳以为言。彼其所陈固有未尽切实者,陛下何不择其善者而施行欤?此悔悟未明之一也。今有人焉,陷于酒色,湛溺而不自知,元气日耗蚀于内,客邪日冲击于外,四肢百骸几至解体。一日倐大悔悟,自创其酒色之愆,而使为朋友仆御者各得以勤攻已之短,其为身谋几晩矣。然知湛溺之为病,而犹讳其所从来,则是病根固在也。人非不知爱身,彼讳病根而不肯决去者,说其小而忘其大也。陛下所以救社稷重于救身,则夫病根所在,何所顾惜而不之去欤?高宗皇帝以麦饮豆粥之苦,植立东南,百四十年太平之基。陛下嗣无疆大歴服,所以抚摩爱养,培亿万年丕天之休,加用力焉。不幸比者中外怨叛,吾之赤子自延冦入室,谋危国家,盖至今日,远近为之荷担宗社,几于缀旒。天下之人追咎其失,以为聚敛之过,而聚敛之事通国愤然怒骂,以为倡于陛下左右之人。夫此一人者,窃弄威权,上累圣德,其凶焰威恶蠧国害民者,臣不能具数。独其攘臂聚敛,招集奸凶,为陛下失民失土,以贻宗社不测之忧者,其罪莫甚焉。赵简子命尹铎为晋阳,尹铎曰:“茧丝乎?保障乎?”简子曰:“保障哉。”古之为天下计者,不屑于其小,而惟远者是图,不快于目前之求,而常恐其一朝之患。故虽简子区区之大夫,尹铎区区之小吏,其所规为犹及于此。国家之大,不可以田舍翁自为也。后之人君思以富雄天下,固有时出其聚敛之术。然犹茧丝自茧丝,保障自保障。何物刑余为谋不臧,率天下以共向茧丝之的,而保障之地亦不得免焉。茧丝之毒不可忍,而后保障之祸不可为。陛下间者屡出内帑金帛,分给诸司,期有救于难。然调度方殷,兵革又不得息。前日聚茧丝之得未什伯,今日救保障之费盖千万亿秭,而未有已也。呜呼!谁生厉阶,至今为梗?向使此人者不以聚敛斵伐祖宗涵洪寛大之仁,蟊贼陛下神明英武之德,则必不妄籍民财以入修内史,必不豪夺民产以实御庄,必不谐价西园以布中外贪酣之宠,必不交通南牙以开朝廷污浊之门。如此则奸人必不得窃据相位,编置私人;如此则强御掊克之流必不得齿于缙绅,玷于节钺;如此则各郡有贤守,各路有贤监司,必不侵渔以交结北司,剥割以应奉内献,民心必无变,宗社必无危。今朝庭知江阃虐取渔舟,故吾人为敌乡导以至于此。曽不知此数年间外之监司郡守,求为交结应奉而一切不恤,以失吾民戴宋无二之心者,所在有之。江阃之事偶着尔,今论者追讼江阃之罪,死有余责。则夫使士大夫贸贸焉为聚敛,重失人心,激天下以各懐怨叛如臣所指之人者,一死讵足道哉?且夫奸人之入相也,使非此人者典之相为表里,以揜陛下之聪明,密为游扬,以开陛下之信用。则贤者必不以好名中伤,言者必不以哗竞逐去,学枝之持公论者必不以喧横得祸,士大夫之秉直节者必不以贪赃加罪。朝廷清一,言路光明,邪人何自而赫张?民瘼何自而壅隔?人离而陛下何以不觉?冦至而陛下何以不知?披其依凭,陛下恩宠以为奸人奥主,故颠倒宇宙,浊乱世界,而得以无忌惮。
译至于山岩中的百姓、市井中的无赖、受过刑的人、盗贼之类,他们的胆量勇力足以冲在最前面,他们的智谋辩才和机警足以充当间谍;任用贪婪的人去办事,任用愚笨的人去办事,任用奸诈的人去办事,任用勇猛的人去办事,那么各种人的计谋和力量都能为我所用。过去的方镇,依靠当地土地取得粮食,使用当地百姓,安抚士大夫,驱使那些身强力壮、勇武有力的人,所以即使只凭小小的地盘,也常常足以同天下争雄。如今虽然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但陛下仿照着实行,那么我们的规模和气势本来已经比前日的衰弱大有改变了。只愿陛下仔细筹划,臣就十分感激。古代治理天下国家的人,常有敌国相持的忧虑;然而处在四面受敌的要冲,即使将领受挫、军队溃败,屡次兴起又屡次倒下,国家最终仍不可动摇,正是因为卓然有所树立。如今陛下奋发振作,作出英明决断,显著地悔悟,想要洗除旧日污垢、革除积久弊病,如同雷霆风雨一齐奔腾而来,无法抵御。陛下也在寻求使国家自立的方法,只是还没有找到途径。自立的方法,就是臣先前所进献的几条意见。不过,臣料想陛下不能实行它们,这其中是有原因的。为什么呢?因为悔悟的意思还没有真正显明。奸人执掌国政,把天下敢于发言的士人指为沽名钓誉、喧哗争竞的人;如果沽名喧竞之徒一直留在朝廷,那么清正舆论所带来的福祉,陛下必然能够享有,事情也不至于发展到今天。只是流言浸润、肤受之言造成的毒害已经很深,后来陛下又把人才全部驱逐出去。陛下如今既然已经悔悟了,可是受急诏召见的人,大多还不如前日;那些被排斥、流落在外的人,有人因此认为陛下仍然害怕他们不能安分恭顺。这次今日的祸乱,正是所谓“安分恭顺”的回报。难道陛下还要爱护那些表面上装作安分恭顺的人吗?这是悔悟尚未显明的第一点。三四年前,缙绅中能够发表自己的见解、议论政事的人,已经被奸人排斥;学校里的士人仍然不断叩击宫门,苦苦进谏而不停止。奸人痛恨他们已经造成危害,便借学法之名,特别着意于禁止上书这一条,后来陛下的言路就完全堵塞了。陛下如今既已悔悟,然而身居高位、享受俸禄的人没有一个能说出一句话来挽救日益衰败的祸患,只有学校里的士人不怕恳切陈说。那些人所陈述的意见固然有不完全切实之处,陛下为什么不选择其中好的而实行呢?这是悔悟尚未显明的第二点。如今有这样一个人,沉溺于酒色而自己不知道,元气日益从内部耗损,外来的邪气日益从外部冲击,四肢百骸几乎要解体。一天忽然大大悔悟,亲自创痛于自己沉溺酒色的过错,并让替他驾车、服侍他的朋友和仆人都能够尽力攻击他的缺点,那么替自身打算已经太晚了。然而他知道沉溺是疾病,却还忌讳它的来源,这说明病根本来仍在。人并不是不知道爱护自身;他忌讳病根而不肯彻底除去,是只看重小处而忘记了大处。陛下拯救社稷比拯救自身更为重要,那么病根所在,还有什么可顾惜而不除去的呢?高宗皇帝经历麦饭豆粥的艰苦,建立了东南地区一百四十年太平的根基。陛下继承无疆的大历服,所应当抚慰爱养百姓、培植亿万年宏大的天命福祉,更应加倍用力。不幸近来中外怨恨叛乱,我们的百姓竟自引来盗寇入室,图谋危害国家,发展到今天,远近之人都为此挑担背负宗社,国家几乎像系在旒带上的玉串一样危急。天下人追究这场失败的原因,认为是聚敛造成的过错;而聚敛之事使全国愤怒责骂,认为它是由陛下身边的人倡导的。这个人窃取玩弄威权,使圣德蒙受牵累;他凶恶的气焰、威势和恶行,蛀蚀国家、危害百姓,臣不能一一列举。单是他挽起衣袖聚敛钱财、招集奸邪凶恶之徒,使陛下失去民心、失去土地,给宗社留下不可预测的忧患,这一项罪过就没有比它更重的了。赵简子命尹铎治理晋阳,尹铎问:“是要把那里弄得像抽茧剥丝一样搜刮,还是要作为保障之地呢?”简子说:“作为保障之地。”古代替天下筹划的人,不屑于计较眼前小利,只图谋长远;不满足于目前的索取,常常担心一旦发生的祸患。所以即使赵简子只是一个小小的大夫,尹铎只是一个小小的官吏,他们所谋划的事情仍然能够想到这一层。国家这样大的事业,不能像乡野老翁那样自行处置。后世的君主想要使天下富足强盛,固然有时会采用聚敛财物的办法。然而抽茧剥丝自有抽茧剥丝,保障之地自有保障之地。为什么让一个受过刑的人谋划不善,率领天下人共同奔向抽茧剥丝的目标,连保障之地也不能幸免呢?等到抽茧剥丝的毒害无法忍受时,保障之地的祸患也就不可收拾了。陛下近来屡次从内帑拿出金帛,分给各司,希望能够救济灾难。然而调度正十分紧张,战争又不能停止。前日聚敛所得还不到十分之一、百分之一,今天救济保障之地的费用大概已经达到千万亿秭,仍然没有止境。唉!是谁制造了祸患的根源,使它至今成为阻碍?假使这个人没有用聚敛搜刮的办法,砍伐祖宗深厚宽大的仁德;没有损害陛下神明英武的德性,那么他一定不会任意登记百姓财产送入修内司,不会强行夺取民产充实御庄,不会以不平等的价格经营西园,把内外贪婪沉溺之徒都纳入宠幸之中,不会同南牙勾结,打开朝廷污浊的门户。这样,奸人一定不能窃据相位、安置私人;这样,强横暴虐、贪婪苛取之流一定不能列入缙绅之中,玷污节钺。这样,各郡就会有贤能的郡守,各路就会有贤能的监司,他们一定不会侵吞百姓财物来结交北司,不会剥削民众来满足内廷进献;民心一定不会发生变化,宗社一定不会有危险。如今朝廷知道江阃残酷掠取渔船,所以我们的人做了敌人的向导,才到了这种地步。却不知道这几年来,外面的监司、郡守为了求得结交和应奉,什么都不顾惜,因而丧失了我百姓拥戴宋朝、别无二心的心意,这种事情到处都有。江阃的事情只是偶然显露出来罢了。如今议论者追究并诉说江阃的罪过,即使死了也罪责有余。那么,使士大夫糊里糊涂地从事聚敛,严重丧失民心,激使天下人都像臣所指的那个人一样各自怀有怨恨叛逆之心的人,死一次哪里值得一提呢?况且奸人入相时,假如不是有这个人掌管事务,与他内外相应,蒙蔽陛下的聪明,暗中替他游说扬名,使陛下开始信任他,那么贤者一定不会因为沽名而遭受中伤,进谏者一定不会因为喧哗争竞而被驱逐,学校中主持公论的人一定不会因为喧闹强横而遭祸,士大夫中秉持正直节操的人一定不会因为贪赃而被定罪。朝廷清明统一,言路光明,邪人又从哪里显赫张扬?百姓的疾苦又从哪里被堵塞隔绝?人民离散而陛下为什么不会觉察?敌寇到来而陛下为什么不会知道?奸人依靠陛下的恩宠,把陛下当作他的后台,因此颠倒宇宙、扰乱天下而毫无顾忌。
使陛下今日讼过于天地,负媿于祖宗,结怨于人民,受侮于敌人,则岂独一奸人为之?哉,原情定罪,莫重于奥主,而奸人次之。庄周曰:「兵莫憯于志,镆鎁为下。」言刺人而杀之,不在于手,而在于心;不在于锋,而在所以用其锋者。奸人则镆鎁也,奥主则志也。方今国势危疑,人心杌陧。陛下为中国主,则当守中国;为百姓父母,则当卫百姓。且夫三江五湖之险,尚无恙也;六军百将之雄,非小弱也。陛下卧薪以厉其勤,斫案以奋其勇。天意悔祸,人心敌忾,冦逆死且在旦夕。或谓其人者,铺张惊忧,以沮陛下攘冦之志,处分脆弱,将误陛下为去邠之行。居前日则曰:「我能为君,充府库以盗其权。」居今日则献其小心,出其小有材,使陛下意其缓急可恃,以固其宠。向非陛下参酌国论,坚凝庙谟,为效死不去之计,则一日尝试其说,六师一动,变生无方。臣恐京师为血为肉者,今已不可胜计矣。小人误国之心,可胜诛哉!臣愚以为今日之事,急矣。不斩董宋臣,以谢宗庙神灵,以解中外怨怒,以明陛下悔悟之实,则中书之政必有所挠而不得行,贤者之车必有所忌而不敢至。都人之异议何从而消?敌人之心胆何从而破?将士忠义之气何自激昻?军民感泣之泪何自奋发?祸难之来,未有卒平之日也。千金之家,得一僮奴,稍足以称其私,虽害于而家,未忍亟去。况其人给事之岁月已深,乞怜之恳欵已熟。陛下性资仁厚,亦岂忍遽甘心焉?然宗社之事重,左右之恩轻;蠧民误国之罪深,承颜顺色之爱浅。伏惟陛下以宗庙社稷之故,割去私爱,勉从公议。下臣此章,付之有司,暴其罪恶,明正典刑,传首三军。以狗如此,而天下不震动,人心不喜悦,将士不感泣而思奋,敌人不骇愕而谋还是。人心天理,可磨灭也?是天经地义,可澌尽也?臣所不信。臣尝读诸葛亮《出师表》,辄卷巻哀愤,悲其用心。亮之言曰:「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平明之治。亮将奬率三军,北定中原,攘除奸凶,兴复汉室,其于宫府之政,宜若无与,而独区区以此为先者,良以社稷安危之权,国家存亡之故,不在于境外侵廹之冦,而内之阴邪常执其机牙。此亮之所以深权内外本末之理,而先窒其乱祸之源也。今臣上自朝廷,下至州县,所以分画其规模纎悉其经纬,以上助内修外攘之一画者,已畧备矣。而臣献其狂愚于末,犹有惑于亮之所言区区劣功,何敢引亮为证?顾所以忠君爱国之心,则亮之为也。臣非不知疎远之人指陈无状,干犯天诛,罪在不赦。且使幸赦之不诛,则左右之人雠疾臣言,亦将不免。然臣所以不顾危亡,宁以身犯不测之锋者,义命之际,臣固择之精矣。方今社稷震动,君父惊虞,此所谓危急存亡之秋。臣委质为臣,与国同休戚,亲见外患如火燎原,而内冦又复植根固流,波漫则祸难无涯。臣死亡正自无日,与怵廹于权势之威,忧疑于一已之祸,噤口结古,以坐待国家之难而后死,孰若犯死一言,感悟天听?如陛下以为狂妄而诛之,臣固已自分一死。万一陛下察臣之忠行臣之言,以幸宗社,则臣与国家同享其荣。等死之中,又有生路,此臣所以赍咨涕洟,望阙恳悃而不能自已也。臣冒渎天威,殒越震惧,谨私室以俟威命之下,臣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不备。臣某昧死百拜上书,上不报,未几除佥书镇南军节度判官厅公事。
文章辨体彚选巻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八十四
(明)贺复征 编
○上书十九
上太祖高皇帝书【明叶居升】
译使陛下今天在天地面前诉说自己的过错,在祖宗面前感到惭愧,在人民那里结下怨恨,在敌人那里受到侮辱,难道只是一个奸人造成的吗?推究实情而定罪,后台支持奸人的人罪责最重,奸人次之。庄周说:“兵器没有比心志更惨酷的,镆铘剑还在其次。”意思是,刺人杀人,关键不在手,而在于心;不在锋刃,而在于使用锋刃的意图。奸人就是镆铘剑,后台支持奸人的人就是心志。如今国势危急疑惧,人心动荡不安。陛下作为中国的君主,就应当守护中国;作为百姓的父母,就应当保卫百姓。况且三江五湖的险要还没有失守,六军百将的雄威也并不弱小。陛下卧薪以激励他们勤勉,拍击桌案以振奋他们的勇气。上天已经悔祸,人心同仇敌忾,敌寇叛逆很快就会死灭。有人说,那个人铺陈夸大惊恐忧患,用来阻挠陛下驱除敌寇的志向;处置事情软弱,将要误导陛下采取离开邠地那样的行动。他在前些日子说:“我能替君主办事,充实府库来盗取他的权力。”到了今天,却献出小心谨慎的姿态,表现出一点小才干,使陛下以为在缓急关头可以依靠他,以此巩固自己的宠幸。假如不是陛下斟酌国事,坚定谋划,作出至死不离职守的打算,那么一旦试行他的主张,六军一出动,变化就会从不可预料的地方发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臣恐怕京师中被弄得血肉横飞的人,如今已经多得数不清了。小人误国的用心,难道不该尽数诛杀吗?臣愚昧地认为,今天的事情已经十分紧急。如果不斩杀董宋臣,以向宗庙神灵谢罪,以消解中外的怨怒,以彰明陛下确实悔悟,那么中书省的政令必然会受到阻挠而不能施行,贤者的车驾必然有所顾忌而不敢到来。京城百姓的异议从哪里消除?敌人的心胆从哪里震破?将士忠义的气概从哪里激发?军民感动流泪的力量从哪里奋发?祸难到来之后,就不会有很快平息的日子了。千金之家得到一个童仆,稍微能够满足自己的私用,即使他对家庭有害,也不忍心立即赶走。何况那个人供职的年月已经很久,求怜乞恩的恳切情状也已经使人熟悉。陛下天性资质仁厚,难道忍心突然让他死心吗?然而宗社大事重要,左右近臣的恩情轻微;蛀蚀百姓、贻误国家的罪过深重,迎合圣意、顺从脸色的宠爱浅薄。伏望陛下为了宗庙社稷,割舍私爱,勉强听从公议。请把臣这篇奏章下交有关部门,揭露他的罪恶,按照法典公开正法,把他的首级传示三军。若这样处理此人,天下却不震动,人心却不喜悦,将士却不感动流泪而思奋勇,敌人却不惊骇而谋求退走,难道可能吗?人心和天理,难道可以磨灭吗?天经地义,难道可以消尽吗?臣不相信。臣曾读诸葛亮《出师表》,每每读到都满卷哀愤,为他的用心而悲伤。诸葛亮说:“宫中和府中都是一个整体,升迁、惩罚、表彰、批评,不应有所不同。如果有人作奸犯科,或者尽忠行善,就应交给有关部门论定刑罚或奖赏,以显示公平严明的治理。”诸葛亮将要率领三军,向北平定中原,清除奸邪凶恶,兴复汉室;这件事对于宫中、府中的政务,本来似乎没有关系,他却偏偏把这件事放在最先,实在是因为社稷安危的权柄、国家存亡的缘故,并不在境外侵犯逼迫的敌寇,而在于内部的阴险邪恶之人常常掌握着关键。这就是诸葛亮深深权衡内外、本末的道理,所以先堵塞祸乱的根源。如今臣从上面的朝廷到下面的州县,把规划的规模、细节和条理,为辅助内修外攘所提出的一套方案,已经大略完备了。臣在末尾献上自己的狂妄愚见,仍然对诸葛亮所说的这些细小功劳有所疑惑,哪里敢拿诸葛亮来作证?只是臣忠于君主、热爱国家的心情,正是诸葛亮的心情。臣并非不知道,臣是被疏远的人,指陈没有根据,触犯天威,罪在不可赦免。即使侥幸得到宽赦而不被诛杀,左右近臣痛恨臣的言论,臣也将不能免祸。然而臣之所以不顾危险和死亡,宁愿以自身触犯不可预测的锋刃,是因为在义与命的关头,臣已经作出了明确选择。如今社稷震动,君父惊忧,这正是所谓危急存亡的时刻。臣接受任职成为臣子,愿与国家同甘共苦,亲眼看见外患如燎原之火,而内部的祸根又重新扎根蔓延;祸患一旦泛滥,灾难就没有尽头。臣早晚都有一死,与其畏惧权势的威严、忧虑个人的灾祸,闭口不言,坐等国家遭难之后再死,哪里比得上冒死进言一句,使天听有所感悟呢?如果陛下认为臣狂妄而杀掉臣,臣本来已经料定自己一死;万一陛下察知臣的忠心,实行臣的建议,使宗社获得幸免,那么臣就能同国家共享荣耀。在同样都是一死之中,又有一条生路,这就是臣流泪叹息、面向宫阙恳切陈情而不能自已的原因。臣冒犯天威,惶恐震惧,谨在私室中等待威严的命令降下。臣怀着仰望上天、瞻望圣主的激切惶惧之情,实在无法尽述。臣某冒死百拜上书。皇帝没有答复,不久后授任为佥书镇南军节度判官厅公事。《文章辨体彚选》卷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八十四 (明)贺复征编 ○上书十九 《上太祖高皇帝书》【明·叶居升】
臣歴观汉晋唐宋之世,皆有灾异之变,始因刑政失宜,贤愚倒置,遂致纪纲不振,或政失于权臣,或势移于方镇,患不生于女祸,则困于敌国,上下偷安,茍延岁月,谏书屡上,曽莫之省,天变于上而不知戒,人怨于下而不知恤,天下已壊而莫能救也。臣每读史至于其间,未尝不切齿热中,不止太息而已。迄元之季,天人厌乱既极,天命真人以圣神文武之资,扫除乱畧,四海英雄坐致阙下,沙漠之徼罔不臣服,方宵衣旰食以图雍熈之治。凡汉晋唐宋之失,今皆无有,然而天变于上以致日月星辰失叙,或者鉴观前世之失,矫枉其弊而又太过者欤?汉贾山有言曰:「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则不用而身危,不切直则不可以明道,明主之所急闻,忠臣之所以蒙死而竭之也。」臣今有刍荛之言,虽未足以明道,敢切直言之,庻尽忠臣事明主之心乎?臣闻王者之心,上通乎天,王者之动,上应乎天,审天下之治否者,则求其端于王而已。天之阴阳五行、日月星辰,其可见也。使阴阳交和,五行顺序,日月星辰得其常,天下虽未善治,谓之治焉可也。阴阳错缪,五行不得其序,日月星辰不得其行,天下虽无事,谓之不治可也。稽之天道,察之人事,而后可以验治乱之实矣。臣观当今之事,太过者有三:曰分封太侈也,曰用刑太繁也,曰求治太速也。何以明之?日者,君之象也;月者,臣之象也;五星者,卿士庻人之象也。臣愚不知星术,姑以所闻于经传,并摭前世已行之得失者论之。《诗》曰:「彼月而食,则维其常,阴盛阳微则为不善矣。」今日刑于月,犹之可也,而曰日月相刑者,则月敢抗于日,臣敢抗于君矣。切观主上之有天下,扫除羣雄如踣草芥,包络豪杰如臂使指,今公卿大臣数十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者,朝廷遣一介之使召之,则拱手听命,无敢后时,况敢有抗?衡者乎?
传曰:“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三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使上下等差,各有定制,上得以兼乎下,下不得以兼乎上,盖所以强干弱枝,以遏乱原,而崇治本也。国家裂土分封,使诸王各有分地,以树蕃屏,以复古制,盖惩宋元孤立宗室不竞之弊也。然而秦、晋、燕、齐、梁、楚、吴、闽诸国,各尽其地而封之,都城宫室之制,广狭大小,亚于天子之都,赐之以甲兵卫士之盛,臣恐数世之后,尾大不掉,然后削其地而夺之权,则起其怨,如汉之七国,晋之诸王;否则恃险争衡,否则拥众入朝,甚则縁间而起,防之无及也。此皇天眷顾之甚,或者谴告以相刑之象欤?今议者曰:“诸王皆天子亲子也,皆皇太子亲骨肉也,分地虽广,制度虽侈,所谓犬牙相制,盘石之宗,天下服其强耳,岂有抗衡之理也?”
译臣历观汉、晋、唐、宋各代,都有灾异变故,起初是因为刑法政令失当、贤能与愚庸颠倒,最终导致纲纪不振;有时政权失于权臣,有时权势转移到方镇;祸患不是由女祸产生,就是困于敌国。上下苟且偷安,勉强延续年月,谏书屡次上奏,却从来没有人省察;上天在上面显示变异而人不知道警戒,百姓在下面怨恨而人不知道抚恤,天下已经败坏却没有人能够挽救。臣每次读史读到这些地方,没有不咬牙切齿、内心激愤的,不只是长声叹息而已。到了元朝末年,天人厌弃祸乱已经到了极点,上天命令一位具有圣明神武、文治武功资质的真人出现,扫除乱局,天下四海的英雄都安坐而被召到宫阙之下,沙漠边远地区没有不臣服的;他正宵衣旰食,谋求雍和熙盛的治理。凡是汉、晋、唐、宋的过失,如今都没有了,然而上天却在上面显示变异,以至日月星辰运行失序,难道是上天鉴察前代的过失,矫正弊病时又做得过头了吗?汉代贾山说过:“忠臣侍奉君主,言语过于切直就不被采用而自身危险;不够切直又不能阐明道理。明主急于听到的,正是忠臣冒死竭力进言的内容。”臣如今有些如樵夫野老般浅陋的意见,虽然不足以阐明大道,仍冒昧地切直说出,或许可以尽到忠臣侍奉明主的心意吧?臣听说,王者的心意向上与天相通,王者的行动向上与天相应;要考察天下治理得好还是不好,只要从王者那里寻找端倪就可以了。天的阴阳五行、日月星辰,是可以看见的。假使阴阳交合和谐,五行运行有序,日月星辰各得其常,那么天下即使还没有治理完善,也可以说是得到治理了。阴阳错乱,五行失去次序,日月星辰运行失常,那么天下即使没有事情,也可以说没有治理好。考察天道,观察人事,然后才能验证治乱的实际情况。臣观察当今的事情,做得过头的有三件:一是分封太过奢侈,二是使用刑罚过于繁多,三是求取治理成效过于急迫。凭什么说明呢?太阳,是君主的象征;月亮,是臣子的象征;五星,是卿士和庶人的象征。臣愚昧,不懂星象之术,姑且根据经传中听到的说法,并摘取前代已经实行的得失来议论。《诗经》说:“那月亮发生月食,这也是正常的;但若阴盛阳衰,就是不善了。”如今月亮受刑,还可以说得过去;但说日月互相刑克,就意味着月亮敢于抗拒太阳,臣子敢于抗拒君主。臣仔细观察,主上拥有天下以来,扫除群雄如同踩倒草芥,包容驾驭豪杰如同臂使手指;如今公卿大臣数十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朝廷只派一个使者去召唤他们,他们就拱手听命,没有人敢迟延,何况敢于抗衡呢?能够抗衡吗?《左传》说:“都城超过百雉,就是国家的祸害。” 先王的制度规定,大都城不得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中等都城不得超过五分之一,小都城不得超过九分之一,使上下等级有差别,各自都有确定的制度;上级能够兼制下级,下级不能兼并上级,这大概是为了强化中央、削弱地方,遏制祸乱的根源,尊崇治理的根本。国家分割土地实行分封,使各位藩王都有自己的封地,用来建立屏藩,恢复古代制度,大概是要惩戒宋、元孤立宗室、宗室不能振作的弊病。然而秦、晋、燕、齐、梁、楚、吴、闽等国,几乎把各自土地全部拿来分封;它们都城宫室的制度,宽狭大小仅次于天子的都城,又赐给他们众多的甲兵卫士。臣恐怕几代以后会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到那时再削减他们的土地、夺取他们的权力,就会激起他们的怨恨,如同汉代七国、晋代诸王那样;否则就会凭借险要争夺抗衡的地位,或者拥兵入朝,严重时还会乘间而起,到那时防备也来不及了。这难道是皇天眷顾得太过,或者借日月相刑的天象来谴责警告吗?如今议论者说:“各位藩王都是天子的亲生儿子,都是皇太子的亲骨肉;封地即使广大,制度即使奢侈,所谓犬牙交错、盘石相安的宗室,天下都服从他们的强大,哪里会有抗衡的道理呢?”
书曰:“列爵惟五,分土惟三。”今王亦爵也,汉谓诸侯王,亦不过三分之位耳。礼莫大于分,使王侯之国与京畿同,则为列国矣,尚有君臣之分乎?今秦、晋、燕、齐、梁、楚、吴、闽诸国,皆连带数十城,而复优之以制,假之以兵,议者何不摭汉、晋之事以观之乎?孝景皇帝,汉高皇帝之孙也,七国诸王皆景帝之同祖父兄弟子孙也,当时一削其地,则遽构兵西向。晋之诸王皆武帝之亲子孙也,易世之后,迭相拥兵以危王室,遂成五胡云扰之患。由此言之,分封踰制,祸患立生,援古证今,昭昭然矣。此臣所以为太过者欤?昔贾谊劝汉文帝早分诸国之地,空之以待诸王子孙,谓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无邪心。向使文帝尽从谊之所言,则必无七国之祸。愿及诸王未之国之先,节其都邑之制,减其卫兵,限其疆理,亦以待封诸王之子孙。此制一定,然后诸王有圣贤之德行者,入为辅相,其余世为藩辅,可以与国同休,世世无穷矣。割一时之恩,以制万世之利,以消天变以安社稷,天下幸甚。臣又观歴代开国之君,未有不以尚德缓刑而结于民心,亦未有不以专事刑罚而失民心。国祚长短,悉由于此。三代、秦、汉、隋、唐,享国之数,具在方册,昭然可观。其故何也?《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此可以见天地好生之心与圣人守位之道矣。然而禁民为非之义,特居于末者,明不得已而用刑,而不专任刑罚也。古者断死刑,天子为之撤乐、减膳,而寓惨怛之意于其间,诚以天生斯民,立之司牧,而教养之,俱欲其并生于天地之间也。不幸而不率教者,入于其中,则不得不刑之耳。故其仁爱之笃,浃于民之肌肤,沦于民之骨髓,民思其德,愈久而不忘,故其子孙享国久远者六七百年,近者亦三四百年,岂偶然而已哉!今议者曰:“宋、元中叶之后,纪纲不振,专事姑息,赏罚无章,以致亡灭。”此行小仁而灭大义,虽有其位,而不能守之。主上所以痛惩其弊而矫枉之者也。故制不宥之刑,权神变之法,使人知惧而莫测其端也。臣闻开基之主,垂范百世,一动一静,必合凖绳,使子孙有所持守。况刑者,民之司命,可不慎欤?夫刑罚贵乎得中,过与不及,皆非天讨有罪之意也。使刑政不立,而强暴得以相陵,则国非其国矣。因之刑法繁苛,而政治促急,而民无所措手足矣。姑以当今刑法言之,笞、杖、徒、流、死,今之五刑也。用此五刑,既无假贷,一出乎大公至正,可也。而用刑之际,多出圣衷,致使治狱之吏务从深刻,以趋求上意。深刻者多获功,平允者多得罪,或至以赃罪多寡为殿最。欲求治狱之平允,岂易得哉?近者特旨,杂犯死罪免死充军,其余以次仿流徒律,又删定旧律诸条,减宥有差。此渐见寛宥,全活者众,而主上好生之仁,已蔼然布于宇内矣。然未闻有戒治。狱务从平允之条,是以法司之治狱,犹循旧弊,虽有寛宥之名,而未见有寛宥之实。所谓实者,诚在主上,不在臣下也。故必有罪疑惟轻之意,而后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必有王三宥,然后制刑之政,而后有囹圄空虚之效。此非可以浅浅致也。唐太宗皇帝谓侍臣曰:「鬻棺之家欲岁之疫,匪欲害于人,欲利于棺售故耳。今法司核理一狱,必求深以成其考,今作何法使得平允?」太宗矫隋之暴,刑法务从寛宥,犹患及此,况今立法严密以矫寛纵,能无是失?何以明其然也?古之为士者,以登仕版为荣,以罢职不叙为辱。今之为士者,以混迹无闻为福,以受玷不辱为幸。以屯田工役为必获之罪,以鞭笞捶楚为寻常之辱。其始也,朝廷取天下之士,网罗捃摭,务无遗逸。有司催逼上道,如捕重囚。比到京师,而除官多以貌选,故所学或非其所闻,而其所用或非其所学。洎乎居官,举动一跌于法,茍免诛戮,则必屯田工役之科。所谓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率是为常,少不顾惜。然此亦岂人主乐为之事哉?欲人之惧而不敢犯也。切见数年以来,诛杀亦可为不细矣,而犯者日月相踵。岂下人之不惧法哉?良由激浊扬清之不明,善恶贤愚之无别。议贤议能之法既废,以致人不自励,而为善者怠。宋程頥有言曰:「君子小人常相半也。天下治则小人多化为君子,而君子多于小人;天下乱则君子多化为小人,而小人多于君子。」此言在上之人有以化之耳。有人于此,亷如夷齐,智如良平,一或不谨,少戾于法。上之人将録其所长,弃其所短而用之乎?将舍其所长,摘其所短而寘之法乎?茍取其长而舍其斫短,则中庸之才争以为亷为智,而成有用之君子矣。
译《尚书》说:“爵位只有五等,土地分为三等。” 如今王也是一种爵位,汉代称诸侯王,也不过是三等土地中的一种地位罢了。礼制没有比等级区分更重要的了。如果王侯之国与京畿相同,就成了并列的诸国,还有什么君臣的区别呢?如今秦、晋、燕、齐、梁、楚、吴、闽等国,都连带拥有几十座城,又给予他们优厚的制度,借给他们兵力,议论者为什么不摘取汉、晋的事例来观察呢?孝景皇帝是汉高皇帝的孙子,七国诸王都是景帝同祖父的兄弟、子孙;当时一削减他们的封地,他们就立即发动军队向西进攻。晋代诸王都是武帝的亲生子孙,换了几代之后,轮流拥兵危害王室,终于酿成五胡纷扰的祸患。由此说来,分封超过制度,祸患立即产生;援引古事证明今天的情形,实在明白清楚。这就是臣认为分封做得太过的原因吗?从前贾谊劝汉文帝早日分割各国土地,使土地空置以等待诸王的子孙,认为力量小就容易用义理驱使,国家小就没有邪心。假使文帝完全听从贾谊的建议,就一定不会有七国之祸。希望趁各位藩王尚未前往封国之前,限制他们都邑的制度,减少他们的卫兵,限定他们的疆界,也用来等待封给诸王的子孙。这一制度确定之后,那么诸王中有圣贤德行的人,可以入朝担任辅相;其余人世代成为藩屏辅佐,可以同国家共享安乐,世世代代没有穷尽。割舍一时的恩情,来谋求万世的利益,以消除天变、安定社稷,天下就大幸了。臣又考察历代开国的君主,没有不是因为崇尚德政、宽缓刑罚而赢得民心的,也没有不是因为专门施行刑罚而失去民心的。国运的长短,全都由此决定。三代、秦、汉、隋、唐享国年数,都记载在典籍中,明白可见。原因是什么呢?《易经》说:“天地最大的德行叫作生,圣人最大的宝物叫作君位。怎样守住君位?靠仁。怎样聚集人民?靠财。治理财货、端正言辞,禁止百姓作恶,叫作义。”从这里可以看出天地好生的心意以及圣人守住君位的办法。然而“禁止百姓作恶”的义理特意放在最后,是说明刑罚实在不得已才使用,而不是专门依靠刑罚。古代判处死刑时,天子为此撤去音乐、减少膳食,把悲痛怜悯的意思寄寓其中,实在是因为上天生育这些百姓,设立官长来治理他们、教导养育他们,都希望他们能够共同生活在天地之间。不幸有人不遵守教化,陷入罪行之中,这才不得不对他施刑。所以古代仁爱深厚,浸润到百姓的肌肤,深入到百姓的骨髓;百姓思念这种德泽,时间越久越不会忘记。因此他们的子孙享有国运,长的有六七百年,近的也有三四百年,难道只是偶然吗?如今议论者说:“宋、元中期以后,纲纪不振,只是一味姑息,赏罚没有章法,以至于亡国。”这是实行小仁而毁灭大义,虽然拥有君位,却不能守住它。主上正是要痛切惩治这种弊病并加以矫正。因此制定不可宽宥的刑罚,权宜采用神奇变化的法令,使人知道畏惧而又无法预料其端绪。臣听说,开创基业的君主,要给百世留下典范,一举一动都必须合乎准绳,使子孙有所遵守。何况刑罚是百姓的生死所系,难道可以不慎重吗?刑罚贵在适中,过分或不足,都不是上天讨伐有罪者的本意。假使刑政不能建立,强暴之人可以互相凌辱,那么国家就不成其为国家了。于是刑法繁琐苛刻,政治操之过急,百姓就无处安放手脚了。姑且就当今刑法来说,笞、杖、徒、流、死,是如今的五刑。使用这五刑,既不徇私宽贷,一概出于大公至正,本来也可以。然而施刑之时,常常出自圣上的心意,致使审理狱讼的官吏务求深文周纳,以迎合上意。苛刻的人多能获得功劳,公平的人多遭受罪责,有时甚至以赃罪数量的多少来评定高下。想要审理狱讼公平公允,难道容易做到吗?近来特旨规定,犯杂罪而判死刑的人免死充军,其余罪犯依次仿照流刑、徒刑的法律;又删定旧律各条,按不同等级减轻宽宥。这样逐渐显现出宽宥的情形,得以保全性命的人很多,而主上好生的仁德已经和蔼地布满天下了。然而还没有听说有命令告诫审理狱讼务必遵从公平公允的条文,所以法司审理案件仍然沿袭旧日弊病,虽然有宽宥的名义,却没有看到宽宥的实际。所谓实际,确实在主上,而不在臣下。因此,必须有“有罪可疑便从轻处理”的意思,然后好生的德泽才会通达于民心;必须有“王者三宥”的宽仁,然后才能制定刑罚政令,之后才会有监狱空虚的效果。这不是浅薄地就能达到的。唐太宗皇帝对侍臣说:“卖棺材的人希望每年发生疫病,并不是希望害人,只是希望棺材能够卖掉而获利罢了。如今法司审查处理一宗案件,一定要寻求深文来完成考核,现在应当制定什么办法,才能使审理公平公允呢?”太宗纠正隋朝的暴虐,刑法务求宽宥,尚且担心发生这种事情,何况如今制定严密法律来矫正宽纵,能没有这种过失吗?凭什么说明这一点呢?古代做士人的,以列入仕籍为荣耀,以罢职后不再叙用为耻辱。如今做士人的,以混迹其间而不被注意为福,以受到玷污而没有辱名为幸;把被发往屯田、服工役看作必然招致的罪罚,把遭受鞭笞捶打看作平常的耻辱。起初,朝廷从天下搜罗士人,广泛网罗、搜取,务求没有遗漏。有关部门催促逼迫他们上路,像逮捕重罪囚犯一样。等到他们抵达京师,授官又多半根据相貌选取,所以所学的或许不是他们所听闻的,所任用的或许又不是他们所学的。等到做官以后,一举一动稍微触犯法律,假如侥幸免于诛杀,就一定会被处以屯田、工役之类的罪罚。所谓取用时搜刮得一丝一毫也不放过,使用时却像泥沙一样随意挥霍,大多已经成为常规,稍微有一点也不顾惜。然而这难道也是君主乐意做的事情吗?是希望人们畏惧而不敢犯法。臣痛切地看到,近年来诛杀也不能说少了,但犯法的人却接连不断。难道是下面的人不害怕法律吗?实在是因为激浊扬清没有明确实行,善恶贤愚没有区别。评议贤能的制度既已废弃,以至于人们不再自我勉励,行善的人也懈怠了。宋代程颐说过:“君子和小人常常各占一半。天下太平时,小人多被感化成为君子,君子多于小人;天下动乱时,君子多被感化成为小人,小人多于君子。”这句话说明在上位的人能够对他们加以教化。假如有一个人,廉洁如伯夷、叔齐,智慧如张良、陈平,只是偶然一次不谨慎,稍微触犯了法律,在上位的人将要记录他的长处,舍弃他的短处而任用他吗?还是要舍弃他的长处,挑出他的短处而把他交付法律呢?假如取用他的长处而舍弃他的短处,那么具有中等才质的人就会争相以廉洁、智慧自许,成为有用的君子。
茍取其短,弃其所长,为善之人皆曰:「某亷若是,某智若是,少不如法,朝廷不少贷之,吾属何所容其身乎?」致使今之居位者多无亷耻,当未仕之时,则修身畏慎,动遵律法;一入于官,则以禁网严密,朝不谋夕,遂弃亷耻。或事掊克,以备屯田工役之资者,率皆是也。若是非用刑之烦者乎?汉之世,尝徙大族于山陵矣,未闻实之以罪人也。今凤阳皇陵所在,龙兴之地,而率以罪人居之,以怨嗟愁苦之声充斥园邑,朝廷知非所以恭承宗庙意也。近令就中,愿入军籍者听之,免罪复官者有之,而犹闻有拘其余丁家小在屯。夫有罪之家长既赦,而任之以政矣,余丁家小复何罪哉?夫摧强敌垒,则扬精鼓鋭奋三军之气,攻之必克,擒之必获,可也。今贼人伪四大王突窜山谷,如狐如鼠,无窟可追,以计获之,庻或可得。而乃劳重兵以讨之,彼之惊骇溃散,兼之深林大壑,人迹不能追踪之地,与之较奔走,则彼就熟路而轻行;与之较死生,则彼负必死之气。三军之众,孰肯舍死而争锋哉?今捕之数年,既无其方,而乃归咎于新附户籍之细民而迁徙之,搔动四千里之地,鸡犬不得宁息。况新附之民,日前兵难流移他所,朝廷许之复业而来归者,今既附籍矣,乃取其数而尽迁之,是法不信于民也。夫有户口而后田野辟,田野辟而后赋税增,今责守令年増户口,正为是也。近者已纳税粮之家,虽承特旨分释还家,而其心犹不自安,已起户口虽蒙怜恤,见留开封听候,今军士散漫,村落居民不知所为,讹言惊动。况太原诸郡,外界边鄙,民心如此,甚非安边之计也。臣恐自兹之后,北郡户口不复得増矣。何者?小民易动而难安,今之小民以为新籍在官,乃见迁徙,不报反易逃匿。若欲迁徙,一概而迁之,我奚先受其殃乎?凡此皆臣所谓太过而足以召灾异者也,未见其可以结民心而延国祚者也。晋郭璞有言曰:“阴阳错缪,皆烦刑所致。”今之天变,岂非烦刑所致者乎?臣愿自今朝廷宜録大体,赦小过,明诏天下,修举八议之法,严禁深刻之吏,断狱平允则超迁之,苛刻聚敛者则罢黜之。凤阳屯田之制,见任家小在屯者,听其耕种,起科已起户口,见留开封者,悉放复业当差。如此则人主足以隆好生之德,以树国祚长久之福,而兆民自安,天变自消矣。昔者周自文武至于成康,而后教化大行;汉自高帝至于文景,而后号称富庻。文王、武王、高帝之才,非不能使教化行以致富庻也。盖天下之治乱,气化之转移,人心之趍向,皆非一朝一夕之故。致治之道,固不可骤至。今国家纪元九年于兹,偃兵息民,天下大定,纪纲大正,法令修明,亦可谓安矣。而主上切切以民俗浇漓,人不知惧,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故或朝诛而暮犯者有之,昨日所进,今日被戮者有之,乃至令下而寻改,已赦而复收,天下臣民莫之适从,而不能相安者甚不称主上求治之心也。臣愚谓天下趋于治也,犹坚冰之将泮也。冰之坚,非太阳一日之光能消之也,阳气发生,土脉微动,和气蒸之,然后自然融释。圣人之治天下,亦犹是也。刑以威之,礼以导之,渐民以仁,摩民以义,而后其化熈熈也。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此非空言也。况今之天下犹古之天下,民俗虽漓,而民好善恶恶之心则未尝冺也。因其好善恶恶之心以正其风俗,则求治之道在是矣。求治之道,莫先于正风俗;正风俗之道,莫先于使守令知所务;使守令知所务,莫先于使风宪知所重;使风宪知所重,莫先于朝廷知所尚。则必以簿书期会、讼狱钱榖之不报为可恕,惟以流俗大壊极弊为不可不问,而后正风俗之道得矣。风俗既正,天下其有不治者乎?古之为郡守县令,为民之师,师则以正率下,导民于善,使化成俗美者也。征赋期会、狱讼簿书,固其职也。今之守令以户口钱粮簿书狱讼为急务,至于农桑、学校,王政之本,乃视为虚文而置之不问,将何以教养黎民哉?以农桑言之,方春州县下一文帖,里甲回申文状而已,守令未尝亲点视种时次第、旱涝预备之道也。以学校言之,廪膳生员,国家资之以取人才之地也。今各处师生缺员者多,纵使具员,守令亦鲜有以礼让之实作其成器者。朝廷切切以社学为重,教民之急务,故屡行取勘师生姓名、所习课艺,如是之严。今之社学,当社镇、城郭或但置立门牌,远村僻处则又具其名耳,守令亦未尝以教养为已任,徒具文案以备照刷而已。
译假如只取他的短处、抛弃他的长处,那么行善的人都会说:“某人那样廉洁,某人那样聪明,只稍微不合乎法律,朝廷就一点也不宽贷,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容身呢?”这就使如今身居官位的人大多没有廉耻;尚未做官时,就修养自身、谨慎畏惧,举动都遵守法律;一旦进入官场,就因为禁网严密、朝不保夕,于是抛弃了廉耻。有些人从事搜刮剥削,以准备屯田、工役的物资,大多都是这种情况。这难道不是使用刑罚过于繁琐吗?汉代曾经把大族迁徙到山陵附近,却没有听说把罪犯充实到那里。如今凤阳是皇陵所在、龙兴之地,却一概让罪犯居住,使怨叹愁苦的声音充满园邑;朝廷知道这不合乎恭敬奉承宗庙的本意。近来下令允许其中愿意加入军籍的人自行选择,也有免罪复官的,但仍听说把其余成年男丁和家小拘留在屯田处。罪犯的家长既然已经赦免,并且还把政务交给他,余下的成年男丁和家小又有什么罪呢?摧毁强敌营垒时,应当扬起精兵、擂响战鼓,振奋三军士气,进攻必定攻克,擒拿必定俘获,这样做才可以。如今贼人伪称四大王,突然逃窜于山谷之中,像狐狸、老鼠一样没有固定巢穴可以追捕;用计谋捕获他,或许还可以成功。却竟然劳师动众派重兵去讨伐他们;他们惊骇溃散,再加上深林大壑、人的足迹无法追踪的地方,和他们比拼奔走,他们走熟路而行动轻快;和他们较量生死,他们抱着必死的气势。三军将士中,谁肯舍生忘死与他们争斗呢?如今捕捉他们已经数年,既然没有办法,却反而把罪过归咎于新近编入户籍的普通百姓,把他们迁徙,使四千里之地受到骚扰,鸡犬都不得安宁。何况新近归附的百姓,前些日子因兵乱流离到别处,朝廷允许他们恢复产业、返回故乡;如今既已编入户籍,却又把登记的数量全部取出迁走,这就是法律在百姓中失去信用。先有户口,之后田野才能开辟;田野开辟,之后赋税才能增加。如今责令守令每年增加户口,正是为了这个。近来已经缴纳税粮的人家,虽然承蒙特旨分散释放、返回家中,但他们心里仍然不安;那些已经登记的户口,虽蒙怜恤,却被留在开封等待处置。如今军士散漫,村落居民不知道该怎么办,谣言使人惊动。何况太原各郡处于外界边境,民心如此,实在不是安定边疆的办法。臣恐怕从此以后,北方各郡的户口再也不会增加了。为什么呢?小民容易动荡而难以安定,如今百姓以为新近登记入籍便会被官府迁徙;他们不再申报,反而容易逃亡藏匿。如果想要迁徙,就一概迁走,那我为什么要先承受这种灾祸呢?凡此种种,都是臣所说的做得过头、足以招致灾异的事情,尚未见到它们能够凝聚民心、延长国运。晋代郭璞说过:“阴阳错乱,都是烦琐刑罚造成的。”如今的天变,难道不是烦琐刑罚造成的吗?臣希望从今以后,朝廷应当顾全大局,宽赦小过,明令天下,修订并实行八议之法,严禁苛刻深文的官吏;审断案件公平公允的,就破格升迁;苛刻残酷、聚敛财物的,就罢免贬黜。凤阳屯田制度下,现任官员的家小被留在屯田处的,应听任他们耕种;已经开始征科、已经登记的户口,凡现今留在开封的,都应全部释放,使他们恢复产业、承担差役。这样,君主足以发扬好生的德行,树立国运长久的福祉,百姓自然安定,天变自然消除。从前周朝自文王、武王到成王、康王之后,教化才大为施行;汉朝自高帝到文帝、景帝之后,才号称富足。文王、武王、高帝的才能,并不是不能使教化施行、达到富足,只是天下的治乱、气运的转移、人心的趋向,都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达到治理的道路,本来就不可能骤然完成。如今国家建元九年,到现在为止,停止战争、休养百姓,天下大定,纲纪大为端正,法令修明,也可以说是安定了。可是主上焦急地认为民俗日益浇薄,人们不知道畏惧;法令一出台,奸邪就产生,命令一下达,欺诈就兴起。因此有早晨诛杀、晚上又犯法的人,有昨天刚被提升、今天就被杀戮的人,甚至命令下达后很快又修改,已经赦免又重新收捕,天下臣民没有人知道该听从什么,不能彼此安定,这很不符合主上求取治理的心意。臣愚昧地认为,天下趋向治理,就像坚冰将要融化一样。冰冻坚硬,不是太阳一天的光照就能消融的;阳气发生,土壤脉络稍稍活动,和气蒸腾,然后自然融化。圣人治理天下,也正是这样。用刑罚威慑,用礼制引导,用仁爱逐渐教化百姓,用义理磨炼百姓,然后教化才能熙熙融洽。孔子说:“如果有王者兴起,一定要经过一代人之后,仁政才能形成。”这不是空话。何况如今的天下仍然是古代的天下,民俗虽然浇薄,但百姓爱好善良、憎恶邪恶的心从未泯灭。顺着他们爱善恶恶的心来端正风俗,求取治理的方法就在这里。求取治理的方法,没有比端正风俗更优先的;端正风俗的方法,没有比使守令知道应当致力于什么更优先;使守令知道应当致力于什么,没有比使风宪官知道应当重视什么更优先;使风宪官知道应当重视什么,没有比朝廷知道应当崇尚什么更优先。这样,就一定会把簿书、期限考核、诉讼、钱粮没有按期报送看作可以宽恕的事情,唯独把流俗大坏、弊病极深看作不可不追究的事情,然后端正风俗的道路才算找到了。风俗既然端正,天下还有不能治理的吗?古代担任郡守、县令的人,是百姓的老师;作为老师,就以正道率领下属,引导百姓向善,使教化形成、风俗美好。征收赋税、按期办事、审理诉讼、处理文书,本来就是他们的职责。如今的守令把户口、钱粮、文书、诉讼看作急务,至于农桑、学校这些王政的根本,却视为虚文而置之不问,这将凭什么教导养育百姓呢?就农桑而言,到了春天,州县发下一纸文帖,里甲只不过回复一纸文状罢了;守令从未亲自查看播种时令的次序、预防旱涝的方法。就学校而言,廪膳生员是国家用来选取人才的地方。如今各处师生缺员的很多,即使名额齐备,守令也很少真正以礼义谦让来培养他们成才。朝廷十分重视社学,把它视为教导百姓的急务,所以屡次下令查取、核验师生姓名和所学习的课程技艺,要求如此严格。如今的社学,在乡社、镇、城郭之中,有的只设置一块门牌;偏远乡村又只是列出名称罢了。守令也从未把教养百姓当作自己的责任,只是准备文案以备查核而已。
及至宪司分部按临,亦但循习故常,照依纸上照刷,亦未尝差一人廵行点视兴废之实。上下视为虚文如此,小民不知孝悌忠信为何物,斗争之俗成,奸诈之风炽,而礼义亷耻扫地矣。此守令未知所务之失也。风纪之司,所以代朝廷导扬风化,访察善恶,条举纲目,拯治万事,至于听讼谳狱,其一事尔。今专以狱讼为要务,以藏赃多者为称职,以事迹少者为阊茸。一有不称,虽有忠臣孝子、义夫节妇,视为虚文末节而不暇举。若是谓之察恶,亦近矣。所谓导扬风化者,安在哉?其始但知以去一赃吏、决一狱讼为治,而不知劝民成俗,使民迁善远罪,为治之大者也。此风宪未知所重之失也。守令亲民之官,风宪亲临守令之官,未知所务如此,所以欲求善治而卒未能也。《王制》论乡秀士,升于司徒曰选士,司徒论其秀士而升于太学曰俊士,大乐正又论造士之秀,升诸司马曰进士,司马辨论官材,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其考之详如此。成周得人为盛,今使天下都邑生员考于礼部,升于太学,使歴练众职,任之以事,可以洗歴代选举之陋,而上法成周之制矣。然而郡邑生员升于太学,或未数月,遽选入官,委之以郡者,间亦有之,臣恐此辈未谙时政,未熟朝廷礼法,不能倡导德化,上乖国政,下困黎民。虽曰国家养育之仁,然世间竒材罕有如颜回、耿弇、邓禹者,固不可拘于常法。虽贾谊之才,汉朝以其年少,难委之。开国以来,选举秀才不为不多,所任名位不为不重,自今数之在者,宁有几人乎?臣恐后人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昔年所举之人,岂不深可痛惜乎?凡此皆臣所谓求治太速之过也。昔者宋有天下,盖三百余年,其始以礼义教其民,当其盛时,闾阎里巷皆有忠厚之风,至于耻言人之过失。至其末年,扞城之将至,力屈计穷,则视死如归,忠臣义士死事者不可胜数,虽妇人女子羞被污辱,此皆礼义教之效也。元之立国,其本固先拨矣,其枝叶不从而颠蹶者未之有也。故其末年,弃城叛将,降敌附下者亦不可胜纪,虽老儒硕臣甘心屈辱,大将北征以来为之死事者几人乎?此礼义亷耻不振之弊也。使其遗风流俗至今未革,深可怪也。臣谓国家求治之速,莫若敦礼义,尚亷耻。守令则责其先礼义,慎征赋,而以农桑、学校为急务;风宪则责其先教化,审法律,而以平狱缓刑为最切。如此则德泽下流,求治之道庻几得矣。郡邑生员升于太学,须令在学肄业,或三年精通一经,兼习一艺,然后入选,或宿卫,或办事,以观大臣之能,而后任之以政,则其学识兼懋,庻无败事,且使知禄位皆天之禄位,而可以塞觊觎之心也。夫分封有制,则本支百世矣;刑罪既清,则刑期无刑矣;崇礼义,尚亷耻,而风移俗易矣。于是主上端拱清穆,待以岁月,则阴阳调而风雨时,诸福嘉祥莫不毕至矣,尚何天变之不消也哉?虽然,臣愚猥不自度,微贱庙堂之议,辄敢陈说如此,是以蝼蚁之命试当雷霆之威,不胜屏营之至。
文章辨体彚选巻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八十五
(明)贺复征 编
○上书二十
上孝宗皇帝书【明李梦阳】
译等到宪司分部巡按临察,也只是沿袭旧习,依照纸面上的文书进行查核,从来没有派一个人巡行察看实际的兴废。上下都把这些看成虚文,于是小民不知道孝、悌、忠、信是什么东西,争斗的风气形成,奸诈的风气盛行,而礼义廉耻扫地了。这是守令不知道应当致力于什么的过失。风纪官署的职责,是代朝廷导扬风化,访察善恶,分条列举纲目,救治处理各种事务;至于听讼断狱,只是其中一件事罢了。如今却专把狱讼当作要务,把查获赃物多的人看作称职,把办理事务少的人看作庸劣。一有不合要求,即使有忠臣孝子、义夫节妇,也把他们看作虚文末节,没有闲暇举荐。若把这叫作察访恶行,也差不多了。所谓导扬风化,又在哪里呢?他们开始时只知道以罢黜一个贪赃官吏、判决一件狱讼为治理,却不知道劝导百姓形成良好风俗,使百姓迁善远罪,才是治理的大事。这是风宪官不知道什么最重要的过失。守令是亲近百姓的官,风宪是亲临监察守令的官;连应当致力于什么都不知道,却想求得善治,最终当然不能做到。《王制》论述乡里的秀士:提升到司徒那里,称为选士;司徒评定其中的秀士,提升到太学,称为俊士;大乐正又评定造士中的优秀者,提升给司马,称为进士;司马辨别评议可以任官的人材,评定之后才授官,授官之后才授爵。考核竟然如此详备。成周时代得到人才最为盛多。如今如果让天下各都邑的生员到礼部考试,提升到太学,使他们历练各种职务,再把政事交给他们办理,就可以洗刷历代选举制度的弊病,而上法成周的制度了。然而郡邑生员升入太学,有的还不到几个月,就仓促选入官府;把一郡事务交给他们,间或也有这种情况。臣担心这些人还不熟悉时政,不熟悉朝廷礼法,不能倡导德化,对上违背国政,对下困扰百姓。虽说这是国家养育人才的仁德,然而世间奇才很少有像颜回、耿弇、邓禹那样的,本来不能拘泥于常法。即使是贾谊这样的才人,汉朝也因为他年少而难以委任。开国以来,选拔举荐的秀才不能说不多,所授的名位不能说不重要,但从今天数来,仍在任用的有几个人呢?臣恐怕后人看待今天,也会像今天看待过去一样。过去所举荐的人,难道不令人深为痛惜吗?这些全都是臣所说的求治过于急迫的过失。从前宋朝拥有天下,大约三百多年;它开国之初用礼义教化百姓,盛盛之时,里巷之间都有忠厚的风气,甚至以谈论别人的过失为可耻。到了末年,守卫城池的将领面临敌军,力量耗尽、计谋穷竭,便视死如归;忠臣义士为国死难的数不胜数,即使妇女也以受污辱为羞耻。这些都是礼义教化的效果。元朝立国时,根本就已经先被削弱了;它的枝叶没有随之倾覆的,未曾有过。所以到了末年,弃城叛变的将领、投降敌人依附下位者,也多得无法计数;即使老儒大臣甘心忍受屈辱,自大将北征以来,又有几个人为国死难呢?这就是礼义廉耻不能振作的弊病。假使这种遗留下来的风气习俗至今还没有革除,实在令人深为奇怪。臣认为国家要迅速求得治理,没有比敦厚礼义、崇尚廉耻更好的办法。对守令,应责令他们把礼义放在首位,谨慎征收赋税,并把农桑、学校作为急务;对风宪,应责令他们把教化放在首位,审慎执行法律,并把公平审理案件、宽缓刑罚作为最紧要的事。这样,德泽就会流布到下层,求得治理的道路或许就找到了。郡邑生员升入太学后,必须命令他们在学肄业;有的三年精通一经,同时学习一门技艺,然后再参加选拔;有的充任宿卫,有的办理事务,以此观察大臣的才干,然后再把政务交给他们。这样,他们的学识和才干都能得到培养,或许可以少出败事;并且使他们知道俸禄官位都是上天所授的俸禄官位,从而可以堵塞觊觎之心。分封有制度,国家的根本和支系就能延续百世;刑罚罪责清明,便能达到刑罚最终无须施用的境界;崇尚礼义,尊重廉耻,风气习俗就会改变。到那时,君主端坐而天下清肃安宁,经过一些年月,阴阳调和、风雨应时,各种福祉祥瑞无不一齐到来,还会有什么天变不能消除呢?虽然如此,臣愚昧卑微,不能自量,轻视朝廷的议论,竟敢这样陈说,因此以蝼蚁般的性命来试探雷霆般的威严,内心极其惶恐不安。《文章辨体汇选》卷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八十五 (明)贺复征编 ○上书二十 上书给孝宗皇帝【明·李梦阳】
诏曰:「朕方图新政,理乐闻谠言,事关军民利病,切于治体,可行的着各衙门大小官员悉心开具,明白来说。」于是户部主事臣梦阳上疏曰:「臣闻人君不患世无直言之臣,而患已之不能用其言;人臣不患其言不得上闻,而常患人君者闻之而不乐也。盖直言之臣,秉性朴实,不识忌讳,覩事积愤,诚激于中,义形于词,故其言剀切而无回互,药石而鲜包藏,是以为君者不乐闻也,即闻之不乐行也。夫明君英主则不然也,谓其言剀切,非为身也;药石非规名也,于是道之使言,言可行也;于是措之以行。是故下无壅蔽之奸,上无过举之政,故治化浃洽而百姓受福矣。臣窃伏思陛下则真明君英主也,何以知之?陛下法祖宗至矣,敬天地者蔑以加矣,饬躬勤励,延问若不给矣,乃犹曰政理未新,谠言未闻,惓惓焉若将失之,欿然恒不自安也。乃于是下诏布诚,广路谕之以悉心,诱之以乐闻,惟恐知之者不肯言,言之者不肯尽,岂不出于寻常者万万乎?臣故曰陛下真明君英主也。然而治化不浃洽,百姓不受福,何也?意者病与害为之而陛下弗察也,又其渐不可长焉。夫天下之势,譬之身也,欲身之安,莫如去其病;欲其利,莫如祛其害;欲令终而全安,莫如使渐不可长。今天下之为病者二,而不之去也;为害者三,而不之祛也;为渐者六,而不使不可长也。乃顾汲汲曰:『是奚不安也?奚不利也?奚不令终而全安也?』是何异于不药而求病愈,于戏,其可畏也哉!夫易失者势,难得者时,今覩可为之势,而遇得言之时,使仍缄黙退缩,以为自全茍禄之计,是懐不忠而欺陛下耳。臣今谨据所见,昧死开呈,惟陛下矜察哀怜,俯赐观览焉。」二病,一曰元气之病。夫元气之病者何也?所谓有其几无其形,譬患内耗伏未及发,而自谓安,此乃病在元气。臣窃观当今士气颇似之,故曰元气之病。夫孔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今人不喜人言,见人张拱深揖,口呐呐不吐词,则目为老成;又不喜人直,遇事圆巧而委曲,则以为善处。是以转相则效,翕然风靡。为士者口无公是非,后进承讹踵弊,不复知有言行之实矣。如此尚得谓之不病乎?且大臣者,庻官之表,而民之望也。今大臣则先不喜人言,又恶人直。夫谏官得以风闻言事者也。今大臣被弹劾,则率廷辩以求胜,语人曰:「我非要作官,但欲曲直明白耳。」及直矣,又恬然作官,此何理也?往大臣有亲之丧,服除非诏不起;今大臣服除自起矣。如此尚得谓之有礼义亷耻耶?夫无礼义则佞人进,乏亷耻则国无防。佞人进则因循互相欺诋,国无防则纪纲不张。臣窃谓此等不治,必积渐不可救药。故曰:「四夷未侵,百姓未离,刑政未坠,疆土未蹙,而国危主忧。」此臣所谓元气之病也。二曰腹心之病。夫腹心之病者,何?人攻之则难攻,不攻则亡身者也。臣窃计今事势,中官者腹心之病也。夫内官者,阴性而狼贪,其地逼近,又朋比难翦。臣故以为腹心之病。夫仓厂场库钱榖之要也,今皆内官主之。陛下以此辈为忠贞可用耶?抑例不可废也?夫例诚不可废,每处置一二足矣。今少者五六辈,多者二三十辈,何耶?且夫一虎十羊,势无全羊;况十虎而一羊哉?今某某有司擿发其奸,幸陛下洞见其情实,外议佥曰:「是必不赦,不且窜斥。」今数月矣,犹阁而不行。夫人情莫不遮于潜而玩于彰,彼未擿发其奸尚有严心;今其奸业擿发之矣,不置之法,又不窜斥,彼何所惮而不为乎?昔人有言曰:「宦官有罪不可赦,有缺不可补,言难除也。」今皇城之内,通名籍者几万人焉,亦多矣。陛下勅礼部选年十五以下净身男子五百名,将安用邪?夫人情孰不欲富贵?今田野小民无故犹阉割亲儿以希进。用矧今有诏犹有名?呜呼!此其祸可胜道哉!夫灭絶人类,则必戕天地之和;戕天地之和,则灾害必至。灾害至,则五榖不熟,人民离散;天道乖于上,人心怨于下;而阴性狼贪之徒,无忌妄行于中,而国不危者鲜矣。臣故曰:内官者,腹心之病也。今陛下诚于此时,拔亷直,奬忠鲠,斥无耻大臣,进卢扁之佐,则必转病而为安,厌祸以为福。且陛下何难于此而不为也?今议者必曰:彼曽不指实,某忠,某直,某为无耻,泛言难行。然不知上者风也,下者草也。拔一君子,则君子进,即有小人相率而化于善矣。
译诏书说:“我正在谋划新的政务,乐于听取正直的言论;凡是关系军民利弊、切合治国根本的意见,可以实行的,都要由各衙门大小官员尽心列举,明白陈说。”于是户部主事臣梦阳上疏说:“臣听说,做君主的并不担心世上没有敢于直言的臣子,而担心自己不能采用他们的意见;做臣子的并不担心自己的意见不能上达,而常常担心君主听见后不喜欢。直言的臣子,秉性朴实,不懂得避忌,看到事情积累了愤懑,内心确实受到激发,因义理而形诸言辞,所以说话恳切而不迂回,像药石一样直截而少有隐藏。因此做君主的不喜欢听,即使听见了也不乐意施行。明君英主却不是这样。他认为臣下的话恳切,是因为臣下并不是为了自身;认为药石般的言论并不是为了沽名,于是引导他们发表意见,只要言论可行,就采取措施施行。因此,下边没有闭塞蒙蔽的奸邪,上边没有错误的政令,政治教化就能普遍融洽,百姓也能得到福祉。臣私下伏地思量,陛下正是真正的明君英主,我凭什么知道呢?陛下效法祖宗已经极其周到了,敬畏天地也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修饬自身,勤勉励精,延请询问意见,好像还唯恐来不及,却仍说政务治理还没有更新,正直之言还没有听到,忧勤恳切,好像将要失去什么,内心常常不安。如今陛下下诏公开诚意,广开道路,晓谕臣民要尽心陈说,以乐于听取来诱导他们,只怕知道情况的人不肯说,说话的人不肯尽言,这难道不是远远超出寻常吗?所以臣说,陛下确实是真正的明君英主。然而政治教化没有普遍融洽,百姓没有得到福祉,为什么呢?恐怕是疾病和祸害造成了这种情况,而陛下没有察觉;况且它们的渐变也不可任其滋长。天下的形势,好比人的身体:想使身体安康,没有比去除疾病更好的;想使它有益,没有比除去祸害更好的;想使它长久而完全安定,没有比让渐变不能滋长更好的。如今天下的病有两种,却没有除去;害有三种,却没有消除;渐变有六种,却没有使它们不能滋长。反而忙忙碌碌地说:‘为什么不安定?为什么没有好处?为什么不能长久而完全安定?’这同不服药却希望疾病痊愈有什么不同?唉,实在可怕啊!容易失去的是形势,难以得到的是时机。如今看见了可以有所作为的形势,又遇到了可以进言的时机,如果仍然闭口退缩,把求得自身保全、苟且领取俸禄作为打算,那就是怀有不忠之心而欺骗陛下。臣现在谨据自己的见闻,冒死陈呈,愿陛下怜悯察看,俯赐阅览。”两种病:第一种叫元气之病。所谓元气之病是什么呢?就是有疾病的征兆而没有显露的形状,好比内在损耗潜伏着尚未发作,自己却以为安然无恙,这就是病在元气。臣私下观察当今的士气,很像这种情形,所以说是元气之病。孔子说:‘国家有道时,言论要危切,行为要危正。’如今人们不喜欢别人直言,看见有人拱手深拜、嘴里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便把他看作老成;又不喜欢别人直率,遇到事情圆滑机巧、委曲应付,便认为他善于处置。因此相互转告仿效,很快就形成风气。做士人的口中没有对公事的是非判断,后来的年轻人承袭错误、接踵弊病,再也不知道有言语行为的实际内容了。这样还可以说没有生病吗?况且大臣是百官的表率,也是百姓所仰望的人。如今大臣先是不喜欢别人进言,又厌恶别人直率。谏官本来可以根据传闻进言论事。如今大臣受到弹劾,便往往在朝廷上争辩以求取胜,并对人说:‘我并不是非要做官,只是想把是非曲直弄明白罢了。’等到曲直明白了,又安然继续做官,这是什么道理?过去大臣有父母亲属的丧事,服丧期满后,若非诏命便不起复;如今大臣服丧期满就自行起复。这样还可以说有礼义廉耻吗?没有礼义,奸佞之人就会进用;缺乏廉耻,国家就没有防线。奸佞之人进用,因循苟且,彼此欺骗诋毁;国家没有防线,纲纪就不能振作。臣私下认为,这些问题如果不治理,必然会逐渐积累到无可救药。所以说:‘四夷还没有入侵,百姓还没有离散,刑政还没有败坏,疆土还没有收缩,然而国家已经危险、君主已经忧虑。’这就是臣所说的元气之病。第二种叫腹心之病。所谓腹心之病是什么呢?就是别人攻击它便难以攻克,不去攻击它却会危及自身的东西。臣私下考察当前的事势,宦官就是腹心之病。内官性情阴险而贪婪如狼,所处位置又接近宫禁,并且结党相互勾结,难以剪除,所以臣认为这是腹心之病。仓、厂、场、库是钱粮的要害之处,如今全都由内官主持。陛下是认为这些人忠贞可靠、可以任用吗?还是认为旧例不能废除呢?如果旧例确实不能废除,每处安排一两人也就够了。如今少的有五六人,多的有二三十人,这是为什么?况且一只虎对十只羊,势必没有一只羊能够保全;何况十只虎对一只羊呢?如今某某有司揭发了他们的奸恶,幸而陛下洞察了真实情状,外间议论都说:‘这一定不会赦免,不然也会被流放斥退。’如今几个月过去了,仍然搁置不办。人情没有不在隐蔽处遮掩、在事情显露后玩忽的;他们的奸恶尚未被揭发时,还有所畏惧;如今奸恶已经被揭发了,既不依法处置,又不流放斥退,他们还有什么害怕而不去做呢?” 古人说过:‘宦官有罪不可赦免,有缺额不可补授,关于这一点很难除去。’如今皇城之内,列入名册的宦官有几万人,也太多了。陛下命令礼部选取十五岁以下、净身的男子五百名,将要拿来做什么呢?人情谁不想求富贵?如今田野小民无缘无故尚且阉割亲生儿子,希望求得进身;何况现在已有诏令,难道还会没有报名的吗?唉,这种祸患哪里说得尽啊!灭绝人类繁衍,必然会伤害天地的和气;伤害天地的和气,灾害必然到来。灾害到来,五谷就不能成熟,人民就会离散;天道在上面失常,人心在下面怨恨;而那些性情阴险、贪婪如狼的人在中间无所顾忌地妄行,国家不危险的就少了。因此臣说,内官就是腹心之病。如今陛下如果确实在此时选拔廉正之人,奖赏忠直敢谏之士,斥退无耻的大臣,进用卢扁那样的良医之佐,必然能使疾病转为安宁,使祸患转为福祉。况且陛下对于这件事有什么困难而不去做呢?如今议论的人一定会说:‘他并没有指明实情,某人忠诚,某人正直,某人无耻;泛泛而谈,难以施行。’却不知道上面的人如风,下面的百姓如草。选拔一个君子,君子就会进用,即使有小人,也会相继被感化而向善。
且人不幸而有病,择医而治之者,为爱身也。今某某冇司幸擿发其奸,是亦国之医耳。若一切阁而不行,是医能治之而上弗肯使也。且陛下何难于此而不为也?今诚欲腹心安,莫如铲内官之权;欲铲内官之权,莫如有罪不赦,有缺不补。传曰:治未病,不治已病。今固已病也,而犹不治,是可惑也已。三害,一曰兵害。夫兵害者,何也?臣以为冗食而无补,空名而鲜实也。夫强本者,所以弱枝也。今在京之兵,以卫计之,七十有余分,为三营:一曰神机,二曰三千,三曰五军。盖带甲控弦者数十万焉。意固欲以强本也。然至正统已已,纔数十年耳,拔之乃仅得十二万焉,亦寡矣。于是有十二团营之名。团营至今又纔数十年耳。日者遣将北伐,拔之不满三万焉,然其腰鞬弓刀不全也。骑士则牵露骨马,又旋置鞍辔等。夫兵数不减于前,食之者増费,一旦而狼狈若此,何也?官不恤其军,豪势多占,使远者逃,近者潜,絶者不以报,粮籍不开除。又壮丁各营其家,老弱出而应点,宜其食之者増,而用之者寡也。臣故曰:兵害者,冗食而无补,空名而鲜实也。夫腾骧四卫者,今非所谓内兵邪?外官既不与稽其数,征役又不选用其丁,故其人率富豪而气骄。夫内官者,阴狡而狼贪者也。以富豪气骄之人,而率之以阴狡狼贪之徒,兹其害可忍言哉?且夫锦衣卫,爪牙之司也。今内官之家人子弟,官之团营兵之精也。内官参之内兵,又其专掌之陛下,乃何独而不为之寒心邪?古人有言曰:“官惟贤,赏惟功。”今团营把总号头等,孰非内官之私人乎?彼其家人子弟,抑孰非诡托冒官也?乃遂令布列要地,为爪牙乎?谚不有之曰:“萌芽不伐,将折斧柯;爝爝不扑,燎原奈何。”言贵豫也。陛下诚于此时,查往年李玉事例,仍置总兵官使叅掌内兵,又禁团营把总号头等,自今不得置其私人。乃于是令诸左右曰:“某诡托冒官自首者,听但罢免不问。”如此则威立而恩亦流,所谓销患于未形,计之上也。二曰民害。夫民害者,臣以为敛重而民贫,又贪墨在位,恩不下流也。臣闻惟智者而后起家,夫人未有无所赖而生者也。今百姓贤智者,百不一二;愚蠢者,十常八九。然又苦无赖,而有司者之不恤也。敛之不问贫富也,役之不问胜否也,曰:“是尔职焉矣。”是故富者剥削,贫者称贷。称贷之不足,则必鬻子;鬻子而不足,则必逋窜。一旦弃父母,捐亲戚,背乡离井,愁怨之声上干天和,则必有水旱风雹之灾。逋者不还,居者缧绁而牵连,则必有无辜暴露之尸。臣故曰,民害者,重敛使之也。夫内府供用有常数也,宜有常簿焉。今油蜡皮张诸料等,较之弘治初年,费且十倍于前,此何也?盖下者效上者也,取嬴者未有不羡者也。今既十倍于前,则户工二部科派必乂倍矣;下之州县必又倍矣;百姓输纳又有秤头等,必又倍矣;又经内官必有贿赂,是益又倍矣。于乎!民日贫而敛日积,当道不苦言以闻,有司乗机而肥其家,如此而犹望其治,是真却歩以求前耳。陛下前固尝降诏旨存问矣,然簿数不减也,科派不省,秤头如故,贿赂公行无惮,此所谓空名而实祸也。臣故曰:「贪墨在位,恩不下流者,此也。」三曰:庄场畿民之害。臣伏观弘武某年诏曰:「直隶抛荒田地,听民开垦,永不起科。」夫民既自开垦之矣,不可谓非其田矣。而今皇亲之家听无赖光棍投献主使,谓非其田也。请之朝廷,朝廷亦谓非其田也,率即赐皇亲家。皇亲家既奉天子命为已有,乃輙遂白夺其田土,夷其坟墓,毁其房屋,斩伐其树木。于是百年土著之民荡产失业,抛弃父母妻子,千里之内举骚然不宁矣。夫皇亲与国同休戚者也,而禄非不丰,贵非不极也,乃秪以区区之田损害赤子,动揺基本,如是是不欲与国同休耶?呜呼,亦甚矣!昔鲁廐焚,孔子见之,但曰:「伤人乎?」盖贵人贱马也。今蓟州牧马草场与百姓争阡而竞畆,尺分而寸剖之,臣窃悲也。是何贱人而贵马也?夫草场数千顷地耳,今三遣官矣。百姓连年坐勾摄,转相牵聨,妨废本业,耽阁其生理,男不秉耜,女不上机,卖男鬻女,弱者转而死,泥涂者过半矣。呜呼,是何贱人而贵马也?臣虽未详其始末,窃计今事势万无百姓侵官之理,设有之所办,亦官租耳,非若皇亲之家占之为已有也。今据勘牒四至与民争者止十之一二耳,臣谓宜置而不问。且百十年土著之民一旦逐之使去,陛下忍为此耶?夫王畿天下之本也,今以数十百顷之地失黔首之心,伤阴阳之和。
译况且人不幸患病,选择医生来治疗,是因为爱惜自己的身体。如今某某有司幸而揭发了他们的奸恶,这也就是国家的医生。如果一概搁置不办,就是医生能够治疗,而上面却不肯让他治疗。况且陛下对于这件事有什么困难而不去做呢?如今确实想使腹心安定,没有比铲除内官的权力更好的办法;想铲除内官的权力,没有比有罪不赦、有缺不补更好的办法。传记说:治疗尚未发生的疾病,不要等到已经生病才治。如今本来已经生病了,却还不治疗,实在令人疑惑。第三种害,第一叫兵害。所谓兵害是什么呢?臣认为就是军队冗余而耗费粮食却没有补益,只有空名而很少实际战力。加强根本,是为了削弱枝叶。如今京城的军队,按卫所计算,有七十多个单位,分为三营:一叫神机,二叫三千,三叫五军,大概披甲挽弓的有几十万人。原本是想以此加强根本。然而到了正统已已,不过才几十年,挑选出来的竟只有十二万人,也已经少了。于是有了十二团营的名号。团营到如今又只几十年。近来派遣将领北伐,挑选出来的还不到三万人,而且他们的腰间箭囊、弓和刀都不齐全;骑兵则牵着露出骨头的马,又临时置办鞍辔等物。军队人数并没有比以前减少,供养它们的费用却增加了,为什么一旦出兵就狼狈到这种地步呢?”},{ 官府不体恤军队,豪强权势之家又大多侵占军籍,使远处的逃亡,近处的潜逃,断绝联系的也不据实上报,粮饷名册因此不能注销。再加上壮丁各自经营自己的家业,老弱之人出来应征点名,自然会出现供养他们的人增加、实际使用他们的人减少的情况。所以臣说:军队的祸害,在于白白耗费粮食却没有补益,只有空名而很少有实效。那些腾骧四卫,如今难道不是所谓的内兵吗?外官既不参与核查他们的数目,征发服役时又不选用其中的壮丁,所以这些人多是富豪子弟,气焰骄横。所谓内官,是阴险狡诈、贪婪如狼的人。让富豪子弟般骄横的人,由阴险贪婪如狼的徒党来统率,这种祸害难道能忍心说下去吗?况且锦衣卫,是皇帝的爪牙之司。如今内官家的家人子弟,正是团营军队中的精锐。内官把他们参杂进内兵之中,又由陛下专门把这些军队交给内官掌管,陛下为什么偏偏对此不感到寒心呢?古人有话说:“任官只看贤能,赏赐只凭功劳。”如今团营的把总、号头等人,哪一个不是内官的私人呢?那些内官的家人子弟,又有谁不是通过诡诈托名、冒充官员的呢?竟然还让他们分布在要害之地,充当爪牙吗?谚语不是说过:“萌芽不及时砍除,终将折断斧柄;小火星不扑灭,等它烧遍原野又怎么办呢?”这说的是贵在预先防备。陛下如果确实趁现在查考往年李玉的事例,仍然设置总兵官,让他参与掌管内兵;并且禁止团营的把总、号头等职位,从今以后不得安置自己的私人。于是便命令各位身边的人说:“凡是以诡诈托名、冒充官员的人自首,只听凭罢免,不再追问。”这样一来,威严可以树立,恩惠也能流布,这就是在祸患尚未形成时消除它,是最上等的谋略。第二,是百姓的祸害。所谓百姓的祸害,臣认为是赋税沉重而百姓贫困,又有贪污受贿的人在位,皇上的恩泽不能下达民间。臣听说,只有有智慧的人才能创立家业,但人没有可以凭借的东西,就没有能够生存的。如今百姓中贤能聪慧的,百人中不过一两个;愚昧蠢笨的,十人中常有八九个。然而他们又苦于没有凭借,而主管官吏也不加体恤。征收赋税不问贫富,征发劳役不问能否承受,只说:“这是你的职责。”所以富人被剥削,穷人只得借贷。借贷仍不够,就一定卖掉子女;卖掉子女仍不够,就一定逃亡。一旦抛弃父母,舍弃亲戚,背井离乡,愁苦怨恨的声音上冲而触犯天地和气,就一定会有水灾、旱灾、风灾、雹灾。逃亡的人不回来,留下的人却被捆绑收监并受到牵连,就一定会有无辜者暴尸野外。臣所以说,百姓的祸害,是沉重的赋税造成的。内府供应使用的物品本来有固定数额,应该有固定账簿。如今油、蜡、皮张等各种物料,比弘治初年的费用将近多出十倍,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是下面的人仿效上面的人,凡是取得盈余的,没有不想再多取的。如今既然比从前多了十倍,那么户部、工部向下摊派的数额必定又增加一倍;再往下到州县,又必定增加一倍;百姓缴纳时还有秤头等额外加派,又必定增加一倍;经过内官之手,还必然要行贿,这样就又增加一倍。唉!百姓日益贫困,而赋税日益积重,当权者不把实情痛切地奏报上去,主管官吏却乘机肥厚自己的家产,像这样还希望国家得到治理,真是后退着去求前进。陛下以前本来曾降下诏旨慰问存恤,但账簿上的数额并没有减少,摊派并没有省减,秤头仍旧存在,贿赂公开进行而无所顾忌,这就是所谓只有空名、实际带来祸害。臣所以说:“贪污受贿的人在位,恩泽不能下达民间,说的就是这种情况。”第三,是庄场对京畿百姓造成的祸害。臣恭敬地看到弘武某年诏书说:“直隶抛荒的田地,听任百姓开垦,永远不再征税。”百姓既然亲自开垦了它,就不能说不是他们的田地。可是如今皇亲之家听任无赖光棍投献田地,替他们充当主使,并说这不是百姓的田地。有人把此事诉至朝廷,朝廷也说这不是百姓的田地,随即把它赐给皇亲之家。皇亲之家既然奉天子的命令把田地据为己有,就擅自公然夺取百姓的土地,铲平他们的坟墓,毁坏他们的房屋,砍伐他们的树木。于是,百年世代居住于此的百姓倾家荡产、失去生业,抛弃父母妻子,方圆千里之内全都骚动不安。皇亲是与国家共同安危、共享休戚的人,俸禄不能说不丰厚,尊贵也不能说没有达到极点,却只为了区区田地损害百姓,动摇国家根本;这样做,难道是不愿与国家同休戚吗?唉,也太过分了!从前鲁国马厩失火,孔子出来,只问:‘伤到人了吗?’这是因为他把贵人看得比马尊贵。如今蓟州牧马草场却同百姓争夺田界,分厘必争,寸土必剖,臣私下对此悲伤。这是为什么把人看轻、把马看重呢?草场不过是几千顷土地,如今已经三次派遣官员查勘了。百姓连年因被拘捕传唤而受累,又相互牵连,妨碍荒废本业,耽误生计;男人不能拿耒耜耕作,女人不能上机织布,只好卖儿卖女,弱小的人辗转死去,陷于泥涂不能自拔的已经过半了。唉,这又是为什么把人看轻、把马看重呢?臣虽然还没有详细了解事情的始末,私下估计当前形势,绝没有百姓侵占官地的道理;即使真有这种事,所应办理的也不过是官租罢了,不像皇亲之家那样占有土地并据为己有。如今根据勘验文书所载的四至,真正同百姓争夺的土地只占十分之一二,臣认为应当置之不问。况且一百多年、几十年的土著百姓,一旦把他们驱逐离去,陛下忍心这样做吗?王畿是天下的根本,如今却因为几十、几百顷土地失去百姓的民心,伤害阴阳的和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年〕
臣固知陛下不忍矣。陛下幸哀怜,听臣愚计,勅户部查景泰六年勘官冯諲奏内事理,以前顷田土仍给民征租,但以空闲草地牧马为便。六渐夫六渐者,一曰匮之渐。夫匮之渐者何也?臣以为兵连然耳。然又苦浪费,今各边用兵,以将则庸,以卒则罢,靡财而无功,旷日而损威。而钱榖吏俛首供给,莫敢如何,稍有不继则军吏诿以自解。是故仓廪不足,不曰兵者縻之也,是钱榖者之误之也。钱榖者不曰已误之也,曰是无米而求。粥也,于是始有和买之议矣。和买而不足,于是乎有穵运之例。穵运而又不足,于是乞内帑之银。臣始至户部,太仓库银尚有七十余万,今销耗且过半矣。然而乞者未已也,由是积渐而不止,虽欲不匮,乌可得矣。夫今疆土不蹙于前也,又鲜大冦,非有若匈奴、突厥者也。竭天下之力以供边,而日犹不足,此其故何也?糜财而无功,旷日而损威者为之也。夫钱者,泉也,言流也。散于上则聚于下,公家削则私家盈。今京城内外,千观万寺亦炽矣。顾又不止彼左右侍臣,孰非造寺者也?动孰非以巨万计?谚曰:“十入一出。”今彼巨万出,则其入不止于巨万,明矣。夫上惟风,下民惟草。今方春气和,耒耜在野,陛下乃不发仓廪助不给,赈不足,犹徧察寺观等勅给费修葺之,是道民以奉佛也。彼以巨万入者,又何惮而不造寺也?夫智者察微,今货入而于私室矣,又出而造寺观等矣。设卒有水旱之警,兵甲事兴,内取则已匮,外敛则民穷,臣不知陛下计所出矣。故曰:“又苦浪费者此也。”二曰盗之渐。夫盗之渐何也?臣以为其几在民穷。夫盗者,非不知法当死也。彼以为往固无食矣,今盗而得食,即死不犹踰于馁乎?往固无衣矣,今盗而得衣,即死不犹踰于冻乎?往有租调官司之辖矣,今盗而得自由,不犹踰于追系鞭笞之乎?夫天下无智愚强弱,举俛首捧心以事我者,以有法维之,且畏死也。今既死而踰于冻馁、追系鞭笞之,则彼亦何所不至耶?故以臣之愚,窃计今事势,非但忧盗,将必有大患。大患者何?所谓有乱之机,无乱之形也。夫今天下无不臣之邦,四夷无不庭之国,百官奉职,筐篚岁至。太仓有红腐之粟,武库之兵朽而不用,又无方二三千里水旱之灾也。然而哨聚杀人、刼县烧村、剽掠妇女者,日相闻也。假如不幸而有方二三千里水旱之灾,武库之兵、太仓粟竭,百官不奉职;邉冦外侵,海内有警,则事势又何如矣?故曰:有乱之机,无乱之形。呜呼!此亦可以寒心矣。臣谓宜趁此,急选良有司,恤饥赈寒,以安民心;又密令整饬城池军马,以伺缓急之变。夫安不忘危,霸者之畧;有备无患,圣王之政。况今承平日久,民不知兵,万一有虑外之警,有如平原、睢阳之伦乎?臣故曰:计今事势,非但忧盗,将有大患者此也。三曰壊名器之渐。夫壊名器之渐者,臣以为黜陟失制也。夫明王悬爵赏,以待天下之贤,将以奉天而理民也。故曰:五服有章,自天命之示,非我也。又曰:爵人于朝,与众共之,明至公也。是以古之英君,宁损百万之费,而靳一郎之拜,其意亦谓此耳。而今乞官者官,乞荫者荫;黜其父者陟其子,黜其祖者陟其孙。臣不知陛下计所出矣。夫荫者所以报功,又示劝也。今黜者既陟其子孙,则有功者何劝焉?是以高其爵不足以励,糜乎赏不足以讽。夤縁钻刺之风既行,而亷耻名节之士遂寡。且陛下何利于斯而为之也?夫大学士万安,前侍先皇帝,丑秽彰露。陛下践祚之始,尝令内官逼脱其牙牌,逐之去矣。今而荫其子为丞,臣不知报耶?劝耶?且陛下何利于斯而为之也?夫薫莸同器,不知有薫;亷污并赏,熟肯为亷?陛下若谓天下之大,何恡此一官,则所谓敝袴之藏、繁缨之惜者,皆非耶?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臣故曰:壊名器之渐者,黜陟失制也。四曰弛法令之渐。夫弛法令之渐者,臣以为舛与玩为之也。夫舛莫大于纵罪,玩莫大于长奸。昔者舜为天子,其父瞽瞍杀人,孟子以为士师执之。为舜者但宜窃负而逃,盖法者公之天下,受之祖宗者也。掌于士师,士师不得而专也;出于天子,天子不得而专也。是故士师可以执天子之父,而为舜者不可私其亲。曩者犯人王礼,擅抢夷僧货物,损辱国体,传笑外邦,狱案已具,法所不赦也。陛下何从而赦之耶?以为无罪,则固已追偿其货直矣;以为有罪,未闻有罪而赦之者也。
译臣本来知道陛下是不忍心的。愿陛下怜悯他们,听从臣的愚见,命令户部查考景泰六年勘官冯諲奏章中的有关事理:此前已经丈量的田土,仍交给百姓耕种并征收租税,只把空闲草地用作牧马。六种渐变:第一种叫贫乏的渐变。所谓贫乏的渐变是什么呢?臣认为是战争接连不断造成的。然而又苦于浪费。如今各边用兵,任用将领则多是庸才,使用士卒则多是疲弱之人,耗费钱财却没有功效,拖延时日又损害威望。钱粮官员低头供给,不敢提出异议,稍有接济不上,军吏就以此推诿自解。因此仓廪不足,却不说是军队耗费造成的,反而说是钱粮官办事失误;钱粮官又不承认是自己误事,说是没有米却要熬粥,于是开始有了和买的议论。和买仍然不足,于是有了挖运的旧例;挖运又不足,于是请求动用内库的银两。臣刚到户部时,太仓库的银子还有七十余万,如今消耗将近一半了。然而请求用银的人还没有停止,于是亏空逐渐加深而不能止息;即使想不贫乏,又怎么可能呢?如今疆土并没有比以前缩小,也很少有大盗寇,并非有匈奴、突厥那样的强敌。竭尽天下的力量供给边疆,每天还嫌不足,这是什么缘故呢?”},{ 耗费财物却没有功效,白白耽误时日而损害威望,正是这种做法造成的。钱就是泉,意思是像泉水一样流动。钱财散到上面,便聚集到下面;公家的财物减少,私家的财物就会充盈。如今京城内外,千座道观、万所寺院也越来越兴盛了。何况不只是那些身边侍从的大臣,谁不是修建寺院的人呢?动辄哪一家不是以数万计算呢?谚语说:“十份收入,只出一份。”如今他们一旦支出数万,收入显然不会只到数万。上面的人如同风,下面的百姓如同草。如今正值春气和暖,农具已经置于田野,陛下却不打开仓廪来帮助供应不足、救济不够的百姓,反而到处察看寺观等处,敕令拨给修缮费用,这是在引导百姓供奉佛教。那些收入数万的人,又有什么顾忌而不去修建寺院呢?聪明的人能够察觉细微之处:如今财货流入私人宅第,随后又拿出来修建寺观等处。假如突然发生水灾旱灾的警报,兵甲之事兴起,向内府取用就已经空乏,向外加征又会使百姓贫困,臣不知道陛下将从哪里筹划了。所以说:“又使百姓苦于浪费,说的就是这种情况。”第二,是盗贼逐渐滋长。盗贼逐渐滋长的原因是什么?臣认为,祸根在于百姓贫困。盗贼并不是不知道依法应当处死。他们认为,从前本来就没有粮食可吃,如今做盗贼能够得到粮食,即使因此死去,难道不仍然胜过饿死吗?从前本来就没有衣服可穿,如今做盗贼能够得到衣服,即使因此死去,难道不仍然胜过冻死吗?从前还有租税、徭役和官府的管束,如今做盗贼反而能够获得自由,难道不仍然胜过被追捕拘系、鞭打责罚吗?天下的人,无论聪明还是愚笨、强壮还是弱小,全都低头捧心来侍奉我,是因为有法律约束他们,而且害怕死亡。如今既然死亡反而胜过冻饿、拘系和鞭打责罚,那么他们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做呢?所以凭臣的愚见,私下推测当今的形势,不只是要忧虑盗贼,还必定会有大的祸患。大的祸患是什么?就是所谓有发生动乱的机会,却还没有动乱的形态。如今天下没有不称臣的邦国,四夷没有不来朝见的国家,百官奉行职守,每年都有贡品送来。太仓里有已经发红腐败的粮食,武库里的兵器也朽坏而不能使用,又没有方圆二三千里的水旱灾害。然而,聚众哨聚、杀人,劫掠县城、焚烧村庄,抢夺妇女的事情,天天都能听到。假如不幸发生方圆二三千里的水旱灾害,武库的兵器和太仓的粮食耗尽,百官不再奉行职守;边境盗寇从外部入侵,国内出现警报,那么形势又会怎样呢?所以说:有发生动乱的机会,却没有动乱的形态。唉!这也足以令人寒心了。臣认为应当趁现在赶快选用贤良的主管官吏,救济饥饿、赈济寒苦,以安定民心;又秘密下令整顿修治城池和军马,以等待缓急变化。安定时不忘危险,是霸主的谋略;有了防备就没有祸患,是圣王的政治。何况如今太平日久,百姓不知道战争,一旦有意料之外的警报,难道不会有平原、睢阳那一类的祸患吗?臣所以说,推测当前的形势,不只是要忧虑盗贼,还将有大的祸患,说的就是这种情况。第三,是名器逐渐败坏。所谓名器逐渐败坏,臣认为是升降官爵失去制度造成的。贤明的君王悬置爵位和赏赐,用来等待天下的贤才,是要奉行上天的意志、治理百姓。所以说:五服有明确的等级,这是上天命令的显示,并不是我个人规定的。又说:在朝廷上授予人爵位,要同众人共同议定,表明极其公正。因此古代的英明君主,宁可减少百万钱财的支出,也吝惜授予一个郎官职位,他们的用意大概就在这里。如今求官的就能得到官,求荫的就能得到荫;罢免他的父亲,却提升他的儿子;罢免他的祖父,却提升他的孙子。臣不知道陛下究竟打算怎么办。荫官本来是用来报答功劳、又用来表示劝勉的。如今被罢免者反而提升他的子孙,那么有功劳的人还凭什么受到激励呢?因此,把爵位升得很高也不足以激励人,耗费赏赐也不足以劝勉人。攀附钻营的风气一旦流行,廉耻和名节之士就会减少。况且陛下这样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大学士万安,过去侍奉先皇帝时,丑行污秽已经明显暴露。陛下即位之初,曾命令内官逼迫他摘下牙牌,把他驱逐出去。如今却给他的儿子荫官,使其任丞,臣不知道这究竟是报答呢,还是劝勉呢?况且陛下这样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香草和臭草放在同一器皿中,就不知道哪一种是香草了;廉洁和贪污的人一同受赏,谁还肯做廉洁的人呢?陛下如果认为天下如此广大,何必吝惜这一个官职,那么所谓收藏破旧的袴子、珍惜繁缨的做法,难道都不对了吗?唯独名分和器物,是不可以假借给人的。臣所以说:名器逐渐败坏,是升降官爵失去制度造成的。第四,是法令逐渐松弛。所谓法令逐渐松弛,臣认为是错乱和轻忽造成的。错乱没有比放纵罪行更大的,轻忽没有比助长奸邪更严重的。从前舜做天子时,他的父亲瞽瞍杀了人,孟子认为应由士师把他拘捕。作为舜,只应当偷偷背着父亲逃走,因为法律属于天下公有,是从祖宗那里承受来的。掌管法律的是士师,士师不能把法律据为己有;法律出自天子,天子也不能把法律据为己有。因此士师可以拘捕天子的父亲,而舜却不能因是自己的亲人便徇私。从前有人犯了王法,擅自抢夺夷僧的货物,损害并侮辱国体,使国外之人传为笑柄,案件已经审定,按法律本来不可赦免。陛下为什么要赦免他呢?如果认为他无罪,那么本来已经追究并偿还了他的货物价值;如果认为他有罪,却没有听说过有罪而又赦免的道理。
有罪而赦之,是纵罪也。纵罪则奸长,奸长则政舛,政舛则民玩,民玩则令慢,令慢则法弛。此古之所大忌,而今之所甚怱也。夫忌莫大于刑,忽莫大于私。何则?刑,天讨也;公,天道也。王者不私其天,故罚一人而千万人惧。谚曰:“勿谓尺五,后且不补。”臣故以王礼之赦为弛法令之渐。五曰方术眩惑之渐。夫方术眩惑之渐者,臣以为去之不力,则诱之必入也。夫自古帝王享国长久者,畏天而忧民也,非以奉佛也;康强少疾者,清心而寡欲也,非以事仙也。且陛下独不见梁武、唐宪乎?梁武帝奉佛最谨,然罹祸最惨;唐宪宗事仙又最谨,然年又最短。此其明效大验,彰彰可考者。而今创寺、创观、请额者,陛下弗止也。比又诏葺其圯废,臣不知陛下乃何所取于彼而为之也。夫真人者,大虚无为之名也。今酒肉粗俗道士,陛下敬重之如神,尊为真人;又法王、佛子等并肩舆、出入、珍食、衣锦。陛下践祚诏曰:“僧道不得作醮事扇惑人心。”堂堂天言,四海诵焉。夫陛下神心睿姿,不减于前也,乃今复尔者,臣故知有诱之者也。夫去之不力,则诱之必入。譬若锄草不尽,反滋其势。陛下奈何去之不力,而反使之滋也?夫诱者必曰:“其道妙,其法又灵。”今天变屡见于上,百姓嗷嗷于下,边报未捷,仓库匮乏。信如真人、国师道足以庇,法足以佑陛下,何不遂一试之?且彼能设一醮、噀一法,使天变息而嗷嗷者安乎?此固必无之事,而陛下不察,反听其诱。此臣之所以日夜悲心者也。六曰贵戚骄恣之渐。夫贵戚骄恣之渐者,臣以为其防决也。夫水防惟土,国防惟礼。水决则溃,礼决则凌。昔者高皇帝制皇亲令曰:“皇亲之家不得与政。”臣尝伏读叹息,以为圣王不易之论。及退而考夫班禄,列爵则又使大贵而极富,已又考其器度,田奴之等,则又不使踰也。臣于是又叹曰:是所谓礼之防也。夫皇亲与国至戚也,不宜有间,今顾制礼以防之者,臣以为此固保全而使之安也。今陛下至亲莫如寿宁侯,所宜保全而使之安者,亦莫如寿宁侯,乃顾不严礼以为之防,臣恐其溃且有日矣。夫下替则上陵,今寿宁侯招纳无赖,罔利而贼民,白夺人田土,擅拆人房屋,又强虏人子女,开张店房,要截商货,而又占种盐课,横行江河,张打黄旗,势如翼虎,此之谓不替可乎?替则陵,陵则逼,大逼则法行,且令侧目而视,切齿而谈,孰非饮恨于寿宁侯者也?夫川溃则伤必众,万一法行,陛下虽欲保全而使之安,得乎?臣窃以为宜及今慎其礼防,则所以厚张氏者至矣,亦杜渐剪萌之道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八十六
(明)贺复征 编
○上书二十一
至言【汉贾山】
译有罪却赦免他,就是放纵罪行。放纵罪行,奸邪就会滋长;奸邪滋长,政事就会错乱;政事错乱,百姓就会轻慢;百姓轻慢,命令就会被怠慢;命令被怠慢,法律就会松弛。这是古代最为忌讳的事,却是如今最为疏忽的事。最应当忌讳的没有比刑罚更大的,最应当警惕的没有比徇私更大的。为什么呢?刑罚,是上天的惩罚;公正,是上天的道理。君王不把上天的惩罚据为私有,所以惩罚一个人,千万人都会畏惧。谚语说:“不要以为只有尺五那么近,后来想补救也来不及了。”臣所以把赦免犯王礼者看作法令逐渐松弛的开端。第五,是方术迷惑逐渐滋长。所谓方术迷惑逐渐滋长,臣认为,对它清除得不力,就一定会被它诱导而陷入其中。自古帝王能够长久享有国运,是因为敬畏上天、忧虑百姓,并不是因为供奉佛教;身体康健、少有疾病,是因为清心寡欲,并不是因为侍奉神仙。况且陛下难道没有看见梁武帝、唐宪宗吗?梁武帝奉佛最为虔谨,然而遭受的祸患最为惨烈;唐宪宗事奉神仙也最为虔谨,然而寿命却最为短促。这些都是明显的效果和重大的验证,清楚可考。如今修建寺院、道观、请求赐予匾额,陛下不加制止;近来又下诏修缮倾圮废坏的寺观,臣不知道陛下究竟从他们那里取得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所谓真人,是太虚无为的称号。如今那些饮酒吃肉、粗俗不堪的道士,陛下却像敬奉神明一样尊敬他们,尊称为真人;又有法王、佛子等人,与人并肩乘舆出入,享用珍贵食物,穿着锦绣衣服。陛下即位时下诏说:“僧人、道士不得举行醮事来煽惑人心。”堂堂天子的诏言,四海都在诵读。陛下的神明心智和睿哲资质,并不比从前有所减损,如今却又这样做,臣因此知道一定有人在诱导陛下。对它清除得不力,就一定会被它诱导而陷入其中。譬如锄草不彻底,反而会助长它的势力。陛下为什么清除它不力,反而使它滋长呢?诱导陛下的人一定会说:“他们的道术神妙,他们的法术又灵验。”如今上天的灾变屡次显现于上,百姓在下方哀号,边境的战报还没有捷报,仓库又已匮乏。假如真人、国师的道术真能庇护陛下,他们的法术真能保佑陛下,为什么不就试验一次呢?况且他们能够设置一次醮坛、施行一次法术,就能使天变停止、使哀号的百姓安定吗?这本来是绝不可能的事,可陛下却没有察觉,反而听信他们的诱导。这正是臣日夜悲痛的原因。第六,是贵戚骄横放纵逐渐滋长。所谓贵戚骄横放纵逐渐滋长,臣认为是防范他们的堤防决口了。水的堤防只能靠土,国家的防范只能靠礼。水堤决口就会溃散,礼制决裂就会产生凌辱。过去高皇帝制定皇亲法令说:“皇亲之家不得参与政事。”臣曾恭敬地阅读这句话,感叹这是圣王不可更改的论断。等到退下来考察他们所领取的俸禄,按爵位排列,又使他们地位极高、财富极多;再考察他们的器度以及田地、奴仆等方面,又不让他们超过应有的限度。臣于是又叹息说:这就是所谓礼制的防堤。皇亲同国家是最亲近的关系,本来不应当有间隔;如今反而制定礼制来防范他们,臣认为这实在是为了保全他们,使他们安宁。如今陛下最亲近的亲属没有谁比得上寿宁侯,而最应当保全并使其安宁的,也没有谁比得上寿宁侯;可是陛下却不严格遵守礼制来为他设置防范,臣恐怕这道堤防很快就要溃决了。下面的地位一旦衰替,上面的人就会受到侵犯。如今寿宁侯招纳无赖,图谋财利而残害百姓,公然夺取他人的田土,擅自拆毁他人的房屋,又强行掳掠他人的子女,开设店铺,拦截商人的货物,还侵占盐课之地并种植,横行于江河之上,张挂、挥打黄旗,势力如同插翼的猛虎;这能说是没有衰替吗?地位衰替就会侵犯上位,侵犯上位就会逼近皇权,逼迫太甚,法律就会施行;而且人们都侧目而视、咬牙议论,谁不是对寿宁侯含恨在心呢?河川决口,受伤的人一定很多;万一法律施行,陛下即使想保全他、使他安宁,能够做到吗?臣私下认为,应该趁现在谨慎设置礼制的防范,这样对张氏的厚待就达到极点了,也正是杜绝祸患渐长、剪除祸根萌芽的办法。《文章辨体彚选》第八十五卷。●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第八十六卷。(明)贺复征编。○上书第二十一篇。《至言》【汉代贾山】。
臣闻为人臣者,尽忠竭愚,以直谏主,不避死亡之诛者,臣山是也。臣不敢以久远谕,愿借秦以为谕,惟陛下少加意焉。夫布衣韦带之士,修身于内,成名于外,而使后世不絶息;至秦则不然,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赋敛重数,百姓任罢,赭衣半道,羣盗满山,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视,倾耳而听,一夫大謼,天下向应者,陈胜是也。秦非徒如此也,起咸阳而西至雍,离宫三百,钟鼓帷帐不移而具,又为阿房之殿,高数十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歩,从车罗绮,四马骛驰,旌旗不桡,为宫室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曽不得聚庐而托处焉。为驰道于天下,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江湖之上,濒海之观毕至,道广五十歩,三丈而树,厚筑其外,隠以金椎,树以青松,为驰道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曽不得邪径而托足焉。死葬乎骊山,吏徒数十万人,旷日十年,下彻三泉,合采金石,冶铜锢其内,漆涂其外,被以珠玉,饰以翡翠,中成观游,上成山林,为葬薶之侈至于此,使其后世曽不得蓬颗蔽冢而托葬焉。秦以熊罴之力,虎狼之心,蚕食诸侯,并呑海内,而不笃礼义,故天殃已加矣。臣昧死以闻,愿陛下少留意而详择其中。臣闻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则不用而身危,不切直则不可以明道,故切直之言,明主所欲急闻,忠臣之所以蒙死而竭知也。地之硗者,虽有善种,不能生焉;江皋濒河,虽有恶种,无不猥大。昔者夏商之季世,虽关龙逢、箕子、比干之贤,身死亡而道不用;文王之时,豪俊之士皆得竭其智,刍荛采薪之人皆得尽其力,此周之所以兴也。故地之美者,善养禾;君之仁者,善养士。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者,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埶重非特万钧也,闻道而求谏,和颜色而受之,用其言而显其身,士犹恐惧而不敢自尽,况于纵欲恣行,暴虐恶闻其过。乎震之以威,压之以重,则虽有尧舜之智,孟贲之勇,岂有不摧折者哉?如此则人主不得闻其过失矣。弗闻则社稷危矣。古者圣王之制,史在前书过失,工诵箴谏,瞽诵诗谏,公卿比谏,士传言谏,过庻人谤于道,商旅议于市,然后君得闻其过失也。闻其过失而改之,见义而从之所以永有天下也。天子之尊,四海之内,其义莫不为臣。然而养三老于太学,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祝饐在前,祝鲠在后,公卿奉杖,大夫进履,举贤以自辅弼,求修正之士,使直谏,故以天子之尊,尊养三老,视孝也。立辅弼之臣者,恐骄也;置直谏之士者,恐不得闻其过也。学问至于刍荛者,求善无餍也。商人庻人诽谤,已而改之,从善无不听也。昔者秦政力并万国,富有天下,破六国以为郡县,筑长城以为关塞,秦地之固,大小之势,轻重之权,其于一家之富,一夫之强,胡可胜计也?然而兵破于陈渉,地夺于刘氏者,何也?秦王贪狠暴虐,残贼天下,穷困万民以适其欲也。昔者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岛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用民之力不过岁三日,什一而籍,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颂声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一君之身耳,所以自养者,驰骋弋猎之娯,天下弗能供也。劳罢者不得休息,饥寒者不得衣食,亡罪而死刑者无所告诉,人与之为怨,家与之为雠,故天下壊也。秦皇帝身在之时,天下已壊矣,而弗自知也。秦皇帝东廵狩至会稽、琅琊,刻石着其功,自以为过尧舜,统县石,铸钟簴,筛土筑阿房之宫,自以为万世有天下也。古者圣王作谥,三四十世耳,虽尧舜禹汤文武絫世广德以为子孙基业,无过二三十世者也。秦皇帝曰:“死而以谥法,是父子名号有时相袭也。以一至万,则世世不相复也。”故死而号曰始皇帝,其次曰二世皇帝者。欲以一至万也。秦皇帝计其功德,度其后嗣,世世无穷。然身死纔数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庙灭絶矣。秦皇帝居灭絶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亡养老之义,亡辅弼之臣,亡进谏之士。纵恣行诛,退诽谤之人,杀直谏之士。是以道谀偷合,茍容比其德,则贤于尧舜;课其功,则贤于汤武。天下已溃而莫之告也。《诗》云:「匪言不能,胡此畏忌。听言则对,谮言则退。」此之谓也。又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天下未尝亡士也,然而文王独言以宁者,何也?文王好仁,则仁兴;得士而敬之,则士用。用之有礼义,故不致其爱敬,则不能尽其心;不能尽其心,则不能尽其力;不能尽其力,则不能成其功。故古之贤君于其臣也,尊其爵禄而亲之。
译臣听说,做臣子的,应当竭尽忠诚和愚见,以直言劝谏君主,即使不避死亡的惩罚,臣贾山就是这样的人。臣不敢拿久远的事情来说明,希望借秦朝作为譬喻,只愿陛下稍加留意。那些身穿布衣、系着韦带的士人,在内修养自身,在外成就声名,使后世不断有人继承;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秦朝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赋税征敛沉重而繁多,百姓疲惫不堪,穿赭衣的囚徒遍布道路,群盗充满山野,使天下人都睁大眼睛观看、侧耳倾听;一个人高声呼喊,天下便一齐响应,这个人就是陈胜。秦朝还不只是这样:从咸阳起向西到雍地,离宫三百座,钟鼓、帷帐等物不用搬动便都已齐备;又修建阿房宫,高达数十仞,东西长五里,南北宽千步;随从的车乘排列如云,车上铺陈罗绮,四匹马飞驰,旌旗不曾弯曲。宫室的华丽达到这种程度,使它的后世竟然不能聚集房屋来寄托居处。秦朝在天下修筑驰道,向东到达燕、齐,向南到达吴、楚,江湖之上、濒海的景观全都通达;道路宽五十步,每隔三丈种树,外侧厚厚夯筑,用金椎隐固,种植青松。驰道的华丽达到这种程度,使它的后世竟然连斜径也没有地方落脚。秦始皇死后葬在骊山,役使官吏徒众数十万人,耗费十年时间,向下挖通三泉,合采金石,熔炼铜汁封固墓室内部,外面涂漆,再覆盖珠玉、装饰翡翠;墓中建成可供观游的楼观,地面上又造成山林。埋葬的奢侈达到这种程度,使他的后世竟然不能找到蓬草土块来遮蔽坟墓、寄托安葬。秦朝凭借熊罴般的力量、虎狼般的心肠,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诸侯,吞并天下,却不厚行礼义,所以天灾已经降临到它身上。臣冒死把这些话奏闻,希望陛下稍加留意,详细选择其中的道理。臣听说,忠臣侍奉君主,言语过于切直,就会不被采用而自身遭遇危险;言语不够切直,又不能阐明道理。所以切直的言论,是明主急于想听到的,也是忠臣冒着死亡危险竭尽智慧的原因。贫瘠的土地,即使有良种,也不能使它生长;江边河岸的土地,即使种子不好,也没有不茂盛高大的。从前夏、商的末世,即使有关龙逢、箕子、比干这样的贤人,身体死去而他们的道理不被采用;文王的时代,豪杰俊士都能竭尽自己的智慧,割草砍柴的人也都能尽其力量,这就是周朝兴盛的原因。所以土地肥美,就善于滋养禾苗;君主仁慈,就善于培养士人。雷霆所击打的,没有不摧毁折断的;万钧之重所压迫的,没有不粉碎消灭的。如今君主的威势,不只是雷霆;权势的沉重,也不只是万钧。即使君主听取道理、寻求劝谏,和颜悦色地接受意见,采用其言论并使进谏者显达,士人仍然害怕而不敢竭尽心力,何况君主放纵欲望、任意行事,又暴虐而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呢?若用威势震慑他们,用重权压制他们,那么即使有尧、舜的智慧,孟贲的勇力,难道有不被摧折的吗?这样一来,君主就无法听到自己的过失了。听不到过失,国家就危险了。古代圣王的制度是:史官在君主面前书写过失,乐官诵读箴言劝谏,盲人乐官诵读诗歌劝谏,公卿接连进谏,士人传达意见,平民在道路上议论诽谤,商旅在市场上谈论,然后君主才能听到自己的过失。听到过失便改正,见到合乎义理的事便遵从,这就是能够长久拥有天下的原因。天子的尊贵,四海之内没有不以臣子自居的;然而天子仍在太学奉养三老,亲自拿着酱料馈送,拿着酒爵为他们漱口,祝愿老人进食不噎在前,祝愿老人喝汤不哽在后;公卿为他们奉上手杖,大夫为他们献上鞋子;选拔贤人来辅佐自己,寻求修养端正的人,让他们直言劝谏。因此,天子凭借尊贵的身份尊敬奉养三老,是为了表示孝道。设置辅弼之臣,是害怕自己骄傲;安排直谏之士,是害怕不能听到自己的过失。即使割草砍柴的人,也要向他们求教,这是寻求善言而不满足。商人和平民诽谤之后,君主便改正;凡是善言,没有不听从的。从前秦政以武力兼并万国,富有天下,攻破六国而设置郡县,修筑长城作为关塞;秦地的险固、大小的形势、轻重的权势,对于一个家族的富有、一个人的强盛,哪里能计算得完呢?然而秦军却在陈涉那里被击败,土地被刘氏夺取,这是什么原因呢?秦王贪婪凶狠、暴虐无道,残害天下,使万民陷入困苦,以满足自己的欲望。从前周朝大约有一千八百个国家,拿九州百姓的力量来供养一千八百个国君;役使百姓的劳力不过每年三天,按十分之一征收赋税,君主有多余的财物,百姓有剩余的力量,于是赞颂之声兴起。秦始皇却用一千八百个国家的百姓来供养自己,民力疲惫,不能承受他的劳役;财物耗尽,不能满足他的需求。仅仅一个君主自身,为了供养他的驰骋、射猎等娱乐,天下都无法供给。劳累疲惫的人不能得到休息,饥寒交迫的人不能得到衣食,无罪而被处死的人无处申诉;人人都同他结怨,家家都把他视为仇敌,所以天下败坏了。秦始皇本人还在世时,天下已经败坏了,但他自己却不知道。秦始皇向东巡行,到达会稽、琅琊,刻石记载自己的功业,自认为超过尧、舜;统一县邑,铸造钟簴,筛土修筑阿房宫,自以为可以世世代代拥有天下。古代圣王创制定谥法,传到三四十世罢了;即使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世代积累美德,为子孙奠定基业,也没有超过二三十世的。秦始皇说:“死后按照谥法命名,这样父子之间的名号有时会重复。把数字从一排列到万,就可以使世世代代不再重复。” 所以死后谥号称为始皇帝,第二代称为二世皇帝,以此希望传至一世、二世,直到万世。秦始皇计算自己的功德,估量后代子孙,想让帝位世世代代无穷无尽。然而他本人死后才几个月,天下便从四面攻来,秦的宗庙就灭亡断绝了。秦始皇身处宗庙灭绝之中却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呢?因为天下没有人敢告诉他。天下人不敢告诉他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没有奉养老人的道义,没有辅佐君主的大臣,没有进谏的士人;反而放纵地任意诛杀,斥退诽谤他的人,杀害直言进谏的士人。因此,那些迎合谄媚、苟且容身、结党附和的人,竟然夸说他的德行胜过尧、舜,评说他的功业胜过汤、武。天下已经崩溃,却没有人告诉他。《诗经》说:“不是不能说,为什么这样畏惧忌讳?听到正言就应答,听到谗言就斥退。”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又说:“人才济济众多,文王因此安宁。”天下从来不是没有贤士,然而文王单单说有士人就能安宁,为什么呢?文王喜好仁德,所以仁德兴盛;得到贤士而敬重他们,所以贤士得到任用。任用他们合乎礼义,因此如果不能充分给予爱护和敬重,他们就不能竭尽心意;不能竭尽心意,就不能竭尽力量;不能竭尽力量,就不能成就功业。所以古代贤明的君主对待臣下,总是尊重他们的爵禄并亲近他们。
疾则临视之亡数,死则往吊之。临其小敛、大敛,已棺涂,而后为之服锡衰、麻绖,而三临其丧。未敛不饮酒食肉,未葬不举乐。当宗庙之祭而死,为之废乐。古之君人者于其臣也,可谓尽礼矣。服法服,端容貌颜色,然后见之。故臣下莫敢不竭力尽死以报其上,功德立于后世,而令闻不忘也。今陛下思念祖考,述追厥功,图所以昭光洪业、休德,使天下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皆欣欣焉曰:「将兴尧舜之道,三王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又选其贤者,使为常侍诸吏,与之驰驱射猎,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解弛,百官之堕于事也。诸侯闻之,又必怠于政事矣。陛下即位,亲自勉以厚天下,损食膳,不听乐,减外徭卫卒,止岁贡,省廐马以赋县传,去诸苑以赋农夫,出帛十余万匹以赈贫民,礼高年九十者一子不事,八十者二算不事。赐天下男子爵,大臣皆至公卿,发御府金赐大臣宗族,亡不被泽者,赦罪人,怜其亡髪,赐之巾,怜其衣赭,书其背,父子兄弟相见也而赐之衣平。狱缓刑,天下莫不说喜。是以元年膏雨降,五榖登,此天之所以相陛下也。刑轻于他时而犯法者寡,衣食多于前年而盗贼少,此天下之所以顺陛下也。臣闻山东吏布诏令,民虽老羸癃疾,扶杖而往听之,愿少须臾毋死,思见德化之成也。今功业方就,名闻方昭,四方乡风,今从豪杰之臣、方正之士,直与之日日猎射击兎、伐狐以伤大业,絶天下之望,臣窃悼之。《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臣不胜大愿,愿少衰射猎,以夏岁二月定明堂,造太学,修先王之道,风行俗成,万世之基定,然后唯陛下所幸耳。古者大臣不媟,故君子不常见其齐严之色、肃敬之容,大臣不得与宴游,方正修洁之士不得从射猎,使皆务其方以高其节,则羣臣莫敢不正身修行,尽心以称大礼。如此则陛下之道尊敬,功业施于四海,垂于万世子孙矣。诚不如此,则行日壊而荣日灭矣。夫士修之于家而壊之于天子之廷,臣窃愍之。陛下与众臣宴游,与大臣方正,朝廷议论,夫游不失乐,朝不失礼,议不失计,轨事之大者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八十七
(明)贺复征 编
○疏一
吴讷曰:按唐虞禹皋陈谟之后,至伊尹周公,遂有《伊训》《无逸》等篇,此文辞告君之始也。汉高惠时,未闻有以书陈事者。迨乎孝文,广开言路,于是贾山献至言,贾谊上政事疏。厥后进言日众,或曰上疏,或曰上书,或曰奏札,或曰奏状,或曰封事,或曰弹文。考之于史,可见矣。昔人有云:「君臣相遇,虽一语而有余;上下未孚,虽千万言而奚补。」为臣子者,唯当罄竭忠爱之诚而巳尔。信哉!徐师曾曰:按奏疏者,羣臣论谏之总名也。奏御之文,其名不一。七国以前,皆称上书。秦初改书曰奏。汉定礼仪,则有四品:一曰章,以谢恩;二曰奏,以按劾;三曰表,以陈情;四曰议,以执异。然当时奏章,或上灾异,则非专以谢恩;至于奏事,亦称上疏,则非专以按劾也。又按劾之奏,则称弹事,尤可以征弹劾为奏之一端也。又置八仪宻奏,阴阳皂嚢封板,以防宣泄,谓之封事。而朝臣补外,天子使人受所欲言,及有事下议者,并以书对,则汉之制,岂特四品而巳哉?魏晋以下,启独盛行。唐用表状,亦称书疏。宋人则监前制而损益之,故有札子、有状、有书、有表、有封事,而札子之用居多。盖本唐人牓子録子之制,而更其名也。今将篇目定为十有四式:一曰疏,二曰奏,三曰章,四曰表,五曰弹事,六曰封事,七曰条事,八曰对,九曰议,十曰启,十一曰状,十二曰札子,十三曰笺,十四曰笏记。至于疏、对、议、启、状、札六者,又皆以「奏」字冠之,以别于臣下私相徃来对答之辞也。今制论政事者曰题,陈私情者曰奏,皆谓之本。以及让官谢恩之类,并用散文,间为俪语,亦同奏格。至于庆贺,虽仿表词,而首尾亦与奏同。唯史馆进书,全用表式。然则当今进呈之目,唯本与表二者,而本则称疏焉。
论政事疏【汉贾谊】
译臣下患病,君主多次亲临探视;臣下去世,就亲自前往吊唁。还要亲临小敛、大敛,已经入棺并涂殡后,才为他穿锡衰、戴麻绖,并三次亲临丧礼。尸体尚未小敛时不饮酒、不吃肉,尚未下葬时不奏乐。若臣下在宗庙祭祀之时去世,就为他停止奏乐。古代统治人民的君主对待臣下,可以说是把礼数尽到了。君主穿着合乎礼制的服装,端正容貌和脸色,然后才去见臣下。所以臣下没有谁敢不竭尽力量、舍生忘死来报答君主,使功德建立在后世,美好的声誉永远不被遗忘。如今陛下思念祖先,追述他们的功业,谋划用来彰明光大宏伟事业和美好德行的办法,于是让天下推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人都欣喜地说:“尧、舜的道统和三王的功业将要兴盛了。”天下士人无不精诚洁白地承受美德。如今方正之士都已经在朝廷,又选拔其中贤能的,让他们担任常侍诸吏,却同陛下一天出去两三次驰骋、射猎。臣恐怕朝廷因此松弛,百官因此荒废职事。诸侯听说后,也一定会懈怠政务。陛下即位后,亲自勤勉以厚待天下,减少膳食,不听音乐,减少外地徭役和卫卒,停止每年的贡奉,减少厩马,把马匹赋给各县传送使用;撤去各处苑囿,把土地交给农夫;拿出帛十余万匹赈济贫民;礼遇年满九十岁的老人,免除其一名儿子的徭役,年满八十岁的老人,免除其二人的算赋和徭役。又赐给天下男子爵位,大臣都升至公卿;打开御府,拿出金帛赏赐大臣及其宗族,没有不蒙受恩泽的人;赦免罪人,怜悯他们没有头发,赐给他们头巾;怜悯他们穿着赭色囚衣,便在他们背上写字,使他们父子兄弟相见时,赐给他们平民的衣服。放宽狱禁,减轻刑罚,天下没有不喜悦的。因此元年降下滋润的雨,五谷丰登,这是上天用来辅助陛下的。刑罚比往时轻,而犯法的人少了;衣食比前年充足,而盗贼少了,这是天下用来顺从陛下的表现。臣听说山东的官吏发布诏令时,百姓即使年老、瘦弱、残废、有病,也扶杖前去听诏,都希望暂且多活一会儿,不要立刻死去,想亲眼看到德化成功。如今功业正要成就,名声正要显著,四方都在向往朝廷;现在却跟随豪杰之臣、方正之士,天天只是和他们射猎、击兔、捕狐,以致损伤大业,断绝天下人的希望,臣私下对此深感悲痛。《诗经》说:“没有事情不是有好的开始,却很少能够有好的结局。”臣的愿望实在无法胜数,只愿陛下稍微减少射猎,到了夏季二月确定明堂的制度,兴建太学,修明先王之道,使教化如风推行、风俗形成,万世的根基确定下来,然后一切听凭陛下的安排。古代大臣不轻佻,所以君子不能经常见到他们整齐严肃的神色和恭敬庄重的仪容;大臣不得参与宴饮游乐,方正修洁之士不得跟随射猎。这样使他们都专心于自己的职分,以提高节操,那么群臣没有谁敢不端正自身、修养品行,竭尽心意来称合大礼。这样,陛下的道德就会受到尊敬,功业施及四海,流传给万世子孙。如果确实不这样做,那么德行会一天天败坏,荣誉会一天天消灭。士人在家中修养德行,却在天子的朝廷上败坏它,臣私下对此感到怜悯。陛下同群臣宴饮游乐,同大臣和方正之士相处;朝廷上进行议论。游乐不失欢乐,朝会不失礼仪,议论不失谋略,这正是治理国家的大道。《文章辨体汇选》卷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八十七 (明)贺复征编 疏一 吴讷说:考察唐、虞、禹、皋陶陈述谋略以后,到了伊尹、周公,才有《伊训》《无逸》等篇,这是用文章告诫君主的开始。汉高祖、惠帝时期,没有听说有人用书信陈述政事。到了孝文帝,广泛开通进言的道路,于是贾山进献至理之言,贾谊上奏《政事疏》。此后进言的人日益增多,有的称为上疏,有的称为上书,有的称为奏札,有的称为奏状,有的称为封事,有的称为弹文。考察史书就可以看见。古人说过:“君臣能够相互知遇,即使只说一句话也有余;上下之间没有信任,即使说了千言万语又有什么补益?”作为臣子的,只应竭尽忠心和爱护君主的诚意罢了。确实如此!徐师曾说:考察奏疏,奏疏是群臣议论和进谏的总称。上奏皇帝的文章,名称并不相同。战国七国以前,都称为上书。秦初改称书为奏。汉代确定礼仪后,分为四类:一叫章,用来谢恩;二叫奏,用来按劾;三叫表,用来陈述情意;四叫议,用来坚持不同意见。然而当时的奏章,有时上奏灾异,并不专门用于谢恩;至于奏事,也称为上疏,并不专门用于按劾。又考察按劾之奏,称为弹事,这更可以证明弹劾只是奏的一种用途。又设置八种仪式性的秘密奏报,用黑色袋囊封缄奏板,以防泄露,称为封事。朝廷大臣出任外官时,天子派人接受他们想说的话,以及有政事交下来让群臣讨论的,也都用书面答复;这样看来,汉代的制度难道只有四类而已吗?魏、晋以后,启这种文体单独盛行。唐代使用表、状,也称为书、疏。宋人则监照前代制度加以损益,所以有札子、状、书、表、封事,而札子使用得最多。大概是沿袭唐人的牓子、录子制度,只是又改了名称。现在把篇目确定为十四种格式:一是疏,二是奏,三是章,四是表,五是弹事,六是封事,七是条事,八是对,九是议,十是启,十一是状,十二是札子,十三是笺,十四是笏记。至于疏、对、议、启、状、札六种,又都在前面冠以“奏”字,用来区别于臣下之间私下往来的问答文辞。现今论述政事的称为题,陈述私情的称为奏,都叫作本。至于辞官、谢恩之类,都使用散文,间或使用骈偶语句,也同样符合奏文的格式。至于庆贺,虽然仿照表文的措辞,但首尾也同奏文一样。只有史馆进呈书籍,完全采用表文格式。这样说来,如今进呈文章的名目,只有本和表两种,而本就称为疏。《论政事疏》【汉·贾谊】
臣窃惟事埶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难徧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巳安巳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埶,何以异此?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非甚有纪,胡可谓治?陛下何不一令臣得熟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夫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匈奴宾服,四荒乡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建久安之埶,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羣生,至仁也。立纲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逹,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其具可素陈于前,愿幸无忽。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徃古,按之当今之务,日夜念此至熟也。虽使舜禹复生,为陛下计,亡以易此。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埶,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徧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黄帝曰:「日中必熭,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巳。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乗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阴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高为相,卢绾王燕,陈豨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殽乱,高皇帝与诸公并起,非有仄室之埶以豫席之也。诸公幸者乃为中涓,其次厪得舎人,材之不逮至逺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余城,少者乃三四十县,德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歳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然尚有可诿者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胸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巳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巳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其埶尽,又复然,殃旤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埶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埶不可也。臣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强,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埶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埶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巳。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葅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
译臣私下认为,当前形势有一件事足以痛哭流涕,有两件事足以流泪,有六件事足以长声叹息。至于其他违背事理、损害正道的事情,更难以全部在一篇疏中列举。进言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已经治理好了。”唯独臣认为还没有。说天下安定太平的,不是愚昧,就是谄媚;他们都不是真正懂得治乱根本的人。把火放在堆积的柴薪下面,自己睡在柴薪上面,火还没有燃烧,便说这是安全。现在的形势同这种情况有什么不同?根本和枝末颠倒,首尾横向决裂,国家制度纷乱,几乎没有纲纪,怎么能说已经治理好了?陛下为什么不下令让臣在您面前详细列举这些问题,趁机陈述使天下安定的策略,试着详细选择采用呢?射猎的娱乐和国家安危的关键,哪一个更紧要?假使治理国家要劳费心智、苦累身体、缺少钟鼓之乐,那么这些享乐都可以不要。若仍享有今天这样的欢乐,同时又使诸侯遵循轨道,兵革不动,百姓保全性命,匈奴归服,四方少数族都归向教化,百姓质朴,狱讼减少平息,大政的根本既已确立,那么天下就会顺利太平。四海之内气象清明和谐,一切得到治理;活着成为英明的帝王,死后成为英明的神灵,美好的声誉流传无穷。按照礼制,有功者配祭祖庙,有德者配祭宗庙;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让太宗在祭祀中配享太祖,同汉朝建立无穷无尽的长久安定之势,成就长久治平的事业,以承继祖庙,奉养六亲,这是最大的孝。使天下得到安乐,使群生得到养育,这是最大的仁。建立纲常、陈明法纪,使刑赏轻重都恰当,今后便可以成为万世的法则。即使有愚昧幼弱、不肖的后代,也还能承受先业而安定,这是最大的明智。凭陛下的明达,只要让稍微懂得治国根本的人来辅佐陛下,要做到这些并不困难。具体办法本来就可以在陛下面前陈述,希望陛下幸勿忽视。臣谨慎地考察天地,验证往古,依据当前的事务,日夜思考这件事,已经考虑得非常成熟。即使让舜、禹重新活过来替陛下谋划,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这一方案的。建立国家本来就一定要造成相互猜疑的形势,下面屡屡受到它的祸害,上面屡屡承受它的忧患,这实在不是使上位者安宁、使下位者保全的办法。如今有亲弟弟谋求在东方称帝,亲兄长的儿子向西进攻,吴地现在又被告发了。天子正值年富力强,行为合乎义理没有过失,恩德已经有所增加,尚且还发生这种事,何况那些大的诸侯,权力将近是他们的十倍呢?然而天下暂时稍得安定,为什么呢?大国的诸侯王年幼尚未成年,汉朝所设置的傅、相正掌握着政事;几年以后,诸侯王大多都已加冠,正值血气刚强之时,汉朝的傅、相称病而被赐罢免,他们便从丞、尉以上遍置私人。这样同淮南王、济北王的作为有什么不同呢?到了那时还想求得安定太平,即使尧、舜也治理不好。黄帝说:“太阳到了正午就应赶紧晒东西,拿起刀就应立即割取。”现在使这种形势顺利而完全安定,实在很容易,却不肯及早办理。等到骨肉亲属之间彼此堕落、互相抗拒残杀,难道同秦朝末世有什么不同吗?凭天子之位,乘当前时机,借助上天的帮助,尚且还害怕把危险当作安定、把混乱当作治理。假设陛下处在齐桓公那样的地位,难道不会联合诸侯、匡正天下吗?臣又知道陛下有一件事必定做不到。假设天下还像从前那样,淮阴侯仍为楚王,黥布为淮南王,彭越为梁王,韩信为韩王,张敖为赵王,贯高任相,卢绾为燕王,陈豨在代地;假如这六七位公侯都平安无恙,当时陛下登上天子之位,能够安心吗?臣因此知道陛下做不到。天下混乱,高皇帝同诸公一起起兵,并不是因为有显贵的家世可以预先凭借、安享其成。诸公中受宠幸的,也只做到中涓,其次仅仅得到舍人的职位,他们的才能相差很远。高皇帝凭明圣威武登上天子之位,割取肥沃土地封诸公为王,多的拥有一百多座城,少的也有三四十县,恩德已经非常厚重。然而此后十年之间,反叛者竟九次兴起。陛下同这些诸公,并不是亲自同他们较量才能后才使他们臣服,也不是亲自分封他们为王。高皇帝尚且不能凭借这种办法使天下一年安定,所以臣知道陛下也做不到。不过还可以推说他们是疏远的臣属,臣请再试着谈谈那些亲近的宗室。假使悼惠王为齐王,元王为楚王,中子为赵王,幽王为淮阳王,共王为梁王,灵王为燕王,厉王为淮南王,这六七位贵人都平安无恙,当时陛下即位,能够治理好吗?臣又知道陛下做不到。像这些诸侯王,虽然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都有平民兄弟之间的心态,几乎没有不想自行实行帝王制度、把自己当作天子的:擅自封赏爵位,赦免死罪,严重的甚至乘坐黄屋车,汉朝法令根本无法施行;即使勉强施行,像厉王那样的人也不肯听从,召他又怎么能把他召来?幸而他来了,法律又怎么能加在他身上?只要触动一个亲属,天下就会环视而起。陛下的臣子即使有像冯敬那样强悍的,刚一开口,匕首就已经刺入胸中了。陛下即使贤明,又能同谁来承担这种局面?所以,疏远的诸侯必定造成危险,亲近的诸侯必定造成动乱,这已经有事实证明了。那些异姓诸侯凭借强大势力而发动叛乱,汉朝幸而已经战胜他们,却没有改变造成这种局面的根本;同姓诸侯沿袭这条道路发动叛乱,已经有先例了。等这一势力耗尽,还会重新如此,灾祸的变化将转移到哪里,尚不可知。英明的君主处在这种局面,尚且不能使天下安定,后世又将怎么办呢?屠牛的坦一早晨解剖十二头牛,刀刃仍不变钝,是因为他所推击、剥割的地方都是筋骨自然分解之处。到了髋骨和大腿骨连接的地方,不用刀就要用斧头。仁义恩厚,是人主的锋刃;权势法制,是人主的斧头。如今诸侯王都是大块的髋骨。放弃斧头的作用,却想用锋刃去刺入它,臣认为刀刃不缺损就会折断。为什么不用权势法制呢?淮南、济北的形势是不能这样对待的。臣私下考察以前的事情,大体上势力强大的先反叛。淮阴王为楚王时最强,所以最先反叛;韩信倚仗匈奴,后来又反叛;贯高凭借赵国的资势,又反叛;陈豨兵力精锐,又反叛;彭越凭借梁国,又反叛;黥布凭借淮南,又反叛;卢绾势力最弱,反而最后反叛。长沙王只有二万五千户,功劳少而保存得最完整,势力疏远而最为忠诚。这不只是性情不同,也是形势造成的。假如当初让樊哙、郦商、周勃、灌婴占据数十座城而称王,现在即使衰败灭亡也可以;假如让韩信、彭越一类人列为彻侯而居住,即使到现在还存在也可以。这样看来,天下的大计就可以知道了。想让诸侯王都忠诚归附,不如让他们像长沙王;想让臣子不遭受菹醢之刑,不如让他们像樊哙、郦商等人;想使天下安定,不如多分封诸侯而削弱他们的力量。
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辏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他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巳。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亷。地制一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柴竒、开章之计不萌。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一动而王业附陛下,谁惮而乆不为此?天下之埶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为痼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巳。病非徒肿也,又苦■〈▯炙〉盭,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偪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炙〉盭,可为痛哭者,此病是也。天下之埶方倒悬,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娒侵掠,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汉歳致金絮采缯以奉之。夷狄征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悬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非亶倒悬而巳又类辟且病痱。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邉北邉之郡,虽有长爵,不轻得复;五尺以上,不轻得息。斥侯望烽燧不得卧,将吏被介胄而睡。臣故曰:一方病矣。医能治之,而上不使,可为流涕者此也。陛下何忍以帝王之号,而为戎人诸侯?势既卑辱,而旤不息,长此安穷?进谋者率以为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臣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甚为执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不搏反冦而搏畜兎,翫细娱而不图大患,非所以为安也。德可逺施,威可逺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信,可为流涕者此也。今民卖僮者,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缘内之闲中,是古天子后服,所以庙而不宴者也,而庻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纨之里,緁以偏诸,美者黼绣,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庻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皂绨,而庻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缘其领,庻人嬖妾以缘其履,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国巳屈矣,盗贼直湏时耳。然而献计者曰:「毋动,为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冐上也。进计者犹曰:「毋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啇君遗礼谊,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耰鉏,虑有德色;母取箕箒,立而谇语。抱哺其子,与公并倨。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其慈子嗜利,不同禽兽者亡几耳。然并心而赴时,犹日蹷。六国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终不知反亷愧之节,仁义之厚。信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天下大败,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陵衰。其乱至矣。是以大贤起之,威震海内,德从天下。曩之为秦者,今转而为汉矣。然其遗风余俗,犹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竞,而上亡制度,弃礼谊,捐亷耻,日甚,可谓月异而岁不同矣。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今其甚者,杀父兄矣。盗者剟寝户之帘,搴两庙之器,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赋六百余万钱,乘传而行郡国。此其亡行义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坏败,因恬而不知怪,虑不动于耳目,以为是适然耳。
译力量削弱了,就容易用义理使他们服从;国家小了,就不会产生邪心。使海内的形势如同身体支配手臂、手臂支配手指,没有不受控制、不听从的。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像车轮辐条聚集于车毂一样一同前来归命天子。即使是普通百姓,也将知道这样就能安定。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明智。应当割地、定制,让齐、赵、楚各分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的子孙全都依次接受祖先的分地,土地分尽就停止。燕、梁以及其他诸国也都这样办理。对于分地很多而子孙较少的,就建立国家,暂时空置,等他们的子孙出生,便全都让其担任国君。诸侯的土地如果有相当一部分削入汉朝,就迁徙其侯国,并分封其子孙。这样做只是逐步偿还一寸土地、一个百姓,天子并没有从中谋利,确实只是为了确定治道。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廉洁。土地制度一经确定,宗室子孙没有谁担心不能封王,下面没有背叛之心,上面没有诛伐之意。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仁德。法令确立而无人触犯,命令推行而无人违抗,贯高、利几的谋划不会产生,柴奇、开章的计策不会萌发。普通百姓趋向善道,大臣完全顺服。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义。即使把婴儿安置在天下之上,也能安然无事;即使让遗腹子在朝廷中继承王位,天下也不会混乱。这样当时就大治,后世也会颂扬圣德。只要一举行动,王业就会归附陛下,为什么还要畏惧而长久不做呢?天下的形势正患严重的肿病,一条小腿粗得几乎像腰,一根手指粗得几乎像大腿。平时已经不能屈伸,只要有一两根手指抽搐,全身就会感到无所适从。现在失去时机不医治,必定成为顽疾,日后即使有扁鹊也无法医治。病不只是肿胀,又苦于[字词疑误]、[字词疑误]。元王是皇帝的堂弟。如今的诸侯王,是堂弟的儿子。惠王是皇帝亲兄长的儿子。如今的诸侯王,是兄长儿子的儿子。亲近的人有的没有分得土地来安定天下,疏远的人有的却掌握大权来逼迫天子。因此臣说:不只是患肿病,又苦于[字词疑误]、[字词疑误]。足以痛哭的事情,就是这种病。天下的形势正像倒悬。天子是天下的头,为什么?因为处在上面。蛮夷是天下的脚,为什么?因为处在下面。如今匈奴轻慢侮辱并侵扰掠夺,达到极不恭敬的程度,成为天下的祸患,几乎没有止息;汉朝却每年送纳黄金、丝絮和彩缯供奉它。夷狄反过来发号施令,这是君主所掌握的权力;天子反而共同进贡,这是臣下的礼节。脚反而处在上面,头却反而在下面,倒悬到了这种地步,却没有人能够解救,难道还算国家有人吗?这不只是倒悬而已,又像偏瘫并患痱病。所谓偏瘫,是一面患病;所谓痱病,是一侧疼痛。如今西部边境、北部边境的郡,即使有高等爵位,也不容易得到免除徭役;身高五尺以上的人,也不容易得到休息。侦察兵守望烽火不能睡觉,将领官吏披着铠甲头盔睡眠。因此臣说:一方已经患病了。医生能够医治它,但君主不让医治,足以流泪的事情就在这里。陛下怎么忍心凭帝王的名号,反而做戎人的诸侯?形势已经卑下受辱,而祸患又没有止息,长久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是尽头?进献谋略的人大多认为这样是对的,实在不可理解。没有办法已经严重到极点了。臣私下估计,匈奴的人数不过相当于汉朝一个大县;凭天下这样广大,却被一个县的人数困扰,实在使执掌政事的人感到羞耻。陛下为什么不试着任用臣为属国官,让臣主持匈奴事务?实行臣的计策,请一定能够把单于的脖子系住,控制他的命运;压服中行说,鞭打他的背,使整个匈奴都只听从皇上的命令。如今不去猎取凶猛的敌人,却去猎捕田野里的猪;不去搏击反叛的寇贼,却去捕捉畜养的兔子;沉溺于微小的娱乐,却不谋划大的祸患,这不是求得安定的办法。恩德可以施加到远方,威势也可以加临远方,可是仅仅在几百里之外,威令就不能取信,足以流泪的事情就在这里。如今百姓卖掉童仆,还要替他们制作绣衣、丝履,在衣服里边缝上偏诸作为镶边;这本是古代天子王后的服饰,只能用于宗庙祭祀而不能用于宴会,如今平民却可以让婢妾穿着。白色縠衣作外衣,轻薄的纨作内里,用偏诸缝合,美丽的还加上黼绣;这本是古代天子的服装,如今富人和大商人在嘉宾聚会、召集客人时,却用它来装饰墙壁。古代这些服饰是供奉一帝一后使用的,并且有节制而合宜;如今平民的屋壁竟可以使用帝王服饰,倡优和下贱之人也可以使用王后的装饰。然而天下竟没有因此屈服,大概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事。况且皇帝本人穿着黑色粗绨,平民的墙屋却披着文绣;天子的王后用服饰的缘饰装饰衣领,平民的宠妾却用它装饰鞋子,这就是臣所说的颠倒。百人劳作[原文此处有疑误],却不能供一人穿衣,想使天下没有寒冷,怎么可能做到?一人耕种,十个人聚集来吃他的粮食,想使天下没有饥饿,不可能做到。饥饿寒冷切身侵害百姓,想让他们不做奸邪之事,也不可能做到。国家已经屈弱了,盗贼只是在等待时机罢了。然而献计的人却说:“不要行动,保持大局。”风俗已经达到极端的不敬,达到极端的没有等级,达到极端的冒犯上位;进献计策的人还说:“不要作为,这样可以维持长久。”足以长声叹息的事情就在这里。商君遗弃礼义,抛弃仁恩,一心专注于进取。实行这些政策两年,秦朝的风俗一天天败坏。所以秦人家中富裕、儿子强壮,就要分家;家中贫穷、儿子强壮,就要让儿子出赘。向父亲借耰和锄头,父亲还要摆出施恩的脸色;母亲取来簸箕和扫帚,儿子却站着责骂。儿媳抱着孩子喂奶,却同公公一样傲慢地坐着。婆媳彼此不和,就反唇相讥、互相责问。他们疼爱孩子、贪图利益,同禽兽没有多少区别。然而即使大家同心追逐时势,仍然天天败退。六国吞并天下,功业成就、愿望实现了,最终却不知道回头,不懂得廉耻的节操和仁义的厚道,坚信兼并的法术,继续推进攻取的事业。天下大大败坏,众多的欺压少数的,聪明的欺骗愚昧的,勇敢的威逼怯懦的,强壮的凌辱衰弱的,混乱达到了极点。因此大贤之人兴起,威势震动海内,德行使天下归服。从前被秦统治的天下,如今转而被汉统治了。然而秦朝遗留下来的风气习俗,至今还没有完全改变。如今世人以奢侈靡费相互竞争,而上面没有制度,抛弃礼义,舍弃廉耻,一天比一天严重,可以说每月都有变化,每年都不同了。人们只知道追逐利益,不再顾虑行为是否正当[原文“虑非顾行”疑有讹误]。如今更严重的,甚至杀害父兄。盗贼割取寝室门上的帘子,拔取两座宗庙的器物,在大都市中光天化日之下,劫掠官吏,夺取他们的金钱。弄虚作假的人动辄支出几十万石粮食、征收六百多万钱,乘坐驿车巡行郡国。这些是丧失行为义理到了极点的人。但大臣只把文书没有上报、期限会合之间的差错当作大事。至于风俗流失、世道败坏,却因习以为常而不知道惊怪,心思不被耳目所触动,反而认为这只是偶然现象。
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夫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植则僵,不修则坏。筦子曰:「礼义亷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使筦子愚人也,则可;筦子而少知治体,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秦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凡十三歳而社稷为墟。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奸人几幸而众心疑惑,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亡所几幸而羣臣众信,上不疑惑,此业一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渡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可为长太息者此也。夏为天子十有余世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十余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余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逺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斋肃端冕见之,南郊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巳行矣。昔者成王幼,在襁抱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德义,师道之教训,此三公之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故乃孩提有识,三公三少因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择其所嗜,必先受业乃得尝之;择其所乐,必先有习乃得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及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学,学者所学之宫也。学礼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则亲疎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贤而贵德,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隃矣;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考于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则德智长而治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及太子既冠成人,免于师傅之严,则有记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媿;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礼,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酱而亲馈,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歩中采齐,趋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忍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逺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夫三代之所以长乆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唯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鄙谚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又曰:「前车覆,后车诚。」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其已事可知也。然而不能从者,是不法圣智也。秦世之所以亟絶者,其辙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夫存亡之变,安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夫胡粤之人生而同声,嗜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者,有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兆民頼之。」此时务也。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是故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为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耳,岂顾不用哉?
译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转意而归向正道,大概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庸俗官吏所致力的,只在刀笔文书和箱箧事务,却不知道大体。陛下又不亲自忧虑,臣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确立君臣的等级和上下的秩序,使父子之间有礼,使六亲各有纲纪,这不是上天自然造成的,而是人所建立的。人所建立的制度,不去创立就不会存在,不扶植就会僵死,不修治就会败坏。管子说:“礼义廉耻,叫作四维。四维不能张立,国家就会灭亡。”假使管子是愚人,那还可以;但管子如果稍微懂得治国的根本,这难道能不令人寒心吗?秦朝使四维毁灭而不能张立,所以君臣乖乱,六亲遭受祸害和杀戮,奸人一同兴起,万民离散反叛。总共十三年,国家社稷就成了废墟。如今四维仍未完备,所以奸人得以侥幸,众心疑惑。难道不应当现在就确定常法制度,使君主成为君主、臣子成为臣子,上下各有差等,父子六亲各得其宜,使奸人没有可乘之机,群臣百姓都归于诚信,上面没有疑惑吗?这种事业一旦确定,世世代代就能长久安定,然后才有可以遵循的准则。若制度不能确定,就像渡江河时没有缆绳和船桨,在江中遇到风浪,船必定倾覆。足以长声叹息的事情就在这里。夏朝做天子十余代后由殷朝承受,殷朝做天子二十余代后由周朝承受,周朝做天子三十余代后由秦朝承受,秦朝做天子两代就灭亡了。人的本性相差并不很远,为什么三代君主有道的时间长,而秦朝无道却这样迅速暴烈呢?其中的原因是可以知道的。古代的君王,太子一出生,就一定按照礼制举行仪式,让士人背负他;有关官员斋戒肃敬、端正冠冕来拜见他,在南郊让他拜见上天;经过宫阙就下车,经过宗庙就快步走,这是孝子的道理。所以从他还是婴儿时就开始教育,礼制本来已经实行了。从前成王年幼,处在襁褓之中,召公担任太保,周公担任太傅,太公担任太师:太保保养他的身体,太傅教导他的德义,太师以道理教训他,这就是三公的职责。于是又设置三少,都是上大夫,称为少保、少傅、少师,他们是陪太子宴饮的人。所以太子到了孩提而有了知觉,三公三少便根据孝、仁、礼、义加以引导和训练,逐去邪人,不让太子见到恶行。于是从天下选取端正之士、孝悌之人、博闻之士、有道术的人来护卫辅翼太子,使他们同太子一起居处、出入。因此太子一出生就见到正事,听到正言,行走于正道,左右前后都是正人。长期同正人居处,不能不变得正直,就像生长在齐国不能不说齐国话一样;长期同不正的人居处,不能不变得不正,就像生长在楚地不能不说楚国话一样。所以选择他所喜爱的东西,必须先让他接受相应的学习,才可以让他尝试;选择他所乐于从事的事情,必须先让他有所学习,才可以让他去做。孔子说:“少小时形成的习性像天性,长期习惯了就像自然一样。”等太子稍微长大,懂得男女之色,就进入学校,学校就是学习的宫室。《学礼》说:天帝进入东学,尊尚亲亲而重视仁德,于是亲疏有序,恩爱相互施及;天帝进入南学,尊重年长者而重视诚信,于是长幼有差等,百姓不会欺诈;天帝进入西学,尊崇贤人而重视德行,于是圣明智慧的人居于职位,功业不会被遗漏;天帝进入北学,尊尚贵者而尊重爵位,于是贵贱有等级,下位者不会逾越;天帝进入太学,接受老师询问、学习道理,退下后再向太傅学习考察,太傅惩罚他不合规范的地方,纠正他做得不足的地方,于是德行智慧增长,治国之道就能得到。这五种学习[原文“此五学者”标点疑误]在上位完成后,百姓黎民就会在下位受到教化而和睦。等太子已经加冠成人,免除师傅的严厉约束,就设置记过的史官、撤除膳食的宰官、进献善言的旌旗、供人诽谤的木牌、鼓励直谏的谏鼓。盲人乐官和史官诵读诗歌,乐工诵读箴言和谏言,大夫进献谋略,士人传达民间言语。学习随着智慧一同增长,所以即使切直规劝也不感到惭愧;教化同内心一同形成,所以合乎中道就像出于本性。三代的礼制,春天朝拜太阳,秋天傍晚祭祀月亮,用来表明对天象的敬意;春秋入学,和国老同席而坐,亲自拿着酱料进奉,用来表明孝道;行走时配合鸾铃和鸣,步行合乎《采齐》的节拍,快走合乎《肆夏》的节拍,用来表明行为有法度。对于禽兽,看见它活着就不忍心看它死去,听到它的叫声就不忍心吃它的肉,所以远离厨房,这样可以增长恩爱并彰明仁德。三代所以长久,是因为辅佐护翼太子的措施具备这些内容。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秦朝的风俗本来就不崇尚辞让,所崇尚的是告发和揭露;本来就不崇尚礼义,所崇尚的是刑罚。秦始皇让赵高做胡亥的老师,教他审理刑狱;他所学习的,不是斩首、割鼻,就是诛灭人的三族。因此胡亥今天即位,第二天就射杀人;忠诚进谏的人被称为诽谤,深谋远虑的人被称为妖言,他看待杀人,就像割除草芥一样。难道只是胡亥本性邪恶吗?是因为引导教育他的人所教的并不合乎正理。俗语说:“没有学习过做官,就看看已经办成的事情。”又说:“前面的车翻倒了,后面的车应当引以为戒。”三代所以长久的原因,已经可以从事实中看出;然而不能遵循,是因为不以圣人的智慧为法。秦朝迅速灭亡的原因,它留下的车辙和足迹清楚可见;然而后来的车仍不避开,后面的车又将翻覆。国家存亡的变化、安危的关键,根本就在这里。天下的命运系在太子身上,太子的善恶在于及早教导,以及选择身边的人。内心还没有放纵时就预先教导,教化就容易成功;使他明白道术、智慧、仁义的要旨,这就是教育的力量;如果服习日久、积累成惯,那么关键只在身边的人。胡地、粤地的人出生时声音相同,嗜好欲望也没有不同;等到长大形成风俗,即使经过多次翻译也不能相互沟通,有的人即使死去也不肯互相帮助,这就是教育和习俗造成的。因此臣说:选择身边的人、及早进行教导,是最紧要的。教育得当而身边的人端正,太子就端正;太子端正,天下就安定。《尚书》说:“一个人有福,万民都依赖他。”这正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凡人的智慧只能看见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能看见将要发生的事情。礼是在事情将要发生以前禁止它,法是在事情已经发生以后禁止它,所以法的作用容易看见,而礼的作用难以察知。至于用庆赏来劝善,用刑罚来惩恶,先王掌握这种政事,坚定如金石;推行政令,可靠如四时运行;依据这种公正而无私,像天地一样,难道会顾虑而不采用吗[原文“行此之令”处标点疑误]?
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絶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迁善逺罪而不自知也。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毋讼乎?”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舎。取舎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于取舎。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背礼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或道之以德教,或驱之以法令。道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气乐;驱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武同,然而汤武广大其德行,六七百载而不失;秦王治天下十余歳,则大败。此亡他故矣,汤武之定取舎审,而秦王之定取舎不审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德泽洽,禽兽草木广裕,德被蛮貊四夷,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德泽亡一有,而怨毒行于世下,憎恶之如仇雠,旤几及身,子孙诛絶,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验与?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观之也?人主之尊,譬如堂,羣臣如陛,众庻如地。故陛九级,上亷逺地,则堂高;陛亡级,亷近地,则堂卑。高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势然也。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庻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亷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大夫,以其离主上不逺也。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蹵其刍者有罚;见君之几杖则起,遭君之乗车则下,入正门则趋。君之宠臣,虽或有过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为主上豫逺不敬也,所以体貌大臣而厉其节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而今与众庻同黥劓髠则笞傌弃市之法,然则堂不亡陛乎?被戮辱者不泰廹乎?亷耻不行,大臣无乃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隶亡耻之心乎?夫望夷之事,二世见当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习也。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夫尝已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体貌之矣,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绁之,输之司冦,编之徒官,司冦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庻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尝敬,众庻之所尝宠,死而死耳,贱人安得如此而顿辱之哉?豫让事中行之君,智伯伐而灭之,移事智伯。及赵灭智伯,豫让衅面吞炭,必报襄子。五起而不中,人问豫子,豫子曰:「中行众人畜我,我故众人事之;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故此一豫让也,反君事雠,行若狗彘,已而抗节致忠,行出乎烈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顽顿亡耻,奊诟亡节,亷耻不立,且不自好,茍若而可,故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则因而挻之矣,主上有患则吾茍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人主将何便于此?羣下至众而主上至少也,所托财器职业者粹。于羣下也,俱亡耻,俱茍安,则主上最病。故古者礼不及庻人,刑不至大夫,所以厉宠臣之节也。古者大臣有坐不亷而废者,不谓不亷,曰簠簋不饰;坐污秽淫乱男女亡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坐罢软不胜任者,不曰罢软,曰下官不职。故贵大臣定有其罪矣,犹未斥然正以謼之也,尚迁就而为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诃之域者,闻谴诃则白冠牦缨,盘水加剑,造请室而请辠耳,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闻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颈盭而加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羣臣自憙,婴以亷耻,故人矜节行。上设亷耻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
译然而所谓“礼啊,礼啊”,贵在于在恶念尚未萌发时就断绝它,在细微之处就兴起教化,使百姓天天迁向善道、远离罪恶,自己却不知道。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同别人差不多;一定要做的,是使人们不发生诉讼吧?”替君主谋划,没有什么比先审慎决定取舍更重要。取舍的原则在内心确定,安危的苗头就会在外部显现。安定不是一天形成的,危险也不是一天造成的,都是逐步积累而成,不能不察看。君主所积累的,在于取舍。用礼义治理,就积累礼义;用刑罚治理,就积累刑罚。刑罚积累,百姓就怨恨;背离礼义积累,百姓就和睦亲近。所以历代君主都希望百姓同样向善,但使百姓向善的方法却有不同:有的用德教引导他们,有的用法令驱使他们。用德教引导,德教普遍施行,百姓的心气就快乐;用法令驱使,法令达到极点,民风就悲哀。悲哀和快乐的感受,就是祸福相应的征兆。秦王想尊崇宗庙、安定子孙,同汤王、武王一样;然而汤、武扩大德行,六七百年而没有失去天下,秦王治理天下十余年,天下便大败。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汤、武决定取舍审慎,而秦王决定取舍不审慎。天下是一个大器物,如今人们安放器物,放在安全的地方就安全,放在危险的地方就危险。天下的情形同器物没有不同,关键在于天子把它安置在哪里。汤王、武王把天下安置在仁义礼乐之中,于是德泽普遍施行,禽兽草木都得到广泛丰足,德泽覆盖蛮貊四夷,连续惠及子孙数十代,这是天下共同听闻的。秦王把天下安置在法令刑罚之中,丝毫没有德泽,怨恨毒害却流行于天下,百姓像仇敌一样憎恶他,祸患几乎殃及自身,子孙也被诛杀断绝,这是天下共同看见的。这难道不是最明显的效验和最大的证明吗?有人说:“听取言论的办法,必须用事实来检验它。”这样说话的人就不敢妄言。如今有人说礼义不如法令,教化不如刑罚,君主为什么不拿殷、周、秦的事情来验证呢?君主的尊贵,譬如高堂;群臣如同台阶;百姓如同地面。所以台阶有九级,堂檐远离地面,厅堂就高;台阶没有级数,堂檐接近地面,厅堂就低。高的难以攀登,低的容易被侵犯,这是事理和形势所决定的。因此古代圣王制定等级秩序,朝廷内部有公、卿、大夫、士,朝廷外部有公、侯、伯、子、男,然后还有官、师、小吏,直到普通百姓,等级分明而天子居于最高,所以他的尊贵不可企及。乡里俗语说:“想投打老鼠,却要顾忌器物。”这是很好的比喻。老鼠靠近器物,尚且害怕投掷东西会损伤器物,何况贵臣靠近君主呢?正因为要用廉耻节操和礼义来治理君子,所以有赐死而没有戮辱的做法;因此黥刑、劓刑不施加于大夫,因为他们离君主并不远。按照礼制,不敢同君主所乘的马论齿序,踢到君马的草料就要受罚;看见君主的几案和手杖就起身,遇到君主的车乘就下车,进入正门就快步走。君主的宠臣即使有过错、犯了该受刑戮的罪,也不把刑罚加在他身上,这是尊重君主的缘故。这就是预先使人远离对君主的不敬,也是以礼貌对待大臣、磨炼他们节操的办法。如今从王侯、三公这样的尊贵人物起,都是天子改变容色、以礼相待的人,是古代天子所称的伯父、伯舅;可是如今却同普通百姓一样适用黥、劓、髠刑,以及笞打、辱骂、弃市的刑法,那么高堂难道不是没有台阶了吗?受戮辱的人难道不会更加困迫吗?廉耻不能施行,大臣岂不是会握有重权、身居高官,却怀有徒隶一样不知羞耻的心吗?望夷宫的事情,秦二世被认为应当用重法惩处,正是把“投鼠”而不顾忌器物的习惯发展到极点。臣听说:鞋子即使鲜洁,也不能放到枕头上;帽子即使破旧,也不能拿来垫鞋。那些曾经处在尊贵宠幸地位的人,天子已经为他们改变容色并以礼相待,官吏百姓也曾俯伏来敬畏他们。如今他们有了过错,皇帝可以命令废黜他,可以斥退他,可以赐他死,可以诛灭他的家族。至于把他捆绑起来、用绳索系住,押送到司寇那里,编入徒役官署,任由司寇的小吏辱骂、鞭打他,这大概不是应该让百姓看见的做法。那些卑贱的人一旦知道尊贵者也会有这样的下场,岂不是会想:“我也可以这样对待他吗?”这不是用来教化天下的办法,也不是尊重尊贵者、敬重贵人的教化。天子曾经敬重的人,百姓曾经宠爱敬畏的人,即使应当处死,也只是死罢了,怎么能让卑贱之人这样突然侮辱他呢?豫让曾侍奉中行氏的君主,智伯攻伐并灭掉中行氏后,豫让又改为侍奉智伯。等赵国灭掉智伯,豫让在脸上涂漆、吞炭变声,一定要向赵襄子报仇。他多次行动,五次都没有成功;有人问豫让,豫让说:“中行氏把我当普通人养育,所以我用普通人的方式侍奉他;智伯以国士的礼遇对待我,所以我用国士的方式报答他。”同一个豫让,先前背叛君主而侍奉仇敌,行为像狗猪一样;后来却能抗守节操、献出忠诚,行为超出烈士,这都是君主造成的。所以君主如果像对待犬马一样对待大臣,大臣就会把自己当作犬马;如果像对待官吏、徒役一样对待大臣,大臣就会把自己当作官吏、徒役。他们顽钝而不知羞耻,卑劣而没有节操,廉耻不能树立,也不再自我珍重,只要这样做可以过日子就行;见到利益就离去,见到便利就争夺,君主有败亡就趁机推波助澜,君主有祸患就只求自己苟且免祸,站在那里旁观;凡有利于自身的,就欺骗、出卖君主来谋利。君主从这种情形中将得到什么好处呢?群臣人数很多,而君主只有一个;君主所托付的财货、器物和职事,都集中在群臣手中。如果大家都没有羞耻,只求苟且安逸,那么君主就最受祸害。所以古代礼制不施及普通百姓,刑罚不加到大夫身上,是为了磨炼宠臣的节操。古代大臣因贪赃而被废黜,不说他不廉洁,而说“簠簋不整饰”;因污秽淫乱、男女没有区别而获罪,不说污秽,而说“帷薄不修”;因疲弱无能、不能胜任而获罪,不说疲弱,而说“下官不称职”。所以贵重大臣即使确实犯了罪,仍不直白地斥责、正面称说其罪名,还要迁就着替他避讳。因此那些处在重大谴责呵斥范围内的人,听到责罚命令,就戴白冠、系牦缨,端着盛水的盘子,把剑放在颈旁,前往请罪室请求治罪;君主不把他捆绑起来押走。犯中等罪的人,听到命令就自行解脱衣冠束缚,君主不派人扭住他的脖子加以刑罚。犯大罪的人,听到命令就面向北方拜两拜,跪下自杀,君主不派人揪住压倒他再施刑。君主说:“这是你大夫自己的过错,但我对待你已经合乎礼数了。”因为以礼相待,群臣自然感到欣喜,主动以廉耻自持,所以人人都珍惜节操品行。君主以廉耻、礼义来对待臣下,而臣下却不用节操品行报答君主,那就不是人类了。
故化成俗定,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义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圉扞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故曰:圣人有金城者,此物此志也。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且为吾亡,故吾得与之俱存;夫将为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仗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厉亷耻行礼义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乆行,故曰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论积贮疏【贾谊】
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古之人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生之有时,而用之亡度,则物力必屈。古之治天下,至纎至悉,故其畜积足恃。今背本而趋末,食之者甚众,是天下之大残也。淫侈之俗,日月以长,是天下之大贼也。残贼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将泛,莫之振救。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天下财产,何得不蹵?汉之为汉,几四十年矣,公私之积,犹可哀痛。失时不雨,民且狼顾;岁恶不入,请卖爵子,既闻耳矣。安有为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惊者?世之有饥穰,天之行也,禹汤被之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国胡以相恤?卒然邉境有急,数十百万之众,国胡以馈之?兵旱相乗,天下大屈,有勇力者聚徒而冲击,罢夫羸老易子而齩其骨。政治未毕通也,逺方之能疑者,并举而争起矣。乃骇而图之,岂将有及乎?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财有余,何为而不成?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怀敌附逺,何招而不至?今驱民而归之农,皆着于本,使天下各食其刀,末技游食之民,转而縁南畮,则畜积足而人乐其所矣。可以为富安天下,而直为此廪廪也。
请封建子弟疏【贾谊】
陛下即不定制,如今之埶,不过一传再传,诸侯犹且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大,强汉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为蕃扞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淮阳、代二国耳。代北邉匈奴,与强敌为邻,能自完则足矣。而淮阳之比大诸侯,厪如黒子之着面,适足以饵大国耳,不足以有所禁御。方今制在陛下,制国而令子适足以为饵,岂可谓工哉?人主之行异布衣,布衣者饰小行,竞小亷,以自托于乡党;人主唯天下安,社稷固不耳。高皇帝瓜分天下以王功臣,反者如猬毛而起,以为不可,故斩去不义诸侯而虚其国,择良日立诸子雒阳上东门之外,毕以为王,而天下安。故大人者不牵小行以成大功。今淮南地逺者或数千里,越两诸侯而县属于汉,其民吏繇役徃来长安者自悉,而补中道衣敝钱用诸费称此,其苦属汉而欲得王至甚,逋逃而归诸侯者已不少矣。其埶不可乆。臣之愚计,愿举淮南地以益淮阳,而为梁王立后,割淮阳北邉二三列城与东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睢阳。梁起于新郪以北着之河,淮阳包陈以南揵之江,则大诸侯之有异心者破胆而不敢谋,梁足以扞齐赵,淮阳足以禁吴楚。陛下高枕终亡山东之忧矣。此二世之利也。当今恬然,适遇诸侯之皆少数,岁之后陛下且见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劳力以除六国之祸,今陛下力制天下頥指如意,高拱以成六国之祸,难以言智。茍身亡事,畜乱宿祸,熟视而不定,万年之后传之老母弱子,将使不寜,不可谓仁。臣闻圣主言问其臣而不自造事,故使人臣得毕其愚忠。唯陛下裁幸。
谏封淮南四子疏【贾谊】
窃恐陛下接王淮南诸子,曽不与如臣者熟计之也。淮南王之悖逆亡道,天下孰不知其罪?陛下幸而赦迁之,自疾而死。天下孰以王死之?不当今奉尊罪人之子,适足以负谤于天下耳。此人少壮,岂能忘其父哉?白公胜所为父报仇者,大父与伯父叔父也。白公为乱,非欲取国代主也,发愤快志,剡手以冲仇人之胸,固为俱靡而已。淮南虽少,黥布尝用之矣,汉存特幸耳。夫擅仇人足以危汉之资,于策不便,虽割而为四,四子一心也。子之众,积之财,此非有子胥、白公报于广都之中,即疑有剸诸、荆轲起于两柱之间,所谓假贼兵为虎翼者也。愿陛下少留计。
谏放民私铸疏【贾谊】
译所以,教化已经成功、风俗已经安定时,做人臣的就会把君主看得比自身重要,把国家看得比家庭重要,把公事看得比私事重要;有利的事情不苟且求取,有害的事情不苟且逃避,只以义理所在为准,这就是君上的教化。因此,父兄一类的臣子确实会为宗庙而死,执掌法度的臣子确实会为社稷而死,辅佐君上的臣子确实会为君主而死,守卫边境、抵御敌人的臣子确实会为城郭疆土而死。所以说:圣人有如金城般坚固的屏障,说的就是这种事、这种志向。他们将为我而死,所以我能够同他们一起生存;他们将为我而亡,所以我能够同他们一起存续;他们将为我承担危难,所以我能够同他们一起安定。他们只顾实行正道而忘记私利,坚守节操而依仗正义,因此可以把不受拘束的权力托付给他们,可以把六尺之孤托付给他们。这是砥砺廉耻、推行礼义所造成的结果。君主还会丧失什么呢?如今不这样做,却反而看着那种局面长久发展,所以说,值得长久叹息的,正是这件事。《论积贮疏》【贾谊】管子说:“仓库充实了,人民才懂得礼节;人民连基本生活都不能满足,却能治理好国家,这种事从古到今从未听说过。”古人说:“一个男子不耕种,就有人要挨饿;一个女子不织布,就有人要受冻。”生产有一定时限,而使用没有节制,那么物资的力量必然会耗尽。古代治理天下,细致周密到了极点,所以积蓄足以依靠。如今背弃农业根本而趋向工商末业,靠粮食生活的人又很多,这是天下最大的残害。奢侈放纵的风气日益增长,这是天下最大的祸害。残害和祸害公然横行,没有人能够制止;国家的命运将要倾覆,也没有人振救。生产的人很少,耗费的人很多,天下的财产怎么能不枯竭呢?汉朝建立汉政权已经将近四十年了,公家和私人的积蓄,仍然令人悲痛。错过农时而不下雨,百姓将要像狼一样回头张望;年成不好,粮食不能入仓,请求出卖爵位和子女,这些事情已经听说过了。天下面临这样的危险,君上怎么还不震惊呢?世间有丰年和歉年,是上天运行的规律,禹、汤也遭遇过。假如不幸有方圆二三千里的旱灾,国家凭什么相互救济?突然边境发生紧急情况,几十万、上百万的军队,国家凭什么供给粮饷?兵灾、旱灾接连而来,天下的财力就会极度困乏;有勇力的人聚集徒众冲击官府,疲弱的男子和衰老的人只好交换子女,啃食尸骨。政治还没有完全通达,远方那些有才智、能辨疑难的人,已经一同起来争相行动了。到那时才惊慌起来谋划,难道还来得及吗?积蓄粮食,是天下最重要的根本。假如粮食多、财物有余,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用来进攻就能取胜,用来防守就能牢固,用来作战就能获胜;使敌人归顺、使远方归附,还有谁会招而不来?如今若驱使百姓回到农业上,使他们都专心于根本,让天下人各自依靠自己的刀耕作;那些从事末业、游荡求食的人,也转而到南亩耕种,那么积蓄就会充足,人民也会安于自己的生活。这样就可以使天下富足安定,却反而对这种局面忧惧不安。《请封建子弟疏》【贾谊】陛下如果不确定制度,照如今的形势发展,不过一代、两代之后,诸侯还会任意妄为而无人控制,豪强会滋长壮大,强大的诸侯甚至会使汉朝的法令无法施行。陛下用来作为藩篱屏障、也是皇太子所依靠的,只有淮阳、代这两个国家。代国在北方边境,与匈奴这个强敌为邻,能够保全自身就已经足够了。淮阳同大诸侯相比,仅仅像脸上贴着的一颗黑痣,正好只能拿来诱饵大国,不能有所禁制防御。如今权力掌握在陛下手中,控制国家而只让儿子处在足以成为诱饵的位置,难道能说是妥善吗?人主的行为不同于平民,平民只修饰小节、争求小廉,以便在乡党中立足;人主只求天下安定、社稷牢固而已。高皇帝把天下分封给功臣,反叛者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兴起,认为这样不行,于是诛杀除掉不义的诸侯,使他们的国家空虚,又选择良辰,在雒阳上东门外册立诸子,全部封为王,于是天下安定。所以,大人物不应拘泥于小节而妨碍大功。如今淮南土地遥远,有的相距数千里,越过两个诸侯国而隶属于汉朝;那里的百姓和官吏往来长安,路上的衣服破旧、钱财用尽以及各种费用,都只能自行补足。他们因隶属于汉朝而极其想得到王位,逃走归附诸侯的已经不少了。这种形势不能长久维持。臣的愚见是,希望把淮南的土地划出来增益淮阳;再为梁王册立后嗣,割取淮阳北边二三座城和东郡来增益梁国;如果做不到,也可以迁徙代王,以睢阳为都城。让梁国从新郪向北连接黄河,让淮阳包有陈地以南、凭借长江,那么大诸侯中有异心的就会胆寒而不敢谋反,梁国足以抵御齐、赵,淮阳足以控制吴、楚。陛下可以高枕无忧,终身不再有山东的忧患。这是两代都有利的办法。如今暂且安然无事,只是恰好遇到诸侯都还年少;再过几年,陛下就会看见后果了。秦国日夜苦心劳力来消除六国的祸患,如今陛下有力量控制天下,动一动手指就能如意,却高拱着手成就六国那样的祸患,这很难说是明智。假如身后发生变故,积蓄祸乱而长期不处理,眼看着却不作决定,万年之后把它传给年老的母亲和年幼的孩子,将使他们不得安宁,不能说是仁德。臣听说圣明的君主会询问臣下的意见,而不亲自妄作决定,所以使臣下能够尽情表达愚忠。唯愿陛下裁察采纳。《谏封淮南四子疏》【贾谊】我私下担心,陛下接纳淮南王的几个儿子时,竟没有同像臣这样的人仔细谋划。淮南王悖逆无道,天下谁不知道他的罪过?陛下幸而赦免并迁徙了他,他却因病死去。天下人谁会认为是大王导致他死亡呢?如今却奉养、尊崇罪人的儿子,只会在天下人面前背负毁谤罢了。这些人年少而强壮,难道能忘记父亲吗?白公胜为父报仇时,所要报复的是祖父和伯父、叔父。白公发动叛乱,并不是想夺取国家、取代君主,只是发泄愤怒、实现心愿,举剑刺入仇人的胸膛,本来就是要同归于尽罢了。淮南王虽然年少,黥布曾经任用过他;汉朝能够保存下来,只是侥幸而已。放任仇人的儿子掌握足以危害汉朝的资本,从谋略上说是不利的;即使把淮南分割成四国,四个儿子仍然同心。子弟众多,财物积聚,这并不是会有伍子胥、白公在广阔都城中报仇,就是恐怕会有专诸、荆轲在殿柱之间突然发动,这就是所谓借助盗贼的兵力来增添虎翼。希望陛下稍微停下来再作考虑。《谏放民私铸疏》【贾谊】
法使天下公得顾租铸铜锡为钱,敢杂以铅铁为他巧者,其罪黥。然铸钱之情,非殽杂为巧则不可得赢,而殽之甚微,为利甚厚。夫事有召祸,而法有起奸。今令细民人操造币之势,各隠屏而铸作,因欲禁其厚利微奸,虽黥罪日报,其势不止。乃者民人抵罪,多者一县百数,及吏之所疑,榜笞奔走者甚众。夫县法以诱民,使入陷阱,孰积于此?曩禁铸钱死罪积下,今公铸钱黥罪积下,为法若此,上何頼焉?又民用钱,郡县不同,或用轻钱,百加若干,或用重钱,平称不受,法钱不立,吏急而壹之乎,则大为烦苛,而力不能胜;纵而弗呵乎,则市肆异用,钱文大乱。茍非其术,何乡而可哉?今农事弃捐,而采铜者日蕃,释其耒耨,冶镕炊炭,奸钱日多,五榖不为多,善人怵而为奸邪,愿民陷而之刑戮,刑戮将甚不详,奈何而忽?国知患此,吏议必曰:“禁之,禁之!”不得其术,其伤必大。今禁铸钱,则钱必重,重则其利深,盗铸如云而起,弃市之罪又不足以禁矣。奸数不胜,而法禁数溃,铜使之然也。故铜布于天下,其为祸博矣。今博祸可除,而七福可致也。何谓七福?上收铜勿令布,则民不铸钱,黥罪不积,一矣;伪钱不蕃,民不相疑,二矣;采铜铸作者反于耕田,三矣;铜毕归于上,上挟铜积以御轻重,钱轻则以术敛之,钱重则以术散之,货物必平,四矣;以作兵器,以假贵臣,多少有制,用别贵贱,五矣;以临万货,以调盈虚,以收竒羡,则官富实而末民困,六矣;制吾弃财以与匈奴逐争其民,则敌必怀,七矣。故善为天下者,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今乆退七福而行博祸,臣诚伤之。
文章辨体彚选巻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八十八
(明)贺复征 编
○疏二
论贵粟疏【汉鼌错】
译法令规定,天下人可以公开购买铜、锡来铸钱;如果敢掺杂铅铁而制作其他巧钱,罪当处以黥刑。然而铸钱的实际情形是,如果不掺杂铅铁、制造巧钱,就不能获得利润;而掺杂得极少,获利却很厚。事情有可能招致祸患,法令也有可能引发奸邪。如今让普通百姓掌握制造货币的权力,各自隐藏起来铸钱,因而想禁止他们从微小奸诈中获取厚利,即使天天有人因黥刑获罪,这种势头也不会停止。近来百姓犯罪,多的一个县就有上百人;至于受到官吏怀疑、遭受杖打而奔走逃避的,也非常多。制定法令来诱使百姓,使他们落入陷阱,还有什么政策比这更糟呢?过去禁止铸钱,死罪积压在狱中;现在公开铸钱,黥罪积压在狱中。法令这样制定,君上还能依靠什么呢?而且民间使用的钱,各郡县并不相同:有的使用轻钱,每百枚要增加若干枚;有的使用重钱,平常称量又不接受。法定的钱币不能确立,官吏若急于统一,就会造成极大烦扰,而力量又无法胜任;如果放任不管、不加呵斥,市场上就会各自使用不同的钱,钱币制度大乱。假如没有适当办法,哪里可以实行呢?如今农业被抛弃,采铜的人日益增多;他们放下农具,冶炼铜矿、烧炭,奸钱日益增多,五谷却没有增加。善良的人受到惊惧而变成奸邪之徒,百姓甘愿陷入刑戮;刑戮将会更加不祥,怎么能忽视呢?国家知道这种祸患,官吏讨论时一定会说:“禁止它,禁止它!”可是如果找不到办法,造成的伤害必然很大。如今禁止铸钱,钱币就一定会变重;钱重,利润就深厚,盗铸者便会像云一样兴起,连弃市之罪也不足以禁止他们了。奸邪之事多得数不清,法令禁制屡屡崩溃,都是铜造成的。所以铜流布天下,造成的祸害十分广泛。如今可以消除这种广泛的祸害,并招来七种福益。什么叫七种福益?君上收归铜,不让它流布,百姓就不铸钱,黥罪不再积压,这是第一;伪钱不再增多,百姓彼此不怀疑,这是第二;采铜和铸钱的人回到田间耕作,这是第三;铜全部归于君上,君上凭借积存的铜来调节轻重:钱轻就用办法收敛,钱重就用办法发散,货物价格必然平稳,这是第四;用铜制造兵器,赐给尊贵的臣子,数量有所限制,以区别贵贱,这是第五;用铜控制各种货物,调节盈亏,收取奇异多余的财利,就会使官府富足充实而从事末业的百姓困乏,这是第六;拿我们所弃置的财物去同匈奴争夺百姓,使敌人归心,这是第七。所以,善于治理天下的人,能因祸而造福,转败为功。如今长久舍弃七种福益而实行广泛的祸害,臣实在为此痛心。《文章辨体彚选》卷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八十八 (明)贺复征 编 ○疏二 《论贵粟疏》【汉鼌错】
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馁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故尧、禹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而国亡捐瘠者,以畜积多而备先具也。今海内为一,土地人民之众,不辟禹、汤,加以亡天灾数年之水旱,而畜积未及者,何也?地有遗利,民有余力,生榖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也。游食之民未尽归农也。民贫则奸邪生,贫生于不足,不足生于不农。不农则不地着,不地着则离乡轻家。民如鸟兽,虽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也。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亷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虽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务民于农桑,薄赋敛,广畜积,以实仓廪,备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趋利如水走下,四方亡择也。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为物轻微易藏,在于把握,可以周海内而亡饥寒之患,此令臣轻背其主,而民易去其乡,盗贼有所劝,亡逃者得轻资也。粟米布帛,生于地,长于时,聚于力,非可一日成也。数石之重,中人弗胜,不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给徭役。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无日休息。又私自送徃迎来,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虐,赋敛不时,朝令而暮改。当其有者半贾而卖,亡者取倍称之息。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债者矣。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卖,操其竒赢,日游都市,乗上之急,所卖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粱肉,亡农夫之苦,有阡陌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势,以利相倾,千里游敖,冠盖相望,乗坚策肥,履丝曵缟,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今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尊农夫,农夫已贫贱矣。故俗之所贵,主之所贱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恶乖迕,而欲国富法立,不可得也。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于贵粟。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今募天下入粟县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农民有钱,粟有所渫。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余者也。取于有余,以供上用,则贫民之赋可损,所谓损有余补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顺于民心,所补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赋少,三曰劝农功。今令民有车骑马一匹者,复卒三人。车骑者,天下武备也,故为复卒。神农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汤池百歩,帯甲百万,而亡粟,弗能守也。”以是观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乃复一人耳。此其与骑马之功相去逺矣。爵者,上之所擅,出于口而无穷;粟者,民之所种,生于地而不乏。夫得高爵与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于边,以受爵免罪,不过三岁,塞下之粟必多矣。
谏起上林苑疏【东方朔】
臣闻谦逊静悫,天表之应,应之以福;骄溢靡丽,天表之应,应之以异。今陛下累廊之台,恐其不高也;弋猎之处,恐其不广也。如天不为变,则三辅之地尽可以为苑,何必盭厔鄠杜乎?奢侈越制,天为之变。上林虽小,臣尚以为大也。夫南山天下之阻也,南有江淮,北有河渭,其地从汧陇以东,商雒以西,厥壤肥饶。汉兴,去三河之地,止覇产以西,都泾渭之南,此所谓天下陆海之地,秦之所以虏西戎,兼山东者也。其山出玉石金银铜鐡,豫章檀柘,异类之物,不可胜原,此百姓所取给,万民所仰足也。又有秔稻梨栗桑麻竹箭之饶,土宜姜芋,水多鼃鱼,贫者得以人给家足,无饥寒之忧。故丰镐之间号为土膏,其价亩一金。今规以为苑,絶陂池水泽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弃成功就败事,损耗五谷,其不可一也。且盛荆棘之林而长养麋鹿,广狐兎之苑,大虎狼之墟,又坏人冢墓,发人室庐,令幼弱怀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其不可二也。斥而营之,垣而囿之,骑驰东西,车骛南北,又有深沟大渠,夫一日之乐不足以危无堤之舆,其不可三也。故务苑囿之大,不恤农时,非所以强国富人也。夫殷作九市之宫而诸侯畔,灵王起章华之台而楚民散,秦兴阿房之殿而天下乱。粪土愚臣,忘生触死,逆盛意,犯隆指,罪当万死,不胜大愿,愿陈泰阶六符以观天变,不可不省。
论限民名田疏【董仲舒】
译圣明的君王在上,百姓却不受冻挨饿,并不是因为能够亲自耕种来给他们粮食、亲自织布来给他们衣服,而是因为为他们开辟了获得财富的道路。所以尧、禹时有九年的水灾,汤时有七年的旱灾,国家却没有因饥饿而死的人,是因为积蓄很多,预先准备充分。如今四海统一,土地和人口的数量不比禹、汤时少,又没有连续多年的水旱灾害,积蓄却还赶不上古代,是什么原因呢?土地还有未利用的利益,百姓还有多余的力量;能生产粮食的土地没有全部开垦,山林川泽的资源没有全部开发;游荡求食的人也没有全部回到农业上。百姓贫困,奸邪就会产生;贫困产生于生活不足,不足产生于不从事农业。不务农,就不能固定居住在土地上;不能固定居住,就会离开乡土、轻视家园。百姓像鸟兽一样,即使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也仍然不能禁止他们。寒冷对于衣服,不等待衣服轻薄而温暖;饥饿对于食物,不等待食物甘美。饥寒临身,就顾不得廉耻。人的常情是,一天不吃两顿饭就会饥饿,一年到头没有制备衣服就会寒冷。腹中饥饿却得不到食物,皮肤寒冷却得不到衣服,即使慈母也不能保全自己的孩子,君主又怎么能占有这样的百姓呢?明主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努力使百姓从事农业和蚕桑,减轻赋税,扩大积蓄,使仓廪充实,防备水旱灾害,这样百姓才可以为君主所有。百姓,是由君上所牧养的;他们趋向利益,就像水向低处流,四面八方都不会选择方向。珠玉金银,饥饿时不能吃,寒冷时不能穿,然而众人都看重它们,是因为君上使用它们。它们轻便细小,容易收藏,握在手中就可以带遍天下而没有饥寒之患;这就使臣下容易背叛君主,使百姓容易离开故乡,使盗贼受到鼓励,使逃亡者能够携带轻便的财物。粟米布帛生长于土地,成熟有待时令,聚集有赖人力,不可能一天造成。几石粮食那样沉重,普通人不能胜任搬运,不能成为奸邪之徒谋利的对象;一天得不到它,饥寒就会到来。因此,明君重视五谷而轻视金玉。如今农夫五口之家,服役的人不少于两个,能够耕种的土地不过百亩,百亩的收成不过百石。春天耕作,夏天锄草,秋天收获,冬天收藏;还要砍柴,办理官府差事,供应徭役。春天不能避开风尘,夏天不能避开暑热,秋天不能避开阴雨,冬天不能避开寒冻;四季之间没有一天休息。还要私下迎送宾客,吊唁死者、慰问病人,养育孤儿、抚养老幼,也都在这些事情之中。辛勤劳苦到这种程度,仍然还要遭受水旱灾害、急迫暴虐的政令和不按时征收的赋税,早晨下令晚上就改变。当他还有财物时,只能按半价出售;没有财物时,就要借取加倍的利息。于是便有卖掉田地房屋、出卖子孙来偿还债务的人。大商人囤积货物,获取加倍利息;小商人坐在店铺中贩卖,掌握奇货厚利,每天游走都市,乘着君上的急需,所卖货物一定加倍。于是他们的男子不耕田,女子不养蚕织布,穿衣一定要华美,吃饭一定要吃精粮肉食;没有农夫的劳苦,却有田间阡陌的收益。他们凭借财富丰厚,同王侯交通往来,力量超过官吏的权势,彼此用利益倾轧;出游千里,车马仪仗相望,乘坐坚固的车、鞭策肥马,脚穿丝鞋、拖着细绢。这就是商人兼并农民、农民流离逃亡的原因。如今法律轻视商人,商人已经富贵了;尊重农夫,农夫已经贫贱了。所以,民间所看重的,正是君主所轻视的;官吏所鄙视的,正是法律所尊重的。上下相反,好恶违背,却想使国家富足、法令确立,是不可能的。当前的要务,没有比使百姓专心务农更重要的了。想让百姓务农,在于提高粮食的地位;提高粮食地位的办法,在于让百姓用粮食作为赏罚的凭据。如今招募天下人向县官输纳粮食,可以授予爵位,也可以赦免罪过。这样,富人得到爵位,农民得到钱财,粮食也有了疏通流通的渠道。能够输纳粮食来获得爵位的,都是有余粮的人。取用有余粮食来供给君上使用,就可以减轻贫民的赋税,这就是所谓取有余以补不足,使政令一出而百姓获利。这顺应民心,可以补益三方面:第一,君上的用度充足;第二,百姓的赋税减少;第三,勉励农业生产。如今规定百姓拥有车骑和一匹马的,免除三人的兵役。车骑是天下的武备,所以免除兵役。神农的教诲说:“即使有十仞高的石城、百步宽的护城河、百万披甲士兵,如果没有粮食,也不能守住。”由此看来,粮食是王者最重要的用度,是政务的根本。现在规定百姓输纳粮食来接受爵位,直到五大夫以上,才免除一人的兵役。这同拥有车马所获得的功劳相差太远了。爵位是君上所掌握的,从口中说出便无穷无尽;粮食是百姓所种,生长在土地上而不会匮乏。获得高爵和免除罪过,都是人们非常希望的事情。假如让天下人把粮食输送到边境,以此接受爵位、免除罪过,不超过三年,塞下的粮食一定会多起来。《谏起上林苑疏》【东方朔】我听说谦逊、安静、谨慎诚实,是上天征兆的回应;上天会用福来回应它。骄纵、满溢、奢侈华丽,也是上天征兆的回应;上天会用灾异来回应它。如今陛下修建连绵的高台,还担心它不够高;设置射猎的场所,还担心它不够广。假如上天不降灾变,那么三辅的土地都可以用来建苑囿,何必一定要盭厔、鄠、杜呢?奢侈超过制度,上天就会因此降下灾变。上林苑即使很小,臣尚且认为它太大了。南山是天下的险阻,南面有江、淮,北面有河、渭;其地从汧、陇以东,到商、雒以西,土地肥沃丰饶。汉朝兴起后,离开三河之地,只停留在覇水、产水以西,建都于泾水、渭水以南,这正是所谓天下的陆海之地,也是秦国凭借它俘获西戎、兼并崤山以东的地方。山中出产玉石、金银、铜铁,还有豫章、檀、柘等树木以及各种奇异物产,多得无法计算;这些是百姓赖以生活、万民仰赖以充足的资源。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等丰富物产,土地适宜生姜、芋头,水中多青蛙、鱼类,贫苦的人也能靠它们供给自己、使全家富足,没有饥寒之忧。所以丰、镐之间被称为土地肥沃之处,土地价格每亩一金。如今却规划把它作为苑囿,断绝陂池水泽的利益,夺取百姓肥沃的田地;上面使国家缺少用度,下面夺走农业和蚕桑的事业,抛弃已经成功的事业而去做失败的事情,损耗五谷,这是第一件不可行的事。况且还要让荆棘树林繁盛,饲养麋鹿;扩大养狐兔的苑囿,增大虎狼出没的荒地;又毁坏百姓的坟墓,挖掘百姓的房屋,使幼弱的人怀念故土而思念,老人流泪悲伤,这是第二件不可行的事。驱逐百姓而营建苑囿,用墙围起来,骑马向东向西奔驰,车辆向南向北疾驰;又开挖深沟大渠。一天的游乐,不值得拿来危害没有堤防的百姓,这是第三件不可行的事。所以一味追求苑囿广大,不顾农时,不是用来使国家强盛、百姓富裕的办法。殷朝营建九市之宫,诸侯便背叛;楚灵王修建章华台,楚国百姓便离散;秦朝兴建阿房宫,天下便大乱。臣如粪土般愚昧,却忘掉生命、触犯死罪,违逆盛大的意旨、冒犯尊严的指示,罪当万死;但不能抑制心中的愿望,愿意陈述泰阶六符,以观察上天的变化,请陛下不可不加以省察。《论限民名田疏》【董仲舒】
仲舒说上曰:「春秋它谷不书,至于麦禾不成则书之,以此见圣人于五谷最重麦与禾也。今关中俗不种麦,是岁失春秋之所重,而损生民之具也。愿诏大农,使关中民益种宿麦,令毋后时。」又言:「古者税民不过十一,其求易共;使民不过三日,其力易足。民财内足以养老尽孝,外足以事上供税,下足以畜妻子,极爱故民说。」从上至秦,用商鞅之法,改帝王之制,除井田,民得卖买,富者田连阡陌,贫者亡立锥之地。又颛川泽之利,管山林之饶,荒淫越制,踰侈相高,邑有人君之尊,里有公侯之富,小民安得不困?又加月为更卒,已复为正,一岁屯戍,一岁力役,三十倍于古;田租口赋盐鐡之利,二十倍于古。或耕豪民之田,见税什五,故贫民常衣牛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重以贪暴之吏,刑戮妄加,民愁亡聊,亡逃山林,转为盗贼,赭衣半道,断狱歳以千万数。汉兴循而未改,古井田法虽难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赡不足,塞并兼之路;盐铁皆归于民,去奴婢,除专杀之威,薄赋敛,省繇役,以寛民力,然后可善治也。
谏昌邑王疏【王吉】
臣闻古者师日行三十里,吉行五十里。诗云:「匪风发兮,匪车掲兮,顾瞻周道,中心■〈制上心下〉兮。」说曰:「是非古之风也,发发者;是非古之车也,掲掲者。」盖伤之也。今者大王幸方与,曽不半日而驰二百里,百姓破费,耕桑治道,牵马臣愚,以为民不可数变也。昔召公述职当民事时,舎于棠下而听断焉,是时人皆得其所。后世思其仁恩,至乎不伐甘棠,「甘棠之诗」是也。大王不好书术,而乐逸豫,冯式撙衘,驰驱不止,口倦乎叱咤,手苦于棰辔,身劳乎车舆,朝则冐雾露,昼则被尘埃,夏则为大暑之所暴炙,冬则为风寒之所匽薄,数以耎脆之玉体,犯勤劳之烦毒,非所以全寿命之宗也,又非所以进仁义之隆也。夫广厦之下,细■〈施,冉代也〉之上,明师居前,劝诵在后,上论唐虞之际,下及殷周之盛,考仁圣之风,习治国之道,欣欣焉发愤亡食,日新厥德,其乐岂徒衘橛之间哉?休则俯仰诎信以利形,进退歩趋以实下,吸新吐故以练臧,专意积精以适神,于以养生,岂不长哉?大王诚留意如此,则心有尧舜之志,体有乔松之寿,美声广誉登而上闻,则福禄其辏而社稷安矣。皇帝仁圣,至今思慕未怠,于宫馆囿池弋猎之乐未有所幸。大王宜夙夜念此,以承圣意。诸侯骨肉莫亲大王,大王于属则子也,于位则臣也,一身而二任之责加焉,恩爱行义孅介有不具者,于以上闻,非飨国之福也。臣吉愚戅,愿大王察之。
言得失疏【王吉】
陛下躬圣质,总万方,帝王图籍日陈于前,惟思世务,将兴太平,诏书每下,民欣然若更生。臣伏而思之,可谓至恩,未可谓本务也。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时,言听谏从,然未有建万世之长策,举明主于三代之隆者也。其务在于期会簿书,断狱听讼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臣闻圣主宣德流化,必自近始,朝廷不偹,难以言治,左右不正,难以化逺。民者,弱而不可胜,愚而不可欺也。圣主独行于深宫,得则天下称诵之,失则天下咸言之。行发于近,必见于逺,故谨选左右,审择所使。左右所以正身也,所使所以宣德也。《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寜。」此其本也。《春秋》所以大一统者,六合同风,九州岛共贯也。今俗吏所以牧民者,非有礼义科指可世世通行者也,独设刑法以守之。其欲治者,不知所繇,以意穿凿,各取一切,权谲自在,故一变之后,不可复修也。是以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户异政,人殊服,诈伪萌生,刑罚亡极,质朴日销,恩爱寖薄。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非空言也。王者未制礼之时,引先王礼宜于今者而用之。臣愿陛下承天心,发大业,与公卿大臣延及儒生,述旧礼,明王制,殴一世之民,跻之仁寿之域,则俗何以不若成康,寿何以不若高宗?窃见当世趋务不合于道者,谨条奏,唯陛下财择焉。
文章辨体彚选巻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八十九
(明)贺复征 编
○疏三
谏节俭疏【汉贡禹】
译董仲舒劝说皇上说:“《春秋》对于其他谷物不记载,到了麦子、禾苗不能成熟时才记载;由此可以看出,圣人对于五谷,最重视麦和禾。如今关中的习俗不种麦,这是使一年失去《春秋》所重视的谷物,也损害百姓赖以生存的资具。希望下诏给大农,命令关中百姓多种越冬麦,不要错过农时。”他又说:“古代向百姓征税不过十分之一,征收起来容易共同承担;役使百姓不过三天,他们的力量容易满足。百姓在家中有足够的钱财来养老尽孝,对外足以侍奉君上、缴纳赋税,对下足以养活妻子儿女;因为极其爱护百姓,所以百姓喜悦。从高祖直到秦朝,沿用商鞅的法令,改变帝王的制度,废除井田制,百姓可以自由买卖土地;富人的田地连成阡陌,穷人连立锥之地也没有。又垄断川泽的利益,控制山林的资源,荒淫放纵、超过制度,彼此以奢侈相夸耀;城邑中有君主般的尊贵,乡里中有公侯般的财富,小民怎么能不困苦?又加上每月服役为更卒,之后还要服正卒之役,一年戍守,一年服劳役,比古代多三十倍;田租、人口税以及盐铁的利益,比古代多二十倍。有的人耕种豪民的田地,要缴纳收成的十分之五,所以贫民常常穿牛马所穿的衣服,吃狗猪所吃的食物。再加上贪婪暴虐的官吏,任意施加刑罚,百姓忧愁得无以为生,逃入山林,转而成为盗贼;穿赭衣的囚徒布满道路,每年判决的案件多到以千万计。” 汉朝兴起后沿袭这些做法而没有改变。古代井田制虽然难以立即实行,也应该稍微接近古制;限制百姓所占有的田地,以救济不足的人,堵塞兼并的道路;盐铁都归还给民间,废除奴婢制度,取消专擅杀人的威势,减轻赋税,减少徭役,以宽缓百姓的力量,然后才可以实现良好的治理。《谏昌邑王疏》【王吉】臣听说古代军队每天行军三十里,轻装快速行军每天五十里。《诗经》说:“不是古代的风吹动啊,不是古代的车高扬啊;回头远望周道,心中悲伤啊。”解释说:“这不是古代的风,才会呼呼吹动;这不是古代的车,才会高高扬起。”这是在为此感到悲伤。如今大王有幸到了方与,竟然不到半天就奔驰二百里,使百姓破费,还耽误耕作、蚕桑和修治道路。臣愚昧,认为不能屡屡变动百姓的生活。过去召公巡视职守、处理民事时,曾住在甘棠树下听取决断,那时人人都能各得其所。后世思念他的仁德恩惠,以至于不肯砍伐甘棠树,《甘棠之诗》说的就是这件事。大王不喜爱学问,却喜欢安逸享乐;倚着车前横木,勒紧缰绳,奔驰驱赶不停,口舌疲于呵斥,双手苦于挥鞭驾驭,身体劳累于车舆;早晨冒着雾露,白天承受尘埃,夏天被酷暑暴晒,冬天被风寒侵袭。这样多次用柔弱的玉体去承受劳苦烦毒,不是保全长寿之道,也不是增进仁义盛德之道。在宽广的房屋下,铺着细■〈施,冉代也〉,明师坐在前面,劝导诵读在后面;上论唐、虞之际,下及殷、周的盛世,考察仁圣的风范,学习治国的道理,欣喜奋发到忘记吃饭,每天更新自己的德行,这种快乐难道只是驾驭车马之间的快乐吗?休息时就俯仰屈伸来调和形体,进退行走来充实下肢,吸入新气、吐出旧气来锻炼内脏,专心积聚精气来调适精神;用这些来养生,难道不会长寿吗?大王如果确实这样留意,那么心中就有尧、舜的志向,身体就有乔、松般的长寿;美好的声誉广泛传播并上达朝廷,福禄也会聚集,社稷就会安定。皇帝仁德圣明,至今思念不曾懈怠,对于宫馆、苑囿、池沼、射猎的享乐,还没有亲自享用。大王应该早晚念及这些,以承接圣上的心意。诸侯中同皇帝有骨肉关系的,没有比大王更亲近的了;按亲属关系,大王是他的儿子,按爵位身份,大王是他的臣子,一身兼有两种责任。恩爱、行义、廉正操守有一项做得不完备,都会因此上达圣听,这不是享有国家福禄的好办法。臣吉愚昧刚直,希望大王明察。《言得失疏》【王吉】陛下亲具圣明资质,总理天下万方,帝王的典籍每天陈列在面前,专心思考世间事务,准备兴起太平;诏书每次下达,百姓都欣喜得如同获得新生。臣伏地思量,这可以说是最大的恩惠,却还不能说是根本要务。希望治理天下的君主并不是每代都有,公卿有幸遇到这样的时代,言语能够被听取,劝谏能够被采纳,然而还没有建立传之万世的长远策略,没有使明主达到三代盛隆的境界。他们所致力的,只是期限、会计、文书以及审断案件、听取诉讼罢了,这不是太平的根基。臣听说圣明的君主宣扬德行、流布教化,一定从身边开始;朝廷自身不完备,就难以谈论治理;身边的人不端正,就难以教化远方。百姓弱小,却不可压服;愚昧,却不可欺骗。圣主独自行动于深宫,做得对,天下就称颂;做错了,天下就都议论。行为从近处发出,必然在远处显现,所以应当谨慎选择身边的人,审慎选择所任用的人。身边的人是用来端正自身的,所任用的人是用来宣扬德行的。《诗经》说:“贤士济济,文王因此安宁。”这就是根本。《春秋》所推重的大一统,是四海风俗相同、九州贯通一体。如今庸俗官吏治理百姓,并没有可以世世代代通行的礼义条文,只是单独设置刑法来维持。他们想治理,却不知道应从哪里着手,凭主观意图穿凿附会,各自只图一时之利,权变诡诈任意施行,所以一旦变更之后,就不能再恢复修治。因此百里之内风俗不同,千里之内习俗不同,各户所受政令不同,人人的服饰也不同;欺诈虚伪开始滋生,刑罚没有止境,质朴日益消失,恩爱逐渐淡薄。孔子说:“使上位者安定、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这不是空话。君王还没有制定礼制时,应当援引先王礼制中适合当今的部分来施行。臣希望陛下承受上天的心意,开创伟大的事业,同公卿大臣以及儒生一起,整理旧礼,阐明王制,使一世的百姓都进入仁德长寿的境域。这样,风俗怎么会不如成王、康王时,寿命怎么会不如高宗呢?臣私下看到当今所追求的事务中有不合于正道的,谨慎地分条上奏,唯愿陛下裁量选择。《文章辨体彚选》卷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八十九 (明)贺复征 编 ○疏三 《谏节俭疏》【汉贡禹】
古者宫室有制,宫女不过九人,秣马不过八匹,墙涂而不琱,木摩而不刻,车舆器物皆不文画,苑囿不过数十里,与民共之,任贤使能,什一而税,亡他赋敛繇戍之役,使民歳不过三日,千里之内自给,千里之外各置贡职而巳故天下家给人足,颂声并作。至高祖、孝文、孝景皇帝,循古节俭,宫女不过十余人,廐马百余匹。孝文皇帝衣绨履革,器亡琱文金银之饰。后世争为奢侈,转转益甚,臣下亦相放效,衣服履绔、刀剑乱于主上,主上时临朝入庙,众人不能别异,甚非其宜,然非自知奢僣也,犹鲁昭公曰:“吾何僣矣?今大夫僣诸侯,诸侯僣天子,天子过天道,其日乆矣。”承衰救乱,矫复古化,在于陛下。臣愚以为尽如太古难,宜少放古以自节焉。《论语》曰:“君子乐节礼乐。”方今宫室巳定,亡可奈何矣,其余尽可减损。故时齐三服官输物不过十笥,方今齐三服官作工各数千人,一歳费数巨万,蜀、广汉主金银器,歳各费五百万,三工官费五千万,东西织室亦然。廐马食粟将万匹,臣禹尝从之东宫,见赐杯案尽文画金银饰,非当所以赐食臣下也,东宫之费亦不可胜计,天下之民所为大饥饿死者是也。今民大饥而死,死又不葬,为犬猪所食,人至相食,而廐马食粟,苦其大肥,气甚怒,至乃日歩作之。王者受命于天,为民父母,固当若此乎?夭不见邪?武帝时又多取好女至数千人,以填后宫,及弃天下,昭帝幼弱,霍光专事,不知礼正,妄多藏金银财物,鸟兽鱼鳖、牛马虎豹生禽凡百九十物,尽瘗藏之,又皆以后宫女置于园陵,大失礼逆天心,又未必称武帝意也。昭帝晏驾,光复行之,至孝宣皇帝时,陛下乌有所言?羣臣亦随故事,甚可痛也。故使天下承化,取女皆大过度,诸侯妻妾或至数百人,豪富吏民畜歌者至数十人,是以内多怨女,外多旷夫,及众庻葬埋。皆虚地上以实地下,其过自上生,皆在大臣循故事之罪也。惟陛下深察古道,从其俭者,大减损乗舆服御器物,三分去二。子产多少有命,审察后宫,择其贤者留二十人,余悉归之。及诸陵园女亡子者,宜悉遣。独杜陵宫人数百,诚可哀怜也。廐马可亡过数十匹,独舎长安城南苑地以为田猎之囿。自城西南至山西至鄠,皆复其田以与贫民。方今天下饥馑,可亡大自损减以救之,称天意乎?天生圣人,盖为万民,非独使自娱乐而巳也。故诗曰:「天难谌斯不易,惟王上帝临女,毋二尔心。」当仁不让,独可以圣心参诸天地,揆诸徃古,不可与臣下议也。若其阿意顺指,随君上下,臣禹不胜惓惓,不敢不尽愚忠。
上政治得失疏【匡衡】
译古代宫室有一定制度,宫女不超过九人,饲养的马不超过八匹;墙壁只涂饰而不雕刻,木材只打磨而不镂刻;车辆、器物都不加文饰彩绘。苑囿不过几十里,同百姓共同使用;任用贤能,按十分之一征税;没有其他赋税,也没有徭役戍守之劳,使百姓一年服役不过三天;千里以内的地方自给自足,千里以外各自设置贡职而已。所以天下家家供给充足,人人生活富足,歌颂之声一齐兴起。到了高祖、孝文、孝景皇帝,遵循古代的节俭,宫女不过十多人,马厩中的马一百多匹。孝文皇帝穿粗绨衣、着皮鞋,器物没有雕饰和金银装饰。后世争相奢侈,越来越严重,臣下也互相仿效;衣服、鞋袜、刀剑同君主混杂,君主有时上朝入庙,众人竟不能分辨差别,实在非常不合适。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奢侈僭越,就像鲁昭公说:“我有什么僭越呢?如今大夫僭越诸侯,诸侯僭越天子,天子超过天道,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承接衰败、挽救乱局,矫正而恢复古代教化,责任在陛下。臣愚昧地认为,完全恢复太古制度很难,应该稍微仿效古制来约束自己。《论语》说:“君子以节制礼乐为乐。”如今宫室已经确定,无法改变,其余事项都可以削减。所以从前齐地三服官输送的物品不过十笥,如今齐地三服官的工匠各有数千人,一年耗费数千万;蜀郡、广汉郡主管金银器物,每年各耗费五百万;三工官耗费五千万,东西织室也是这样。马厩中吃粮的马将近一万匹。臣禹曾经跟随皇帝到东宫,看见赏赐给人的杯子、案几都绘有纹饰并装饰金银,这不是本来应该用来赏赐臣下饮食的东西。东宫的费用也多得无法计算,这些正是天下百姓因饥饿而死的根源。如今百姓大批饿死,死后又没有安葬,尸体被狗猪吞食,甚至有人互相吞食;马厩里的马却吃粮食,因过于肥胖而感到痛苦、气息非常暴躁,甚至每天还要牵出来行走。王者受命于天,是百姓的父母,难道本来就应当这样吗?上天难道看不见吗?武帝时又大量选取美女,多达数千人,充入后宫。武帝去世后,昭帝年幼,霍光专权,不知礼制正道,妄自收藏大量金银财物以及鸟兽鱼鳖、牛马虎豹等活物,共一百九十种,全部埋葬收藏,又把后宫女子全部安置在园陵中,大大违背礼制、违逆天意,也未必符合武帝的本意。昭帝去世,霍光又照样实行;到了孝宣皇帝时,陛下又有什么可说的呢?群臣也跟随旧例,这实在令人痛心。所以天下承受这种教化,娶纳女子都大大超过限度;诸侯的妻妾有的多达数百人,豪富官吏和百姓蓄养歌舞伎也多达几十人。因此宫内有许多怨女,宫外有许多无妻的男子;至于众多百姓的葬埋,也都只是把地上的土地空出来来充实地下墓穴。这些过错都从上面产生,都是大臣们沿袭旧例的罪过。希望陛下深察古道,遵从节俭的一面,大大削减乘舆、服饰、御用器物,去掉三分之二。子产说多少自有天命;请审慎察看后宫,选择贤德的留下二十人,其余全部遣返。各陵园中没有子女的宫女,也应该全部遣返。只有杜陵宫中数百人,实在令人怜悯。马厩中的马不应超过几十匹;只留下长安城南苑囿的土地作为田猎之处。自城西南到山西、再到鄠县的土地,都应恢复为农田,交给贫民。如今天下饥荒,难道不能大幅度削减费用来救济百姓,以符合天意吗?上天降生圣人,本来就是为了万民,不是只让他们自己享乐罢了。所以《诗经》说:“上天难以相信,事情并不容易;只有王啊,上帝在监临你,不要有二心。”面对仁义的事情不应退让,只有陛下可以用圣心参验天地、衡量往古,不能同臣下共同商议。若只是迎合君意、顺从旨意,随君主的好恶上下变化,臣禹实在忧惧不安,却不敢不竭尽愚忠。《上政治得失疏》【匡衡】
臣闻五帝不同乐,三王各异教,民俗殊务,所遇之时异也。陛下躬圣德,开太平之路,闵愚吏民触法扺禁,比年大赦,使百姓得改行自新,天下幸甚。臣窃见大赦之后,奸邪不为衰止,今日大赦,明日犯法,相随入狱,此殆导之未得其务也。盖保民者,陈之以德义,示之以好恶,观其失而制其宜,故动之而和,绥之而安。今天下俗贪财贱义,好声色,尚侈靡,廉耻之节薄,淫辟之意纵,纪纲失序,疏者踰内,亲戚之恩薄,婚姻之党隆,苟合徼幸,以身设利,不改其原,虽岁赦之刑,犹难使错而不用也。臣愚以为宜一旷然大变其俗。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朝廷者,天下之桢干也。公卿大夫相与循礼恭让,则民不争;好仁乐施,则下不暴;上义高节,则民兴行;寛柔和惠,则众相爱。四者明王之所以不严而成化也。何者?朝有变色之臣,则下有争鬬之患;上有自专之主,则下有不让之人;上有克胜之佐,则下有伤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则下有盗窃之民。此其本也。今俗吏之治,皆不本礼让,而上克暴,或忮害,好陷人于罪,贪财而暴势,故犯法者众,奸邪不止,虽严刑峻法,犹不为变,此非其天性,有由然也。臣窃考《国风》之诗,《周南》《召南》被贤圣之化深,故笃于行而廉于色;郑伯好勇,而国人暴虎;秦穆贵信,而士多从死;陈夫人好巫,而民淫祀;晋侯好俭,而民畜聚。太王躬仁,邠国贵恕。由此观之,治天下者审所尚而巳。今之伪薄忮害不让,极矣。臣闻教化之流,非家至而人说之也,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朝廷崇礼,百僚敬让,道德之行,由内及外,自近者始,然后民知所法,迁善日进而不自知,是以百姓安,阴阳和,神灵应而嘉祥见。《诗》曰:“商邑翼翼,四方之极,寿考且寜,以保我后生。”此成汤所以建至治,保子孙,化异俗而怀鬼方也。今长安天子之都,亲承圣化,然其习俗无以异于逺方郡国来者,无所法则,或见侈靡而放效之,此教化之原本,风俗之枢机,宜先正者也。臣闻天人之际,精祲有以相荡,善恶有以相推,事作乎下者,象动乎上,阴阳之理,各应其感,阴变则静者动,阳蔽则明者晻。水旱之灾,随类而至,今关东连年饥馑,百姓乏困,或至相食,此皆生于赋敛多,民所共者大,而吏安集之不称之效也。陛下祗畏天戒,哀闵元元,大自减损,省甘泉、建章宫卫,罢珠崖,偃武行文,将欲度唐虞之隆,絶殷周之衰也。诸见罢珠崖诏书者,莫不欣欣,人自以将见太平也。宜遂减宫室之度,省靡丽之饰,考制度,修外内,近忠正,逺巧佞,放郑卫,进雅颂,举异材,开直言,任温良之人,退刻薄之吏,显洁白之士,昭无欲之路,览六艺之意,察上世之务,明自然之道,愽和睦之化,以崇至仁,匡失俗,易民视,令海内昭然,咸见本朝之所贵,道德弘于京师,淑问扬乎疆外,然后大化可成,礼让可兴也。
戒妃匹劝学疏【匡衡】
译臣听说五帝使用的音乐各不相同,三王施行的教化各有差异,是因为民间风俗和所处时代各不相同。陛下亲具圣德,开启太平之路,怜悯愚昧的官吏和百姓触犯法禁,近年多次大赦,使百姓能够改过自新,天下非常幸运。臣私下看到,大赦之后奸邪并没有减少,今天大赦,明天又犯法,接连不断地入狱,这大概是引导他们还没有得到正确的方法。保全民众,应当用德义教导他们,用好恶昭示他们,观察他们的过失并制定适宜的制度;这样推动他们,他们就会和谐;安抚他们,他们就会安定。如今天下风俗贪财轻义,喜爱声色,崇尚奢侈,廉耻的节操淡薄,淫邪的念头放纵,纲纪失去次序;疏远的人超过亲近的人,亲戚的恩情淡薄,婚姻关系的同党却兴盛,苟且相合、希求侥幸,以自身谋取利益。根本不改变,虽每年施行赦免,仍然难以使他们改正错误而不犯法。臣愚昧地认为,应该彻底、豁然地大大改变这种风俗。孔子说:“能够用礼让来治理国家,有什么困难?”朝廷是天下的栋梁。公卿大夫共同遵循礼法、恭敬谦让,百姓就不会争斗;喜爱仁德、乐于施舍,下面的人就不会暴虐;尊崇义理、推重节操,百姓就会兴起善行;宽厚柔和、仁惠待人,众人就会彼此相爱。这四点,是明王不必严刑峻法而能够成就教化的原因。为什么呢?朝廷中有喜怒形于颜色的臣子,下面就有争斗的祸患;上面有专断的君主,下面就有不肯谦让的人;上面有争强好胜的辅佐者,下面就有伤害他人的心;上面有贪利的臣子,下面就有偷盗的百姓。这就是根本。如今庸俗官吏的治理,都不以礼让为根本;上面有克制压迫和暴虐,有的嫉妒伤害、喜欢陷害别人获罪,贪财而仗势欺人,所以犯法的人很多,奸邪不能停止。即使刑罚严酷、法令峻急,仍然不能改变风俗。这并不是百姓的天性如此,而是有原因的。臣私下考察《国风》的诗篇,《周南》《召南》深受贤圣教化,所以人们笃实行义而不贪女色;郑伯喜好勇武,国人便徒手搏虎;秦穆公重视诚信,士人便多有殉死;陈国夫人喜好巫术,百姓便大行淫祀;晋侯喜好节俭,百姓便积聚财物。太王亲自施行仁德,邠国便崇尚宽恕。由此看来,治理天下只在于审慎选择所崇尚的东西。如今虚伪、浅薄、嫉妒、伤害、不肯谦让的风气,已经到了极点。臣听说教化的流布,并不是挨家挨户向每个人劝说;贤者在位,能者任职,朝廷崇尚礼法,百官敬重谦让,道德的实行由内而外、从近处开始,然后百姓知道应当效法的对象,日益迁善而自己还不知道。因此百姓安定,阴阳调和,神灵感应而呈现吉祥。《诗经》说:“商邑整齐庄严,是四方的准则;长寿安宁,以保佑我们的后代。”这就是成汤建立至高治理、保全子孙、改变异俗而使鬼方归服的原因。如今长安是天子的都城,亲自承受圣明教化,然而它的风俗却没有同远方郡国来的人区别开来;他们没有可以效法的准则,有时看见奢侈靡丽便放纵仿效。这是教化的根本、风俗的枢纽,应当首先端正。臣听说天人交接之际,精气与邪气能够相互激荡,善与恶能够相互推移;事情在下面发生,征象就在上面显现。阴阳的道理各自回应它所感受的事物:阴气发生变化,静止的就变为活动;阳气受到遮蔽,明亮的就变得昏暗。水旱灾害会随着相应的类别到来。如今关东连年饥荒,百姓困乏,有的甚至互相吞食,这都是因为赋税征收过多,百姓共同承担的负担太重,而官吏安抚集合百姓的成效不相称。陛下敬畏天戒,怜悯百姓,大力减省费用,减少甘泉宫、建章宫的卫士,罢除珠崖郡,停止武事而施行文治,将要超越唐、虞的盛隆,断绝殷、周的衰败。凡是看见罢除珠崖诏书的人,没有不欣喜的,人人都以为将要看见太平。应当进一步削减宫室的规模,省去奢靡华丽的装饰,考察制度,修治内外;亲近忠正之人,远离巧佞之徒;放弃郑、卫之乐,进用雅、颂之乐;选拔奇异杰出的人才,开启直言进谏的道路;任用温厚善良的人,斥退刻薄的官吏;显扬清白之士,彰明无欲的道路;考察六艺的旨意,研究上古的政务,阐明自然之道,广泛推行和睦的教化,以崇尚最高的仁德,纠正败坏的风俗,改变百姓的观念,使四海都明白地看见本朝所崇尚的东西;让道德在京师弘扬,让美好的声誉传到境外,然后大化才能成功,礼让才能兴起。《戒妃匹劝学疏》【匡衡】
陛下秉至孝,哀伤思慕不絶于心,未有游虞弋射之宴,诚隆于慎终追逺,无穷已也。窃愿陛下虽圣性得之,犹复加圣心焉。《诗》云:「焭焭在疚」,言成王丧毕思慕,意气未能平也。盖所以就文武之业,崇大化之本也。臣又闻之师曰:「妃匹之际,生民之始,万福之原。婚姻之礼正,然后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论《诗》,以《关睢》为始,言太上者,民之父母;后夫人之行,不侔乎天地,则无以奉神灵之綂,而理万物之宜。故《诗》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言能致其贞淑,不贰其操,情欲之感,无介乎容仪,宴私之意,不形乎动静。夫然后可以配至尊而为宗庙主,此纲纪之首,王教之端也。自上世以来,三代兴废,未有不由此者也。愿陛下详览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采有德,戒声色,近严敬,逺技能。窃见圣德纯茂,专精诗书,好乐无厌。臣衡材驽,无以辅相善义,宣扬德音。臣闻六经者,圣人所以綂天地之心,着善恶之归,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于其本性者也。故审六艺之指,则天下之理可得而和,草木昆虫可得而育,此永永不易之道也。及《论语》《孝经》,圣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臣又闻圣王之自为动静周旋,奉天承亲,临朝享臣,物有节文,以章人伦。盖钦翼祗栗,事天之容也;温恭敬逊,承亲之礼也;正躬严恪,临众之仪也;嘉惠和说,飨下之颜也。举错动作,物遵其仪,故形为仁义,动为法则。孔子曰:「德义可尊,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大雅》云:「敬慎威仪,惟民之则。」诸侯正月朝觐天子,天子惟道德昭穆穆以示之,又观以礼乐飨醴乃归,故万国莫不获赐祉福,蒙化而成俗。今正月初,幸路寝临朝贺,置酒以飨万方。《传》曰:「君子慎始。」愿陛下留神动静之节,使羣下得望盛德休光,以立基桢,天下幸甚。
论治性正家疏【匡衡】
臣闻治乱安危之机,在乎审所用心。盖受命之王,务在创业垂綂,传之无穷;继体之君,心存于承宣先王之德,而褒大其功。昔者成王之嗣位,思述文武之道,以养其心,休烈盛美,皆归之二后,而不敢专其名,是以上天歆享,鬼神佑焉。其诗曰:「念我皇祖,陟降庭止。」言成王常思祖考之业,而鬼神佑助其治也。陛下圣德天覆,子爱海内,然阴阳未和,奸邪未禁者,殆论议者未丕扬先帝之盛功,争言制度不可用也。务变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复复之,是以羣下更相是非,吏民无所信。臣窃恨国家释乐成之业,而虚为此纷纷也。愿陛下详览綂业之事,留神于遵制扬功,以定羣下之心。大雅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孔子着之于《孝经》首章,盖至德之本也。传曰:「审好恶,理情性,而王道毕矣。」能尽其性,然后能尽人物之性;能尽人物之性,可以赞天地之化。治性之道,必审巳之所有余,而强其所不足。盖聪明疏通者,戒于太察;寡闻少见者,戒于壅蔽;勇猛刚强者,戒于太暴;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湛静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好大者,戒于遗忘。必审巳之所当戒,而齐之以义,然后中和之化应,而巧伪之徒不敢比周而望进。惟陛下戒所以崇圣德。臣又闻室家之道修,则天下之理得,故《诗》始国风,《礼》本冠婚。始乎国风,原情性而明人伦也;本乎冠婚,正基兆而防未然也。福之兴,莫不本乎室家;道之衰,莫不始乎阃内。故圣王必愼妃后之际,别适长之位,礼之于内也,卑不踰尊,新不先故,所以綂人情而理阴气也。其尊适而卑庻也,适子冠乎阼,礼之用醴,众子不得与列,所以贵正体而明嫌疑也。非虚加其礼文而巳乃中心与之殊异,故理探其情而见之外也。圣人动静游燕所亲,物得其序,得其序则海内自修,百姓从化。如当亲者疏,当尊者卑,则佞巧之奸因时。而动以乱国家,故圣人愼防其端,禁于未然,不以私恩害公义。陛下圣德纯偹,莫不修正,则天下无为而治。《诗》云:“于以四方,克定厥家。”传曰:正家而天下定矣。
谏起昌陵疏【刘向】
译陛下秉持至高的孝道,哀伤思念始终不离于心,从未举行游乐、游猎、射箭的宴乐,实在把慎终追远的孝道推行到了极致,没有穷尽。臣私下希望陛下即使凭圣性自然做到,也还要进一步用圣心加以勉励。《诗经》说:“孤独忧伤地处在忧患中。”说的是成王丧服期满后仍思念先王,心情意气不能平复。这是为了成就文王、武王的事业,崇立大化的根本。臣又听老师说:“妃嫔配偶的关系,是百姓繁衍的开始,是万福的根源。婚姻礼制端正,然后万物才能顺遂,天命才能保全。”孔子评论《诗经》,把《关雎》作为开篇,说最高的君主是百姓的父母;王后和夫人的行为如果不能与天地相配,就无法奉行神灵的统绪,也无法调理万物的适宜关系。所以《诗经》说:“美好贤淑的女子,是君子的好配偶。”意思是能够成就贞洁淑美,不改变自己的操守;情欲的感动,不表现在容貌仪态上;宴饮私处的念头,不显露在举止动静中。这样以后,才可以配合至尊而主持宗庙,这是纲纪的首要、王教的开端。自上古以来,三代的兴衰,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希望陛下详细考察历代得失盛衰的结果,以确定国家的大根基;选取有德的人,戒除声色之乐,亲近严肃恭敬之人,远离技能巧佞之徒。臣私下看到陛下圣德纯厚茂盛,专心精研《诗》《书》,爱好学习而不知满足。臣匡衡才能驽钝,无法辅佐您成就善政、宣扬德音。臣听说六经是圣人用来统摄天地之心、著明善恶归宿、辨明吉凶区别、贯通人道正理,使人不违背本性的典籍。所以仔细研究六艺的旨意,天下的道理就可以得到调和,草木昆虫也可以得到养育;这是永远不变的道理。至于《论语》《孝经》,是圣人言语行为的要旨,也应当探究其中的意义。臣又听说圣明君王自身的一举一动、周旋进退,奉天承亲、临朝接受群臣朝见,都有礼节文饰,以彰明人伦:恭敬谨慎、战战兢兢,是事奉上天的仪容;温和恭敬、尊亲谦逊,是奉养父母的礼节;端正自身、严肃谨慎,是面对众人的仪态;嘉美惠爱、和悦亲切,是享用臣下进奉时的面容。君王的一举一动都使万物遵循其仪范,所以外在形貌表现为仁义,行动成为法则。孔子说:“德义可以尊崇,容貌举止可以观瞻,进退可以合乎尺度,用这些来面对百姓;因此百姓既敬畏又爱戴他,便以他为准则、加以仿效。”《大雅》说:“敬慎威仪,作为百姓的准则。”诸侯在正月朝见天子,天子只把道德光明显著、庄严肃穆地展示给他们,又用礼乐宴享、赐酒使他们受到教化后归去,所以万国没有不获得福祉、受到教化而形成良好风俗的。如今正月初,陛下亲临路寝接受朝贺,设酒宴请四方臣民。《传》说:“君子慎重对待开始。”希望陛下留意一举一动的节度,使群臣能够仰望盛德的美好光辉,以此树立国家的根基,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论治性正家疏》【匡衡】臣听说治乱安危的关键,在于审慎地决定用心所在。接受天命而建立国家的君王,致力于开创事业、垂留统绪,使之流传无穷;继承帝位的君主,心中存念的是承继、宣扬先王的德行,并且扩大光大他们的功业。从前成王继承王位,思考发扬文王、武王的治道,以此修养自己的心性;一切美好的功业和盛德,都归于文王、武王,而不敢独占名义。因此上天欣然享用祭祀,鬼神也加以保佑。《诗经》说:“思念我的皇祖,神灵升降于朝廷。”意思是成王常常思念祖先的事业,而鬼神保佑、帮助他的治理。陛下圣德如天覆盖,爱护天下如同子女;然而阴阳尚未调和,奸邪尚未禁绝,大概是因为议论政事的人还没有充分发扬先帝的盛大功业,反而争相说旧制度不可施行。只致力于改变那些应当改变的,有时又因不可施行而反复恢复旧制,因此群臣互相争论是非,官吏百姓没有可以相信的准则。臣私下遗憾国家放弃已经成就的事业,却空自制造这种纷扰。希望陛下详细考察统绪事业的事情,专心遵守旧制、发扬功业,以安定群臣的心。《大雅》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继续修养他的德行。”孔子把这句话写在《孝经》首章,它大概就是最高道德的根本。古书说:“审察好恶,调理情性,王道就完备了。” 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然后才能充分发挥万物和人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万物和人的本性,就可以赞助天地的化育。治理本性的原则,必须审察自己有哪些有余之处,并努力补足不足之处。聪明通达的人,要戒除过于明察;孤陋寡闻的人,要戒除闭塞蒙蔽;勇猛刚强的人,要戒除过于暴烈;仁爱温厚的人,要戒除缺乏决断;沉静安逸的人,要戒除迟缓误时;心胸广大而好大喜功的人,要戒除疏忽遗忘。必须审察自己应当戒除的地方,用义加以调节,然后中和的教化才能应验,巧诈之徒也不敢互相勾结以求进用。愿陛下戒慎这些足以崇高圣德的事项。臣又听说,家庭之道修明,天下的治理原则就能确立,所以《诗经》从《国风》开始,《礼经》以冠礼、婚礼为根本。从《国风》开始,是推究人的性情而彰明人伦;以冠礼、婚礼为根本,是端正根基、预防祸患于未然。福祉的兴盛,没有不根源于家庭的;道德的衰败,没有不是从闺门之内开始的。因此圣王一定慎重对待妃后之间的关系,区别嫡子和长子的地位,在宫内施行礼制:卑者不得超过尊者,新者不得先于旧者,这是为了统摄人情、调理阴阳之气。尊重嫡子而使庶子居下,嫡子在东阶举行冠礼,用甜酒礼待他,众庶子不得与他同列,这是为了尊贵嫡系正体、彰明嫌疑。这不是徒然增加礼仪文饰而已,而是内心确实有所区别,所以通过礼制探察内情并将其表现出来。圣人的行动、静止、游览和宴饮,都有亲疏尊卑的次序;万事各得其序,天下自然修治,百姓也会受到教化。假如应当亲近的反而疏远,应当尊贵的反而卑下,奸佞巧诈之徒就会乘机而动,扰乱国家。因此圣人慎重防范祸端,在尚未发生时就加以禁止,不因私人的恩情损害公共的义理。陛下圣德纯厚完备,无不修正端正,所以天下无需烦扰而自然得到治理。《诗经》说:“用什么来治理四方?能够安定自己的家国。”《左传》说:端正家庭,天下就安定了。谏议修建昌陵疏【刘向】
臣闻《易》曰: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故圣贤之君,愽观终始,穷极事情,而是非分明。王者必通三綂,明天命所授者愽,非独一姓也。孔子论《诗》,至于「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喟然叹曰:「大哉天命!善不可不传于子孙。」是以富贵无常,不如是则王公其何以戒愼,民萌何以劝勉?盖伤微子之事周,而痛殷之亡也。虽有尧舜之圣,不能化丹朱之子;虽有禹汤之德,不能训末孙之桀纣。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也。昔高皇帝既灭秦,将都雒阳,感悟刘敬之言,自以德不及周而贤于秦,遂徙都关中,依周之德,因秦之阻,世之长短,以德为效,故常战栗不敢讳亡。孔子所谓「富贵无常」,盖谓此也。孝文皇帝居霸陵,北临厕,意凄怆悲怀,顾谓羣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斮陈漆其间,岂可动哉?」张释之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隙;使其中无可欲,虽无石椁,又何戚焉?」夫死者无终极,而国家有废兴,故释之之言为无穷计也。孝文悟焉,遂薄葬不起山坟。《易》曰:「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棺椁之作,自黄帝始。黄帝葬于桥山,尧葬济阴,丘陇皆小,葬具甚微。舜葬苍梧,二妃不从;禹葬会稽,不改其列;殷汤无葬处;文、武、周公葬于毕;秦穆公葬于雍槖泉宫祈年馆下;樗里子葬于武库,皆无丘陇。此圣帝明王、贤君智士逺览独虑无穷之计也。其贤臣孝子亦承命顺意而薄葬之,此诚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夫周公,武王弟也,葬兄甚微。孔子葬母于防,称古墓而不坟,曰:「丘,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不识也。」为四尺坟,遇雨而崩,弟子修之以告孔子,孔子流涕曰:「吾闻之,古者不修墓,」盖非之也。延陵季子适齐而反,其子死于嬴愽之间,穿不及泉,敛以时服,封坟掩坎,其高可隠而号曰:「骨肉归复于土,命也,魂。」气则无不之也。夫嬴愽去吴千有余里,季子不归葬。孔子徃观曰:「延陵季子于礼合矣。」故仲尼孝子,而延陵慈父。舜、禹忠臣,周公弟弟,其葬君亲骨肉皆微薄矣。非苟为俭,诚便于体也。宋桓司马为石椁,仲尼曰:「不如速朽。」秦相吕不韦集知略之士而造《春秋》,亦言薄葬之义,皆明于事者也。逮至吴王阖闾违礼厚葬,十有余年,越人发之。及秦惠、文、武、昭、庄、襄五王,皆大作丘陇,多其瘗藏,咸尽发掘,暴露甚足悲也。秦始皇帝葬于骊山之阿,下锢三泉,上崇山坟,其高五十余丈,周回五里有余。石椁为游馆,人膏为灯烛,水银为江海,黄金为鳬鴈,珍寳之藏,机械之变,棺椁之丽,宫馆之盛,不可胜原。又多杀宫人,生薶工匠,计以万数。天下苦其役,而反之。骊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万之师至其下矣。项籍燔其宫室营宇,在者咸见发掘。其后牧儿亡羊,羊入其凿,牧者持火照求羊,失火烧其藏椁。自古及今,葬未有盛如始皇者也。数年之间,外被项籍之灾,内罹牧竖之祸,岂不哀哉?是故德弥厚者葬弥薄,知愈深者葬愈微。无德寡知,其葬愈厚,丘陇弥高,宫庙甚丽,发掘必速。由是观之,明暗之效,葬之吉凶,昭然可见矣。周德既衰而奢侈,宣王贤而中兴,更为俭,宫室小寝庙,诗人美之,《斯干》之诗是也。上章道宫室之如制,下章言子孙之众多也。及鲁严公刻餙宗庙,多筑台囿,后嗣再絶,《春秋》刺焉。周宣如彼而昌,鲁秦如此而絶,是则奢俭之得失也。陛下即位,躬亲节俭,始营初陵,其制絶小,天下莫不称贤明。及徙昌陵,増埤为高,积土为山,发民坟墓,积以万数,营起邑居,期日廹卒,功费大万百余,死者恨于下,生者愁于上,怨气感动阴阳,因之以饥馑,物故流离,以千万数。臣甚惽焉。以死者为有知,发人之墓,其害多矣。若其无知,又安用大谋之贤?知则不说,以示众庻则苦之!若茍以说愚夫淫侈之人,又何为哉?陛下慈仁笃美甚厚,聪明疏逹盖世,宜弘汉家之德,崇刘氏之美,光昭五帝三王,而顾与暴秦乱君竞为奢侈,比方丘陇,说愚夫之目,隆一时之观,违贤知之心,亡万世之安。臣窃为陛下羞之。唯陛下上览明圣,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仲尼之制;下观贤知,穆公、延陵、樗里、张释之之意。孝文皇帝去坟薄葬,以俭安神,可以为则;秦昭始皇増山厚藏,以侈生害,足以为戒。初陵之抚,宜从公卿大臣之议,以息众庻。
请兴礼乐疏【刘向】
译臣听说《易经》说:“安定时不要忘记危险,存在时不要忘记灭亡”,因此自身安定,国家才可以保全。所以圣明的君主广泛考察事情的始终,穷尽事理,使是非分明。王者必须通晓三统,明白上天授予天命的对象广大,并不只属于一个姓氏。孔子评论《诗经》,读到“殷商的士人肌肤丰美、才智敏捷,在京城举行灌祭”时,感叹说:“天命是多么伟大!善行不可不传给子孙。”因此富贵并非永恒不变;如果不是这样,王公凭什么戒慎,百姓凭什么受到劝勉?这是感伤微子臣服周朝的事,也是痛惜殷朝的灭亡。即使有尧、舜那样的圣德,也不能改变丹朱这样的后代;即使有禹、汤那样的德行,也不能教化末代的桀、纣。自古至今,从来没有永不灭亡的国家。过去高皇帝灭掉秦朝后,准备定都雒阳,因听了刘敬的话而醒悟,认为自己的德行不及周朝却贤于秦朝,于是迁都关中,依凭周朝的德行,利用秦地的险阻;国家长久或短暂,以德行作为成败的依据,所以常常战战兢兢,不敢讳言国家会灭亡。孔子所说“富贵无常”,大概就是指这个道理。孝文皇帝住在霸陵,向北面对陵厕,心中凄怆悲伤,回头对群臣说:“唉!如果用北山的石头做外椁,用纻絮填塞,在中间涂漆,难道就能搬动吗?” 张释之进言说:“假使陵墓里面有可以引起欲望的东西,即使把南山封固起来,仍然会有缝隙;假使里面没有可以引起欲望的东西,即使没有石椁,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死者没有穷尽的终点,而国家有兴废,所以张释之的话是为国家作长远而无穷的打算。孝文帝醒悟了,于是实行薄葬,不起高大的坟山。《易经》说:“古代安葬死者,用柴薪厚厚覆盖尸体,葬在旷野中,不起坟、不植树。”后世圣人改用棺椁,棺椁的制作从黄帝开始。黄帝葬在桥山,尧葬在济阴,坟丘都很小,葬具也十分简略。舜葬在苍梧,两个妃子没有随葬;禹葬在会稽,没有改变当地的地势;殷汤没有明确的葬处;周文王、周武王、周公葬在毕;秦穆公葬在雍地槖泉宫祈年馆下;樗里子葬在武库,这些都没有高大的坟丘。这是圣帝明王、贤君智士从长远处考虑、为无穷后世谋划的办法。他们的贤臣和孝子也承受君命、顺从心意而实行薄葬,这确实是奉安君父、尽忠尽孝的极致。周公是武王的弟弟,安葬兄长也很简薄。孔子把母亲葬在防地,称作古墓而不起坟,说:“我孔丘是四方之人,不能不让人知道。”他筑了四尺高的坟,遇雨坍塌,弟子修整后告诉孔子,孔子流泪说:“我听说,古代不修墓。”这大概是对修墓之举的非难。延陵季子到齐国去后返回,他的儿子死在嬴、博之间,墓穴没有挖到泉水,收殓时用了当时的衣服,封土掩埋墓坑,坟高只够隐没尸体。延陵季子哭号说:“骨肉归复于土,这是命运;至于魂气,则没有不前往其所归之处的。”嬴、博距离吴国一千多里,季子没有回去安葬。孔子前往观看,说:“延陵季子的做法合乎礼。”所以仲尼是孝子,延陵季子是慈父;舜、禹是忠臣,周公尊敬兄长。他们安葬君主、亲人和骨肉,都很简薄,并不是故意苟且节俭,而是真正便利于死者的形体。宋国桓魋为自己造石椁,孔子说:“不如赶快朽坏。”秦国丞相吕不韦集合有才智谋略的人编写《春秋》,也讲到薄葬的道理,他们都是明白事理的人。到了吴王阖闾违背礼制实行厚葬,十多年后,越人就把它挖掘了。至于秦惠王、秦文王、秦武王、秦昭王、秦庄王、秦襄王五位君王,都大修坟丘,埋藏了许多财物,结果全都被挖掘,尸骨暴露在外,实在非常可悲。秦始皇帝葬在骊山山麓,下面用铜液封固至三重泉水之下,上面堆起高大的坟山,高五十多丈,周长五里有余。用石椁建成游观的宫馆,用人油作灯烛,用水银造成江海,用黄金铸作野鸭和鸿雁;珍宝的储藏、机关的变化、棺椁的华丽、宫馆的盛大,无法一一说尽。又杀了许多宫人,把工匠活埋,计算起来有数万人。天下苦于这些徭役,于是反叛。骊山陵墓尚未完工,周章率领百万军队已经到达它的脚下。项籍焚烧了秦始皇的宫室营宇,仍在其中的人都被挖掘出来。后来有个牧童丢了羊,羊钻进了墓道,牧童拿着火把进去寻找,失火烧毁了其中的藏椁。自古至今,葬制没有比始皇帝更奢盛的了。几年之间,外面遭受项籍的灾祸,里面又遭受牧童的灾祸,难道不可悲吗?所以德行越厚,葬礼越简薄;智慧越深,葬制越简略。没有德行、缺少智慧的人,葬礼越厚重,坟丘越高,宫庙越华丽,被挖掘得也必然越快。由此看来,明智和昏暗的后果、葬制的吉凶,清楚地可以看见。周朝的德行衰落后便奢侈起来,宣王贤明而使国家中兴,便重新实行俭朴,宫室缩小,寝庙简朴,诗人赞美他,《斯干》诗说的就是这件事。上章说宫室合乎制度,下章说子孙众多。到了鲁严公雕刻装饰宗庙,大量修筑台榭园囿,后代两次断绝,《春秋》对此加以讥刺。周宣王如此而昌盛,鲁国和秦国那样而灭绝,这就是奢侈与节俭的得失。陛下即位后亲自实行节俭,开始营建初陵,规模极小,天下没有不称赞陛下贤明的。等到迁建昌陵,却增高加厚陵地,堆积泥土造成山丘,挖掘百姓的坟墓,数量多达数万;又营建城邑住宅,期限紧迫而仓促完工,工程费用多达一万亿以上。死者在地下含恨,生者在地上忧愁,怨气感动阴阳,又因此造成饥荒,死亡和流离失所的人多达千万。臣对此非常忧闷。假如死者有知,挖掘别人的坟墓,祸害就太多了;假如死者无知,又何必采用大智之人的谋划?死者若有知,当然不会高兴;把这种做法给众百姓看,百姓也会以此为苦!如果只是为了使愚夫和奢侈之人高兴,又有什么意义呢?陛下慈仁深厚,德行美善,聪明通达,举世无比,本应弘扬汉家的德行,崇尚刘氏的美德,使五帝、三王的光辉更加显明,却反而同暴秦和乱君竞相奢侈,用来比拟高大的坟丘,取悦愚夫的眼目,夸耀一时的景观,违背贤者智士的心愿,丧失万世的安宁。臣私下替陛下感到羞愧。希望陛下向上考察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仲尼的制度,向下观察秦穆公、延陵季子、樗里子、张释之的心意。孝文皇帝去除高坟而实行薄葬,以节俭安定神灵,可以作为法则;秦昭王和始皇帝增高山丘、厚藏财物,以奢侈招致祸害,足以作为警戒。初陵的营建,应当听从公卿大臣的意见,以此平息百姓的怨愤。请求兴办礼乐疏【刘向】
或曰:不能具礼。礼以养人为本,如有过差,是过而养人也。刑罚之过,或至死伤。今之刑,非皋陶之法也,而有司请定法,削则削,笔则笔,救时务也。至于礼乐,则曰“不敢”,是敢于杀人,不敢于养人也。为其爼豆管弦之间小不备,因是絶而不为,是去小不备而就大不备,大不备或莫甚焉。夫教化之比于刑罚,刑法轻,是舎所重而急所轻也。且教化所恃以为治也,刑法所以助治也。今废所恃而独立其所助,非所以致太平也。自京师有悖逆不顺之子孙,至于陷大辟受刑戮者不絶,由不习五常之道也。夫承千歳之衰周,继暴秦之余敝,民渐渍恶俗,贪饕险诐,不闲义理,不示以大化,而独殴以刑罚,终巳不改。故曰:“导之以礼乐而民和睦。”初,叔孙通将制定礼仪,见非于齐鲁之士,然卒为汉儒宗业,垂后嗣,斯成法也。
论甘延寿等疏【刘向】
郅支单于囚杀使者吏士以百数,事暴扬外国,伤威毁重。羣臣皆闵焉。陛下赫然欲诛之意,未尝有忘。西域都护延寿、副校尉汤承圣指,倚神灵,总百蛮之君,■〈扌监〉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絶域,遂蹈康居,屠五重城,搴歙侯之旗,斩郅支之首,悬旌万里之外,扬威昆山之西,扫谷吉之耻,立昭明之功。万夷慑服,莫不惧震。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巳诛,且喜且愳,乡风驰义,稽首来宾,愿守北藩累世称臣,立千载之功,建万世之安。羣臣之勲,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为宣王诛猃狁,而百蛮从。其诗曰:「啴啴焞焞,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猃狁,蛮荆来威。」《易》曰:「有嘉折首,获匪其丑。」言美诛首恶之人,而诸不顺者皆来从也。今延寿、汤所诛震,虽《易》之折首、《诗》之雷霆不能及也。论大功者不録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司马法》曰:「军赏不踰月,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盖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归,周厚赐之。其诗曰:「吉甫宴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乆,千里之镐犹以为逺,况万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寿、汤既未获受祉之报,反屈捐命之功,乆挫于刀笔之前,非所以劝有功、厉戎士也。昔齐桓前有尊周之功,后有灭项之罪,君子以功覆过而为之讳。行事贰师将军李广利,捐五万之师,靡亿万之费,经四年之劳,而仅获骏马三十匹,虽斩宛王母鼔之首,犹不足以复费。其私罪恶甚多,孝武以为万里征伐,不録其过,遂封拜两侯、三卿、二千石百有余人。今康居国强于大宛,郅支之号重于宛王,杀使者罪甚于留马,而延寿、汤不烦汉士,不费斗粮,比于贰师,功德百之。且常惠随欲击之,乌孙郑吉迎自来之,日逐犹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劳则大于方叔、吉甫,列功覆过则优于齐桓、贰师,近事之功则高于安逺、长罗,而大功未着,小恶数布,臣窃痛之。宜以时解。县通籍,除过勿治,尊宠爵位,以劝有功。
文章辨体彚选巻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九十
(明)贺复征 编
○疏四
救陈汤疏【汉谷永】
臣闻楚有子玉,得臣,文公为之侧席而坐;赵有亷颇、马服,强秦不敢窥兵井陉;近汉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向沙漠。繇是言之,战克之将,国之爪牙,不可不重也。盖君子闻鼔鼙之声,则思将帅之臣。窃见关内侯陈汤,前使副西域都护,忿郅支之无道,闵王诛之不加策虑,愊亿义勇,奋发卒兴师奔逝,横厉乌孙,踰集都頼,屠三重城,斩郅支首,报十年之逋诛,雪邉吏之宿耻,威震百蛮,武扬四海。汉元以来,征伐外方之将,未尝有也。今汤坐言事非是,幽囚乆系,歴时不决,执宪之吏欲致之大辟。昔白起为秦将,南拔郢都,北坑赵括,以纎介之过,赐死杜邮,秦民怜之,莫不陨涕。今汤亲秉钺,席巻喋血万里之外,荐功祖庙,告类上帝,介胄之士,靡不慕义。以言事为罪,无赫赫之恶。《周书》曰:「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宜为君者也。」夫犬马有劳于人,尚加帷盖之报,况国之功臣者哉?窃恐陛下忽于鼔鼙之声,不察《周书》之义,而忘帷盖之施。庸臣遇汤,卒从吏议,使百姓介然有秦民之恨,非所以厉死难之臣也。
论梁王淫乱疏【谷永】
译有人说:不能完备地制定礼制。礼制以养育人民为根本,如果有所不周全,就是因为有过失而不能养育人民。刑罚的过失,有时会导致死伤。现在的刑法并不是皋陶制定的法令,但有关官员请求制定法律,该删的删,该增的增,这是为了挽救时局。至于礼乐,却说“不敢”,这是敢于杀人,却不敢于养育人。因为俎豆、管弦之间有一点不完备,就因此废绝不办,这是舍弃小的不完备而造成大的不完备,大的不完备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教化与刑罚相比,刑法是轻的;这样做就是舍弃重要的而急于处理次要的。况且教化是治理国家所凭借的,刑法只是辅助治理的手段。如今废弃所凭借的教化而单独依靠所辅助的刑法,不是达到太平的方法。自京师起,有悖逆不顺的子孙,直到陷入死罪而受刑戮的不断出现,都是因为不学习五常之道。承受千年以来衰败的周朝、继承暴虐秦朝留下的弊病,百姓逐渐沾染恶俗,贪婪凶险而偏邪,不熟悉义理;不向他们显示大化,却只用刑罚驱迫,最终始终不能改变。所以说:“用礼乐引导人民,人民就会和睦。”当初叔孙通将要制定礼仪时,受到齐、鲁士人的非难,但最终成为汉代儒者的宗业,流传给后代,这就是已经形成的法则。论甘延寿等人的奏疏【刘向】郅支单于囚禁并杀害汉朝使者和官吏士卒,人数以百计,事情传遍外国,损伤了汉朝的威势和尊严。群臣都为此忧虑。陛下赫然震怒,想诛杀郅支的意志从未忘记。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承受圣旨,倚仗神灵,统率百蛮之君,征集各城郭的军队,冒着九死一生进入绝域,于是踏入康居,屠灭五重城,拔取郅支手下歙侯的旗帜,斩下郅支的首级,把旌旗悬示在万里之外,在昆山以西宣扬威势,洗雪谷吉被杀的耻辱,建立昭著光明的功勋。万夷震慑臣服,无不恐惧震动。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经被诛杀,又喜又惧,向往汉朝风教,奔驰而来表示归义,叩头入朝称宾,愿意守护北方藩篱,世世代代称臣,树立千载的功业,建立万世的安宁。群臣的功勋,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从前周大夫方叔、尹吉甫替宣王诛伐猃狁,于是百蛮都来归附。《诗经》说:“军容盛大、军势猛烈,如雷霆、如雷声。显赫诚信的方叔,征伐猃狁,蛮荆都来畏服。”《易经》说:“有可嘉美的斩首之功,俘获的不是同类。”意思是赞美诛杀首恶之人,而其他不顺服者都来归从。如今延寿、陈汤诛杀郅支所造成的震动,即使《易经》所说的斩首之功、《诗经》所说的雷霆之威也比不上。评定大功,不应计较小过;推举大的美德,不应挑剔细小瑕疵。《司马法》说:“军队的赏赐不要超过一个月,这是希望人民迅速得到行善的利益。”这是因为重视武功,重用人才。尹吉甫凯旋归来,周王厚厚赏赐他。《诗经》说:“吉甫宴饮欢喜,已经得到许多福祉;从镐京归来。我们出征已经很久,千里之外的镐京尚且觉得遥远,何况万里之外,他的辛劳实在太大了。”延寿、陈汤既没有得到应受的奖赏,反而被贬抑,捐躯拼命的功劳长期受刀笔吏的压制,这不是用来劝勉有功之臣、激励戍边将士的方法。从前齐桓公先有尊奉周王的功劳,后来又有灭掉项国的罪过,君子以功劳遮盖过错,并替他隐讳。贰师将军李广利曾经损失五万军队,耗费亿万资财,经历四年劳苦,仅仅得到骏马三十匹;即使斩下大宛王母鼔的首级,也不足以抵偿费用。他个人的罪过很多,孝武帝认为他远行万里征伐,便不记录他的过失,于是封侯授官,共封拜两位侯爵、三位九卿和二千石官一百多人。如今康居国强于大宛,郅支的名号重于大宛王,杀害汉使的罪过重于扣留马匹;而延寿、陈汤不劳烦汉朝士卒,不耗费一斗粮食,比起贰师将军来,功德超过百倍。况且常惠曾经顺应时势想攻打他们,乌孙的郑吉迎接并招致他们归附,日逐王也都裂土封爵。所以论威武和辛劳,他们大于方叔、尹吉甫;论以功劳遮盖过失,他们优于齐桓公和贰师将军;论近来的功劳,他们高于安远侯和长罗侯。然而大功尚未显扬,小过却屡屡传布,臣私下对此感到痛心。应当及时解除对他们的禁锢,准许他们通行出入,免除过错而不再治罪,尊崇并宠幸他们的爵位,以此劝勉有功之人。《文章辨体汇选》卷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九十 (明)贺复征编 ○疏四 救陈汤疏【汉谷永】臣听说楚国有子玉、得臣,晋文公因此侧着身子而坐;赵国有廉颇、马服君,强大的秦国不敢窥伺井陉;近代汉朝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向南面对沙漠进犯。由此说来,能够战胜敌人的将领,是国家的爪牙,不可不加以重视。君子听到战鼓和军乐的声音,就会想到将帅之臣。臣私下见关内侯陈汤,先前担任西域都护的副使,因愤恨郅支无道,怜悯汉王没有筹划诛杀他,激发义愤和勇气,奋然发动军队迅速出征,横行乌孙,越过郅支城,屠灭三重城,斩下郅支的首级,报了十年来未能诛杀郅支的仇恨,洗雪边吏长期以来的耻辱,威震百蛮,武功扬名四海。自汉元以来,征伐外方的将领,从来没有这样的功劳。如今陈汤因所上奏的事情不合事实而获罪,被长期幽禁,历时很久仍未判决,掌管司法的官吏想把他处以死刑。从前白起担任秦将,南面攻下郢都,北面坑杀赵括,只因一点小过,便在杜邮赐死;秦国百姓怜悯他,无不流泪。如今陈汤亲自执掌兵权,在万里之外席卷敌境、杀戮流血,把功劳荐告祖庙,向上天举行告祭,披甲戴盔的将士无不仰慕他的义行。仅仅因言事获罪,并没有显赫严重的罪恶。《周书》说:“记住别人的功劳,忘掉别人的过错,这是适合君主所做的事。” 犬马对人有功劳,尚且还要用帷帐和车盖来报答,何况国家的功臣呢?臣私下担心陛下忽视战鼓军声,不明白《周书》的意义,忘记加以帷盖酬报的恩惠。庸臣对待陈汤,最终听从司法官的意见,使百姓产生秦国百姓怜惜白起那样的遗恨,这不是激励为国死难之臣的方法。论梁王淫乱疏【谷永】
臣闻礼,天子外屏,不欲见外也。是故帝王之意,不窥人闺门之私,听闻中冓之言。《春秋》为亲者讳,《诗》云:“戚戚兄弟,莫逺具尔。”今梁王年少,颇有狂病,始以恶言按验,既亡事实,而发闺门之私,非本章所指。王辞又不服,猥强劾力,傅致难明之事,独以偏辞成罪,断狱亡益于治道,污蔑宗室以内乱之恶,披布宣扬于天下,非所以为公族隠讳,増朝廷之荣华,昭圣德之风化。臣愚以为,王少而父同产长,年齿不伦,梁国之富,足以厚聘美女,招致妖丽,父同产亦有耻辱之心。案事者乃验问恶言,何故猥自发舒?以三者揆之,殆非人情,疑有所廹切过误失言。文吏蹑寻,不得转移萌芽之时,加恩勿治上也。既已案验举宪,宜及王辞不服,诏廷尉选上德通理之吏,更审考清问,着不然之効,定失误之法,而反命于下吏,以广公族附疏之德,为宗室刷污乱之耻,甚得治亲之谊。
讼冯奉世疏【杜钦】
前莎车王杀汉使者,约诸国背畔。左将军奉世以卫侯便宜发兵,诛莎车王,策定城郭,功施边境。议者以奉世奉使有指,春秋之义亡遂事,汉家之法有矫制,故不得侯。今匈奴郅支单于杀汉使者,亡保康居。都护延寿发城郭兵,屯田吏士四万余人,以诛斩之,封为列侯。臣愚以为此罪则郅支薄,量敌则莎车众,用师则奉世寡,讨胜则奉世为功于边境安,虑败则延寿为祸于国家深。其违命而擅生事,同延寿割地封,而奉世独不录。臣闻功同赏异,则劳臣疑;罪均刑殊,则百姓惑。疑生无常,惑生不知所从。无常则节趋不立,不知所从则百姓无所错手足。奉世图难忘死,信命殊俗,威功白着,为世使表,独抑厌而不扬,非圣主所以塞疑厉节之意也。愿下有司议。
论罽宾使疏【杜钦】
前罽宾王阴末赴,本汉所立,后卒畔逆。夫德莫大于有国子民,罪莫大于执杀使者。所以不报恩、不惧诛者,自知絶逺,兵不至也。有求则卑辞,亡欲则骄慢,终不可怀服。凡中国所以通厚蛮夷、惬快其求者,为壤比而为冦也。今县度之阸,非罽宾所能越也。其乡慕不足以安西域,虽不附不能危城郭。前亲逆节,恶暴西域,故絶而不通。今悔过来,而亡亲属贵人奉献者,皆行贾贱人,欲通货市买,以献为名。故烦使者送至县度,恐失实见欺。凡遣使送客者,欲为防护冦害也。起皮山南,更不属汉之国四五,斥侯士百余人,五分夜击刁斗自守,尚时为所侵盗。驴畜负粮,须诸国廪食得以自赡。国或贫小不能食,或桀黠不肯给。拥强汉之节,馁山谷之间,乞匄亡所得。离一二旬,则人畜弃捐旷野而不反。又歴大头痛、小头痛之山,赤土身热之阪,令人身热亡色,头痛呕吐,驴畜尽然。又有三池盘石阪,道陿者尺六七寸,长者径三十里,临峥嵘不测之深,行者骑歩相持,绳索相引。二千余里乃到县度,畜队未半,坑谷尽靡碎,人堕势不得相收视。险阻危害不可胜言。圣王分九州岛,制五服,务盛内不求外。今遣使者承至尊之命,送蛮夷之贾,劳吏士之众,渉危难之路,罢弊所恃以事亡用,非长久计也。使者业巳受节,可至皮山而还。
上成帝疏【薛宣】
陛下至德仁厚,哀闵元元,躬有日仄之劳,而亡逸豫之乐,允执圣道,刑罚惟中。然而嘉气尚凝,阴阳不和,是臣下未称,而圣化独有不洽者也。臣窃伏思其一端,殆吏多苛政,政教烦碎,大率咎在部刺史,或不循守条职,举错各以其意,多与郡县事。至开私门,听谗佞以求吏民过失,谴呵及细微,责义不量力,郡县相廹促,亦内相刻,流至众庻。是故乡党阙于嘉宾之欢,九族忘其亲亲之恩,饮食周急之厚弥衰,送徃劳来之礼不行。夫人道不通,则阴阳否鬲,和气不兴,未必不由此也。《诗》云:“民之失德,干糇以愆。”鄙语曰:“苛政不亲,烦苦伤恩。”方刺史奏事时,宜明申勅,使昭然知本朝之要务。臣愚不知治道,唯明主察焉。
择贤疏【王嘉】
译臣听说礼制规定,天子的宫殿外设置屏风,是不想看见外面的事物。因此帝王的心意,不窥探人家的闺门私事,不听闻内室隐秘的言语。《春秋》为亲属隐讳,《诗经》说:“亲密的兄弟,不要疏远彼此。”如今梁王年轻,颇有狂妄的毛病,当初只因恶言而审查,后来既然查无实据,却揭发闺门私事,这并不是原奏章所指的事情。梁王的供词又不服,司法官却强行弹劾,牵强附会地罗织难以明白的事情,只凭片面供词定罪;这样判案对治理没有益处,反而以宫廷内乱的罪恶污蔑宗室,把事情公布宣扬于天下,这不是替公族隐讳、增加朝廷的光荣、彰明圣德教化的做法。臣愚昧地认为,梁王年少,而他的父亲同胞姐姐年长,年龄不相称;梁国富裕,足以厚礼聘娶美女,招致妖艳之人,他的父亲同胞姐姐也应当有羞耻之心。审理案件的人却只查问恶言,为什么还要无端自行揭露这些事情?从这三点推断,大概不合人情,恐怕是有所逼迫,仓促间误失言语。文吏应当趁事情尚在萌芽、还没有转移变化时查寻清楚,施加恩惠而不治罪。既然已经审查并依法举劾,就应当趁梁王不服供词之时,诏令廷尉选派德行高尚、通达事理的官吏,再加审查,清楚询问,查明事实真相,确定是非和失误的处理办法,然后回复下级官吏,以扩大对宗室亲属的恩德,为宗室洗刷污乱的耻辱,这才很合乎治理亲属的道理。为冯奉世申诉的奏疏【杜钦】从前莎车王杀害汉朝使者,约集各国背叛。左将军冯奉世根据卫侯的权宜之令发兵,诛杀莎车王,筹划安定城郭,功劳施及边境。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冯奉世奉命出使本有明确指示;按照《春秋》的义理,事情已经发生便不能追究;汉家的法令又允许有权宜改制,所以没有封他为侯。如今匈奴郅支单于杀害汉使,逃往康居寻求庇护,都护甘延寿征发城郭军队和屯田吏士四万多人,将他诛杀,因此封为列侯。臣愚昧地认为,论罪责,郅支较轻;论敌众,莎车较多;论用兵,冯奉世兵少;论讨伐成功,冯奉世的功劳在于安定边境;论失败的后果,甘延寿会给国家带来更深的祸患。他们同样违抗命令、擅自生事,甘延寿被割地封侯,而冯奉世独独不被记录功劳。臣听说功劳相同而赏赐不同,劳臣就会疑惑;罪过相同而刑罚不同,百姓就会迷惑。疑惑产生,行为便没有常规;迷惑产生,百姓便不知应当听从谁。没有常规,节操和趋向就无法树立;不知所从,百姓就会手足无措。冯奉世谋划艰难之事而忘却生死,奉行使命而使异俗之地归服,威势功劳显著,是世代使臣的表率,却独受压抑而不得彰扬,这不是圣明君主用来消除疑惑、激励节操的本意。希望交给有关官吏议论处理。论罽宾使者的奏疏【杜钦】从前罽宾王阴末赴是汉朝所立,后来终于背叛作乱。德行没有比拥有国家、治理百姓更大的,罪过没有比拘捕杀害使者更大的。那些不报答恩德、不害怕诛罚的人,是因为自知路途极远,汉军无法到达。有所求时就用卑下的言辞,没有欲求时就骄傲怠慢,最终不可能使他们感怀归服。凡是中原所以同蛮夷往来并满足他们的要求,是因为土地相邻,担心他们成为寇害。如今县度的险阻,不是罽宾能够越过的;他们仰慕汉朝的心意不足以安定西域,即使不归附,也不能危害汉朝的城郭。过去他们亲自违背节义,恶行震动西域,所以断绝关系而不相通。如今他们悔过而来,但没有携带亲属贵人的贡品,都是些行商和卑贱之人,只想互通货物、进行贸易,却以进献为名。因此烦劳使者把他们送到县度,恐怕会失去实情而受欺骗。凡是派使者护送客人的,原本是为了防护寇害。从皮山以南开始,还有四五个不属于汉朝的国家,斥候士卒一百多人,分成五班夜间击打刁斗自守,尚且时时受到侵盗。驴畜背负粮食,要依靠各国供应廪食才能自给。有的国家贫穷弱小,不能供给粮食;有的国家桀骜狡黠,不肯供给。使者手持强汉的符节,却饿困在山谷之间,乞讨也没有所得。离开一两旬,人和牲畜就会被弃置在旷野而不能返回。又要经过大头痛山、小头痛山、赤土山和令人身体发热的阪道,使人发热、面无血色、头痛呕吐,驴畜也全都如此。又有三池、盘石阪,道路狭窄处只有一尺六七寸,长的路段延伸三十里,临近高峻险岩和不可测的深渊,行人和骑者互相扶持,靠绳索彼此牵引。走二千多里才到达县度,牲畜队伍还没有走到一半,便在坑谷中全都摔碎死亡,人一旦坠落,也势必无法相互救援。险阻和危害无法尽述。圣王划分九州,制定五服制度,致力于使内部兴盛,不求向外扩张。如今派使者承受至尊的命令,护送蛮夷的商人,劳累众多吏士,跋涉危险艰难的道路,疲弊赖以守卫国家的力量去办理无益之事,不是长久的计策。使者既已接受符节,可以到皮山就返回。上奏成帝疏【薛宣】陛下的德行至高、仁慈厚重,哀怜百姓,亲自承担日昃而不暇食的劳苦,没有安逸享乐,真正执守圣道,刑罚也适中。然而嘉祥之气仍然凝滞,阴阳不和,这是臣下没有尽职,而圣德教化仍有未能普遍施行之处。臣私下思考其中一端,大概是官吏多行苛政,政令教化烦琐破碎,大体过错在部刺史。有的不能遵守条文职责,举措各随己意,过多干预郡县事务;甚至打开私门,听信谗佞来寻求官吏百姓的过失,责骂追究细微之事,提出的要求不衡量人的力量;郡县互相逼迫督促,内部也互相刻薄,最终流弊波及百姓。因此乡里缺少款待嘉宾的欢乐,九族忘记亲亲相爱的恩义,周济急难的厚意日渐衰薄,送行迎客、慰劳往来之礼也不能实行。人道不通,阴阳就会闭塞隔绝,和气不能兴盛,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诗经》说:“百姓失去德行,只因一块干粮便互相责怪。”俗语说:“苛刻的政令使人不亲近,烦琐困苦会伤害恩义。”正当刺史奏报政事时,应当明白地申令告诫,使他们清楚知道本朝的要务。臣愚昧,不懂治理之道,只有请明主察看。选择贤能的奏疏【王嘉】
臣闻圣王之功,在于得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故继世立诸侯,象贤也。虽不能尽贤,天子为择臣,立命卿以辅之。居是国也,累世尊重,然后士民之众附焉。是以教化行而治功立。今之郡守,重于古诸侯。徃者致选贤材,贤材难得。拔擢可用者,或起于囚徒。昔魏尚坐事繋,文帝感冯唐之言,遣使持节赦其罪,拜为云中太守。匈奴忌之。武帝擢韩安国于徒中,拜为梁内史。骨肉以安。张敞为京兆尹,有罪当免,黠吏知而犯敞,敞收杀之。其家自寃,使者覆狱,劾敞贼杀人,上逮捕不下,会免亡命数十日。宣帝征敞,拜为冀州刺史,卒获其用。前世非私此三人,贪其材器,有益于公家也。孝文时吏居官者,或长子孙,以官为氏。仓氏、库氏,则仓库吏之后也。其二千石长吏,亦安官乐职,然后上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其后稍稍变易,公卿以下传相促急,又数改更政事。司隶、部刺史察过,悉劾发扬阴私。吏或居官数月而退,送故迎新,交错道路。中材茍容,求全下材,怀危内顾,一切营私者多。二千石益轻贱,吏民慢易之。或持其微过,增加成罪,言于刺史司隶,或至上书章下。众庻知其易危,小失意则有离畔之心。前山阳亡徒蘓令等从横,吏士临难莫肯伏节死义,以守相威权素夺也。孝成皇帝悔之,下诏书:“二千石不为纵,遣使者赐金慰厚其意。”诚以为国家有急,取办于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难危,乃能使下。孝宣皇帝爱其良民吏,有章劾事留中,会赦壹解。故事尚书希下章为烦扰,百姓证验系治,或死狱中。章文必有敢告之字乃下,唯陛下留神于择臣,记善忘过,容畜臣子,勿责以备二千石、部刺史、三辅县令有为臣职者。人情不能不有过差,宜可阔畧,令尽力者有所劝,此方今急务,国家之利也。前苏令发欲遣大夫使逐问状,时见大夫无可使者,召盩厔令。尹逄拜为谏大夫,遣之。今诸大夫有才能者甚少,宜豫蓄养可成就者,则士赴难,不爱其死;临事仓卒,乃求非所以明朝廷也。
请寛赵氏疏【耿育】
臣闻继嗣失统,废适立庻,圣人法禁,古今至戒。然泰伯见歴,知适逡循,固让委身吴粤,权变所设,不计常法,致位王季,以崇圣嗣,卒有天下,子孙承业七八百载,功冠三王,道德最备,是以尊号追及太王。故世必有非常之变,然后乃有非常之谋。孝成皇帝自知继嗣不以时立,念虽末有皇子,万歳之后未能持国,权柄之重制于女主,女主骄盛则耆欲无极少主幼弱则大臣不使,世无周公抱负之辅,恐危社稷,倾乱天下。知陛下有贤圣通明之德,仁孝子爱之恩,怀独见之明,内断于身,故废后宫就馆之渐,絶微嗣祸乱之根,乃欲致位陛下以安宗庙。愚臣既不能深援安危,定金匮之计,又不知推演圣德,述先帝之志,乃反复较省内暴露私燕,诬污先帝倾惑之过,成结宠妾妬媚之诛,甚失贤圣逺见之明,逆负先帝忧国之意。夫论大德不拘俗,立大功不合众,此乃孝成皇帝至思所以万万于众臣,陛下圣德盛茂所以符合于皇天也,岂当世庸庸斗筲之臣所能及哉?且褒广将顺君父之美,匡捄销灭既徃之过,古今通义也。事不当时固争,防祸于未然,各循指阿从以求容媚,晏驾之后,尊号巳定,万事巳讫,乃深追不及之事,讦扬幽昧之过,此臣所深痛也。愿下有司议,即如臣言,宜宣布天下,使咸晓知先帝圣意所起,不然空使谤议上及山陵,下流后世,逺闻百蛮近布,海内甚非先帝托后之意也。唯陛下省察。
极言时政疏【鲍宣】
译臣听说圣王的功业,在于得到人才。孔子说:“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所以世代相继立诸侯,是取法贤人。即使不能人人贤能,天子也要为他们选择贤臣,任命卿来辅佐。居于这样的国家,经过几代尊重贤者,然后士人和百姓才会归附。因此教化得以施行,治理功业得以建立。如今的郡守,地位比古代诸侯还重要。过去致力于选拔贤才,但贤才难得;有些可以任用的人,甚至从囚徒中被提拔出来。从前魏尚因事获罪被拘禁,孝文帝因冯唐的话有所感动,派使者持节赦免他的罪,任命他为云中太守,匈奴因此忌惮他。武帝从囚徒中提拔韩安国,任命他为梁内史,宗室亲属因此安定。张敞担任京兆尹时,有罪应当免职,狡猾的官吏知道这一点便冒犯张敞,张敞收捕并杀了他。那人的家属自认为冤屈,使者复查案件,弹劾张敞杀人,皇帝下令逮捕他,但诏令尚未下达,张敞适逢免职逃亡数十日。宣帝征召张敞,任命他为冀州刺史,最终还是发挥了他的才能。前代并不是偏爱这三个人,而是珍惜他们的才器,认为对国家有益。孝文帝时,担任官职的人有的任职到子孙,甚至以官职作为姓氏。仓氏、库氏,就是仓库官吏的后代。他们的二千石长吏也能安居官位、乐于职守,于是上下相互期待,没有苟且偷安的心意。后来渐渐发生改变,公卿以下的官员相互传递、相互催逼,政事也屡次更改。司隶和部刺史察访过失,把隐秘的私事全都弹劾揭发。官吏有的任职几个月便被罢退,送旧官、迎新官的人在道路上交错往来。中等才干的人苟且容身,只求保全自己;才干低下的人心怀危惧、内顾自保,一切营求私利的情况越来越多。二千石官的地位更加轻贱,官吏和百姓轻慢他们。有的抓住他们细小的过错,添油加醋构成罪名,向刺史、司隶报告,甚至上书奏章下达。百姓知道任职容易遭祸,稍有不如意便产生离叛之心。此前山阳郡逃亡的囚徒蘓令等人横行时,官吏士卒面临危难,没有人肯守节死义,是因为郡守、国相的威权平素已经被削弱了。孝成皇帝对此后悔,下诏说:“二千石不要受到无端牵连,派使者赐给金钱,厚厚安慰他们的心意。”确实是认为国家有急难时,要依靠二千石办成事情。二千石地位尊重而不易受到危害,才能使下属听从。孝宣皇帝爱惜那些贤良的官吏和百姓,有弹劾案件就留在宫中不下发,遇到赦令便一并解除。按照旧例,尚书很少下发奏章,是因为不愿烦扰百姓;百姓被召来作证、拘捕审治,有的死在狱中。奏章文字中一定要有“敢告”二字才下发。希望陛下留心选择大臣,记住善行而忘却过失,容纳蓄养臣子,不要用完美无缺的标准去要求二千石、部刺史和三辅县令中那些能够履行臣职的人。人情不能没有过失,应当宽缓略过,使尽力办事的人有所劝勉,这是当前的急务,也是国家的利益。从前蘓令发动叛乱,想派大夫出使追问情况,当时发现没有可派的大夫,便召来盩厔令尹逄,任命他为谏大夫,派遣他出使。如今各位大夫中有才能的人很少,应当预先蓄养可以成就事业的人,这样士人遇到危难便会奔赴,不吝惜牺牲生命;若临事仓促才寻找人才,不是彰明朝廷的做法。请求宽免赵氏的奏疏【耿育】臣听说继承人失去正统,废黜嫡子而立庶子,是圣人所制定的禁令,也是古今最应警戒的事。然而泰伯看见历王,知道嫡子季历将要继位,便坚决谦让,亲身前往吴、粤之地;这是权宜变化的安排,不拘泥于常法,从而使王位传给王季,以尊崇圣明的继承人,最终拥有天下,子孙承继事业七八百年,功业超过三王,道德最为完备,因此尊号追尊到太王。所以世间一定有非同寻常的变化,然后才会有非同寻常的谋划。孝成皇帝自己知道继承人不能及时确立,想到即使将来有皇子,万年之后也未必能够掌握国家,权柄的重要部分可能被女主控制;女主骄横强盛,欲望就没有止境;少主幼弱,大臣就不会听从;世上又没有周公那样抱负辅政的人,恐怕会危及社稷、倾覆扰乱天下。他知道陛下有贤圣通明的德行、仁慈孝顺和爱子的恩德,怀有独到的明见,内心作出决断,所以逐渐废除后宫、迁就就馆的安排,断绝微弱继嗣带来的祸乱根源,才想把帝位传给陛下,以安定宗庙。愚昧的臣子既不能深切援引安危之理,制定金匮之中的长远计策,又不知道推演圣德、阐述先帝的心志,反而反复查考、揭露宫内私密宴饮之事,以诬蔑先帝有倾惑之过,形成宠妾妒媚的罪责,实在严重违背贤圣的远见,辜负先帝忧虑国家的心意。议论大德不拘泥于世俗,建立大功不必迎合众人,这正是孝成皇帝深思熟虑、远远胜过群臣的地方,也是陛下圣德盛美、符合上天的地方,哪里是当世那些平庸浅陋的臣子所能比的呢?况且赞美并顺成君父的美德,匡正挽救、消除已经发生的过错,是古今通行的道理。事情发生时不据理力争,不能防患于未然,各人却都顺从旨意、阿谀奉承以求容身取媚;等到先帝驾崩以后,尊号已经确定,万事已经完毕,才深究已经来不及的事情,揭发宣扬幽隐昏暗的过错,这是臣深为痛心的。希望交给有关官吏议论,如果确如臣所言,应当向天下公布,使人人都明白先帝圣明的心意从何而起;否则徒然使诽谤议论向上牵连山陵,向下流传后世,远至百蛮听闻,近则传遍海内,实在很不符合先帝托付后世的心意。希望陛下明察。极力陈述时政的奏疏【鲍宣】
窃见孝成皇帝时,外亲持权,人人牵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妨贤人路,浊乱天下,奢泰亡度,穷困百姓,是以日蚀且十,彗星四起,危亡之征,陛下所亲见也。今奈何反复剧于前乎?朝臣亡有大儒骨鲠,白首耆艾,魁垒之士,论议通古今,喟然动众心,忧国如饥渇者,臣未见也。敦外亲小童及幸臣董贤等,在公门省户下,陛下欲与此共承天地,安海内,甚难。今世俗谓不智者为能,谓智者为不能。昔尧放四罪而天下服,今除一吏而众皆惑。古刑人尚服,今赏人反惑,请寄为奸,羣小日进,国家空虚,用度不足,民流亡去城郭,盗贼并起,吏为残贼,歳増于前。凡民有七亡:阴阳不和,水旱为灾,一亡也;县官重责,更赋租税,二亡也;贪吏并公,受取不已,三亡也;豪强大姓,蚕食亡厌,四亡也;苛吏繇役,失农桑时,五亡也;部落鼓鸣,男女遮迣,六亡也;盗贼刼畧,取民财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驱杀,一死也;治狱深刻,二死也;寃陷亡辜,三死也;盗贼横发,四死也;怨雠相残,五死也;歳恶饥饿,六死也;时气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亡一得,欲望国安,诚难。民有七死而亡一生,欲望刑措,诚难。此非公卿守相贪残成化之所致邪?羣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禄,岂有肯加恻隐于细民,助陛下流教化者邪?志但在营私家,称宾客为奸利而已。以茍容曲从为贤,以拱黙尸禄为智,谓如臣宣等为愚。陛下擢臣岩穴,诚冀有益豪毛,岂徒欲使臣美食大官,重高门之地哉?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为皇天子,下为黎庻父母,为天牧养元元,视之当如一,合尸鸠之诗。今贫民菜食不厌,衣又穿空,父子夫妇不能相保,诚可为酸鼻。陛下不救,将安所归命乎?奈何独私养外亲与幸臣董贤,多赏赐以大万数,使奴从宾客,浆酒霍肉,苍头庐儿,皆用致富,非天意也。及汝昌侯传商。亡功而封,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官爵也。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说民服,岂不难哉?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辨足以移众,强可用独立,奸人之雄,或世尤剧者也。宜以时罢退,及外亲幼童未通经术者,皆宜令休就师傅。急征故大司马传喜,使领外亲;故大司空何武、师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将军彭宣,经皆更愽士,位皆歴三公,智谋威信,可与建教化、图安危。龚胜为司直,郡国皆愼选举,三辅委输官不敢为奸,可大委任也。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等,而海内失望。陛下尚能容亡功德者甚众,曾不能忍武等邪?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为心,不得自专快意而已也。上之皇天见谴,下之黎庻怨恨。次有谏争之臣,陛下茍欲自薄而厚恶臣,天下犹不听也。臣虽愚戅,独不知多受禄赐、美食大官、广田宅、厚妻子,不与恶人结雠怨以安身耶?诚廹大义,官以谏争为职,不敢不竭愚。惟陛下少留神明,览五经之文,原圣人之至意,深思天地之戒。臣宣呐钝于辞,不胜惓惓,尽死节而已。
文章辨体彚选巻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九十一
(明)贺复征 编
○疏五
日食疏【后汉朱浮】
臣闻日者,众阳之所宗,君上之位也。凡居官治民,据郡典县,皆为阳,为上,为尊,为长。若阳上不明,尊长不足,则干动三光,埀示王者。五典纪国家之政,鸿范别灾异之文,皆宣明天道,以征来事者也。陛下哀愍海内新离祸毒,保宥生人,使得苏息。而今牧人之吏,多未称职,小违理实,輙见斥罢,岂不灿然黒白分明哉?然以尧舜之盛,犹加三考;大汉之兴,亦累功効。吏皆积久养老于官,至名子孙,因为氏姓。当时吏职,何能悉理?论议之徒,岂不諠哗?葢以为天地之功,不可仓卒,艰难之业,当累日也。而间者守宰数见换易,迎新相代,疲劳道路。寻其视事日浅,未足昭见其职。既加严切,人不自保,各相顾望,无自安之心。有司或因睚眦,以骋私怨,茍求长短,求媚上意。二千石及长吏,迫于举劾,惧于刺讥,故争饰诈伪,以希虚誉。斯皆羣阳骚动,日月失行之应。夫物暴长者,必夭折;功卒成者,必亟壊。如摧长久之业,而造速成之功,非陛下之福也。天下非一时之用也,海内非一旦之功也。愿陛下游意于经年之外,望化于一世之后,天下幸甚。
请委任三公疏【朱浮】
译臣私下看见,孝成皇帝在位时,外戚掌握权力,人人拉拢引荐自己的亲信,充塞朝廷,阻碍贤人进用的道路,使天下混浊混乱,奢侈过度,使百姓穷困,所以一天发生日食将近十次,彗星四次出现,这些危亡的征兆,陛下亲眼见过。如今为什么反而比从前更加严重呢?朝廷大臣中没有大儒、骨鲠之臣,没有白发的老臣和杰出之士,没有能够通论古今、慨然感动众心、像饥渴一样忧虑国家的人,臣没有见到。敦外亲家的小童以及幸臣董贤等人,处在公门和禁省门户之下,陛下想与他们共同承受天地之任、安定海内,实在困难。如今世俗把不聪明的人说成有才能,把有智慧的人说成无能。从前尧放逐四罪,天下都服从;如今罢免一个官吏,众人反而迷惑。过去刑罚罪人尚且使人服从,如今奖赏人反而使人迷惑;请托寄托之事成为奸邪,群小之人日益进用,国家空虚,费用不足,百姓流亡离开城郭,盗贼一同兴起,官吏成为残害百姓的盗贼,每年都比以前增加。百姓有七种灭亡:阴阳不和,水旱造成灾害,这是第一种;县官加重责罚,增收赋税,这是第二种;贪吏侵吞公物,收取贿赂没有止境,这是第三种;豪强大姓像蚕一样侵食百姓而不知满足,这是第四种;苛刻的官吏征发徭役,使百姓错过农桑时节,这是第五种;部落击鼓鸣号,男女被拦截阻隔,这是第六种;盗贼横行抢劫,夺取百姓财物,这是第七种。七种灭亡尚且如此,又有七种死亡:酷吏驱赶杀害,这是第一种;审理案件严酷苛刻,这是第二种;冤枉陷害无罪之人,这是第三种;盗贼横行突然发难,这是第四种;怨家仇敌互相残杀,这是第五种;年成不好而饥饿,这是第六种;时令之气造成疾病瘟疫,这是第七种。百姓有七种灭亡而没有一种得到生存的机会,却想希望国家安定,实在困难;百姓有七种死亡而没有一种获得生路,却想希望刑罚废置,实在困难。这难道不是公卿、郡守、国相贪婪残暴、造成这种风气的结果吗?群臣幸而得以居于尊贵官位,享受优厚俸禄,难道有谁肯对贫民施加恻隐之心,帮助陛下流布教化吗?他们的心志只在经营自己的家业,把宾客称作亲信,用来谋求奸利罢了。他们把苟且容忍、曲意顺从当作贤能,把拱手沉默、尸位素餐当作智慧,反而说像臣鲍宣这样的人愚蠢。陛下从民间提拔臣,确实希望臣有丝毫补益,难道只是想让我享受美食、占据高官、抬高门第的地位吗?天下是皇天的天下。陛下上为皇天之子,下为百姓父母,替上天牧养百姓,应当一视同仁,符合《尸鸠》诗所说的道理。如今贫民吃蔬菜也不能满足,衣服又破烂不堪,父子、夫妇不能相互保全,实在令人心酸。陛下如果不救助他们,他们将把性命托付给谁呢?为什么偏偏私下供养外戚和幸臣董贤,赏赐动辄以万计,使他们的奴仆、宾客饮浆酒、吃霍肉,苍头、庐儿也都因此致富,这并不是上天的意旨。至于汝昌侯传商,没有功劳却得到封爵;官职和爵位并不是陛下个人的官爵,而是天下的官爵。陛下授予不合适的官职,官职又授予不合适的人,却希望上天喜悦、百姓服从,难道不困难吗?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辩说足以动摇众人,强悍而足以独立,都是奸人的首领,有的甚至是世间最为严重的奸邪。应当及时罢免他们,至于外戚中年幼而不通经术的人,也都应当命令他们退居,跟随师傅学习。赶快征召已故大司马传喜,让他统领外戚;故大司空何武、师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将军彭宣,都曾经学习经术、任过博士,职位都历任三公,具有智慧谋略、威望信义,可以同他们一起建立教化、谋划安危。龚胜担任司直时,郡国都慎重选举,三辅的输送官吏不敢作奸,可以大加任用。陛下先前因为一时小小的不忍而使何武等退职,因而使海内失望。陛下尚且能够容忍许多没有功德的人,难道反而不能忍受何武等人吗?治理天下的人,应当以天下人的心为自己的心,不可以只任性专断、图自己痛快而已。上面使皇天看见谴责,下面使百姓产生怨恨。即使还有进谏争辩的臣子,陛下如果只想自我菲薄而厚待恶臣,天下人仍然不会听从。臣即使愚昧,难道不知道多接受俸禄赏赐、享用美食厚禄、扩充田宅、优待妻子儿女,不与恶人结下仇怨以保全自身吗?但确实是大义所逼,官职又以进谏争辩为职责,所以不敢不竭尽愚诚。希望陛下稍稍留意,阅读五经的文字,推究圣人的深意,深思天地所发出的警戒。臣鲍宣言辞迟钝,不能胜任内心的恳切,只有竭尽死节罢了。《文章辨体汇选》卷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九十一 (明)贺复征编 ○疏五 日食疏【后汉朱浮】臣听说太阳是众阳所共同尊奉的对象,象征君上的地位。凡是居官治理百姓、据守郡地掌管县邑的人,都属于阳,属于上,属于尊,属于长。如果阳、上不明,尊长的地位不足,就会触动日月星三光,向君王显示警戒。《五典》记载国家政事,《洪范》区分灾异的条文,都是阐明天道、用来预示将来事情的。陛下哀怜海内百姓刚刚遭受祸害,保全宽宥生民,使他们得以休养生息。然而如今治理百姓的官吏,多数没有称职,稍稍违背治理实情,便立即被斥退,难道不是黑白分明吗?可是即使尧舜盛世,尚且要经过三次考核;大汉兴起后,也要积累功劳和成效。官吏都长期任职,在官位上养老,甚至把官名传给子孙作为姓氏。当时的官职,怎么可能全都治理得好?那些议论的人,难道不会喧哗吗?大概是因为天地的功业不可仓促完成,艰难的事业应当积累日久。近来郡守县令频繁更换,新旧官员相互替代,使道路上的人疲惫。考察他们任职的日子很浅,还不足以显明他们的职能。既然施加严厉急切的要求,人人都不能自保,彼此观望,没有安心任职的心。有的主管官吏借着一点嫌隙,发泄私怨,苟且寻求他人的长短,以迎合上意。二千石和长吏受到举劾的逼迫,害怕刺讥责难,所以争相粉饰欺诈,希求虚假的声誉。这些全都是群阳骚动、日月运行失常的应验。事物骤然生长,必定早夭;功业仓促完成,必定很快败坏。如果摧毁长久的事业而制造速成的功劳,就不是陛下的福分。天下不是一时可以使用完的,海内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治理成功的。希望陛下把心意放在多年以后,期待教化在一代之后显现,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请求委任三公的奏疏【朱浮】
陛下清明,履约率礼,无违。自宗室、诸王、外家、后亲,皆奉遵绳墨,无党势之名。至或乘牛车,齐于编人,斯固法令整齐,下无作威者也。求之于事,宜以和平而灾异尤见者,而岂徒然?天道信诚,不可不察。窃见陛下疾往者,上威不行,下专国命。即位以来,不用旧典,信刺举之官,黜鼎辅之任。至于有所劾奏,便加免退,覆案不关三府,罪谴不蒙澄察。陛下以使者为腹心,而使者以从事为耳目,是为尚书之平,决于百石之吏。故羣下苛刻,各自为能,兼以私情,容长憎爱。在职皆竞张空虚,以要时利。故有罪者心不厌服,无咎者坐被空文,不可经盛衰,贻后王也。夫事积乆,则吏自重;吏安,则人自静。传曰:「五年再闰,天道乃备。」夫以天地之灵,犹五载以成其化,况人道哉?臣浮愚戅,不胜惓惓,愿陛下留心千里之任,省察偏言之奏。
乞立左传博士疏【陈元】
陛下拨乱反正,文武并用,深愍经艺谬杂,真伪错乱,每临朝日,輙延羣臣讲论圣道。知丘明至贤,亲授孔子,而公羊、榖梁传闻于后世,故诏立左氏,博询可否,示不专已,尽之羣下也。今论者沈溺所习,翫守旧闻,固执虚言,传授之辞,以非亲见实事之道。左氏孤学少与,遂为异家之所覆冒。夫至音不合众听,故伯牙絶弦;至寳不同众好,故卞和泣血。仲尼圣徳而不容于世,况于竹帛余文,其为雷同者所排,固其宜也。非陛下至明,孰能察之?臣元窃见博士范升等所议奏《左氏春秋》不可立,及太史公违戾凡四十五事。案升等所言,前后相违,皆新学小文,媟黩微辞,以年数小差,掇为巨谬,遗脱纎微,指为大尤,抉瑕擿衅,掩其弘美。所谓小辨破言,小言破道者也。升等又曰:先帝不以左氏为经,故不置博士,后主所宜因袭。臣愚以为,若先帝所行,而后主必行者,则盘庚不当迁于殷,周公不当营洛邑,陛下不当都山东也。往者孝武皇帝好公羊,卫太子好榖梁,有诏诏太子受公羊,不得受榖梁。孝宣皇帝在人间时,闻卫太子好榖梁,于是独学之,及即位为石渠论,而榖梁氏兴,至今与公羊并存。此先帝后帝各有所立,不必其相因也。孔子曰:「纯俭,吾从众;至于拜下,则违之。」夫明者独见,不惑于朱紫;听者独闻,不谬于清浊。故离朱不为巧眩移目,师旷不为新声易耳。方今干戈少弭,戎事畧戢,留思圣艺,眷顾儒雅,采孔子拜下之义,卒渊圣独见之旨,分明白黒,建立左氏,解释先圣之积结,洮汰学者之累惑,使基业埀于万世,后进无复狐疑,则天下幸甚。臣元愚鄙,尝传师言,如得以褐衣召见,俯伏庭下,诵孔氏之正道理,丘明之宿寃。若辞不合经,事不稽古,退就重诛,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也。
论时政所宜疏【桓谭】
译陛下清明,履行信约,遵循礼法,没有违背。从宗室、诸王、外戚到皇后的亲属,都奉行遵守法度,没有结党倚仗势力的名声;甚至有人乘坐牛车,和普通百姓相同,这固然说明法令整肃,下面没有擅自作威作福的人。但从事理考察,既然应当以和平治理,却屡屡出现灾异,难道是徒然的吗?天道真实可信,不可不察。臣私下看见,陛下憎恶过去上威不能施行、下面专擅国政的情形。即位以来,不采用旧有典制,信任刺举的官员,废黜三公辅弼的职任。遇到有人弹劾奏报,便立即将其免退,复查案件又不交给三府,罪责也不能得到澄清审察。陛下把使者当作心腹,使者又把属官当作耳目,于是尚书的裁决竟决定于百石小吏。群臣因此苛刻,各自逞能,又夹杂私情,放纵自己的憎爱。在职者都争相夸大虚无之事,以求取一时利益。所以有罪的人心中不服,无罪的人却无端受到空泛文书的牵连,这种做法不能经受盛衰变化,也不能留给后代君王。事情积累日久,官吏自然自重;官吏安定,人民也自然安静。《传》说:“五年两次闰月,天道才算完备。” 天地的神灵尚且要经过五年才能完成它的化育,何况人道呢?臣朱浮愚昧,不能胜任内心的恳切,希望陛下留心于治理千里疆域的重任,审察片面偏颇的奏章。请求设立《左传》博士的奏疏【陈元】陛下平定乱世、恢复正道,文治武功并用,深切忧虑经学传授混杂、真伪错乱,每逢临朝,便延请群臣讲论圣人之道。陛下知道左丘明是最贤的人,亲自受业于孔子,而《公羊传》《穀梁传》只是后世传闻,所以诏令设立《左氏》博士,广泛询问可否,表明不专断己意,而是把事情交给群臣。如今议论者沉溺于自己所学习的学说,玩守旧闻,固执虚言和传授之辞,把没有亲眼见到事实作为依据。左氏之学孤独少有同道,于是被其他学派遮蔽冒充。最美妙的声音不能合于众人的听觉,所以伯牙断绝琴弦;最珍贵的宝物不合众人的爱好,所以卞和哭得流血。仲尼具有圣德尚且不被世人容纳,何况竹帛上流传下来的文字,被随声附和者排斥,本来就是这种结果。若非陛下极其明察,谁能看清这些呢?臣陈元私下看见博士范升等人上奏议论《左氏春秋》不可立为经,以及说太史公有违误的地方共四十五件。考察范升等人的说法,前后互相矛盾,都是拿新学派细小的文字、轻薄琐碎的言辞,以年代数字稍有差异,便搜集成重大的谬误;遗漏细微之处,就指为大罪;挑剔瑕疵、寻找嫌隙,借此掩盖《左氏》的宏大美善。这正是所谓小的辨析足以破坏言论,浅小的言论足以破坏大道。范升等人又说:先帝没有把《左氏》作为经典,所以没有设置博士;后世君主应当沿袭先例。臣愚以为,如果凡是先帝所实行的,后主就一定要实行,那么盘庚就不应迁都到殷,周公就不应营建洛邑,陛下也不应把都城建在崤山以东。从前孝武皇帝喜好《公羊传》,卫太子喜好《谷梁传》,孝武帝曾下诏命太子学习《公羊传》,不许学习《谷梁传》。孝宣皇帝在民间时,听说卫太子喜好《谷梁传》,于是专门学习它;到即位后,在石渠阁讲论经义,于是《谷梁传》学派兴盛起来,直到今天仍和《公羊传》并存。这说明先帝和后帝各有自己的主张,不一定非要彼此沿袭。孔子说:“如果礼仪纯朴俭省,我就随从众人;至于在堂下行拜礼,我却不这样做。”明察的人能独自看清事物,不会被朱紫混淆视线;善听的人能独自听出声音,不会把清音浊音混淆。因此,离朱不会因巧妙的幻术而改变视线,师旷不会因新奇的乐声而改变听觉。如今干戈稍微平息,军事行动大致收敛,陛下留心圣贤之道,眷顾儒雅之士,如果能采纳孔子行拜礼的意义,最终体会圣人独到见解的旨趣,分明黑白,确立《左氏春秋》的地位,解释先圣遗留下来的疑难,淘汰学者积累的迷惑,使基业垂传万世,后来的学者不再狐疑,那么天下就十分幸运了。臣本来愚昧鄙陋,曾经传习老师的学说,如果能够穿着粗布衣服被召见,俯伏在庭下,诵说孔氏的正道和丘明长期蒙受的冤屈。如果我的言辞不合经典,所论事情不合古制,那么退下来接受重刑;即使死去的那一天,也如同活着的年月一样。论说当时政事所应采取的措施的奏疏【桓谭】
臣闻国之废兴,在于政事。政事得失,由乎辅佐。辅佐贤明,则俊士充朝,而理合世务。辅佐不明,则论失时宜,而举多过事。夫有国之君,俱欲兴化建善,然而政道未理者,其所谓贤者异也。昔楚庄王问孙叔敖曰:“寡人未得所以为国是也。”叔敖曰:“国之有是,众所恶也,恐王不能定也。”王曰:“不定,独在君亦在臣乎?”对曰:“君骄士,曰:‘士非我无从富贵。’士骄君,曰:‘君非士无从安存。’人君或至失国而不悟,士或至饥寒而不进。君臣不合,则国是无从定矣。”庄王曰:“善。愿相国与诸大夫共定国是也。”葢善政者,视俗而施教,察失而立防,威徳更兴,文武迭用,然后政调于时,而躁人可定。昔董仲舒言:“理国譬若琴瑟,其不调者则解而更张。”夫更张难行,而拂众者亡,是以贾谊以才逐,而鼌错以智死。世虽有殊能,而终莫敢谈者,惧于前事也。且设法禁者,非能尽塞天下之奸,皆合众人之所欲也。大抵取便国利事多者,则可矣。夫张官置吏,以理万人;县赏设罚,以别善恶。恶人诛伤,则善人蒙福矣。今人相杀伤,虽已伏法,而私结怨雠,子孙相报,后忿深前,至于灭户殄业,而俗称豪健。故虽有怯弱,犹勉而行之,此为听人自理,而无复法禁者也。今宜申明旧令,若已伏官诛而私相伤杀者,虽一身逃亡,皆徙家属于邉。其相伤加常二等,不得雇山赎罪。如此则仇怨自解,盗贼息矣。夫理国之道,举本业而抑末利,是以先帝禁人二业,锢商贾不得宦为吏,此所以抑并兼,长亷耻也。今富商太贾多放田货,中家子弟为之保役趋走,与臣仆等勤,收税与封君比入,是以众人慕效,不耕而食,至乃多通侈靡以滛耳目。今可令诸商贾自相纠告,若非身力所得,皆以臧畀告者。如此则专役一已,不敢以货与人。事寡力弱,必归功田畆。田畆修则榖入多,而地力尽矣。又见法令决事轻。重不齐,或一事殊法,同罪异论,奸吏得因縁为市。所欲活则出生议,所欲陷则与死比,是为刑开二门也。今可令通义理、明习法律者挍定科比,一其法度,班下郡国,蠲除故条。如此,天下知方,而狱无怨滥矣。定
宗庙昭穆疏【张纯】
陛下兴于匹庶,荡涤天下,诛鉏暴乱,兴继祖宗。窃以经义所纪,人事众心,虽实同创革,而名为中兴,宜奉先帝,恭承祭祀者也。元帝以来,宗庙奉嗣,髙皇帝为受命祖,孝文皇帝为太宗,孝武皇帝为世宗,皆如旧制。又立亲庙四世,推南顿君以上,尽于舂陵节侯。礼为人后者,则为之子;既事大宗,则降其私亲。今禘祫髙庙,陈序昭穆,而舂陵四世君臣并列,以卑厕尊,不合礼意。设不遭王莽,而国嗣无寄,推求宗室,以陛下继统者,安得复顾私亲,违礼制乎?昔髙帝以自受命,不由太上;宣帝以孙后祖,不敢私亲,故为父立庙,独羣臣侍祠。臣愚谓宜除今亲庙,以则二帝旧典,愿下有司,博采其义。
为祭遵请谥疏【范升】
臣闻先王崇政,尊美屏恶。昔髙祖大圣,深见逺虑,班爵割地,与下分功,着録勲臣,颂其徳美。生则宠以殊礼,奏事不名,入门不趋;死则酬其爵邑,世无絶嗣,丹书鐡劵,传于无穷。斯诚大汉厚下安人长久之徳,所以累世十余,歴载数百,废而复兴,絶而复续者也。陛下以至徳受命,光明汉道,褒序辅佐,封赏功臣,同符祖宗。征虏将军颍阳侯遵,不幸早薨。陛下仁恩为之感伤,逺迎河南,恻怛之恸,形于圣躬。丧事用度,仰给县官,重赐妻子,不可胜数。送死有以加生,厚亡有以过存,矫俗厉化,卓如日月。古者臣疾,君视;臣卒,君吊。徳之厚者也。陵迟已来,乆矣。及至陛下复兴斯礼,羣下感动,莫不自励。臣窃见遵修行积善,竭忠于国,北平渔阳,西拒陇蜀,先登坻上,深取畧阳。众兵既退,独守冲难,制御士心,不越法度。所在吏人,不知有军,清名闻于海内,亷白着于当世。所得赏赐,輙尽与吏士,身无竒衣,家无私财。同产兄午,以遵无子,娶妾送之,遵乃使人逆而不受,自以身任于国,不敢图生虑继嗣之计。临死遗诫,牛车载丧,薄葬洛阳,问以家事,终无所言。任重道逺,死而后已。遵为将军,取士皆用儒术,对酒设乐,必雅歌投壶,又建为孔子立后,奏置五经大夫。虽在军旅,不忘俎豆,可为好礼悦乐,守死善道者也。礼生有爵,死有谥,爵以殊尊卑,谥以明善恶。臣愚以为宜因遵薨,论叙众功,详案谥法,以礼成之,显章国家笃古之制,为后嗣法。
諌起陵邑疏【东平王苍】
译臣听说,国家的衰败或兴盛,取决于政事;政事的得失,取决于辅佐大臣。辅佐贤明,俊杰之士就会充满朝廷,政事也能符合世间事务的需要;辅佐不明,议论就会失去时宜,举措也多有过错。凡是拥有国家的君主,都希望兴起教化、建立善政,然而政道不能治理好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所谓的贤人各不相同。从前楚庄王问孙叔敖说:“我还没有找到治理国家的原则。”孙叔敖说:“国家所奉行的原则,往往是众人所厌恶的,恐怕大王不能确定它。”庄王说:“不能确定,难道只是因为君主,也在于臣下吗?”孙叔敖回答说:“君主轻视士人,说:‘士人若没有我,就没有办法取得富贵。’士人轻视君主,说:‘君主若没有士人,就没有办法安定生存。’君主有时到了丧失国家还不醒悟,士人有时到了饥寒交迫还不肯进言。君臣不相合,国家的原则就无法确定。”庄王说:“说得好。希望相国和各位大夫共同确定国家的原则。”好的政事,应当观察风俗而施行教化,察看弊失而建立防范;威势和恩德交替振兴,文治和武功交替使用,然后政事才能适应时势,浮躁的人也能得到安定。从前董仲舒说:“治理国家就像调琴瑟,琴瑟不协调,就要拆开重新调弦。”重新调弦很难实行,而违拗众意的人会灭亡,所以贾谊因才华而被放逐,鼌错因智慧而被杀死。世上即使有特别的才能,最终也没有人敢于谈论,这是因为害怕前面的事情。而且,制定法令禁令,并不是能够完全堵塞天下的奸邪,只是要使它符合众人的愿望。大体上,能够使国家便利、使事情获利的措施,多采用一些就是可以的。设置官署、任用官吏,是为了治理众人;县赏设罚,是为了区别善恶。恶人受到诛罚和伤害,善人就能得到福佑。如今人们互相杀伤,虽然已经伏法,但私下结下怨仇,子孙彼此报复,后来的忿恨超过先前,甚至发展到灭户毁业,而世俗却称这种行为为豪勇强健。因此即使有怯弱之人,也仍勉强去做;这就是听任人们自行处理仇怨,而不再有法令禁约的结果。现在应当重申旧有法令:如果已经接受官府诛罚,却又私下互相伤杀,那么即使本人逃亡,也要把全家迁徙到边地。他们彼此伤害的罪刑,比通常规定加重二等,不得雇人或用财物赎罪。这样一来,仇怨自然会解开,盗贼也会止息。治理国家的方法,是提倡农业本业而抑制工商末利,所以先帝禁止人兼营两种职业,禁锢商贾,不许他们做官为吏;这是抑制兼并、培养廉耻的办法。如今富商大贾大多放贷置田,中等人家的子弟替他们承担劳役、奔走效力,和奴仆一样辛劳;他们收取的赋税,和封君的收入相当。因此众人竞相仿效,不耕作也能获取食物,甚至大肆通行奢侈靡费,以放纵耳目。现在可以命令商贾互相检举告发,如果所得财物不是靠本人劳力取得,就把它没收,赏给告发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这样一来,他们只能专门役使自己,不敢用财物役使他人。事务减少而力量变弱,就一定会回到耕种田亩上来。田亩得到整治,粮食收入就会增加,土地的生产力也会充分发挥出来。我又看到法令判决轻重不一,有时同一件事适用不同法律,同样的罪行却有不同的论断,奸吏便可以借机从中牟利。想让人活,就提出使其免死的说法;想陷害人,就把他比作应当处死的人,这就是使刑法开出两条门路。现在可以命令通晓义理、熟悉法律的人校订确定各种法律条文和判例,使法度统一,颁行到各郡国,废除旧有条款。这样,天下人就知道办事的准则,诉讼案件也不会有冤屈和滥判了。定。论宗庙昭穆的奏疏【张纯】陛下出身平民,兴起而取得天下,荡涤天下,诛除暴乱,兴复并继承祖宗的基业。臣私下认为,按照经义所记和人们的共同心愿,虽然实际上同样是开创改革,但名义上应称为中兴;应当奉祀先帝,恭敬地承行祭祀。自元帝以来,宗庙奉祀继承次序,高皇帝为受命之祖,孝文皇帝为太宗,孝武皇帝为世宗,都依照旧制。又设置亲庙,奉祀四代亲属,从南顿君以上一直到舂陵节侯。按照礼制,作为别人的后嗣,就应当把那一宗当作自己的父亲;既然承继大宗,就应当降低对本支亲属的礼遇。如今在高庙举行禘祫,排列昭穆次序,却把舂陵四代的君臣并列,使卑者混同于尊者,不合礼意。假如没有遭遇王莽篡乱,而国家没有嫡系继承人,推求宗室而让陛下继承帝位,那么怎么还能够顾念私亲、违背礼制呢?从前高帝因为自己承受天命,不是由太上皇传位;宣帝因为以孙子的身份继承祖父,也不敢把私亲列入宗庙,所以只为父亲立庙,而由群臣侍奉祭祀。臣愚昧地认为,应当撤除现在的亲庙,以遵循高帝、宣帝二帝的旧典,希望下令有关官署,广泛采纳其中的义理。为祭遵请求谥号的奏疏【范升】臣听说,先王崇尚政教,尊重美善,排斥邪恶。从前高祖极为圣明,见识深远,分封爵位、割地封赏,与臣下分享功劳,记录功臣,歌颂他们的德行和美名。活着时就用特殊礼节宠遇他们,奏事时不直呼姓名,入门时不必趋行;死后则酬报他们的爵位和封邑,使其世代不绝后嗣,赐给丹书铁券,流传无穷。这确实是大汉厚待臣下、安定百姓、使国家长久的德政,所以历经十余代、数百年,能够废而复兴,绝而复续。陛下凭至高的德行承受天命,使汉朝的正道光明,褒奖安排辅佐之臣,封赏有功之人,和祖宗的做法相合。征虏将军、颍阳侯祭遵不幸早逝。陛下仁慈恩厚,为此感伤,远道迎接灵柩到河南,悲痛哀恸之情,显露于圣上身体和神色之间。丧葬所需费用由县官供给,又重重赏赐他的妻子儿女,数不胜数。对死者的待遇超过对生者,对亡者的厚待超过对存者,这足以矫正风俗、激励教化,光明显著如同日月。古代臣下生病,君主亲自探视;臣下去世,君主亲自吊唁,这是德行厚重的表现。这样的礼制衰微以来,已经很久了。如今陛下重新兴起这种礼制,群臣都受到感动,没有不自我激励的。臣私下看到祭遵修养德行、积累善行,对国家竭尽忠诚,向北平定渔阳,向西抵御陇蜀;他率先登上坻上,深入夺取略阳。众军撤退后,他独自守住冲要险隘,约束军心,不越过法度。他所到之处的官吏,都不知道有军队骚扰百姓;他的清廉名声传遍海内,廉洁正直在当时十分著名。所得的赏赐,他总是全部分给官吏和士卒,自己没有奇异华美的衣服,家中没有私财。同产兄祭午,因为祭遵没有儿子,替他娶妾并送来,祭遵却派人迎上去拒绝,认为自己既然以身许国,就不敢考虑生子续嗣的事情。他临死前留下遗言,要求用牛车运送灵柩,薄葬在洛阳;别人问到家事,他始终不发一言。他肩负重任,路途遥远,直到死后才停止。祭遵做将军时,选用士人都依据儒术;对酒设乐时,一定唱雅歌、作投壶游戏;又倡议为孔子立后,奏请设置五经大夫。他虽然身在军旅,却没有忘记俎豆礼仪,可以说是喜好礼制、以雅乐为乐、至死守持善道的人。礼制规定,生时有爵位,死后有谥号;爵位用来区别尊卑,谥号用来彰明善恶。臣愚昧地认为,应当趁祭遵去世之时,论定并叙录他的各项功劳,详细考察谥法,依礼为他办理,以彰显国家笃守古制的传统,作为后代的法则。劝谏兴建陵邑的奏疏【东平王苍】
伏闻当为二陵起立郭邑,臣前颇谓道路之言,疑不审实。近令从官古霸问湼阳主疾,使还乃知诏书已下。窃见光武皇帝躬履俭约之行,深覩始终之分,勤勤恳恳以葬制为言,故营建陵地,具称古典。诏曰:「无为山陵陂池,裁令流水而已。」孝明皇帝大孝无违,奉承贤行,至于自所营创,尤为俭省,谦徳之美,于斯为盛。臣愚以园邑之兴,始自强秦,古者丘陇且不欲其着明,岂况筑郭邑、建都郛哉?上违先帝圣心,下造无益之功,虚费国用,动揺百姓,非所以致和气、祈丰年也。又以吉凶俗数言之,亦不欲无故缮修丘墓,有所兴起。考之古法则不合,稽之时宜则违人。求之吉凶,复未见其福。陛下履有虞之至性,追祖祢之深思,然惧左右过议,以累圣心。臣苍诚伤二帝纯徳之美,不畅于无穷也。惟蒙哀览。
理郅寿疏【何敞】
臣闻圣王辟四门,达四聪,开直言之路,下不讳之诏,立敢諌之旌,聴歌謡于路,争臣七人,以自鉴照,考知政理,违失人心,輙改更之,故天人并应,传福无穷。臣伏见尚书仆射郅寿坐于台上,与诸尚书论击匈奴,言议过差,及上书请买公田,遂系狱考劾,大不敬。臣愚以为寿机宻近臣,匡救为职,若懐黙不言,其罪当诛。今寿违众正议,以安宗庙,岂其私耶?又台阁平事,分争可否,虽唐虞之隆,三代之盛,犹谓谔谔以昌,不以诽谤为罪。请买公田,人情细过,可裁隠忍。寿若被诛,臣恐天下以为国家横罪,忠直贼伤和气,忤逆阴阳。臣所以敢犯严威,不避夷灭,触死瞽言,非为寿也。忠臣尽节,以死为归。臣虽不知寿,度其甘心安之,诚不欲圣朝行诽谤之诛,以伤塞宴之化,杜塞忠直,埀讥无穷。臣敞谬豫机宻,言所不宜,罪名明白,当填牢狱。先寿僵仆,万死有余。
请兵疏【班超】
臣窃见先帝欲开西域,故北击匃奴,西使外国,鄯善于阗,实时向化。今拘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康居复愿归附,欲共并力破灭龟兹,平通汉道。若得龟兹,则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臣伏自惟念,卒伍小吏,实愿从谷吉效命絶域,庶几张骞弃身旷野。昔魏绛列国大夫,尚能和辑诸戎,况臣奉大汉之威,而无铅刀一割之用乎?前世议者皆曰:「取三十六国,号为断匃奴右臂。」今西域诸国,自日之所入,莫不向化,大小欣欣,贡奉不絶。唯焉耆、龟兹独未服从。臣前与官属三十六人奉使絶域,备遭艰戹,自孤守疏勒于今五载,胡夷情数,臣颇识之。问其城郭大小,皆言倚汉与依天等。以是效之,则葱领可通。葱领通则龟兹可伐。今宜拜龟兹侍子白霸为其国主,以步骑数百送之,与诸国连兵,岁月之间,龟兹可擒。以夷狄攻夷狄,计之善者也。臣见莎车、疏勒田地肥广,草牧饶衍,不比敦煌、鄯善间也。兵可不费中国,而粮食自足。且姑墨、温宿二王,特为龟兹所置,既非其种,更相厌苦,其势必有降反。若二国来降,则龟兹自破。愿下臣章,参考行事。诚有万分,死复何恨?臣超区区,特蒙神灵,窃冀未便僵仆,目见西域平定,陛下举万年之觞,荐勲祖庙,布大喜于天下。
乞归疏【班超】
臣闻太公封齐,五世葬周,狐死首丘,代马依风。夫周、齐同在中土千里之间,况于逺处絶域,小臣能无依风首丘之思哉?蛮夷之俗,畏壮侮老。臣超犬马齿殱常恐年衰奄忽僵仆,孤魂弃捐。昔苏武留于匃奴中,尚十九年。今臣幸得奉节,带金银护西域,如自以寿终屯部,诚无所恨。然恐后世或名臣为没西域,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臣老病衰困,冒死瞽言,谨遣子勇随献物入塞,及臣生存,令勇目见中土。
上邓太后疏【班昭】
安帝永初中,太后兄大将军邓隲以母忧上书乞身,太后不欲以问昭,昭因上疏。
伏惟皇太后陛下躬盛徳之美,隆唐虞之政,辟四门而开四聪,采狂夫之瞽言,纳刍荛之谋虑。妾昭得以愚朽身,当盛朝,敢不披露肝胆以効万一哉?妾闻谦让之风徳,莫大焉。故典坟述美,神祗降福。昔夷齐去国,天下服其亷髙;太伯违邠,孔子称为三让,所以光昭令徳,扬名于后者也。《论语》曰:“能以礼让为国,于从政乎何有?”由是言之,推让之诚,其致逺矣。今四舅深执忠孝,引身自退,而以方埀未静,拒而不许。如后有毫毛加于今日,诚恐推让之名不可再得。縁见逮及,故敢昧死竭其愚情,自知言不足采,以示虫蚁之赤心。
文章辨体彚选巻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九十二
(明)贺复征 编
○疏六
论窦氏疏【后汉第五伦】
译臣伏听说,朝廷将要为两座陵墓兴建外郭和城邑,臣先前还以为只是道路上的传言,怀疑未必属实。近来奉命跟随的官员古霸去慰问涅阳主的病情,回来后才知道诏书已经下达。臣私下看到,光武皇帝亲自实行俭约的行为,深刻明白事情的始终,勤恳反复地谈论葬制,所以营建陵墓,完全符合古代典制。诏书说:“不要建造山陵、堤池,只要使流水能够流通就可以了。”孝明皇帝极其孝顺,没有违背父亲的意志,奉行贤德的行为,至于亲自营建的工程,更加节俭省约;谦逊之德的美好,在这里最为盛大。臣愚昧地认为,园邑的兴建始于强秦。古人连丘坟都不希望过于显明,何况筑造外郭城邑、建立都城呢?这对上违背先帝的圣心,对下制造无益的功劳,白白耗费国家财用,动摇百姓,不是用来招致和气、祈求丰年的办法。再从吉凶方面的世俗说法来讲,也不应无缘无故修缮丘墓、兴起土木。考察古代法制,这是不合的;考察当时的适宜情况,这是违背民心的。从吉凶上寻求,也没有看到它会带来福气。陛下具有有虞氏那样至诚的孝性,追念祖先父亲的深厚情思;但臣担心左右近臣提出过分的意见,使之牵累圣心。臣苍实在痛惜二位皇帝纯厚德行的美好,不能永远畅行。希望陛下哀怜察看。论治理郅寿的奏疏【何敞】臣听说,圣王打开四方门户,使四方的耳目都能通达;开辟直言的道路,下达不避讳的诏令,树立敢于进谏的旌旗,在道路上听取歌谣,设置七名诤臣,用来反省照察自己,考察了解政事的治理情况和违背失误民心的地方,便立即改正,所以天人同时响应,福祉流传无穷。臣伏见尚书仆射郅寿在台上,与各位尚书议论攻打匈奴的事情,言论和谋划有过失;后来又上书请求购买公田,于是被关进狱中审问,定为大不敬。臣愚昧地认为,郅寿是机密近臣,以匡正补救为职责;如果怀着沉默不说的态度,他的罪应当诛杀。如今郅寿违背众人的正当议论,是为了安定宗庙,难道是出于私心吗?况且台阁处理政事,分辨争论可行与不可行,即使是唐尧虞舜的盛世、三代的盛治,仍然认为臣下敢于直言才能使国家昌盛,并不把诽谤当作罪行。请求购买公田,只是人情中的小过错,可以姑且隐忍。郅寿如果被诛杀,臣恐怕天下人会认为国家横加罪名,使忠直之臣受到伤害,破坏和气,触犯阴阳。臣之所以敢冒犯严威,不避灭族之祸,触犯死罪而说出愚直的话,并不是为了郅寿。忠臣竭尽节操,以死作为归宿。臣虽然不认识郅寿,但料想他甘愿平静地接受这一切;臣实在不愿圣朝施行因诽谤而诛杀的刑罚,损伤太平安宁的教化,堵塞忠直之路,留下无穷的讥刺。臣敞错误地参与机密政务,说了不该说的话,罪名清楚明白,应当充入牢狱。即使郅寿先于我被处死、倒毙,我也死一万次还不足以赎罪。请求出兵的奏疏【班超】臣私下看到,先帝想要开拓西域,所以向北攻打匈奴,向西派使者出使外国,鄯善、于阗当即归向教化。如今拘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康居又愿意归附,想共同合力攻破龟兹,使汉朝通往西域的道路平坦畅通。如果能够取得龟兹,那么西域尚未归服的国家,就只占百分之一了。臣私下思量,自己不过是卒伍中的小吏,实在愿意跟随谷吉到绝域效死,希望能够像张骞那样把生命弃置在旷野。从前魏绛只是列国的大夫,尚且能够和辑各族戎人,何况臣奉行大汉的威势,难道连铅刀一割的微小作用也不能发挥吗?前代议论的人都说:“取得三十六国,就等于斩断匈奴的右臂。”如今西域诸国,从太阳落下的地方起,没有不归向汉朝教化的;大小国家都欣欣然,进贡奉献从未断绝。只有焉耆、龟兹独自没有归服。臣先前与属官三十六人出使绝域,备受艰难祸患;自从独自守卫疏勒,到现在已经五年,对胡夷的情势和心理,臣颇为了解。问他们城郭大小,都说依靠汉朝和依靠上天一样。根据这一点推断,葱岭可以打通;葱岭打通,就可以攻伐龟兹。现在应当任命龟兹侍子白霸为本国国主,用数百步兵骑兵护送他回国,与各国联合出兵,几个月或一年之间,龟兹就可以擒获。用夷狄攻打夷狄,这是最好的计策。臣看到莎车、疏勒的土地肥沃广大,草场牧地丰饶繁盛,不像敦煌、鄯善之间那样贫瘠。出兵可以不耗费中原的物资,粮食也能自行充足。况且姑墨、温宿两国的国王,都是龟兹特意设置的,既不是本国族属,又彼此厌恶怨恨,势必会有投降反叛的情况。如果两国前来投降,龟兹自然会被攻破。希望把臣的奏章交付有关部门,参考以往事例施行。如果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成功,臣死后还有什么遗憾?臣班超一片微诚,特别承蒙神灵护佑,私下希望自己尚未立即倒毙,能够亲眼看到西域平定,陛下举起万年之觞,在祖庙祭献功勋,并把大喜之事传布天下。请求归还的奏疏【班超】臣听说,太公被封在齐地,五代之后仍葬在周地;狐狸将死时,头还要朝向出生的山丘;代地的马依恋北风。周、齐都在中原,彼此相距不过千里,何况身处遥远的绝域,小臣难道能没有依恋故土、思念家乡的感情吗?蛮夷的风俗,是害怕强壮的人而轻侮年老的人。臣班超年纪已老,常常害怕年老体衰,突然倒毙,孤魂被遗弃。从前苏武被留在匈奴,尚且十九年才回来。如今臣有幸奉持节信,带着金银,护卫西域;如果自己寿终正寝在屯驻之地,实在没有什么遗憾。然而臣恐怕后世有人说臣死在西域,臣不敢奢望能够到达酒泉郡,只希望活着进入玉门关。臣年老多病,衰弱困顿,冒死说出愚直之言,谨派儿子班勇随同进献物品入塞;趁臣还活着,让班勇亲眼见到中原。上书邓太后的奏疏【班昭】安帝永初年间,太后的哥哥大将军邓隲因母亲去世而上书请求退职,太后不愿把这件事拿去询问班昭,班昭于是上了这篇奏疏。臣妾班昭恭敬地思量,皇太后陛下亲自具备盛大德行的美好,发扬唐尧虞舜的政治,打开四方门户而使四方耳目通达,采纳狂夫的愚直言论,接受樵夫的谋虑。臣妾班昭能够凭愚陋衰朽之身,处在盛明的朝代,怎敢不披露肝胆来报效万分之一呢?臣妾听说,谦逊推让的风尚,德行没有比它更大的。因此古代典籍记载它的美好,神灵也降下福佑。从前伯夷、叔齐离开国家,天下人都敬服他们的廉洁高尚;太伯违背邠地而让位,孔子称赞这是三次推让。正因为如此,他们的美德才光明显扬,声名传于后世。《论语》说:“如果能够用礼义谦让来治理国家,那么参与政事还有什么困难呢?”由此说来,推让的诚意,其影响是很深远的。如今四位舅父深深坚持忠孝之道,请求退身自处;但您认为边境尚未安定,所以拒绝而不答应。如果以后发生哪怕极小的变故,恐怕推让的美名就再也无法获得了。因受到召问,所以臣妾冒死竭尽自己的愚诚;我自知这些话不足以采纳,只是借此表示像虫蚁一样微小的赤心。《文章辨体汇选》卷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九十二 (明)贺复征 编 ○疏六 论窦氏的奏疏【后汉第五伦】
臣得以空虚之质,当辅弼之任,素性驽怯,位尊爵重,拘迫大义,思自策厉,虽遭百死,不敢择地,又况亲遇危言之世哉!今承百王之敝,人尚文巧,咸趋邪路,莫能守正。伏见虎贲中郎将窦宪,椒房之亲,典司禁兵,出入省闱,年盛志美,卑谦乐善,此诚知好士交结之方。然诸出入贵戚者,类多瑕衅,禁锢之人,尤少守约安贫之节。士大夫无志之徒,更相贩卖,云集其门,众煦飘山,聚蚊成雷,葢骄佚所从生也。三辅议论者,至云:「以贵戚废锢,当复以贵戚浣濯之,犹解酲当以酒也。」诐险趋势之徒,诚不可亲近。臣愚,愿陛下中宫严勅宪等,闭门自守,无妄交通士大夫,防其未萌,虑于无形,令宪永保福禄,君臣交欢,无纎介之隙,此臣之所至愿也。
陈事疏【李固】
臣闻气之清者为神,人之清者为贤。养身者以练神为寳,安国者以积贤为道。昔秦欲谋楚,王孙圉设坛西门,陈列名臣,秦使戄然,遂为寝兵。魏文侯师卜子夏,友田子方,轼叚干木,故羣俊竞至,名过齐桓,秦人不敢窥兵于西河,斯葢积贤人之符也。陛下拨乱龙飞,初登大位,聘南阳樊英,江夏黄琼,广汉杨厚,会稽贺纯,策书嗟叹,待以大夫之位,是以岩穴幽人,智术之士,弹冠振衣,乐欲为用,四海欣然归服。圣徳厚等在职虽无竒,卓然夕惕,孳孳志在忧国。臣前在荆州,闻厚纯等以病免归,诚以怅然为时惜之。一日朝会,见诸侍中并皆年少,无一宿儒大人可顾问者,诚可叹息。宜征还厚等,以副羣望。琼乆处议郎,已且十年,众人皆怪,始隆崇今更滞也。光禄大夫周举,才谟髙正,宜在常伯,访以言议。侍中杜乔,学深行直,当世良臣,乆托疾病,可勒令起。
諌微行疏【杨秉】
臣闻瑞繇徳至,灾应事生。传曰:「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天不言语,以灾异谴告,是以孔子「迅雷风烈,必有变动」。《诗》云:「敬天之威,不敢驱驰。」王者至尊,出入有常,警跸而行,静室而止。自非郊庙之事,则銮旗不驾。故《诗》称「自郊徂宫」,《易》曰:「王假有庙,致孝享也。」诸侯如臣之家,春秋尚列其诫,况以先王法服而私出盘游,降乱尊卑,等威无序。侍卫守空宫,绂玺委女妾,设有非常之变,任章之谋,上负先帝,下悔靡及。臣奕世受恩,得备纳言,又以薄学,充在讲劝,特蒙哀识,见照日月,恩重命轻。义使士死,敢惮摧折,畧陈其愚。
言中使疏【陈忠】
臣闻位非其人则庶事不叙,庶事不叙则政有得失,政有得失则感动阴阳,妖变为应。陛下每因灾自厚,不责臣司,臣司狃恩,莫以为负,故天心未得,隔并屡臻,青冀之域,滛雨漏河;徐岱之濵,海水盆溢;兖豫蝗蝝滋生,荆扬稻收俭薄,并凉二州,羗戎叛戾。加以百姓不足,府帑虚匮,自西徂东,杼柚将空。臣闻《洪范》五事,一曰貌,貌以恭恭,作肃貌伤则狂,而致恒雨。《春秋》大水,皆为君上威仪不穆,临莅不严,臣下轻慢,贵幸擅权,阴气盛强,阳不能禁,故为滛雨。陛下以不得亲奉孝徳皇园庙,比遣中使致敬,甘陵朱轩軿马相望道路,可谓孝至矣。然臣窃闻使者所过,威权翕赫,震动郡县,王侯二千石至为伯荣独拜车下,仪体上替,侔于人主,长吏惶怖谴责,或邪謟自媚,发人修道缮理亭传,多设储跱,征役无度,老弱相随,动有万计,赂遗仆从人数百匹,顿踣呼嗟,莫不叩心。河间托叔父之属,清河有陵庙之尊,及剖符大臣,皆猥为伯荣屈节车下。陛下不问,必以陛下欲其然也。伯荣之威重于陛下,陛下之柄在于臣妾,水灾之发,必起于此。昔韩嫣托副车之乘,受驰视之使,江都误为一拜,而嫣受殴刀之诛。臣愿明主严天元之尊,正干刚之位,职事巨细,皆任贤能,不宜复令女使干错万机,重察左右,得无石显泄漏之奸;尚书纳言,得无赵昌譛崇之诈;公卿大臣,得无朱博阿傅之援;外属近戚,得无王凤害商之谋。若国政一繇帝命,王事每决于已,则下不得偪上,臣不得干君,恒雨大水必当霁止,四方众异不能为害。
大臣行三年丧疏【陈忠】
译臣能够凭空疏浅薄的资质,承担辅弼的职责,素来性情愚钝怯弱,如今地位尊贵、爵位显重,被大义所迫,只能勉励自己,即使遭受百死,也不敢选择地方,何况亲身处在需要直言的时代呢?如今承受百王积累下来的弊病,世人崇尚文饰巧伪,都趋向邪路,没有人能够守持正道。臣伏见虎贲中郎将窦宪,是椒房亲属,掌管禁兵,出入宫禁,正当盛年,志向美好,谦恭而乐于行善,这确实是懂得招揽交结士人的方法。然而出入贵戚之门的人,大多有瑕疵过失;受禁锢的人,尤其少有守约安贫的节操。士大夫中没有志向的人,彼此买卖吹捧,云集到他的门下;众人的呵气可以吹动山岳,聚集的蚊子也能形成雷声,这大概就是骄纵放逸产生的原因。三辅中议论的人甚至说:“因为贵戚而被禁锢,就应当再用贵戚来洗刷他,就像解除酒醉应当用酒一样。”这些邪曲险恶、趋炎附势的人,实在不可以亲近。臣愚昧,希望陛下和中宫严厉告诫窦宪等人,闭门自守,不要胡乱交结士大夫;在祸患尚未萌发之前加以防范,在尚未显形时预先考虑,使窦宪永远保有福禄,君臣彼此欢洽,没有丝毫嫌隙,这就是臣最大的愿望。陈述政事的奏疏【李固】臣听说,气中清纯的成为神明,人中清正的成为贤人。保养身体的人把锻炼精神看作珍宝,安定国家的人把积累贤才看作根本。从前秦国想谋取楚国,楚国王孙圉在西门设坛,陈列名臣的功绩,秦国使者惊惧,于是停止了用兵。魏文侯以卜子夏为师,以田子方为友,礼敬段干木,所以群贤争相来到,声名超过齐桓公,秦人不敢在西河窥伺进兵,这大概就是积聚贤人的明证。陛下平定乱局,如龙飞腾,刚刚登上帝位,曾征聘南阳樊英、江夏黄琼、广汉杨厚、会稽贺纯,以策书赞叹他们,给予大夫的职位。因此隐居山林的人和有智谋才术的人,都整理衣冠、振作精神,乐于出仕效力,四海欣然归服。像杨厚、贺纯这样的人,圣德深厚,任职时虽然没有特别显赫的功劳,却始终警惕勤勉,专心以忧国为志。臣以前在荆州,听说杨厚、贺纯等人因病免职归乡,实在为时局感到惆怅和惋惜。有一天朝会,臣看见各位侍中全都年轻,没有一个年高有学问的大臣可以咨询,实在令人叹息。应当征召杨厚等人回来,以满足众人的愿望。黄琼长久任议郎,已经将近十年,众人都感到奇怪:当初开始受到尊崇,如今却反而长期停滞。光禄大夫周举,才智谋略高明正直,应当列于常伯之位,向他咨询政事议论。侍中杜乔,学问深厚、品行正直,是当世的良臣,长期托称有病,应当命令他起任。劝谏皇帝微服出行的奏疏【杨秉】臣听说,祥瑞因德行而到来,灾异因政事而发生。《传》说:“祸和福没有固定的门径,都是人自己招来的。” 上天不说话,而用灾异谴责告诫人,所以孔子说:“迅雷疾风发生时,一定会有变动。”《诗经》说:“敬畏上天的威严,不敢纵情驰骋。”君王尊贵至极,出入应有常规,出行时要清道警戒,停止时要住在安静的宫室。若不是郊祀宗庙之事,就不应驾乘銮旗车马。因此《诗经》称“从郊外回到宫室”,《易经》说:“王来到宗庙,是为了致敬尽孝、奉献祭品。”诸侯尚且像臣下住处一样的私宅,到了《春秋》还要记载其告诫,何况穿着先王的法服私自出游盘乐,使尊卑秩序降低混乱、等级威仪没有次序呢?侍卫守着空宫,符节和玉玺交给女妾掌管,假如发生非常变故,就会落入任章之类的阴谋,上对不起先帝,下悔恨也来不及了。臣世代承受国恩,得以充任进言之臣,又因学问浅薄,充任讲论劝谏之职,特别蒙受陛下哀怜识察,受到如日月般的照耀;恩德深重而性命轻微。大义使士人敢于舍生,臣怎敢畏惧摧折,因此略陈自己的愚见。论中使的奏疏【陈忠】臣听说,职位安排不当,就会使各种事务不能治理;各种事务不能治理,政事就有得失;政事有得失,就会感动阴阳,妖异灾变便作为回应。陛下每每因灾异而宽厚自己,不责问主管官员;主管官员习惯于蒙受恩宠,也不把它看作自己的过失,所以天意仍未得到满足,隔年并年地发生灾害。青州、冀州一带淫雨不断,河水泛滥;徐州、岱山一带海水像盆一样溢出;兖州、豫州蝗虫、蝗蝻滋生;荆州、扬州稻谷歉收;并州、凉州两地羌戎叛乱。加上百姓贫困,府库空虚,从西到东,织机和织物都将耗尽。臣听说《洪范》的五事,第一是容貌;容貌应当恭敬,恭敬就表现为肃穆,容貌失当就会表现为狂妄,从而招致持续不断的雨水。《春秋》记载的大水灾,都说明君主威仪不庄重,临政不严肃,臣下轻慢,贵幸之人专擅权力;阴气强盛,阳气不能制止它,所以形成淫雨。陛下因为不能亲自到孝德皇帝的园庙奉祭,屡次派中使前去致敬,甘陵朱轩、軿车和马匹在道路上相望,可以说孝心极为深厚。然而臣私下听说,使者所经过的地方,威势权力显赫,震动郡县;王侯和二千石官员甚至向伯荣在车下独拜,仪容体制的尊严衰落,几乎等同于君主。长吏惶恐害怕,受到斥责;有的邪曲谄媚以求自保;征发百姓修路、整治亭传,设置许多储备物资,徭役征发没有限度,老弱之人相互扶持跟随,动辄达到万人;送给仆从的贿赂多达数百匹,百姓疲惫跌倒、呼喊叹息,无不痛心疾首。河间国凭借叔父的身份,清河国拥有陵庙的尊贵地位;至于掌握符节的大臣,也都卑屈地在车下向伯荣行礼。陛下不加追问,伯荣一定会认为这是陛下希望他这样做。伯荣的威势重于陛下,陛下的权柄反而掌握在臣妾手中,水灾的发生,必定由此而起。从前韩嫣凭借副车的乘舆,接受驰行察看的使者,江都王错误地向他拜了一拜,韩嫣便受到殴打和刀诛。臣希望圣明的君主严正天子的尊位,端正君主刚健的权柄;政务无论大小,都交给贤能之人办理,不应再让女使干预错乱万机。还要严密察看左右近臣:不要让他们有石显那样泄漏机密的奸邪;尚书、纳言不要有赵昌那样进谗蒙蔽的欺诈;公卿大臣不要有朱博那样阿附傅氏的援引;外戚近亲不要有王凤那样陷害王商的阴谋。如果国家政事一概由皇帝决定,王事每次都由皇帝亲自裁决,那么臣下就不能逼迫君上,臣子就不能干预君主,连绵的淫雨和大水一定会放晴止息,四方各种灾异也不能造成祸害。论大臣服三年丧的奏疏【陈忠】
臣闻之《孝经》始于爱亲,终于哀戚。上自天子,下至庶人,尊卑贵贱,其义一也。夫父母于子,同气异息,一体而分,三年乃免于懐抱。先圣縁人情而着其节,制服二十五月。是以《春秋》臣有大丧,君三年不呼其门。闵子虽要绖服事,以赴公难,退而致位,以究私恩,故称君使之非也,臣行之礼也。周室陵迟,礼制不序,《蓼莪》之人作诗自伤曰:「缾之罄矣,惟罍之耻。」言已不得终竟子道,亦上之耻也。髙祖受命,萧何创制,大臣有宁告之科,合于致忧之义。建武之初,新承大乱,凡诸国政,多趣简易。大臣既不得告宁,而羣司荣禄,念私鲜循三年之丧,以报顾复之恩者,礼义之方实为雕损。大汉之兴,虽承衰敝,而先王之制稍以施行,故籍田之耕起于孝文,孝亷之贡发于孝武,郊祀之礼定于元成,三雍之序备于显宗,大臣终丧成乎陛下。圣功美业,靡以尚兹。孟子有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臣愿陛下登髙北望,以甘陵之思,揆度臣子之心,则海内咸得其所。
諌内宠疏【杨震】
臣闻政以得贤为本,理以去秽为务,是以唐虞俊又在官,四凶流放,天下咸服,以致雍熙。方今九徳未事,嬖幸充庭,阿母王圣,出自贱微,得遭千载奉养圣躬,虽有推燥居湿之勤,前后赏惠过报劳苦,而无厌之心,不知纪极,外交属托,扰乱天下,损辱清朝,尘点日月。书诫“牝鸡牡鸣”,诗刺“哲妇丧国”。昔郑严公从母氏之欲,恣骄弟之情,几至危国,然后加讨,春秋贬之,以为失教。夫女子小人,近之喜,逺之怨,实为难养。《易》曰:“无攸遂,在中馈。”言妇人不得与于政事也。宜速出阿母,令居外舍,断絶伯荣,莫使往来,令恩徳两隆,上下俱美。惟陛下絶婉娈之私,割不忍之心,留神万机,诫慎拜爵,减省献御,损节征发,令野无“鹤鸣”之叹,朝无“小明”之悔,“大东”不兴于今,“劳止”不怨于下,拟踪往古,比徳哲王,岂不休哉?
陈吏事疏【左雄】
臣闻柔逺和迩,莫大宁人。宁人之务,莫重用贤。用贤之道,必存考黜。是以皋陶对禹,贵在知人。安民则惠,黎民懐之。分伯建侯,代位亲民。民用和穆,礼让以兴。故《诗》云:「有渰凄凄,兴雨祁祁。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及幽厉昏乱,不自为政,褒艳用权,七子党进,贤愚错绪,深谷为陵。故其《诗》云:「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又曰:「哀矜之人,胡为虺蜴?」言人畏吏如虺蜴也。宗周既灭,六国并秦,坑儒泯典,刬革五等,更立郡县,县设令长,郡置守尉,什伍相司,封豕其民。大汉受命,虽未复古,然克慎庶官,蠲苛救敝,悦以济难,抚而循之。至于文景,天下康乂,诚繇玄靖寛柔,克慎官人故也。降及宣帝,兴于仄陋,综核名实,知时所病,刺史守相輙亲引见,考察言行,信赏必罚。帝乃叹曰:「民所以安而无怨者,政平吏良也。与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以为吏数变易,则下不安;业乆于其事,则民服教化。其有政理者,輙以玺书勉励,増秩赐金,或爵至关内侯。公卿缺则以次用之。是以吏称其职,人安其业。汉世良吏,于斯为盛,故能降来仪之瑞,建中兴之功。汉初至今三百余载,俗浸雕敝,巧伪滋萌,下饰其诈,上肆其残,典城百里,转动无常,各懐一切,莫虑长久,谓杀害不辜为威风,聚敛整办为贤能,以理已安民为劣弱,以奉法循理为不化,髠钳之戮生于睚眦,覆尸之祸成于喜怒,视民如冦雠,税之如豺虎,监司项背相望,与同疢疾,见非不举,闻恶不察,观政于亭传,责成于期月,言善不称徳,论功不据实,虚诞者获誉,拘简者离毁,或因罪而引髙或色斯以求名,州宰不覆,竞共辟召,踊跃升腾,超等踰匹,或考奏捕案而亡,不受罪,会赦行赂,复见洗涤,朱紫同色,清浊不分,故使奸猾枉滥,轻忽去就,拜除如流,缺动百数,乡官部吏,职卑禄薄,车马衣服,一出于民,亷者取足,贪者充家,特选。横调纷纷不絶,送迎烦费,损政伤民,和气未洽,灾眚不消,咎皆在此。今之墨绶,犹古之诸侯,拜爵王庭,舆服有庸,而齐于匹竖,叛命避负,非所以崇宪明理,惠育元元也。臣愚以为,守相长吏,惠和有显効者,可就増秩,勿使移徙;非父母丧,不得去官。其不从法禁,不式王命,锢之终身,虽会赦令,不得齿列。若被劾奏,亡不就法者,徙家邉郡,以惩其后。乡部亲民之吏,皆用儒生,清白任从政者,寛其负筭,増其秩禄。吏职满岁,宰府州郡乃得辟举。如此,威福之路塞,虚伪之端絶,送迎之役损,赋敛之源息。循理之吏得成其化,率土之民各宁其所,追配文宣中兴之轨,流光埀祚,永世不刋。
諌图纬疏【张衡】
译臣读《孝经》得知,它以爱敬亲人为开始,以悲哀忧戚为终结。上至天子,下至庶人,无论尊卑贵贱,这一道理都是相同的。父母对于子女,同一元气而气息不同,是一体分成两部分;子女要到三年才免除母亲怀抱的抚养。因此先圣顺应人情而制定礼节,规定服丧二十五月。所以《春秋》记载,臣下遭遇大丧,君主三年不召他到门下。闵子骞虽然腰束麻带而服丧,却为了赴国家公难而办事;回来后便辞去官位,以尽对父母的私恩,所以孔子说,君主这样役使臣下是不对的,而臣下这样做是合乎礼的。周王室衰微以后,礼制失去秩序,《蓼莪》诗中的人作诗自伤说:“瓶子已经空了,这是酒尊的耻辱。”意思是自己不能最终尽到做子女的责任,这也是君上的耻辱。高祖接受天命后,萧何创立制度,大臣有因父母丧事而告假归宁的条例,符合表达忧思的道理。建武初年,刚刚承受大乱,许多国家政务都趋向简便。大臣既不能告假归宁,群臣只顾荣禄,很少遵行三年之丧,以报答父母养育之恩,礼义方面确实受到了损害。大汉兴起,虽然承接衰败之后,但先王的制度逐渐得以施行,所以籍田亲耕始于孝文皇帝,举荐孝廉始于孝武皇帝,郊祀之礼定于元帝、成帝,三雍之礼的秩序完备于显宗,而大臣服满丧期的制度在陛下时得以完成。圣明的功业和美好的事业,没有比这更高尚的了。孟子说:“尊敬自家的老人,并推广到尊敬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家的孩子,并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孩子,这样治理天下就会像在手掌中运转一样容易。”臣希望陛下登上高处向北眺望,以寄托对甘陵的思念,并由此推求臣子们的心情,那么海内百姓都能得到安置。劝谏宠幸内臣的奏疏【杨震】臣听说,政治以得到贤人为根本,治理以除去污秽为要务;所以唐尧、虞舜时代贤俊之士都任职于官府,四凶被流放,天下人都心悦诚服,从而达到和谐太平。如今九德之士没有得到任用,受宠幸的人充满朝廷。阿母王圣出身卑微,有幸在千载难逢的机会中奉养圣上,虽然有替圣上推干居湿的辛劳,但前后得到的赏赐恩惠已经远远超过了劳苦,却仍贪得无厌,不知限度。她对外勾连亲属、托请关系,扰乱天下,损害清明的朝廷,使日月般的圣明蒙尘。尚书告诫说“母鸡反而像公鸡一样报晓”,《诗经》讽刺“聪慧的妇人会使国家丧亡”。从前郑庄公顺从母亲的欲望,放纵弟弟的情意,几乎危及国家,后来才加以讨伐,《春秋》因此贬斥他,认为他没有尽到教导之责。妇人和小人,亲近他们时便欢喜,疏远他们时便怨恨,实在难以供养。《易经》说:“没有什么可以独自成就,只是在家中主持饮食。”这是说妇人不得参与政事。应当迅速让阿母出宫,命她居住在外舍,断绝与伯荣的往来,不让他们相互来往,使恩德两方面都得到保全,上下都显得美好。只希望陛下断绝柔媚亲爱的私情,割舍不忍之心,留心万机,谨慎授予爵位,减少进献御用物品,节省征发徭役,使民间不再有“鹤鸣”般的叹息,朝廷不再有“小明”般的悔恨,“大东”的怨叹不在今日兴起,“劳止”的怨恨不在臣下产生;这样追踪往古,比肩圣王的德行,岂不是美好吗?陈述吏治的奏疏【左雄】臣听说,安抚远方、和睦近处,没有比安定百姓更重要的;安定百姓的事务,没有比任用贤人更重要;任用贤人的办法,必须保存考核和罢黜的制度。因此皋陶回答禹时,认为关键在于知人善任;安定百姓,就会得到恩惠,百姓就会怀念他。分封伯爵、建立诸侯,让他们世代亲近百姓,百姓因此和谐安宁,礼让之风得以兴起。所以《诗经》说:“云气湿润而凄清,雨势渐渐盛大;先下到我们的公田,又降到我们的私田。”到了周幽王、周厉王昏乱的时候,君主不能亲自治理政事,褒姒和艳妾掌握权力,七位小人结党进用,贤愚混杂,深谷反而变成高陵。所以《诗经》又说:“四方诸国没有政事,不任用贤良。”又说:“使人哀怜的官吏,为什么像毒蛇蜥蜴一样?”这是说百姓畏惧官吏如同畏惧毒蛇蜥蜴。西周灭亡以后,六国相继而起,秦国并吞天下,坑杀儒生、湮灭典籍,废除五等爵制,改为设置郡县;县设置令、长,郡设置太守、都尉,以什伍制度互相监督,把百姓当作大猪一样驱使。大汉接受天命,虽然没有完全恢复古制,但能够谨慎任用各类官员,免除苛法、救治弊政,用恩惠帮助百姓渡过困难,安抚并顺应他们。到了文帝、景帝时期,天下安宁,确实是由于他们清静宽厚、柔和仁慈,能够谨慎任用官吏。到了宣帝,他从低微处兴起,综合考核名实,了解当时的弊病,刺史、郡守、国相常常亲自引见官吏,考察他们的言行,确实赏赐、必定惩罚。宣帝于是感叹说:“百姓之所以安定而没有怨言,是因为政事公平、官吏贤良。” “能和我共同做到这一点的,难道不是贤良的二千石官员吗?”他认为,官吏频繁更换,下面的百姓就不得安宁;长期任职于同一事务,百姓就会服从教化。官吏中有治理政事的人,便用玺书勉励,增加俸秩、赏赐黄金,有的甚至封爵至关内侯。公卿职位空缺,就按次序任用他们。因此官吏都能称职,百姓安于本业。汉代贤良官吏,在宣帝时最为兴盛,所以能够降下凤凰来仪的祥瑞,建立中兴的功业。大汉建立至今三百多年,风俗逐渐衰败,巧伪之事日益萌发;下级官吏掩饰欺诈,上级官吏放纵残暴。掌管百里之地的官员,调动没有常规,各自只顾眼前,不考虑长久,把杀害无辜说成威风,把聚敛财物、整顿事务说成贤能,把治理自己、安定百姓看作软弱,把奉行法令、遵循义理看作不通世故。剃发、戴刑具的刑罚因一点小怨而产生,尸体遍地的祸害因一时喜怒而形成;他们把百姓看作仇敌,像豺狼猛虎一样向百姓征税。监察官员接踵相望,却和地方官共同患病;看见非正之事不举发,听到恶行不察问;只在亭传观察政绩,只按期限要求成效;称说善行却不称述德性,评议功劳却不依据实情;虚妄浮夸的人得到声誉,拘谨简朴的人反而遭到诋毁;有的人借罪责来抬高自己,有的人因脸色变化便借机求取名声。州郡长官不加复核,争相征召任用;官员踊跃升迁,超越等级、逾越常例;有的人受到考核弹劾、拘捕审问便逃亡,不接受罪罚,遇到赦令便行贿,再次得到洗刷;朱衣紫服混同一色,清官浊吏无法区别。因此奸猾之徒得以枉法滥行,轻率地离任就职;授官罢官如流水,空缺动辄数百。乡官和部吏,职位低、俸禄薄,车马衣服全都出自百姓;廉洁的人只取足够使用的,贪婪的人则拿来充实家产。特选。横加征调纷纷不断,迎送往来的烦扰和费用,损害政事、伤害百姓,使和气不能融洽,灾害不能消除,过错全在这里。如今佩黑绶的郡守县令,犹如古代的诸侯,在王庭接受爵命,车舆服饰都有一定等级,却和普通小民一样违抗命令、逃避责任,这不是尊崇法制、彰明义理、惠养百姓的办法。臣愚昧地认为,郡守、国相和长吏中,施行惠政、和睦百姓并且有显著成效的,可以就地增加俸秩,不要让他们调动;除非父母丧事,不得离开官职。那些不遵守法令禁制、不奉行王命的人,终身禁锢;即使遇到赦令,也不得列入仕宦行列。如果受到弹劾而逃亡、不接受法律制裁,就把全家迁往边郡,以惩戒后来的人。乡官和部中直接治理百姓的官吏,都任用儒生;清廉正直、能够任事从政的人,宽免他们所负的算赋,增加他们的俸秩。官吏任职满一年,宰府、州郡才可以征召举荐。这样,凭威势施福作威的门路就会堵塞,虚伪的根源就会断绝,迎送的劳役会减少,赋税征敛的来源会平息;遵循义理的官吏能够完成教化,天下百姓各自安居其所,追踪文帝、宣帝中兴的轨迹,使光辉流传、福祚垂及后世,永远不可磨灭。劝谏图谶纬书的奏疏【张衡】
臣闻圣人明审律厯,以定吉凶,重之以卜筮,杂之以九宫,经天验道,本尽于此。或观星辰逆顺,寒燠所繇;或察龟策之占,巫觋之言。其所因者,非一术也。立言于前,有征于后,故智者贵焉,谓之谶书。谶书始出,葢知之者寡。自汉取秦,用兵力战,功成业遂,可谓大事。当此之时,莫或称谶。若夏侯胜、眭孟之徒,以道术立名,其所述着,无谶一言。刘向父子领较秘书,阅定九流,亦无谶録。成哀之后,乃始闻之。《尚书》尧使鲧理洪水,九载绩用不成,鲧则殛死,禹乃嗣兴。”而《春秋》谶云:“共工理水。”凡谶皆云“黄帝伐蚩尤”,而《诗》谶独以为“蚩尤败,然后尧受命”。《春秋元命苞》中有“公输班与墨翟”事,见战国,非春秋时也。又言别有益州,益州之置在于汉世,其名三辅诸陵,世数可知。至于图中,讫于成帝,一巻之书,互异数事。圣人之言,埶无若是,殆必虚伪之徒,以要世取资。往者侍中贾逵,谪谶互异三十余事,诸言谶者,皆不能说。至于王莽簒位,汉世大祸,八十篇何为不戒?则知图谶成于哀平之际也。且《河洛六蓺》篇録已定,后人皮传,无所容簒。永元中,清河宋景遂以厯纪推言水灾,而伪称洞视玉版,或者至于弃家业入山林,后皆无効,而复采前世成事以为证验。至于永建复统,则不能知。此皆欺世罔俗,以昧埶位,情伪较然,莫之纠禁。且律歴、卦侯、九宫、风角,数有征効,世莫肯学,而竞称不占之书,譬犹画工恶图犬马,而好作鬼魅,诚以实事难形,而虚伪不穷也。宜收藏图谶,一禁絶之,则朱紫无所眩,典籍无瑕玷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九十三
(明)贺复征 撰
○疏七
宦官纵恣疏【后汉黄琼】
臣闻天者务刚其气,君者务强其政,是以王者处髙自持,不可不安履危;任力不可不据。夫自持不安则颠,任力不据则危。故圣人升髙据上,则以徳义为首;涉危蹈倾,则以贤者为力。唐尧以徳化为冠冕,以稷契为筋力,髙而益崇,动而愈据此先圣所以长守万国,保其社稷者也。昔髙皇帝应天顺民,奋劔而王,扫除秦项,革命创制,降徳流祚。至于哀平,而帝道不纲,秕政日乱,遂使奸佞擅朝,外戚专恣。所冠不以仁义为冕,所蹈不以贤佐为力,终致颠蹶灭絶汉祚。天维陵弛,民鬼惨怆。赖皇干眷命,炎徳复辉。光武以圣武天挺,继统兴业,创基氷泮之上,立足枳棘之林,擢贤于众愚之中,画功于无形之世,崇礼义于交争,循道化于乱离,是自持髙而不倾,任力危而不跌,兴复胤祚,开建中兴,光被八极,埀名无穷。至于中叶,盛业渐衰。陛下初从藩国,爰升帝位,天下拭目,谓见太平。而即位以来,未有圣政。诸梁秉权,竖宦充朝,重封累职,倾动朝廷。卿校牧守之选,皆出其门。羽毛齿革,明珠南金之寳,殷满其室,富拟王府,埶回天地。言之者必族,附之者必荣。忠臣惧死而杜口,万夫怖祸而木舌,塞陛下耳目之明,更为聋瞽之主。故太尉李固、杜乔,忠以直言,徳以辅政,念国忘身,殒殁为报,而坐陈国议,遂见残灭。贤愚切痛,海内伤惧。又前白马令李云,指言宦官罪秽,宜诛,皆因众人之心,以救积薪之敝。弘农杜众知云所言宜行,惧云以忠获罪,故上书陈理之,乞同日而死,所以感悟国家,庶云获免。而云既不辜,众又并坐,天下尤痛,益以怨结。故朝野之人,以忠为讳。昔赵杀鸣犊,孔子临河而反。夫覆巢破卵,则鳯凰不翔;刳生夭胎,则麒麟不臻。诚物类相感,理使其然。尚书周永,昔为沛令,素事梁冀,幸其威势,坐事当罪,越拜今职。见冀将衰,乃阳毁示忠,遂因奸。计亦取封侯,又黄门协邪羣辈相党,自冀兴盛,腹背相亲,朝夕图谋,共构奸宄。临冀当诛,无可设巧,复记其恶以要爵赏。陛下不加清征,审别真伪,复与忠臣并时显封,使朱紫其色,粉墨杂蹂。所谓抵金玉于沙砾,碎珪璧于泥涂。四方闻之,莫不愤叹。昔曾子大孝,慈母投杼;伯竒至贤,终于流放。夫谗谀所举,无髙而不可升;所抑无深而不可沦。可不察欤?臣至顽驽,世荷国恩,身轻位重,勤不补过,然惧于永殁,负衅益深。敢以埀絶之日,陈不讳之言,庶有万分,无恨三泉。
请诛中官疏【傅燮】
译臣听说,圣人明察审定律法和历法,用来确定吉凶;又以卜筮加以验证,以九宫相互参合,通过考察天象来验证道理,根本方法全在这里。有时观察星辰运行的顺逆,探究寒暖变化的原因;有时察看龟甲蓍草的占卜和巫觋的言语。所依据的并不是一种方法。在前面提出言论,后来得到验证,所以智慧的人看重它,把这类书称为谶书。谶书开始出现时,大概知道它的人很少。自汉朝攻取秦地、凭武力征战,功业成功,可以说是大事;在这个时候,还没有人称说谶书。像夏侯胜、眭孟这一类人,以道术树立声名,他们的著述中没有一句谶言。刘向父子掌管校订秘书,考阅审定九流之书,也没有谶书的记录。到了成帝、哀帝以后,才开始听说谶书。《尚书》说:“尧让鲧治理洪水,九年功业没有成就,鲧于是被诛死,禹才继承而兴起。”可是《春秋》的谶书却说:“共工治理洪水。”各种谶书都说“黄帝攻伐蚩尤”,而《诗经》的谶书却独自认为“蚩尤失败以后,尧才接受天命”。《春秋元命苞》中有“公输班和墨翟”的事情,这是战国时代的事,不是春秋时期的事。又说另有益州,但益州的设置在汉代;书中还说到三辅和诸陵,而这些名称及世代次序都是可以考知的。至于图谶中的内容,记载一直到成帝为止;同一卷书中,竟有几件事彼此矛盾。圣人的言论,情势不可能这样,大概一定是虚伪之徒制造出来,用来迎合世俗、谋取资财。从前侍中贾逵指出图谶彼此矛盾的地方三十多件,各种称说谶书的人都不能解释。至于王莽篡位,这是汉代的大祸,八十篇谶书为什么没有加以告诫?由此可知,图谶是在哀帝、平帝年间形成的。而且《河洛六艺》的篇目记录已经确定,后人用剽窃传抄的方式附会,没有容纳篡改的余地。永元年间,清河人宋景竟然凭历法推算谈论水灾,虚假地声称自己能洞察玉版;有的人甚至抛弃家业进入山林,后来都没有应验,却又搜集前代已经发生的事情来作为验证。至于永建年间重新恢复统绪的事情,他们却不能预知。这些全都是欺骗世人、蒙蔽习俗,以此迷惑权势地位,真伪显然,却没有人加以纠禁。况且律历、卦候、九宫、风角之术,往往有验证应验之处,世人却不肯学习,反而竞相称说那些没有占验依据的书。这就像画工厌恶描绘犬马的真实图形,却喜欢制作鬼怪,因为真实事物难以描摹,而虚伪之说没有穷尽。应当收藏图谶,并且一概禁止断绝,这样朱紫就没有什么可以混淆视听,典籍也不会受到污损了。《文章辨体汇选》卷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九十三 (明)贺复征 撰 ○疏七 论宦官放纵专横的奏疏【后汉黄琼】臣听说,上天致力于使阳刚之气强盛,君主致力于使政权强固;所以君王处于高位而自我持守,不能不在安稳中警惕危险;依靠力量,也不能没有根基。自我持守而不安定就会颠覆,依靠力量而没有根据就会危险。因此圣人登高处于上位,就把德义放在首位;身临危险、踏近倾覆,就把贤人当作力量。唐尧以德化作为冠冕,以稷、契作为筋骨和力量;地位越高,德行越崇高,行动越多,根基越牢固。这是先圣能够长久守有天下、保全社稷的原因。从前高皇帝顺应天命和百姓,奋剑而称王,扫除秦、项,改变天命、创立制度,施布德泽、流传福祚。到了哀帝、平帝时期,帝王之道失去纲纪,弊政日益混乱,于是使奸佞之人专擅朝政,外戚放纵专横。头上所戴的不是仁义的冠冕,脚下所踏的不是贤佐的力量,最终导致颠覆,断绝汉朝的福祚。上天的纲维松弛,百姓鬼神都悲惨哀痛。幸赖皇天扶持眷顾,炎汉的德运重新光辉。光武帝凭圣明武略、天赋英才,继承帝统、兴建功业,在冰雪初融般的局势上创立根基,在荆棘丛生的环境中站稳脚跟,从众多愚昧之中拔擢贤才,在无形无迹的时代筹划功业;在争斗中尊崇礼义,在乱离中遵循道化。因此,他自我持守虽身居高位而不倾覆,依靠力量虽处危境而不跌倒,兴复帝胤,开创中兴,光辉照耀八方,声名流传无穷。到了中叶,盛大的事业逐渐衰落。陛下起初出自藩国,后来登上帝位,天下拭目以待,以为将要见到太平。然而自即位以来,没有施行圣明的政事。诸位梁氏掌握权力,宦官充满朝廷,反复加封、屡增官职,足以倾动朝廷。卿、校、牧、守等官职的选任,全都出自他们的门下。羽毛、齿革、明珠、南金等珍宝,充满他们的屋室,富有程度可比王府,势力足以扭转天地。议论他们的人一定会被灭族,依附他们的人一定会得到荣显。忠臣害怕被杀而闭口不言,万人恐惧祸患而如同舌头被割断,使陛下听取意见、观察天下的耳目被堵塞,反而成为聋子瞎子般的君主。因此太尉李固、杜乔凭忠诚直言,凭德行辅政,念及国家而忘却自身,最终以死亡报国;却因为参与陈国之议而获罪,竟被残酷杀害。贤愚之人都感到切肤之痛,海内百姓悲伤恐惧。此前白马令李云指斥宦官的罪恶污秽,认为应当诛杀,是顺应众人的心愿,想挽救积薪将燃的弊政。弘农人杜众知道李云的话应当实行,害怕李云因忠言获罪,所以也上书陈述其中的道理,请求和李云同日赴死,希望以此感悟国家,使李云或许得以免罪。然而李云本来无罪,杜众又因此一同获罪,天下人更加痛心,怨恨也更加凝结。所以朝廷内外的人,都把忠言看成忌讳。从前赵国杀害鸣犊,孔子来到黄河边便返回。鸟巢倾覆,鸟卵破碎,凤凰就不会飞来;剖杀活物、使胎儿夭折,麒麟就不会来到。这确实是同类事物彼此感应,道理使它成为这样。尚书周永从前任沛县令,向来侍奉梁冀,幸赖他的威势;后来因事情获罪,本应受罚,却越级授予如今的官职。眼看梁冀将要衰败,他才假装诋毁梁冀来表示忠诚,实际上仍因奸邪而得利。他的计策大概也是想取得封侯;黄门宦官又与邪恶的同党彼此结党,从梁冀兴盛时起,就内外亲密,朝夕共同谋划,一起制造奸邪。等到梁冀将被诛杀、再也无法施展巧计时,周永又记下他的恶行,用来求取爵位赏赐。陛下不加以澄清征验,审慎辨别真伪,反而让他与忠臣同时获得显赫封赏,使朱色和紫色混杂,粉末和墨色相互践踏。这正所谓把金玉丢在沙砾中,把珪璧摔碎在泥涂里。四方听到这件事,没有不愤懑叹息的。从前曾子极其孝顺,即使慈母也曾因流言而误以为他杀人;伯奇极其贤良,最终却被流放。谗言谄媚所抬举的人,没有地位高到不能再升;所压制的人,没有境地深到不能再沉。难道可以不加察辨吗?臣极其顽钝驽劣,世代承受国家恩惠,身份轻微而职位重大,勤勉却不能弥补过失;但臣害怕最终死亡,使罪衅更加深重。谨在将要死去之时,陈述不避讳的言论,希望还能有万分之一的作用,使我死后在黄泉之下没有遗憾。请求诛杀宦官的奏疏【傅燮】
臣闻天下之祸,不由于外,皆兴于内。是故虞舜升朝,先除四凶,然后用十六相。明恶人不去,则善人无由进也。今张角起于赵魏,黄巾乱于六州,此皆衅发萧墙,而祸延四海者也。臣受戎任,奉辞伐罪,始到颍川,战无不克。黄巾虽盛,不足为庙堂忧也。臣之所惧,在于治水不自其源,末流弥増其广耳。陛下仁徳寛容,多所不忍,故阉竖弄权,忠诚不进。诚使张角枭夷,黄巾变服,臣之所忧,甫益深耳。何者?夫邪正之人,不宜共国,亦犹氷炭不可同器。彼知正人之功显,而危亡之兆见,皆将巧辞饰说,共长虚伪。夫孝子疑于屡至,市虎成于三夫。若不详察真伪,忠臣将复有杜邮之戮矣。陛下宜思虞舜四罪之举,速行谗佞放殛之诛,则善人思进,奸凶自息。臣闻忠臣之事君,犹孝子之事父也。子之事父,焉得不尽其情?使臣身备鈇钺之戮,陛下少用其言,国之福也。
諌幸广城校猎疏【陈蕃】
臣闻人君有事于苑囿,唯仲秋西郊,顺时讲武,杀禽助祭,以敦孝敬。如或违此,则为肆纵。故皋陶戒舜无教逸游,周公戒成王无盘于游田。虞舜、成王犹有此戒,况徳不及二主者乎?夫安平之世尚宜有节,况当今之世有三空之戹哉?田野空,朝廷空,仓库空,是谓三空。加兵戎未戢,四方离散,是陛下焦心毁颜,坐以待旦之时也。岂宜扬旗曜武,骋心舆马之观乎?又前秋多雨,民始种麦,今失其劝相之时,而令给驱禽除路之役,非圣贤恤民之意也。齐景公欲观于海,放乎琅邪,晏子为陈百姓恶闻旌旗舆马之音,举首颦眉之感,景公为之不行。周穆王欲肆车辙马迹,祭公谋父为诵祈招之诗,以止其心,诚恶逸游之害人也。
救李膺等疏【陈蕃】
臣闻贤明之君,委心辅佐;亡国之主,讳闻直辞。故汤武虽圣,而兴于伊吕;桀纣迷惑,亡在失人。繇此言之,君为元首,臣为股肱,同体相须,共成美恶者也。伏见前司隶较尉李膺、太仆杜宻太尉掾范滂等,正身无玷,死心社稷,以忠忤旨,横加考案,或禁锢闭隔,或死徙非所。杜塞天下之口,聋盲一世之人,与秦焚书坑儒何以为异?昔武王克殷,表闾封墓;今陛下临政,先诛忠贤,遇善何薄,待恶何优?夫谗人似实,巧言如簧,使听之者惑,视之者昏。夫吉凶之効存乎识善;成败之机,在于察言。人君者,摄天地之政,秉四海之维,举动不可以违圣法,进退不可以离道规。谬言出口,则乱及八方,何况髠无罪于狱,杀无辜于市乎?昔禹廵狩苍梧,见市杀人,下车而哭之曰:“万方有罪,在予一人。”故其兴也勃焉。又青、徐炎旱,五榖损伤,民物流迁,茹菽不足,而宫女积于房掖,国用尽于罗纨,外戚私门,贪财受赂。所谓禄去公室,政在大夫。昔春秋之末,周徳衰微,数十年间,无复灾眚者,天所弃也。天之于汉,殷勤示变,以悟陛下。除妖去孽,实在修徳。臣位列台司,忧责深重,不敢私禄惜生,坐观成败。如蒙采録,使身首分裂,异门而出,所不恨也。
除奸疏【陈蕃】
臣闻:言不直行不正,则为欺天而负人;危言极意,则羣凶侧目,祸不旋踵。均此二者,臣宁得祸,不敢欺天也。今京师嚣嚣,道路諠哗,言侯览、曹节、公乘昕、王甫、郑飒等与赵夫人诸女尚书并乱天下,附从者升进,忤逆者中伤。方今一朝羣臣,如河中木耳,泛泛东西,耽禄畏害。陛下前始摄位,顺天行诛,苏康、管霸并伏其辜,是时天气清明,人鬼欢喜。奈何数月复纵左右元恶大奸,莫此之甚!今不急诛,必生变乱,倾危社稷,其祸难量。愿出臣章,宣示左右,并令天下诸奸知臣疾之。
諌党议疏【窦武】
译臣听说,天下的祸患,不是由外部产生的,都是从内部兴起的。所以虞舜登朝之后,先除掉四凶,然后任用了十六位贤相。这说明如果不除去恶人,善人就没有进用的机会。如今张角在赵、魏一带起兵,黄巾军扰乱六州,这都是祸端从宫墙内部发生,却祸及四海的事。臣接受领兵的任命,奉诏讨伐罪人,刚到颍川,所战无不取胜。黄巾军虽然势盛,却不足以成为朝廷的忧患。臣所害怕的,是治理水患不从源头入手,结果下游的水流越来越广罢了。陛下仁慈宽容,很多事情不忍处理,因此宦官小人操弄权力,忠诚之士无法进用。即使张角被斩首夷灭,黄巾军改换服色,臣的忧虑反而会更加深重。为什么呢?邪人与正人不应共同治理国家,也如同冰与炭不能放在同一个器物中。他们知道正人的功劳显著,自己危亡的征兆已经显现,必将共同用巧妙的言辞和饰说来增长虚伪。孝子屡次登门,也会使人产生怀疑;市场上的老虎,三个人说起便会成为事实。如果不详细察明真伪,忠臣将又会遭受杜邮之戮了。陛下应当思考虞舜诛除四罪的举措,赶快施行放逐、诛杀谗佞之人的刑罚,那么善人就会思进取,奸凶自然止息。臣听说忠臣侍奉君主,就像孝子侍奉父亲一样。儿子侍奉父亲,怎么能不把自己的真实情意全部表达出来呢?即使臣自身遭受斧钺诛戮,只要陛下稍微采用臣的意见,也是国家的福分。劝谏皇帝到广城校猎疏【陈蕃】臣听说,君主在苑囿中有所活动,只有仲秋时节到西郊,顺应时令讲习武事,捕杀禽兽以助祭祀,才是为了敦厚孝敬之道。如果违背这一点,就是放纵。因此皋陶告诫虞舜不要教人沉溺于安逸游乐,周公告诫周成王不要沉溺于游猎。虞舜、周成王尚且受到这样的告诫,何况德行比不上这两位君主的人呢?太平安定的时代尚且应当有所节制,何况当今正处于田野空虚、朝廷空虚、仓库空虚这三空的困厄之中呢?田野空虚,朝廷空虚,仓库空虚,这就叫三空。加上战事还没有平息,四方离散,正是陛下焦心忧虑、面容憔悴,坐着等待天明的时候。怎么适宜张扬旗帜、炫耀武力,纵情观赏车马呢?况且去年秋天多雨,百姓刚开始播种麦子,如今却错过了劝勉和帮助他们耕作的时机,反而让他们承担驱赶禽兽、清除道路的劳役,这不是圣贤体恤百姓的意思。齐景公想去海边游观,放纵车马到琅邪,晏子陈述百姓厌恶听到旌旗车马之声、抬头皱眉的感受,齐景公因此没有成行。周穆王想纵情奔驰车马,任由车辙马迹遍行天下,祭公谋父便吟诵《祈招》诗来劝止他的心意,实在是厌恶游乐对百姓造成的祸害。营救李膺等人的奏疏【陈蕃】臣听说,贤明的君主把心思托付给辅佐之臣;亡国的君主却忌讳听到正直的言辞。所以商汤、周武王虽然圣明,也因得到伊尹、吕尚的辅佐才兴盛;夏桀、商纣昏乱迷惑,亡国就在于失去了贤人。由此说来,君主是头部,臣子是四肢,彼此同为一体、互相依赖,共同造成国家的美恶。我恭敬地看到,前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太尉掾范滂等人,品行端正而没有污点,誓死忠于国家,却因忠诚而触犯圣旨,横遭审讯,有的被禁锢隔绝,有的被处死或流徙到不适宜居住的地方。堵塞天下人的嘴,使一代人变成聋子瞎子,这同秦朝焚书坑儒有什么不同?从前周武王攻克殷国,表彰闾里,修整坟墓;如今陛下临朝执政,却先诛杀忠贤,对待善人为什么这样刻薄,对待恶人为什么这样优厚?谗人好像说的是真话,巧言像笙簧一样动听,使听见的人迷惑,使看见的人昏暗。吉凶的应验在于能否识别善人,成败的关键在于能否察听言语。君主掌管天地的政事,执掌四海的纲维,一举一动都不可以违背圣人的法则,进退都不可以离开道义的规范。错误的言语一旦出口,祸乱就会波及八方,何况把无罪之人拘在狱中、在市上杀害无辜呢?从前禹巡行苍梧,看见市上有人被杀,便下车哭泣说:‘天下各方如果有罪,责任在我一个人。’所以他的兴盛才迅速。又逢青州、徐州发生旱灾,五谷受到损伤,百姓流离迁徙,连豆类也不够吃;而宫女积聚在后宫,国家用尽了丝罗纨绮,外戚的私门贪图钱财、接受贿赂。这正是所谓俸禄权力离开王室,政权落在大夫手中。从前春秋末年,周朝德行衰微,几十年间竟再没有灾异,这是上天已经抛弃它了。上天对于汉朝,却殷切地显示灾变,来使陛下醒悟。除去妖异、消灭祸孽,根本在于修养德行。臣位列三公,忧患和责任深重,不敢贪恋私人的俸禄、吝惜自己的生命,坐看国家成败。如果承蒙陛下采纳记录臣的意见,即使臣身首分裂、从不同的门中抬出去,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铲除奸臣疏【陈蕃】臣听说:言语不正直、行为不端正,就是欺骗上天、辜负他人;说出危险的直言、竭尽自己的心意,就会使群凶侧目,灾祸马上降临。这两者相比,臣宁愿遭祸,也不敢欺骗上天。如今京城喧嚣,道路上议论纷纷,都说侯览、曹节、公乘昕、王甫、郑飒等人与赵夫人及诸女尚书一起扰乱天下,依附他们的人就得到升迁,违逆他们的人就遭到诬陷伤害。当今一朝群臣,好像河中的木头一样,随波漂流,向东向西,贪恋俸禄而害怕祸害。陛下刚开始执掌政权时,顺应天意施行诛杀,苏康、管霸都伏法认罪;那时天气清明,人神欢喜。为什么几个月后又放纵身边的元恶大奸之徒,竟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今如果不赶快诛杀他们,必然会产生变乱,倾覆危害国家,灾祸将无法估量。希望陛下把臣的奏章发出,向左右近臣宣示,并让天下的奸人都知道臣痛恨他们。劝谏停止党人议论的奏疏【窦武】
臣闻明主不讳讥刺之言,以探幽暗之实;忠臣不恤諌争之患,以畅万端之事。是以君臣并熙,名奋百世。臣幸得遭盛明之世,逢文武之化,岂敢懐禄逃罪,不竭其诚?陛下初从藩国,爰登圣祚,天下逸豫,谓当中兴。自即位以来,未闻善政。梁孙冦邓虽或诛灭,而常侍黄门续为祸虐,欺罔陛下,竞行谲诈,自造制度,妄爵匪人。朝政日衰,奸臣日强。伏寻西京放恣,王氏佞臣执政,终丧天下。今不虑前事之失,复循覆辙之轨,臣恐二世之难必将复及,赵髙之变不朝则夕。近者奸臣牢修造设党议,遂收前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宻、御史中丞陈翔、太尉掾范滂等,逮考连及数百人,旷年拘録,事无効验。臣惟膺等建忠抗节,志经王室,此诚陛下稷卨伊吕之佐,而虚为奸臣贼子之所诬枉,天下寒心,海内失望。惟陛下留神澄省,时见理出,以厌人鬼喁喁之心。臣闻古之明君,必须贤佐以成政道。今台阁近臣,尚书令陈蕃、仆射胡广、尚书朱■〈宀禹〉荀绲、刘佑、魏朗、刘矩、尹勲等,皆国之贞士,朝之良佐;尚书郎张陵、妫皓、苑康、杨乔、邉韶、戴恢等,文质彬彬,明达国典。内外之职,羣才并列,而陛下委任近习,专树饕餮。外典州郡,内干心膂,宜以次贬斥,案罪纠罚,抑夺宦官欺国之封,案其无状诬罔之罪。信任忠良,平决臧否,使邪正毁誉各得其所。寳爱天官,唯善是受,如此罪征可消,天应可待。间者有嘉禾、芝草、黄龙之见,夫瑞生必于嘉士,福至实繇善人。在徳为瑞,无徳为灾。陛下所行不合天意,不宜称庆。
罪袁绍疏【公孙瓒】
臣闻皇羲以来,君臣道着,张礼以导人,设刑以禁暴。今车骑将军袁绍,托承先轨,爵任崇厚,而性本滛乱,情行浮薄。昔为司隶,值国多难,太后承摄,何氏辅朝,绍不能举直错枉,而专为邪媚,招来不轨,疑误社稷,至令丁原焚烧孟津,董卓造为乱始,绍罪一也。卓既无礼,帝主见质,绍不能开设权谋,以济君父,而弃置节传,迸窜逃亡,忝辱爵命,背违人主,绍罪二也。绍为渤海,当攻董卓,而黙选戎马,不告父兄,至使太傅一门累然同毙,不仁不孝,绍罪三也。绍既兴兵,涉厯二载,不恤国难,广自封植,乃多引资粮,专为不急,割刻无方,考责百姓,其为痛怨,莫不咨嗟,绍罪四也。逼廹韩馥,窃夺其州,矫刻金玉,以为印玺,每有所下,輙皂囊施检,文称诏书,昔亡新僣侈,渐以即真,观绍所拟,将必僣乱,绍罪五也。绍令星工祠望祥妖,赂遗财货,与共饮食,克会期日,攻钞郡县,此岂大臣所当施为,绍罪六也。绍与故虎牙都尉刘勲,首共造兵,勲降服张杨,累有功効而以小忿,枉加酷害,信用谗慝,济其无道,绍罪七也。故上谷太守髙焉,故甘陵相姚贡,绍以贪惏横责其钱,钱不备毕,二人并命,绍罪八也。《春秋》之义,子以母贵,绍母亲为傅婢,地实微贱,据职髙重,享福丰隆,有茍进之志,无虚退之心,绍罪九也。又长沙太守孙坚,前领豫州刺史,遂能驱走董卓,扫除陵庙,忠勤王室,其功莫大,绍遣小将,盗居其位,断絶坚粮,不得深入,使董卓乆不服诛,绍罪十也。昔姬周政弱,王道陵迟,天子迁徙,诸侯背畔,故齐桓立柯会之盟,晋文为践土之会,伐荆楚以致菁茅,诛曹卫以章无礼。臣虽阘茸,名非先贤,蒙被朝恩,负荷重任,职在鈇钺,奉辞伐罪,輙与诸将州郡共讨绍等,若大事克捷,罪人斯得,庶续桓文忠诚之効。
请王刘备疏【诸葛亮】
译臣听说,明智的君主不忌讳讥刺之言,以探察幽暗隐蔽的实情;忠臣不顾虑进谏争辩的祸患,以使各种事情得到畅达。因此君臣都能兴盛,声名流传百世。臣有幸生逢圣明盛世,遇到文治武功的教化,怎么敢贪恋俸禄、逃避罪责,而不竭尽自己的忠诚?陛下起初出自藩国,后来登上圣位,天下安乐,都以为将要中兴。可是自从即位以来,没有听说有什么善政。梁冀、孙寿、寇邓等人虽然有的被诛灭,但常侍、黄门仍接连作祸施虐,欺骗蒙蔽陛下,争相施行诡诈之术,擅自制定制度,妄自授予不应得爵位的人。朝政日益衰败,奸臣日益强盛。我私下考察西汉京城放纵恣肆、王氏佞臣执政的情形,最终导致天下丧亡。如今若不考虑前事的失败,再走覆车的道路,臣恐怕二世的灾难必将再次降临,赵高的变乱不是早晨发生,就是晚上发生。近来奸臣牢修制造党人之议,于是逮捕前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御史中丞陈翔、太尉掾范滂等人,审讯牵连到数百人,长年拘捕记录,却没有事实证据。臣认为李膺等人建立忠诚、坚守节操,志在经营王室,这实在是陛下的稷、契、伊尹、吕尚一般的辅佐,却白白被奸臣贼子诬陷冤枉,天下人为之寒心,四海之内失望。希望陛下留心明察,及时审理释放他们,以满足人神私下议论的不平之心。臣听说,古代的明君必须依靠贤能的辅佐来成就政治和教化。如今台阁近臣中,尚书令陈蕃、仆射胡广、尚书朱■〈宀禹〉、荀绲、刘佑、魏朗、刘矩、尹勋等,都是国家的忠贞之士、朝廷的贤良辅佐;尚书郎张陵、妫皓、苑康、杨乔、边韶、戴恢等,文质彬彬,明达国家典章。内外职官中群才并列,陛下却任用亲近的佞幸,专门扶植贪暴之徒。对于在外掌管州郡、在内干预心腹机要的人,应当依次贬斥,查明罪行加以纠罚,削夺宦官欺骗国家所得的封爵,追究他们无故诬罔的罪行。信任忠良,公正评定善恶,使邪正、毁誉各得其所。珍重上天授予的官职,只接受善人;这样,罪恶所招来的灾异就可以消除,上天的回应也可以期待。近来出现嘉禾、芝草、黄龙等祥瑞,这些祥瑞必定因贤士而生,福气的到来实在由于善人。有德就是祥瑞,无德就是灾祸。陛下的所作所为不合天意,不应当因此称庆。声讨袁绍的奏疏【公孙瓒】臣听说,自皇羲以来,君臣之道就已经彰明,制定礼制来教导人民,设置刑罚来禁止暴乱。如今车骑将军袁绍,凭借继承先代的轨范,爵位和任职都尊贵优厚,但本性淫乱,性情行为浮薄。从前他任司隶时,正值国家多难,太后临朝摄政,何氏辅佐朝廷,袁绍不能举用正直、罢黜枉曲之人,却专门行邪曲谄媚之事,招引不轨之徒,疑惑误导国家,以致丁原焚烧孟津、董卓制造乱局的开端,这是袁绍的第一条罪。董卓既然无礼,皇帝和太后被挟持,袁绍不能设法谋划来救助君主和父亲,却抛弃符节信物,逃窜亡命,辱没爵位任命,背弃君主,这是第二条罪。袁绍在渤海时,本应进攻董卓,却暗中选练兵马,不告诉父兄,以致太傅一家相继同死,不仁不孝,这是第三条罪。袁绍既已起兵,历经两年,却不顾国家危难,大肆扩充自己的势力,于是大量征取资粮,专门用于无关紧要的事情,横征暴敛没有限度,考核责罚百姓,使百姓痛苦怨恨,无不叹息,这是第四条罪。他逼迫韩馥,暗中夺取他的州郡,伪造刻制金玉印玺;每次发布命令,总是用黑色袋子装着加封,文书却称作诏书。从前王莽篡位后奢侈僭越,渐渐发展到真正称帝;看袁绍所仿效的样子,必将走向僭越作乱,这是第五条罪。袁绍命令星官祭祀、观望祥瑞和妖异,赠送财物给他们,与他们共同饮食,约定日期,进攻劫掠郡县;这难道是大臣应当做的事吗?这是袁绍的第六条罪。袁绍与前虎牙都尉刘勋首先共同起兵,刘勋投降张杨,屡次建立功效,却因一点小小的怨忿,袁绍便无理地加以残酷迫害,听信谗言,助成自己的无道,这是第七条罪。前上谷太守高焉、前甘陵相姚贡,袁绍因为贪婪而横加责令他们交钱,钱没有交足,两人都被杀害,这是第八条罪。《春秋》的义理说,儿子因母亲而显贵;袁绍的母亲本来只是傅婢,出身确实微贱,而袁绍身居高位,享受丰厚福禄,只有苟且求进的心志,没有谦退自守之心,这是第九条罪。又有长沙太守孙坚,先前兼任豫州刺史,能够驱逐董卓,扫除陵庙之患,忠勤于王室,功劳没有比他更大的。袁绍却派遣小将盗占孙坚的职位,断绝孙坚的粮食,使他不能深入敌境,导致董卓长久不能伏诛,这是第十条罪。从前姬周政治衰弱,王道衰落,天子迁徙,诸侯背叛,所以齐桓公在柯地订立盟约,晋文公举行践土之会,讨伐荆楚以取得菁茅,诛罚曹、卫以彰明无礼。臣虽然卑下鄙陋,名望比不上前代贤人,但蒙受朝廷恩宠,肩负重大责任,职掌斧钺,奉诏讨伐罪人,因此立即与诸将、州郡共同讨伐袁绍等人;如果大事能够取胜,罪人能够擒获,也希望接续齐桓公、晋文公忠诚的功效。请封王刘备的奏疏【诸葛亮】
昔唐尧至圣,而四凶在朝;周成仁贤,而四国作难;髙后称制,而诸吕窃命;孝昭幼冲,而上官逆谋,皆凭世宠,藉履国威,权穷凶极,乱社稷几危。非大舜、周公、朱虚、博陆则不能擒凶讨逆,扶危定倾。伏惟陛下诞姿圣徳,统理万邦,而遭家运不造之难,董卓首乱,荡覆京畿;曹操阶祸,窃执天衡。皇后太子,鸩杀见害,剥畏天下,残毁民物,乆令陛下蒙尘幽处,人神无位,遏絶王命,厌昧皇极,欲盗神器。左将军领司隶校尉豫、荆、益等州牧宜成亭侯备,授朝爵秩,念在输力以狥国难,覩其机兆,赫然发愤,与车骑将军董承谋,共诛操。将安国静难,克宁旧都?会承不宻,令操逰魂,遂得长恶,残泯海内。臣等每惧王室大有阎乐之祸,小有定安之变,夙夜惴惴,战栗累息。昔在《虞书》敦序九族,周监二代,封建同姓,诗着其义,厯载长久。汉兴之初,割裂强土,尊王子弟,是以卒折诸吕之难,而成太宗之基。亮等以备肺腑枝叶,宗子藩翰,心存国家,念在弭乱。自操破于汉中,海内英雄望风蚁附,而爵号不显,九锡未加,非所以镇卫社稷,光昭万世。奉辞在外,诏命断絶。昔西河太守梁统等,值汉中兴,限于河内,位同权均,不能相率,咸推窦融以为元帅,卒立绩効,摧破隗嚣。今社稷之难,甚于陇蜀,操外吞天下,内残羣僚,朝廷有萧墙之危,而御侮未立,可为寒心。臣等輙依旧典,立备为汉中王,拜大司马,董齐六军,纠合同盟,扫灭凶逆,以汉中、巴蜀、广汉、犍为为国所署置,依汉初立诸侯王故典。夫权宜之制,茍利国家,专之可也。然后功成事立,臣等退伏矫罪,虽死无恨。
文章辨体彚选巻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九十四
(明)贺复征 编
○疏八
諌后主游观声乐疏【蜀汉谯周】
昔王莽之败,豪杰并起,跨州据郡,欲弄神器。于是贤才智士思望所归,未必以其势之广狭,惟其徳之薄厚也。是故于时更始、公孙述及诸有大众者,多已广大,然莫不快情恣欲,怠于为善,游猎饮食,不恤民物。世祖初入河北,冯异等劝之曰:「当行人所不能为。」遂务理寃狱,节俭饮食,动遵法度,故北州歌叹,声布四逺。于是邓禹自南阳追之,吴汉、冦恂未识世祖,遥闻徳行,遂以权计举渔阳、上谷突骑迎于广阿。其余望风慕徳者,邳彤、耿纯、刘植之徒,至于舆病赍棺、负襁而至者,不可胜数。故能以弱为强,屠王郎,吞铜马,折赤眉,而成帝业也。及在洛阳,尝欲小出,车驾已御,姚期諌曰:「天下未宁,臣诚不愿陛下细行数出。」实时还车。及征隗嚣,颍川盗起,世祖还洛阳,但遣冦恂往。恂曰:「颍川以陛下逺征,故奸猾起叛,未知陛下还,恐不时降。陛下自临颍川,贼必即降。」遂至颍川,竟如恂言。故非急务欲小出不敢,至于急务欲自安不为。故帝者之欲善也如此。故传曰:「百姓不徒附,诚以徳先之也。」今汉遭厄运,天下三分,雄哲之士思望之时也。陛下天姿至孝,丧踰三年,言及陨涕,虽曽闵不过也。敬贤任才,使之尽力,有踰成康,故国内和一,大小戮力,臣所不能陈。然臣不胜大愿,愿复广人所不能者。夫挽大重者,其用力苦不众;拔大艰者,其善术苦不广。且承事宗庙者,非徒求福佑,所以率民尊上也。至于四时之祀,或有不临;池苑之观,或有仍出。臣之愚滞,私不自安。夫忧责在身者,不暇尽乐。先帝之志,堂构未成,诚非尽乐之时。愿省减乐官、后宫所増造,但奉修先帝所施,下为子孙节俭之教。
中正疏【晋刘毅】
译从前唐尧极其圣明,但朝廷中仍有四凶;周成王仁厚贤明,却有四国作乱;高后临朝称制时,诸吕窃取权命;孝昭帝年幼,上官氏谋反。这些人都凭借世代的宠幸,依仗国家的威势,权力达到极点、凶恶达到极点,几乎使国家社稷陷于危亡。如果没有大舜、周公、朱虚侯、博陆侯,就不能擒获凶徒、讨伐逆贼,扶持危局、安定倾覆。臣恭敬地想到,陛下天生具有圣明德性,统治治理万邦,却遭逢国运不济的灾难:董卓首先作乱,倾覆京畿;曹操乘祸而起,窃取并掌握朝廷大权。皇后、太子被鸩杀而死,残害恐吓天下,摧残毁坏百姓财物,使陛下长久蒙尘、幽闭居处,使人神失去应有的位置,阻绝王命,昏暗皇权,企图窃取帝位。左将军、领司隶校尉、兼任豫州、荆州、益州等州牧、宜成亭侯刘备,接受朝廷爵位官秩,想到应当竭尽力量以赴国难,看到事情的征兆,便奋然发怒,与车骑将军董承谋划,共同诛杀曹操。正要安定国家、平息祸难,重新安宁旧都,却因董承谋划不够严密,使曹操得以逃脱,后来继续作恶,残害消灭天下。臣等常常害怕王室遭受大则阎乐之祸、小则定安之变,早晚惶恐不安,战栗屏息。从前《虞书》讲求敦厚地依次亲睦九族,周朝鉴戒夏、商二代,分封同姓诸侯,《诗经》彰明了其中的意义,历经长久岁月。汉朝兴起之初,分割土地,尊奉皇族子弟,因此最终挫败诸吕之乱,成就汉太宗的基业。臣诸葛亮等认为刘备是皇室的至亲枝叶、宗室的藩屏,心中存有国家,念念不忘平息祸乱。自曹操在汉中战败后,四海之内的英雄闻风而来,如蚂蚁附集;但刘备的爵号还不显赫,也没有加授九锡,这不是用来镇卫社稷、光耀万世的办法。臣等奉诏在外,诏命却已断绝。从前西河太守梁统等人,正值汉朝中兴,被阻隔在河内,地位和权力相当,不能互相统率,于是都推举窦融作为元帅,最终建立功效,摧破隗嚣。如今国家社稷的危难比陇、蜀更严重,曹操对外吞并天下,对内残害群臣,朝廷有萧墙之内的危机,而抵御外侮的力量尚未建立,实在令人寒心。臣等于是依照旧典,拥立刘备为汉中王,任命为大司马,统领整顿六军,联合同盟,扫灭凶逆;以汉中、巴蜀、广汉、犍为作为国家所设置的封地,依照汉朝初年分立诸侯王的旧典。权宜的制度,只要有利于国家,专断施行也是可以的。等到功业成就、事情办妥,臣等再退伏认罪,即使因此死去也没有遗憾。《文章辨体彚选》第九十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第九十四卷 (明)贺复征编 ○疏八 劝谏后主游观声乐疏【蜀汉谯周】从前王莽败亡时,豪杰纷纷起兵,占据州郡,企图玩弄帝王权柄。于是贤才智士都在寻找可以归附的人,并不一定看他的势力大小,只看他的德行厚薄。所以当时更始帝、公孙述以及其他拥有众多部众的人,势力大多已经很广,却无不放纵情欲,怠于行善,游猎饮食,不体恤百姓和财物。世祖刚进入河北时,冯异等劝他说:‘应当去做别人不能做到的事。’于是他专心审理冤狱,节制饮食,举动都遵守法度,所以北方各州歌颂赞叹,声名传布到远方。于是邓禹从南阳追随他,吴汉、寇恂当时还没有见过世祖,远远听闻他的德行,便运用权宜之计,率领渔阳、上谷的突骑到广阿迎接他。其余闻风仰慕德行的人,如邳彤、耿纯、刘植之类,以及那些用车载着病人、带着棺材、背着婴儿前来归附的人,多得数不清。所以他能够由弱变强,消灭王郎,吞并铜马军,击败赤眉军,成就帝王基业。后来到了洛阳,他曾想稍微出游,车驾已经准备出发,姚期进谏说:‘天下还没有安定,臣实在不愿陛下轻装多次出行。’世祖当时就让车驾返回。后来征讨隗嚣时,颍川盗贼起兵,世祖回到洛阳,只派寇恂前往。寇恂说:‘颍川因为陛下远征,所以奸猾之徒起兵叛乱;他们还不知道陛下已经回来,恐怕不会及时投降。陛下亲自前往颍川,贼人一定立即投降。’于是世祖到达颍川,事情果然像寇恂说的那样。所以,不是急迫的事务,即使只是想稍微出游也不敢;至于急迫的事务,即使想亲自前往安定,也不去做。这就是帝王希望行善的样子。所以《传》说:‘百姓不是无缘无故归附,实在是因为君主以德行走在他们前面。’如今汉朝遭逢厄运,天下分成三国,正是英雄贤哲之士寻找归宿的时候。陛下天性极其孝顺,服丧超过三年,一说到先帝便流泪,即使曾参、闵子骞也不过如此。您敬重贤人、任用人才,使他们竭尽力量,超过了成王、康王,所以国内和谐统一,上下大小都竭力效命,这些事情臣无法一一陈述。然而臣不能抑制自己的最大愿望,希望陛下再次广泛去做别人不能做到的事。牵引重大物体的人,所用的力如果不集中就会很辛苦;拔除巨大艰难的人,方法如果不专一就会很困难。况且奉事宗庙,不只是为了求取福佑,也是为了率领百姓尊崇君上。至于四时祭祀,有时不能亲临;游观池苑,有时却仍然出行。臣愚昧迟钝,私下实在不能安心。忧患和责任担在身上的人,没有空闲尽情享乐。先帝的志业,宫室堂构尚未完成,实在不是尽情享乐的时候。希望削减乐官、后宫所增加的营造,只奉行修整先帝已经施行的制度,并以此为子孙树立节俭的教训。论中正制度的奏疏【晋刘毅】
臣闻立政者,以官才为本。官才有三难,而兴替之所由也。人物难知,一也;爱憎难防,二也;情伪难明,三也。今立中正,定九品髙下,任意荣辱在手,操人主之威福,夺天朝之权势。爱憎决于心,情伪由于已。公无考校之负,私无告讦之忌。用心百态,求者万端。亷让之风灭,茍且之俗成。天下讻讻,但争品位,不闻推让。窃为圣朝耻之。夫名状以当才为清,品辈以得实为平安危之要,不可不明。清平者,政化之美也;枉滥者,乱败之恶也。不可不察。然人才异能,修体者寡。器有大小,达有早晩。前鄙后修,宜受日新之报。抱正违时,宜有质直之称。度逺阙小,宜得殊俗之状。任直不饰,宜得清实之誉。行寡才优,宜获器任之用。是以三仁殊涂而同归,四子异行而均义。陈平、韩信笑侮于邑里,而收功于帝王;屈原、伍胥不容于人主,而显名于竹帛。是笃论之所明也。今之中正,不精才实务依党利;不均称尺,务随爱憎。所欲与者,获虚以成誉;所欲下者,吹毛以求疵。髙下逐强弱,是非由爱憎。随世兴衰,不顾才实。衰则削下,兴则扶上。一人之身,旬日异状。或以货赂自通,或以计协登进。附托者必达,守道者困悴。无报于身,必见割夺;有私于已,必得其欲。是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暨时有之,皆曲有故。慢主罔时,实为乱源,损政之道一也。署州都者,取州里清议,咸所归服,将以镇异同。一言议不谓,一人之身,了一州之才。一人不审,便坐之若然。自仲尼以上,至于庖牺,莫不有失,则皆不堪,何独责于中人者哉?若殊不修,自可更选。令重其任,而轻其人。所立品格,还访刁攸。攸非州里之所归,非职分之所置。今访之归正于所不服,决事于所不职,以长谗构之源,以生乖争之兆,似非立都之本旨,理俗之深防也。主者既善刁攸攸之所下,而复选以二千石已有数人,刘良。上攸之所下,石公罪攸之所行,驳违之论横于州里,嫌雠之隙结于大臣。夫桑妾之讼,祸及吴楚;斗鸡之变,难兴鲁邦。况乃人伦交争,而部党兴;刑狱滋生,而祸根结。损政之道二也。本立格之体,将谓人伦有序,若贯鱼成次也。为九品者,取下者为格,谓才徳有优劣,伦辈有首尾。今之中正,务自逺者,则抑割一国,使无上人;秽劣下比,则拔举非次,并容其身。公以为格,坐成其私。君子无小人之怨,官政无绳奸之防,使得上欺明主,下乱人伦。乃使优劣易地,首尾倒错,推贵异之器,使在凡品之下;负载不肖,越在成人之首。损政之道三也。陛下践阼,开天地之徳,弘不讳之诏,纳忠直之言,以览天下之情。太平之基,不世之法也。然赏罚自王公以至于庶人,无不加法。置中正,委以一国之重,无赏罚之防。人心多故,清平者寡,而怨讼者众。聴之则告讦无已,禁絶则侵枉无极。与其理讼之烦,犹愈侵枉之害。今禁讼诉,则杜一国之口,培一人之势,使得纵横无所顾惮。诸受枉者,抱怨积直,独不蒙天地无私之徳,而长壅蔽于邪人之铨,使上明不下照,下情不上闻。损政之道四也。昔在贤圣之世,欲敦风俗,镇静百姓,隆乡党之义,崇六亲之行,礼教庠序以相率,贤不肖于是见矣。然乡老书其善以献天子,司马论其能以官于职,有司考绩以明黜陟,故天下之人退而修本。州岛党有徳义,朝廷有公正,浮华邪佞无所容厝。今一国之士,多者千数,或流徙异邦,或取给殊方,面犹不识,况尽其才力?而中正知与不知,其当品状,采誉于台府,纳毁于流言。任已则有不识之蔽,聴受则有彼此之偏。所知者以爱憎夺其平,所不知者以人事乱其度。既无乡老纪行之誉,又非朝廷考绩之课,遂使进官之人,弃近求逺,背本逐末,位以求成,不由行立,品不校功,党誉虚妄。损政五也。凡所以立品设状者,求人才以理物也,非虚饰名誉,相为好丑。虽孝弟之行,不施朝廷,故门外之事,以义断恩。既以在官,职有大小,事有剧易,各有功报,此人才之实効分之所得也。今则反之,于限当报,虽职之髙,还附卑品;无绩于官,而获髙叙,是为抑功实而隆虚名也。上夺天朝考绩之分,下长浮华朋党之士,损政六也。凡官不同,事人不同,能得其能则成,失其能则败。今品不状才能之所宜,而以九等为例,以品取人,或非才能之所长;以状取人,则为本品之所限。若状得其实,犹品状相妨,系絷选举,使不得精于才宜。
译臣听说,建立政权,以任用适合官职的人才为根本。选任人才有三件困难,也是国家兴衰的原因:人物难以了解,这是第一;个人的爱憎难以防止,这是第二;真情和伪饰难以辨明,这是第三。如今设置中正,评定九品高下,把人的荣辱任意掌握在手中,操持君主所赐的祸福,夺取朝廷的权势。爱憎由内心决定,真情和虚伪也凭自己的判断。公开方面没有考核的责任,私下又没有被告发的顾忌。用心经营的方式有百种,求取品第的门路有万端。廉洁谦让的风气消灭了,苟且求进的习俗形成了。天下喧扰不安,只争夺品位,不再听说有人互相推让,臣私下以此为圣朝羞耻。名目和评语要与才干相当,品第次序要符合实际,这关系到政治的安危,不能不弄清楚。清正公平,是政治教化的美好;枉曲滥用,是乱亡败坏的祸根,也不能不察看。然而人才有不同的才干,能够始终修养自身的人很少。器量有大小,才能显达有早有晚。先前鄙陋而后来修明的,应当得到日益更新的评价;怀抱正道而不合时宜的,应当获得质朴正直的称誉;器度深远而小过失有所欠缺的,应当得到异于常俗的评语;任性直行而不加修饰的,应当获得清正真实的声誉;操行少而才干优异的,应当得到器重任用。因此,三仁虽然道路不同却同归于仁,四位君子虽然行为不同却同样合乎义。陈平、韩信在乡里受到嘲笑侮辱,却在帝王那里建立功业;屈原、伍子胥不被君主容纳,却在史册上声名显赫。这是确实的论断所说明的道理。如今的中正官,不精心考察人才的实际,只图依附朋党、谋求私利;不公平地衡量人才,只一味顺从个人爱憎。想要提拔的人,就编造空泛的说法来成就他的声誉;想要压低的人,就吹毛求疵来寻找他的过失。品第高低随着势力强弱,是非取决于爱憎;随着世道的兴衰而变化,不顾人才的实际。势力衰弱就削低品第,势力兴盛就扶助提高。一个人的品状,十天之内就会发生不同变化。有的用财货打通关系,有的凭计谋和勾结得到升进。依附托请的人必然显达,坚守正道的人反而困顿憔悴。没有给中正官送礼,必然被削夺品第;对中正官有私下的好处,必然满足他的愿望。因此上品中没有寒门子弟,下品中没有有权势的家族。即使偶尔有这种情况,也都有曲折的缘故。轻慢君主、欺罔时政,实在是祸乱的根源,这是损害政事的第一条。负责评定州郡人物的人,本应采纳州里公认的清议,取得众人的归附,用来镇服异议。如今只因一人的议论不合意,就凭一个人的意见评定全州人才;一个人没有考察清楚,便把被评定者当作确实如此。从仲尼以上直到庖牺,没有人没有过失;如果因此都不堪任用,为什么偏偏只责求平常人呢?如果中正官实在不能修正自身,完全可以另行选任。如今却使他的职任受到重视,而轻视任职的人;所定的品格,还要再访察刁攸。刁攸既不是州里众人归服的人,也不是按职分应当任用的人。如今却向不服从刁攸的人访察意见,向没有职权的人裁决事情,这会助长谗毁构陷的根源,产生乖离争斗的征兆,似乎不是设置州都中正的本意,也不是治理风俗、深加防范的办法。主管者既然认为刁攸所贬低的人合适,却又选取二千石中已有数人;刘良又把刁攸所贬低的人提升,石公则责罪刁攸的所作所为,于是驳斥违背的议论在州里横行,嫌隙仇怨在大臣之间结成。桑妾的诉讼,祸患波及吴、楚;斗鸡引发的变乱,使鲁国遭受灾难。何况如今人伦之间互相争斗,部党因此兴起;刑狱不断滋生,祸根因此结成。这是损害政事的第二条。原本制定品第制度,是要使人伦有序,如同鱼贯而行、次序井然。设置九品,是取较低的一品作为标准,因为人才有优劣,朋辈有先后。如今中正官对于自己疏远的人,就压抑削夺其品第,使一国没有品第在其上者;对于污秽卑劣而与自己亲近的人,就越级提拔,同时包容自己。公开以品第为标准,实际上成就了自己的私心。君子无法摆脱小人的怨恨,官府也没有制裁奸邪的防范,于是上可以欺骗明主,下可以扰乱人伦。结果使优劣颠倒、先后错乱,把贵重而有异能的人推到凡庸品第之下,把背负不肖之名的人越级置于成人之首。这是损害政事的第三条。陛下登上帝位,开启天地般的恩德,颁布不忌讳直言的诏令,接纳忠直之言,以了解天下的实情。这是太平的基础,是世所罕有的法令。然而从王公直到平民,赏罚无不依照法令;设置中正官,把一国的重大权力交给他,却没有赏罚加以约束。人心多有变化,清正公平的人少,而怨诉争讼的人多。听任他们申诉,告发之事就没有止境;禁止断绝申诉,侵害冤枉就会无穷。与其烦劳于治理诉讼,尚且胜过任由冤枉侵害。如今禁止诉讼,就是堵塞一国人的嘴,助长一个人的势力,使他能够纵横行事而无所顾忌。所有受到冤枉的人,怀抱怨恨、积蓄正理,却独独不能蒙受天地无私的恩德,反而长期被邪人的铨选权所壅蔽,使上面的圣明不能下达,下面的实情不能上闻。这是损害政事的第四条。从前在贤圣的时代,想要敦厚风俗、安定百姓、提高乡党的道义、尊崇亲属之间的德行,便用礼教在学校中相互率导,于是贤能和不肖都显现出来。乡老把他们的善行记录下来献给天子,司马评议他们的才能,使他们担任相应的官职,有关官员考核功绩以明确升降,所以天下人退居乡里而修养根本。州郡乡党有德义,朝廷有公正,浮华邪佞之人没有容身之处。如今一国士人多达数千,有的流徙到异邦,有的到不同地方谋生,连面容都尚且不认识,何况能够了解他们全部的才力?中正官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都评定他们的品状:从台府采集赞誉,从流言中接受诋毁。任凭自己的判断,就有不认识人才的蒙蔽;听取接受意见,就有偏向此方彼方的偏私。自己所认识的人,会因爱憎而损害公平;自己所不认识的人,会因人情关系而扰乱尺度。既没有乡老记录品行的声誉,又不是朝廷考核功绩的制度,于是被升官的人舍近求远、背弃根本而追逐末节,靠谋求官位来取得成就,而不是凭操行立身;品第不考校功绩,朋党赞誉又是虚妄。这是损害政事的第五条。凡是设置品第、评定品状,都是为了寻求人才来治理事务,并不是徒然粉饰名誉、互相评说好坏。即使有孝悌的行为,如果不能施用于朝廷,那么出了家门之外的事情,也应当依义断恩。既然已经做官,职位有大小,事务有繁简,各自都有按功劳所得的报偿,这才是人才的实际功效和应得分际。如今却反过来,到了应当按限次升迁时,即使职位很高,也仍附在低品之中;在官任上没有功绩,却获得高等叙用,这就是压抑实际功劳而抬高虚假名声。上面夺取朝廷考核功绩的权分,下面助长浮华结党的士人,这是损害政事的第六条。官职各不相同,所事奉的人和事务也不同;任用适合其才的人就能成功,用错其才就会失败。如今品第不能说明才能适合什么职务,只以九等作为成例;按照品第取人,可能并非才能所长;按照品状取人,又会受到原有品第的限制。即使品状能够符合实际,品第和品状仍会彼此妨碍,束缚选举,使人才不能按照才能所宜而被精确任用。
况今九品所疎,则削其长;所亲则饰其短,徒结白论,以为虚誉。则品不料能,百揆何以得理?万机何以得修?损政七也。前九品诏书,善恶必书,以为褒贬,当时天下少有所忌。今之九品,所下不彰其罪,所上不列其善,废褒贬之义,任爱憎之断,清浊同流,以植其私,故反违前品,大其形势,以驱动众人,使必归已。进者无功以表劝,退者无恶以成惩,惩劝不明,则风俗污浊,天下人焉得不解徳行而鋭人事?损政八也。由此论之,选中正而非其人,授权势而无赏罚,或缺中正而无禁检,故邪党得肆,枉滥从横。虽职名中正,实为奸府;事名九品,而有八损。或恨结于亲亲,猜生于骨肉,当身困于敌雠,子孙离其殃咎,斯乃厯世之患,非徒当今之害也。是以时主观时立法,防奸消乱,靡有常制。故周因于殷,有所损益,至于中正九品,上圣古贤皆所不为,岂蔽于此事而有不周哉?将以政化之宜,无取于此也。自魏立以来,未见其得人之功,而生雠薄之累,毁风败俗,无益于政,古今之失,莫大于此。愚臣以为宜罢中正,除九品,弃魏氏之弊法,立一代之美制。
諌兴役疏【魏髙堂隆】
葢天地之大徳曰生,圣人之大寳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然则士民者,乃国家之镇也;榖帛者,乃士民之命也。榖帛非造化不育,非人力不成。是以帝耕以劝农,后桑以成服,所以昭事上帝,告虔报施也。昔在伊唐世,值阳九厄运之会,洪水滔天,使鲧治之,绩用不成,乃举文命,随山刋木,前后厯年二十二载。灾眚之甚,莫过于彼;力役之兴,莫久于此。尧舜君臣,南面而已。禹敷九州岛,庶士庸勲,各有差等。君子小人,物有服章。今无若时之急,而使公卿大夫并与厮徒共供事役,闻之四夷,非嘉声也;垂之竹帛,非令名也。是以有国有家者,近取诸身,逺取诸物,妪煦养育,故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上下劳役,疾病凶荒,耕稼者寡,饥馑荐臻,无以卒岁,宜加愍恤,以救其困。臣观在昔书籍所载,天人之际,未有不应也。是以古先哲王,畏上天之明命,循阴阳之逆顺,兢兢业业,唯恐有违,然后治道用兴,徳与神符。灾异既发,惧而修政,未有不延期流祚者也。爰及末叶,闇君荒主,不崇先王之令轨,不纳正士之直言,以遂其情志,恬忽变戒,未有不寻践祸难,至于颠覆者也。天道既着,请以人道论之。夫六情五性,同在于人,嗜欲亷贞,各居其一。及其动也,交争于心。欲强质弱,则纵滥不禁;精诚不制,则放溢无极。夫情之所在,非好则美,而美好之集,非人力不成,非榖帛不立。情苟无极,则人不堪其劳,物不充其求。劳求并至,将起祸乱。故不割情,无以相供。仲尼云:「人无逺虑,必有近忧。」繇此观之,礼义之制,非茍拘分,将以逺害而兴治也。今吴蜀二贼,非徒白地小虏,聚邑之冦,乃据险乘流,跨有士众,僭号称帝,欲与中国争衡。今若有人来告,权备并修徳政,复履清俭,轻省租赋,不治玩好,动咨耆贤,事遵礼度。陛下闻之,岂不惕然恶其如此,以为难卒讨灭?而为国忧乎?若使告者曰:「彼二贼并为无道,崇侈无度,役其士民,重其征赋,下不堪命,吁嗟日甚。陛下闻之,岂不勃然忿其困我无辜之民,而欲速加之诛?其次,岂不幸彼疲弊而取之不难乎?茍如此,则可易心而度事,义之数亦不逺矣。」且秦始皇不筑道徳之基,而筑阿房之宫;不忧萧墙之变,而修长城之役。当其君臣为此计也,亦欲立万世之业,使子孙长有天下,岂意一朝匹夫大呼,而天下倾覆哉?故臣以为,使先代之君知其所行,必将至于败,则弗为之矣。是以亡国之主,自谓不亡,然后至于亡;贤圣之君,自谓将亡,然后至于不亡。昔汉文帝称为贤主,躬行约俭,惠下养民,而贾谊方之,以为天下倒悬,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叹息者三。况今天下雕弊,民无儋石之储,国无终年之蓄,外有强敌,六军暴邉;内兴土功,州郡骚动。若有冦警,则臣惧版筑之士不能投命虏廷矣。又将吏奉禄稍见折减,方之于昔,五分居一。诸受休者,又絶廪赐;不应输者,今皆出半。此为官入兼多于旧,其所出与参少于昔,而度支经用更每不足。牛肉小赋前后相继,反而推之,凡此诸费,必有所在。且夫禄赐榖帛,人主所以惠养吏民,而为之司命者也。若今有废是,夺其命矣。既得之而又失之,此生怨之府也。《周礼》天府掌九赋之则,以给九式之用,入有其分,出有其所,不相干乘而用,各足各足之后,乃以式贡之余,供王玩好。又上用财,必考于司会。今陛下所与共坐廊庙治天下者,非三司九列,则台阁近臣,皆腹心造膝,宜在无讳。若见丰省而不敢以告,从命奔走,唯恐不胜,是则具臣非鲠辅也。昔李斯教秦二世曰:「为人主而不恣睢,命之曰天下桎梏。」二世用之,秦国以覆,斯亦灭族。是以史迁议其不正諌,而为世诫。
译何况如今对九品中所疏远的人,就削减他们的长处;对所亲近的人,就粉饰他们的短处,只是结成一纸空泛的评价,作为虚假的声誉。这样,品第不能衡量才能,百官的事务凭什么得到治理?万般政务凭什么得到修整?这是损害政事的第七条。以前九品诏书要求善恶都必须记录,用来作为褒贬,所以当时天下人没有多少可以忌惮的事。如今的九品制度,对所贬低的人不彰明其罪,对所提升的人不列举其善,废弃褒贬的意义,任凭爱憎作判断,使清浊混同以培植私党;所以反而违背前代品第制度,夸大人的声势,用来驱使众人,使他们必定归附自己。进用的人没有功劳可以用来表彰劝勉,黜退的人没有恶行可以用来形成惩罚;惩罚和劝勉不明确,风俗就会污浊,天下人怎么能不放弃德行而热衷于钻营人事呢?这是损害政事的第八条。由此论说,选任中正而不是合适的人,授予他权势却没有赏罚;或者缺少中正而没有禁令约束,所以邪党得以肆行,冤枉滥用纵横无忌。虽然职名叫中正,实际上却成了奸邪的官府;事情名为九品,却产生了八种损害。有的怨恨结在亲属之间,有的猜疑产生于骨肉之中,自己困于仇敌,子孙也被牵连灾祸;这就是历代的祸患,不只是当今的危害。因此当时的君主应当观察时势制定法律,防范奸邪、消除变乱,而不是拘泥于固定制度。所以周朝承袭殷朝,也有所减损和增益;至于中正九品制度,上古圣君贤人都没有实行,难道他们会被这件事蒙蔽而有考虑不周的吗?如果是为了适合政治教化,就不应当采用这种制度。自从魏氏建立以来,没有看到它有得到人才的功效,却产生了结怨、轻慢的祸患,败坏风俗,对政事没有益处;古今的过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愚臣认为,应当罢除中正官,废除九品制度,抛弃魏氏的弊法,建立一代美好的制度。劝谏兴修劳役疏【魏高堂隆】天地最大的德行叫作使万物生长,圣人最宝贵的东西叫作君位。怎样守住君位?靠仁德。怎样聚集人民?靠财物。这样说来,士人和百姓就是国家的屏障,谷物和丝帛就是士民的生命。谷帛没有天地造化就不能生长,没有人的力量就不能造成。因此天子亲自耕田以劝导农业,王后亲自养蚕以制成衣服,用来彰明侍奉上帝、虔诚祷告和报答施予的意义。从前在伊尧的时代,正逢阳九厄运,洪水滔天,派鲧治理却没有成功,于是举用禹,随着山势砍伐树木,前后经历二十二年。灾异的严重没有超过那时,劳役的兴起也没有比这更久。尧舜君臣只需面向南方治理天下。禹使九州得到治理,众多士人各以功劳受禄,等级各有差别。君子和小人,衣物都有相应的服饰章纹。如今并没有那时的紧急情势,却让公卿大夫都和徒役一起供给劳作事务,让四方夷狄听到,并不是美好的声誉;记录在史册上,也不是美好的名声。因此凡是拥有国家、家族的人,近处从自身取法,远处从万物取法,抚养培育人民,所以被称为和乐平易的君子、百姓的父母。如今上下都在服劳役,疾病和灾荒并行,耕种的人少,饥荒接连到来,百姓无法度过一年,应该加以怜悯体恤,来救济他们的困苦。臣考察从前典籍的记载,天与人的关系,从来没有不相互应验的。因此古代的先哲君王敬畏上天的明命,顺应阴阳的逆顺变化,谨慎勤勉,唯恐有所违背,然后治理之道才得以兴盛,德行也与神意相符。灾异已经发生,就因恐惧而修整政事,没有不因此延长国祚、流传福泽的。到了末世,昏暗的君主和荒淫的统治者,不尊崇先王的法度,不采纳正士的直言,只图满足自己的情志,安然忽视灾变的警戒,没有不很快踏上祸难之路,直到国家颠覆的。既然天道已经说明,现在请从人道来论述。六情五性同样存在于人身上,嗜欲和廉贞各自占有其中一面。等到情欲发动,便在内心交相争斗。欲望强而本质弱,就会放纵泛滥而不能禁止;精神和诚意不能自我约束,就会放纵无度。情欲所处的地方,如果不是喜爱就不会认为美好;而美好事物的聚集,不靠人的力量不能造成,不靠谷帛也不能建立。情欲如果没有限度,人就不能承受劳作,物资也不能满足需求。劳作和需求一同逼迫而来,就会引发祸乱。所以不节制情欲,就没有办法彼此供养。仲尼说:‘人如果没有长远的考虑,一定会有眼前的忧患。’由此看来,礼义的制度并不是苟且拘束人的名分,而是要远离祸害、兴起治理。如今吴、蜀二贼,并不只是占据白地的小虏、聚集城邑的盗寇,而是凭险据守、借水道进取,拥有众多士卒,僭越称帝,想同中原争衡。如今如果有人来报告说,孙权、刘备都修明德政,重新实行清廉节俭,减轻租税,不营治玩好之物,举动都咨询年高贤德之人,办事遵循礼法规度,陛下听到后,难道不会警惕地厌恶他们竟然如此,认为很难很快讨伐消灭他们,从而为国家忧虑吗?如果报告者说:‘那两个贼人都施行无道,崇尚奢侈而没有限度,役使他们的士民,加重他们的赋税,下面的人不堪忍受,叹息声一天比一天厉害。’陛下听到后,难道不会勃然大怒,痛恨他们使我们无辜的百姓困苦,而想赶快对他们施加诛罚吗?其次,难道不会庆幸他们疲惫困弊,认为取胜并不困难吗?如果这样,就可以改变心情来衡量事情,义理的道数也就不难明白了。况且秦始皇不筑立道德的根基,却修建阿房宫;不忧虑宫墙内部的变乱,却修筑长城的劳役。当时他的君臣谋划这些事情,也想建立万世基业,使子孙长久拥有天下,哪里料到一天之内一个平民大声呼喊,天下就倾覆了呢?所以臣认为,假如先代君主知道自己的行为必然导致失败,就一定不会这样做。因此亡国的君主自以为不会亡国,后来才终于亡国;贤圣的君主自以为国家将要灭亡,后来反而终于不会灭亡。从前汉文帝被称为贤明君主,亲自实行简约节俭,惠待下民、养育百姓,而贾谊却把当时的天下比作倒悬,认为有一件事可以痛哭,有两件事可以流泪,有三件事可以长叹息。何况如今天下凋敝,百姓没有一担粮食的储备,国家没有足以终年使用的积蓄,外有强敌,六军侵扰边境;内兴土木工程,州郡骚动不安。如果有敌寇警报,臣担心筑城服役的人不能投身战场、把性命交给敌人。又因为将领和官吏的俸禄逐渐被削减,与从前相比,只剩五分之一。所有受到休假待遇的人,又断绝了仓廪的赏赐;从前不应缴纳的,如今都要缴纳一半。这使官府收入比过去增加了许多,而支出与过去相比却少了三分,然而财政经费仍每每不足。牛肉小赋前后接连征收,反过来推究这些费用,总必定有其去处。况且俸禄和赏赐的谷帛,是君主用来惠养官吏百姓、替他们主持生计的东西。如今如果废弃这些,就等于夺走他们的生命。既然已经得到又再次失去,这是产生怨恨的渊薮。《周礼》说,天府掌管九赋的法则,用来供给九式的费用;收入各有分配,支出各有用途,彼此不相混杂、不相乘用,各项费用各自充足之后,才用九式贡赋的余钱供给君王玩好之物。况且上面的财用,必定要由司会考核。如今陛下共同坐在朝廷、治理天下的人,如果不是三司九列,就是台阁近臣,都是腹心之臣、近前议事之臣,本应不受任何忌讳。如果看见财用有增有减却不敢报告,只奉命奔走,唯恐不能完成,这样的人只是具备臣子名位,而不是能直言进谏的辅弼。从前李斯教秦二世说:‘做君主却不能任意纵欲,就叫作被天下的桎梏束缚。’秦二世采用了他的说法,秦国因此覆亡,李斯也遭到灭族。所以史迁议论李斯没有进行正直的劝谏,把这件事作为后世的警戒。
论刺史不宜领兵疏【杜恕】
帝王之道,莫尚乎安民。安民之术,在于丰财。丰财者,务本而节用也。方今二方未灭,戎马亟驾,此自熊虎之士展力之秋也。然缙绅之儒,横加荣慕,搤腕抗论,以孙吴为首。州郡牧守,共忽恤民之术,修将率之事;以农桑之民,竞干戈之业,不可谓务本。帑藏岁虚,而制度岁广;民力岁衰,而赋役岁兴,不可谓节用。夫大魏奄有十州之地,而承丧乱之弊,计其戸口,不如往昔。一州之民,然而二方僭逆,北蕃未宾,三邉遘难,绕天略帀。所以统一州之民,经营九州岛之地,其为艰难,譬策羸马以取道里,岂可不加意爱惜其力哉?以先帝之节俭,府藏充实,犹不能十州拥兵,郡且二十也。今荆、扬、青、徐、幽、并、雍、凉、縁边诸郡,皆有兵矣。其所恃内充府库,外制四夷者,惟兖、豫、司、冀而已。臣前以州郡典兵,则专心军功,不勤民事,宜别置将守,以尽治理之务。而陛下复以冀州宠秩吕昭,冀州户口最多,田多垦辟,又有桑枣之饶,国家征求之府,诚不当复任以兵事也。若以北方当须镇守,自可专置大将以镇安之。计所置吏士之费,与兼官无异。然昭于人才,尚复易中朝。茍乏人兼才者,势不独多。以此推之,知国家以人择官,不为官择人也。夫天下犹人之体,腹心充实,四肢虽病,终无大患。今兖、豫、司、冀,亦天下之腹心也。是以愚臣慺慺,实愿四州之牧守,独修务本之业,以堪四支之重,此陛下之所当察也。
极諌疏【杜恕】
译论刺史不应兼领军队的奏疏【杜恕】帝王的治道,没有比安定百姓更重要的。安定百姓的方法,在于使财物丰足;使财物丰足,就要致力于农业根本并节约用度。如今吴、蜀两方还没有消灭,战马频繁出动,这正是勇猛将士施展力量的时候。然而缙绅儒士横加推崇仰慕,扼腕争论,把孙武、吴起列为首要;州郡牧守共同忽视体恤百姓的方法,专心经营将领统率的事务;让从事农桑的百姓竞相从事战争,不可以说是在致力于根本。国库每年空虚,而制度规模每年扩大;民力每年衰弱,而赋税劳役每年增加,不可以说是在节约用度。大魏拥有十州土地,却承受丧乱后的弊病,计算户口,已经不如过去。一个州的百姓,尚且要供养二方僭逆势力,北方藩属还没有归服,三边又遭遇祸难,战事几乎环绕天下。因此用一个州的百姓来经营九州的土地,其艰难就像鞭策瘦弱的马赶路,难道可以不加意爱惜它的力量吗?凭着先帝的节俭,府库尚且充实,仍不能在十州都拥兵,郡中还接近二十个。如今荆、扬、青、徐、幽、并、雍、凉以及沿边各郡,都已经有军队了。所依靠的能够在内充实府库、在外制服四夷的,只剩兖、豫、司、冀四州罢了。臣先前认为,州郡长官掌握军队,就会专心追求军功,不勤于民政,应该另行设置将领和郡守,使他们各自尽到治理的职责。可是陛下又以冀州的宠荣官秩授予吕昭。冀州户口最多,田地多已开垦,又有桑树、枣树的丰饶,是国家征收财物的府库,实在不应再让他兼任军事事务。如果认为北方必须有人镇守,自然可以专门设置大将来镇守安定。计算所设置的官吏、士卒费用,与兼任官职并没有不同。然而就人才而言,吕昭尚且容易从朝廷中另行找到替代者。假如缺少能够兼具多种才能的人,形势也不会只有他一个。由此推论,就知道国家是在按照人来选择官职,而不是按照官职来选择人。天下就像人的身体,腹心充实,四肢即使有病,最终也没有大患。如今兖、豫、司、冀四州,也是天下的腹心。因此愚臣忠心不懈,实在希望四州的牧守专门从事农业根本的事业,以承受四肢之重,这正是陛下应当察看重视的。极力劝谏疏【杜恕】
伏见尚书郎亷昭奏,左丞曹璠以罚当关不依诏,坐判问。又云:「诸当坐者别奏。」尚书令陈矫自奏,不敢辞罚,亦不敢以处重为恭。意至恳恻,臣窃闵然,为朝廷惜之。夫圣人不择世而兴,不易民而治,然而生必有贤智之佐者,葢进之以道,率之以礼故也。古之帝王所以能辅世长民者,莫不逺得百姓之欢心,近尽羣臣之智力。诚使今朝任职之臣皆天下之选,而不能尽其力,不可谓能使人;若非天下之选,亦不可谓能官人。陛下忧劳万几,或亲灯火,而庶事不康,刑禁日弛,岂非股肱不称之明效欤?原其所由,非独臣有不尽忠,亦主有不能使也。百里奚愚于虞而智于秦,豫让茍容中行而着节,智伯斯,则古人之明验矣。今臣言一朝皆不忠,是诬一朝也,然其事类可推而得。今陛下感帑藏之不充实,而军事未息,至乃断四时之赋,衣薄御府之私榖,帅由圣意,举朝称明,与闻政事,宻勿大臣,宁有恳恳忧此者乎?骑都尉王才,幸乐人孟思所为不法,振动京都,而其罪状发于小吏,公卿大臣初无一言。自陛下莅位以来,司隶校尉、御史中丞,宁有举纲维以督奸宄,使朝延肃然者邪?若陛下以为今世无良才,朝廷乏贤佐,岂可追望稷契之遐踪,坐待来世之儁乂乎?今之所谓贤者,尽有大官而享厚禄矣,然而奉上之节未立,向公之心不一者,委任之责不专,而俗多忌讳故也。臣以为忠臣不必亲,亲臣不必忠,何者?以其居无嫌之地,而事得自尽也。今有疏者毁人不实,其所毁而必曰私报所憎;誉人不实,其所誉而必曰私爱所亲。左右或因之以进憎爱之说,非独毁誉有之,政事损益亦皆有嫌。陛下当思所以开广朝臣之心,笃厉有道之节,使之自同古人,望与竹帛耳。反使如亷昭者扰乱其间,臣惧大臣遂将容身保位,坐观得失,为来世戒也。昔周公戒鲁侯曰:「无使大臣怨乎不以。不言贤愚,明皆当世用也。尧数舜之功,称去四凶,不言大小,有罪则去也。今者朝臣,不自以为不能,以陛下为不任也;不自以为不智,以陛下为不问也。陛下何不遵周公之所以用,大舜之所以去?使侍中、尚书,坐则侍帷幄,行则从华辇,亲对诏问,所陈必达,则羣臣之能否,皆可得而知。忠能者进,闇劣者退,谁敢依违而不自尽?以陛下之圣明,亲与羣臣论议政事,使羣臣人得自尽,人自以为亲,人思所以报,贤愚能否,在陛下之所用。以此治事,何事不辨?以此建功,何功不成?每有军事,诏书常曰:「谁当忧此者乎?吾当自忧耳。」近诏又曰:「忧公忘私者,必不然;但先公后私,即自辨也。」伏读明诏,乃知圣思究尽下情。然亦怪陛下不知其本,而忧其末也。人之能否,实有本性,虽臣亦以为朝臣不尽称职也。明主之用人也,使能者不敢遗其力,而不能者不得处非其任。选举非其人,未必为有罪也。举朝共容非其人,乃为怪耳。陛下知其不尽力也,而代之忧其职;知其不能也,而教之治其事。岂徒主劳而臣逸哉?虽圣贤并世,终不能以此为治也。陛下又患台阁禁令之不宻,人事请属之不絶。听伊尹作迎客出入之制,选司徒更恶吏以守寺门,威禁由之,实未得为禁之本也。昔汉安帝时,少府窦嘉辟廷尉郭躬无罪之兄子,犹见举奏,章劾纷纷。近司隶校尉孔羡辟大将军狂悖之弟,而有司嘿尔,望风希指,甚于受属。选举不以实,人事之大者也。嘉有亲戚之宠,躬非社稷重臣,犹尚如此。以今况古,陛下自不督必行之罚,以絶阿党之原耳。伊尹之制,与恶吏守门,非治世之具也。使臣之言少蒙察纳,何患于奸不削灭,而养若昭等乎?夫纠擿奸宄,忠事也。然而世憎小人行之者,以其不顾道理,而茍求容进也。若陛下不复考其终始,必以违众忤世,为奉公宻行,白人为尽节焉。有通人大才,而更不能为此邪?诚顾道理而弗为耳。使天下皆背道而趋利,则人主之所最病者,陛下将何乐焉?胡不絶其萌乎?夫先意承旨以求容美,率皆天下浅薄无行义者,其意务在于适人主之心而已,非欲治天下、安百姓也。陛下何不试变业而示之?彼岂执其所守以违圣意哉?夫人臣得人主之心,安业也;处尊显之宫,荣事也;食千锺之禄,厚实也。人臣虽愚,未有不乐此而喜于迕者也,迫于道自强耳。诚以为陛下当怜而佑之,少委任焉。如何反録昭等倾侧之意,而忽若人者乎?今者外有伺隙之冦,内有贫旷之民,陛下当大计天下之损益、政事之得失,诚不可以怠也。
论西陵宜备疏【吴陆抗】
译臣恭敬地看到,尚书郎廉昭上奏,左丞曹璠因处罚当关而不依照诏令,获罪接受审判讯问。又说:‘凡是应当获罪的人,分别上奏。’尚书令陈矫自己上奏,既不敢推辞处罚,也不敢因为处理得重而表示恭敬。他的心意十分恳切,臣私下感到悲悯,为朝廷惋惜。圣人不选择时代才兴起,不更换百姓才治理;然而要使国家兴盛,必定有贤能的辅佐,这是因为用道义引导他们、用礼制率领他们。古代帝王所以能够辅佐天下、长久安养百姓,无不在远处取得百姓的欢心,在近处竭尽群臣的智慧和力量。假如如今在朝廷任职的臣子都是天下的杰出人才,却不能让他们竭尽力量,就不能说是善于使用人;如果他们不是天下的杰出人才,也不能说是善于任用官员。陛下忧劳万机,有时亲自面对灯火处理政务,而各种事务仍不得安宁,刑罚禁令日益松弛,难道不是辅弼之臣不称职的明显证据吗?推究其中的原因,不只是臣子有未尽忠诚之处,也是君主有不能使臣尽力的地方。百里奚在虞国显得愚昧,在秦国才显出智慧;豫让曾苟且容身于中行氏,后来才显露节操;智伯死后,事情才显明,这些都是古人的明证。如今臣若说一朝臣子全都不忠,就是诬蔑一朝之臣;然而同类的事情是可以推知的。如今陛下感到府库不充实、军事又没有停止,甚至停征四时赋税,减少御府私藏的谷物,带头这样做的是圣意,满朝都称赞明智;但参与治理政事、在近旁秘密议事的大臣,难道有谁恳切忧虑这些事情吗?骑都尉王才宠幸乐人孟思,孟思所做的违法之事震动京城,而他的罪状却是由小吏揭发的,公卿大臣起初没有一句话。自陛下登位以来,司隶校尉、御史中丞难道有谁举张纲纪、督察奸邪,使朝廷肃然的吗?如果陛下认为当今没有良才,朝廷缺少贤能辅佐,难道可以追慕稷、契的遥远踪迹,坐等后世的俊杰吗?如今所谓的贤人,全都已经拥有高官、享受厚禄了,然而奉事君上的节操没有建立,向着公义的心意不一致,这是因为委任他们的责任不专一,而且世俗多有忌讳的缘故。臣认为,忠臣不一定是亲近之臣,亲近之臣不一定忠诚。为什么呢?因为忠臣处在没有嫌疑的地位,办事就能够尽情竭力。如今有关系疏远的人,诋毁别人却说得不真实,被诋毁的人一定会说这是私下报复所憎恨的人;赞誉别人也说得不真实,被赞誉的人一定会说这是私下偏爱所亲近的人。左右近臣有时借此进献爱憎之说,不仅毁誉之事如此,政事的增减也都受到这种嫌疑的影响。陛下应当思考用什么办法来开拓扩大朝臣的心胸,坚定激励有道之臣的节操,使他们能够同古人一样,只求名声留在史册上罢了。反而让像廉昭这样的人从中扰乱其间,臣担心大臣最终只会容身保位,坐看事情得失,成为后世的反面警戒。从前周公告诫鲁侯说:“不要使大臣因得不到任用而怨恨。这里不说贤能还是愚劣,是说明他们都应当为当世所用。尧列举舜的功绩,称道他除去四凶,也不说大小,只要有罪就除去。如今朝臣不是自己认为没有能力,而是认为陛下不肯任用;不是自己认为不聪明,而是认为陛下不肯询问。陛下为何不遵循周公用人的办法、大舜除人的办法呢?让侍中、尚书,坐下便侍奉帷幄,出行便跟随华辇,亲自回答诏书询问,所陈述的意见一定能够上达,那么群臣的才能和无能,都可以得知。忠诚能干的进用,昏暗无能的退斥,谁还敢模棱两可而不竭尽心力?凭借陛下的圣明,亲自同群臣讨论政事,使群臣人人能够尽其所能,人人都认为得到亲近,人人都思考报效的方法;贤能或愚劣、有能或无能,都取决于陛下如何任用。用这种办法处理政事,还有什么事辨不明?用这种办法建立功业,还有什么功业不能成就?每当有军事行动,诏书常说:‘谁应当忧虑这件事呢?我自己来忧虑罢了。’近来的诏书又说:‘忧公忘私,必定做不到;但只要先公后私,自然就能辨明。’我恭敬地读了明诏,才知道圣上的思虑已经完全了解臣下的实情。然而也奇怪陛下不知道根本,却只忧虑末节。人的能与不能,确实有其本性,即使臣也认为朝臣并非都称职。贤明的君主任用人,能干的人不敢留下力量不用,不能干的人也不得处在不适合他的职位上。选用了不合适的人,未必就是有罪;全朝廷共同容纳不合适的人,才是奇怪。陛下知道他们不尽力,却替他们忧虑职事;知道他们不能干,却教他们治理事务。难道只是君主劳苦而臣下安逸吗?即使圣贤同时在世,最终也不能用这种办法治理国家。陛下又担心台阁禁令不严密,人事请托不断。听从伊尹制定迎客出入的制度,选司徒更换恶吏来守寺门,依靠威势禁令,实际上还没有得到施禁的根本。从前汉安帝时,少府窦嘉征辟廷尉郭躬没有罪的兄长之子,仍然受到举奏,章表弹劾纷纷而来。近来司隶校尉孔羡征辟大将军狂悖的弟弟,有司却默不作声,望风迎合上意,比受到请托还严重。选举不按实际,是人事中最大的弊病。窦嘉有亲戚的恩宠,郭躬也不是关系国家安危的重臣,尚且如此。以今天的情形推想古代,正是因为陛下自己不督促实行必罚的措施,以断绝阿党之源罢了。伊尹的制度和让恶吏守门,都不是治理太平世道的办法。假如臣的话稍稍得到察纳,何必担心奸邪不能削灭,却反而养成若昭等人呢?揭发奸邪,本来是忠诚的行为。然而世人憎恶小人这样做,是因为他们不顾道理,只求苟且取容、谋求进身。若陛下不再考察事情的始末,必然把违背众人、触犯世俗误认为奉公密行,把告发他人误认为竭尽忠节。难道有通达事理的大才,反而不能这样做吗?实在是顾念道理而不肯做罢了。假如天下人都背弃道义而趋逐利益,那么人主最忧患的事情,陛下将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为什么不在祸根萌芽时就断绝它?那些迎合上意、承顺旨意以求取容悦美誉的人,大多是天下浅薄而没有操守义行的人,他们的心意只在迎合人主的心罢了,并不是想治理天下、安定百姓。陛下为何不试着改变政事来给他们看?他们难道会固守自己的做法而违背圣意吗?臣下得到人主的心,是安稳的事业;身处尊贵显赫的宫位,是荣耀的事情;享受千钟俸禄,是丰厚的实际利益。臣下即使愚钝,也没有不乐于这些而喜欢触犯君主的,只是迫于道义才勉强自持罢了。实在应当认为陛下应当怜悯并扶助他们,稍稍委以重任。为什么反而录用若昭等人倾邪反复的用心,却忽视这样的人呢?如今外有伺机而动的敌寇,内有贫困空虚的百姓,陛下应当大力谋划天下的损益和政事的得失,实在不可以怠惰。论西陵应当加强防备的奏疏【吴·陆抗】
西陵,建平国之蕃表,既处下流,受敌二境。若敌泛舟顺流,舳舻千里,星奔电迈,俄然行至,非可恃援他部以救倒悬也。此乃社稷安危之机,非徒封疆侵陵小害也。臣父逊昔在西埀,陈言以为西陵,国之西门,虽云易守,亦复易失。若有不守,非但失一郡,则荆州非吴有也。如其有虞,当倾国争之。臣往在西陵,得涉逊迹,前乞精兵三万而至者,循常未肯差赴。自步阐以后,益更损耗。今臣所统千里受敌四处,外御强对,内懐百蛮,而上下见兵财有数万,羸弊日乆,难以待变。臣愚以为,诸王幼冲,未统国事,可且立傅相辅导,贤姿无用兵马以妨要务。又黄门竖官开立占募,兵民怨役逋逃入占,乞特诏简阅,一切料出,以补疆埸受敌常处,使臣所部足满八万,省息众务,信其实罚。虽韩白复生,无所展巧。若兵不増,此制不改,而欲克谐大事,此臣之所深戚也。若臣死之后,乞以西方为属。愿陛下思览臣言,则臣死且不朽。
论征役疏【骆统】
臣闻君国者,以据疆土为强,富制威福为尊贵,曜徳义为荣显,永世胤为丰祚。然财须民生,强赖民力,威恃民势,福由民殖,徳俟民茂,义以民行。六者既备,然后应天受祚,保族宜邦。《书》曰:「众非后无能胥以宁,后非众无以辟四方。」推是言之,则民以君安,君以民济,不易之道也。今强敌未殄,海内未乂,三军有无已之役,江境有不释之备,征赋调数,由来积纪,加以殃疫死丧之灾,郡县荒虚,田畴芜旷,听闻属城民戸寝寡,又多残老,少有丁夫。闻此之日,心若焚燎,思寻所由。小民无知,既有安土重迁之性,且又前后出为兵者,生则困苦,无有温饱,死则委弃骸骨不反,是以尤用恋本畏逺,同之于死。每有征发,羸谨居家重累者先见输送,小有财货,倾居行赂,不顾穷尽,轻剽者则迸入险阻,党就羣恶。百姓虚竭,嗷然愁扰,愁扰则不营业,不营业则致穷困,致穷困则不乐生。故口腹急则奸心动而携叛多也。又闻民间非居处小能自供,生产儿子多不起养,屯田贫兵亦多弃子。天则生之,而父母杀之,既惧干逆和气,感动阴阳。且惟殿下开基建国,乃无穷之业也。强邻大敌,非造次所灭,疆埸常守,非期月之戍,而兵民减耗,后生不有,非所以厯逺年致成功也。夫国之有民,犹水之有舟,停则以安,扰则以危,愚而不可欺,弱而不可胜,是以圣王重焉,祸福由之,故与民消息,观时制政。方今长吏亲民之职,惟以辨具为能,取适目前之急,少复以恩惠为治,副称殿下天覆之仁,勤恤之徳者,官民政俗日以雕弊,渐以陵迟,势不可久。夫治疾及其未笃,除患贵其未深,愿殿下少以万几余闲,留神思省,补复荒虚,深图逺计,育残余之民,阜人才之用,参曜三光,等崇天地,臣统之大愿,足以死而不朽矣。
复上吴主皓疏【陆凯】
译西陵是建平国的屏障和表卫,既处在下游,又承受两个方向的敌人。若敌人驾船顺流而下,船首船尾绵延千里,像流星飞驰、电光疾行,顷刻之间便可到达,就不能指望依靠其他部队来救援危急了。这是关系国家安危的关键,不只是边疆受到侵扰的小害。臣的父亲陆逊从前在西境,曾陈说西陵是国家的西门,虽然说容易防守,也同样容易失守。若不能守住,不只是失去一个郡,荆州也将不再属于吴国。如果有危险,应当倾尽全国的力量争夺。臣过去在西陵,能够追寻陆逊的遗迹,先前请求精兵三万人,等到抵达时,按通常情况却一直没有肯派遣。自步阐以后,兵力更加损耗。如今臣所统辖的千里之地在四面受敌,对外抵御强敌,对内安抚百蛮,而上下可见的兵员和财物只有数万,疲弱困敝已经很久,难以等待事变。臣愚昧地认为,诸王年幼,尚未统理国事,可以暂且设置傅、相辅导他们;贤能的人才不要用于统率兵马,以免妨碍要务。又有黄门宦官私自开设招募,逃避兵役的百姓和士卒都进入名册,请特地下诏加以甄别,一律核实征出,补充到边疆常年受敌之处,使臣所部足数达到八万人,减省其他事务,明确实行赏罚。即使韩信、白起再生,也没有施展才略的地方了。若兵力不增加,制度不改变,却想成就大事,这是臣深深忧虑的。如果臣死后,请把西方事务交给属下。希望陛下思考并阅览臣的这些话,那么臣即使死了也将永垂不朽。论征发徭役的奏疏【骆统】臣听说,统治国家的人,以占有疆土为强盛,以富足、掌握赏罚威福为尊贵,以彰明德义为荣耀显赫,以使后代长久延续为丰厚福祚。然而财物必须由百姓生产,强盛依赖百姓的力量,威势依靠百姓的声势,福禄由百姓繁殖,德行等待百姓兴盛,义理要靠百姓实行。这六者都具备,然后才能顺应天命、承受福祚,保全宗族、安定国家。《尚书》说:‘百姓没有君主,就不能共同得到安宁;君主没有百姓,就不能开拓四方。’由此推论,百姓依靠君主安定,君主依靠百姓成就,这是不变的道理。如今强敌还没有消灭,天下还没有安定,三军有无休止的劳役,江境有不能解除的戒备,征收赋税、调发兵役的次数,历来已经积累多年,又加上灾祸、疫病、死亡和丧亡,郡县荒废空虚,田地荒芜,听说相连的城邑中,百姓户数逐渐减少,而且多是残弱老年人,很少有壮丁。听到这些,臣心中如同被火灼烧,思考其中的原因。小民没有知识,本来就有安土重迁的本性;况且前后被征出充兵的人,活着便困苦,没有温饱,死了尸骨被遗弃而不能归还,因此尤其眷恋本土、畏惧远行,甚至把远行看作死亡。每逢征发,贫弱谨慎、留在家中而负担沉重的人先被输送;稍有财物的,就倾尽家产行贿,不顾一贫如洗;轻佻剽悍的人则逃入险阻之地,结党依附群恶。百姓空虚枯竭,哀号而忧愁骚扰;忧愁骚扰就不能经营生业,不能经营生业就陷入贫困,陷入贫困就不以活着为乐。所以一旦饮食生活紧迫,奸邪之心就会发动,携带家属逃亡叛乱的人也会增多。又听说民间除了居处之外稍有能力自给的,生下儿女大多不能养活,屯田的贫困士卒也多抛弃子女。上天使他们出生,父母却杀掉他们,既使人害怕触犯天地和谐之气,也会感动阴阳。况且殿下开创基业、建立国家,是无穷无尽的事业。强大的邻国和敌人,不是仓促之间可以消灭的;边疆长期守备,也不是几个月就能完成的,而兵力和民力日益减少,后代不能繁衍,这不是经历长年而取得成功的办法。国家有百姓,就像船有水;水面平静,船便安稳,水面扰动,船便危险。百姓虽然愚昧却不可欺骗,虽然弱小却不可战胜,所以圣王重视他们,祸福都由他们决定,因而与百姓一同休养生息,观察时势来制定政令。如今长吏亲近百姓的职责,只把办成事务当作能干,只求适应眼前的急务,很少再以恩惠施政,来副合殿下覆盖天下的仁爱、勤勉体恤的德行,于是官场、民间、政事和风俗一天比一天衰败,渐渐走向陵夷,形势不能长久。医治疾病要趁它尚未严重,消除祸患贵在它还没有深入。愿殿下稍从万机事务的余暇中抽出时间,留心思考反省,补救恢复荒废空虚之处,深谋长远,养育残存的百姓,充实人才的任用,使日月星辰同样光明,使天地同样尊崇。这是臣最大的愿望,即使死了也足以不朽。再次上奏吴主孙皓的奏疏【陆凯】
臣窃见陛下执政以来,阴阳不调,五星失晷,职司不忠,奸党相扶,是陛下不遵先帝之所致。夫王者之兴,受之于天,修之繇徳,岂在宫乎?而陛下不谘之公辅,便盛意驱驰六军,流离悲惧,逆犯天地,天地以灾,童歌其謡。纵令陛下一身得安,百姓愁劳,何以用治?此不遵先帝一也。臣闻有国以贤为本,夏杀龙逢,殷获伊挚,斯前世之明效,今日之师表也。中常侍王蕃,黄中通理,处朝忠謇,斯社稷之重镇,大吴之龙逢也。而陛下忿其苦辞,恶其直对,枭之殿堂,尸骸暴弃,邦内伤心,有识悲悼,咸以吴国夫差复存,先帝亲贤,陛下反之,是陛下不遵先帝二也。臣闻宰相,国之柱也,不可不强。是故汉有萧曹之佐,先帝有顾步之相。而万彧,琐才凡庸之质,昔从家隶,超步紫闼,于彧已丰于器,已溢,而陛下爱其细介,不访大趣,荣已尊辅,越尚旧臣,贤良愤惋,智士吓咤,是不遵先帝三也。先帝忧民过于婴孩,民无妻者以妾妻之,见单衣者以帛给之,枯骨不收而取埋之。而陛下反之,是不遵先帝四也。昔桀纣灭繇妖妇,幽厉乱在嬖妾,先帝鉴之以为身戒,故左右不置滛邪之色,后房无旷积之女。今中宫万数,不备嫔嫱,外多鳏夫,女吟于中,风雨逆度,正繇此起,是不遵先帝五也。先帝忧劳万机,犹惧有失,陛下临阼以来,游戏后宫,眩惑妇女,乃今庶事多旷,下吏容奸,是不遵先帝六也。先帝笃尚朴素,服不纯丽,宫无髙台,物不雕饰,故国富民充,奸盗不作。而陛下征调州郡,竭民财力,土被玄黄,宫有朱紫,是不遵先帝七也。先帝外杖顾陆朱张,内近胡综薛综,是以庶绩雍熙,邦内清肃。今者外非其任,内非其人,陈声曹辅,斗筲小吏,先帝之所弃,而陛下幸之,是不遵先帝八也。先帝每宴见羣臣,抑损醇醲,臣下终日无失慢之尤,百寮庶尹并展所陈,而陛下拘以视瞻。之敬惧,以不尽之酒。夫酒以成礼,过则败徳,此无异商辛长夜之饮也。是不遵先帝九也。昔汉之桓、灵亲近宦竖,大失民心。今髙通、詹亷、羊度黄门小人,而陛下赏以重爵,权以战兵。若江渚有难,烽燧互起,则度等之武不能御侮,明也。是不遵先帝十也。今宫女旷积,而黄门复走,州郡条牒民女,有钱则舍,无钱则取,怨呼道路,母子死诀。是不遵先帝十一也。先帝在时,亦养诸王太子,若取乳母,其夫复役,赐与钱财,给其资粮,时遣归来,视其弱息。今则不然,夫妇生离,夫故作役,儿从后死,家为空戸。是不遵先帝十二也。先帝叹曰:「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衣其次也。三者孤存之于心。」今则不然,农桑并废。是不遵先帝十三也。先帝简士不拘卑贱,任之乡闾,效之于事,举者不虚,受者不妄。今则不然,浮华者登,朋党者进。是不遵先帝十四也。先帝战士不给他役使,春惟知农,秋惟收稻,江渚有事责其死效。今之战士供给众役,廪赐不赡。是不遵先帝十五也。夫赏以劝功,罚以禁邪,赏罚不中,则士民散失。今江邉将士死不见哀,劳不见赏。是不遵先帝十六也。今在所监司已为烦猥,兼有内使扰乱其中,一民十吏,何以堪命。昔景帝时,交址反乱,实繇兹起,是为遵景帝之阙,不遵先帝十七也。夫校事吏民之仇也。先帝末年,虽有吕壹、钱钦寻皆诛夷以谢百姓。今复张立校曹,纵吏言事。是不遵先帝十八也。先帝时居官者咸乆于其位,然后考绩黜陟。今州郡职或莅任无几,便征召迁转,迎新送旧,纷纭道路,伤财害民,于是为甚。是不遵先帝十九也。先帝每察竟解之奏,常留心推按,是以狱无冤囚,死者吞声。今则违之。是不遵先帝二十也。若臣言可録,藏之盟府;如其虚妄,治臣之罪。愿陛下留意。
文章辨体彚选巻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九十五
(明)贺复征 编
○疏九
上平吴疏【晋羊祜】
译臣私下看到,陛下执政以来,阴阳失调,五星运行失常,主管官员不忠,奸党相互扶持,这都是陛下不遵循先帝遗法造成的。君王的兴起承受于天,修治国家依靠德行,难道在于宫室吗?可是陛下不向公卿辅弼咨询,便任性调动六军,使军民流离悲惧,违逆天地,天地因此降下灾害,儿童也歌唱着讥刺的歌谣。即使陛下一人能够安逸,百姓却愁苦劳累,又凭什么治理国家?这是不遵先帝第一件事。臣听说,国家以贤人为根本;夏桀杀死关龙逢,殷代得到伊尹,这是前代明白的教训,也是今日的榜样。中常侍王蕃,内心清明而通达事理,处在朝廷忠诚正直,是国家的重镇、大吴的关龙逢。可是陛下恼怒他的苦切言辞,厌恶他的直率回答,把他在殿堂上斩首,尸骸暴露弃置,国内伤心,有识之士悲悼,都认为吴国仿佛让夫差复生;先帝亲近贤人,陛下却反其道而行,这是不遵先帝第二件事。臣听说宰相是国家的支柱,不可不选用强干之人。因此汉代有萧何、曹参辅佐,先帝有顾雍、步骘为相。但万彧是琐碎小才、凡庸之质,从前只是家奴,却越级进入宫禁,到了万彧这里已经超出器量、过分了,而陛下却爱惜他细小的节操,不询问大政方针,使他荣居尊贵的辅弼之位,越过旧臣,贤良之士愤懑叹息,智士惊惧斥责,这是不遵先帝第三件事。先帝忧虑百姓超过忧虑婴儿,没有妻子的男子,便把妾嫁给他;看见只有单衣的人,便用帛供给他;无人收殓的枯骨,便取来埋葬。陛下却反其道而行,这是不遵先帝第四件事。从前夏桀、商纣因妖妇而灭亡,周幽王、周厉王因宠妾而造成祸乱,先帝以此为自身的警戒,所以身边不安置淫邪的女子,后宫也没有闲置积聚的宫女。如今宫中有成千上万的女子,却没有按照嫔妃的制度充实后宫;外面有许多鳏夫,宫中女子哀吟,风雨失调,正是由此而起,这是不遵先帝第五件事。先帝忧劳万机,尚且害怕有所失误;陛下即位以来,却在后宫游乐,受妇女迷惑,以至如今各种事务多有荒废,下面的官吏容纳奸邪,这是不遵先帝第六件事。先帝崇尚朴素,服饰不求纯丽,宫中没有高台,器物不加雕饰,所以国家富足、百姓充实,奸盗不兴。陛下却征调州郡,竭尽百姓的财力,土地上覆盖着黑黄之色,宫中充斥朱红和紫色,这是不遵先帝第七件事。先帝对外依靠顾雍、陆逊、朱桓、张昭,对内亲近胡综、薛综,因此各种功业和政绩和谐兴盛,国内清明肃穆。如今外任的不是合适的人,内用的也不是合适的人,陈声、曹辅这样的斗筲小吏,都是先帝所弃用的,陛下却宠幸他们,这是不遵先帝第八件事。先帝每次宴见群臣,都节制减少醇厚的酒,臣下终日没有失礼怠慢的过失,百官和各级官员都能陈述自己的意见;而陛下却拘束他们,使他们顾忌仪容举止。他们恭敬畏惧,因而不敢把酒喝尽。酒是用来成全礼仪的,过量便败坏德行,这与商纣长夜饮酒没有不同。这是不遵先帝第九件事。从前汉桓帝、灵帝亲近宦官,大大失去民心。如今高通、詹廉、羊度这些黄门小人,陛下却赏给他们重爵,让他们掌握战兵。假如江边有祸难,烽火接连燃起,那么羊度等人的武力不能抵御侮辱,显而易见。这是不遵先帝第十件事。如今宫女大量闲置积聚,黄门又四处奔走,州郡逐条索取民间女子,有钱便放过,没钱便夺取,百姓在道路上怨声哭喊,母子临死诀别。这是不遵先帝第十一件事。先帝在世时,也抚养诸王太子;如果要征取乳母,便让乳母的丈夫免除徭役,赏给钱财,供给资粮,时常遣送乳母回去,察看她年幼的孩子。如今却不是这样,夫妻被迫生离,丈夫故意让自己被征役,孩子随后死去,家中成为空户。这是不遵先帝第十二件事。先帝曾叹息说:‘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粮食为上天,衣服次于粮食。这三件事我一直放在心上。’如今却不是这样,农业和蚕桑一并荒废。这是不遵先帝第十三件事。先帝选拔士人不拘身份低贱,让他们在乡里任职,以办事来考察他们;推荐的人不虚妄,接受任用的人不荒谬。如今却不是这样,浮华的人登进,结党的人升用。这是不遵先帝第十四件事。先帝在世时,不让战士承担其他劳役,春天只让他们从事农事,秋天只让他们收割稻谷;江边有事,才要求他们以死报效。如今的战士承担各种劳役,粮饷赏赐又不足。这是不遵先帝第十五件事。赏赐用来勉励功劳,刑罚用来禁止邪恶;赏罚不公,士人和百姓就会离散流失。如今江边的将士战死而得不到哀悼,有劳却得不到赏赐。这是不遵先帝第十六件事。如今各处的监察官已经十分烦琐繁多,又有内使在其中扰乱,一个百姓要面对十名官吏,怎么承受得了?从前景帝时,交趾发生反乱,实在就是由此而起;这是重蹈景帝的过失,而不是遵循先帝,是不遵先帝第十七件事。校事官是官吏百姓的仇敌。先帝末年,虽然有吕壹、钱钦,不久都被诛杀来向百姓谢罪。如今又设置校事曹,放纵官吏任意告发。这是不遵先帝第十八件事。先帝时,任官的人都在职位上长久任职,然后才考核功绩、决定升降。如今州郡官员有的任职没有几天,便被征召、调动、升迁,迎接新官、送走旧官,路上纷纷扰扰,耗费财物、伤害百姓,于是祸害更加严重。这是不遵先帝第十九件事。先帝每次审察已经结案的奏报,常常留心推究按察,因此狱中没有冤屈的囚犯,死者也只能含冤无声。如今却违背了这一点。这是不遵先帝第二十件事。如果臣的话可以采纳,请把它收藏在盟府;如果是虚妄之言,就治臣的罪。希望陛下留意。《文章辨体彚选》卷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九十五 (明)贺复征编 疏九 上书请求平定吴国的奏疏【晋·羊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