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正义卷六

译九年，彗星出现，有时横贯整个天空。攻打魏国的垣地、蒲阳。【垣字作□□，音▯。括地志说：故□城，汉代县治所在地，本是魏王□的封地，在绛州□县西北二十里；蒲邑故城在隰州县北四十五里，位于蒲水北面，所以称蒲阳，就是晋国公子重耳曾居住的城邑。】四月，秦王住在雍。己酉日，秦王举行冠礼，戴冠佩剑。【冠，读作“灌”。《礼记》说，二十岁举行冠礼；据考察，秦王此时二十一岁。】长信侯嫪毐发动叛乱，事情败露后伪造秦王的御玺。【崔浩说，李斯把和氏璧磨制成玺。汉代各帝世代相传，称为传国玺。韦曜《吴书》说，玺方四寸，上面雕刻交错的五条龙，文字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汉书》说，文字是“昊天之命，皇帝寿昌”。按这两种记载，文字不同。《汉书·元后传》说，王莽让王舜逼迫太后交出传国玺，太后愤怒地把玺扔在地上，摔掉了一个角。《吴志》说，孙坚进入洛阳，清扫汉代陵庙，在甄官井中得到传国玺，后来归于魏。晋怀帝永嘉五年六月，帝被刘聪俘获于平阳，玺归前赵。东晋成帝咸和四年，石勒灭前赵，得到传国玺。穆帝永和八年，石勒被慕容俊灭亡，濮阳太守戴施进入邺城，得到传国玺，派何融送给晋。晋传给宋，宋传给南齐，南齐传给梁。至天正二年，侯景攻破梁，传国玺到广陵；北齐将领辛术平定广陵，得到传国玺，送给北齐。到周建德六年正月，北齐被平定，传国玺进入北周；北周传给隋，隋又传给唐。】嫪毐又拿到太后的玺，调发县中士卒、卫士、官骑、戎翟君、公舍人，准备攻打蕲年宫发动叛乱。【蕲，读作“臣衣”的反切音。括地志说，蕲年宫在岐州城西的故城内。】秦王得知后，命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兵攻打嫪毐，双方在咸阳交战。【括地志说：咸阳故城又名渭城，在雍州北五里，今咸阳县东十五里。秦孝公以来都建都于此。始皇在咸阳铸造十二个金人，就是这里。】斩首数百人，全部授予爵位；宦官也参加了战斗，同样授予爵位一级。嫪毐等人败逃。秦王下令：国内有活捉嫪毐的人，赏钱一百万；杀死嫪毐的人，赏钱五十万。将嫪毐党羽全部捕获。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全部斩首悬挂示众。【弋，音“翊”。令，读作“力政”的反切音。中大夫令是秦国官职，齐是人名。】又把他们车裂示众，诛灭其宗族。【《说苑》说，秦始皇的太后行为不谨慎，与嫪毐私通。】始皇把嫪毐【原文作“取毐”，字样疑误】的四肢分别系在四辆车上，将他车裂；把他的两个弟弟扑杀；把太后迁徙到咸阳宫，并下令说：“凡是以太后的事情来劝谏我的人，一律戮杀。”又用蒺藜刺他们的脊背。因进谏而死的有二十七人。茅焦于是上书劝说，言道：“齐国来客茅焦愿意以太后的事情劝谏皇帝。”他说：“我冒昧告诉您，您难道没有看见宫阙下面堆积的死人吗？”使者问茅焦，茅焦说：“陛下车裂假父，留下了嫉妒的名声；从前扑杀两个弟弟，留下了不慈爱的名声；把母亲迁到咸阳，留下了不孝的行为；又用蒺藜刺杀进谏的士人，实行的是桀、纣那样的政治。天下听说这些事，都会彻底瓦解，再没有人愿意归向秦国了。”秦王于是亲自迎接太后回到咸阳，任命茅焦为傅，又加封他为上卿。《括地志》说，茅焦是沧州人。嫪毐的舍人中，罪重的已经被处死，罪轻的被罚作鬼薪【这是说嫪毐舍人中，罪重的已经刑戮，罪轻的罚服劳役三年】。又削夺他们的爵位，迁徙蜀地四千多户，每户都安置在房陵【《括地志》说，房陵就是现在的房州房陵县，古代属楚国、汉中郡之地，也是巴蜀的边境。《地理志》说，房陵县属于汉中郡，在益州部，向东南连接一千三百十里】。四月天气寒冷而结冰，百姓中有冻死的人【四月是建巳之月，即孟夏，天气却寒冷结冰，百姓有人冻死。这是因为秦法残酷严急，所以天象以此回应，史书便记载下来。《尚书·洪范》说，政令急迫，恒常寒冷就会应验；孔安国注说，君主行事急迫，天气便经常寒冷来顺应它】。杨端和攻打衍氏【衍氏的“衍”读作羊善反，在郑州】。彗星出现在西方，后来又出现在北方，从北斗以南运行了八十天。秦王政十年，相国吕不韦因嫪毐之事获罪，被免去相国职务。桓齮被任命为将军。齐国、赵国前来，秦国设酒宴款待。齐国人茅焦劝说秦王道：“秦国正要把天下作为目标，可是大王却有迁徙母亲太后的名声，恐怕诸侯听说后，会因此背叛秦国。”秦王于是到雍地迎接太后，把她带入咸阳，让她重新居住在甘泉宫。秦国大规模搜捕并驱逐宾客，李斯上书劝说，秦王才停止执行逐客令。李斯趁机劝说秦王，请求先攻取韩国，以此震慑其他国家。于是派李斯到韩国去。韩王对此忧虑，和韩非商议削弱秦国。大梁人尉缭来劝说秦王道：“凭秦国的强大，诸侯就好比郡县的君臣；只是担心诸侯联合起来，迅速出兵，出其不意。这正是智伯、夫差、湣王灭亡的原因。希望大王不要吝惜财物，用财物贿赂诸侯的显贵大臣，扰乱他们的谋划。这样不过损失三十万金，诸侯就可以全部被秦国制服。”秦王采纳了他的计策。秦王接见尉缭时，礼数与尉缭相当，衣服、饮食也和尉缭相同。尉缭说：“秦王的为人，鼻子像蜂王的尾刺【‘蜂’读作孚逢反，‘准’读作章尹反；蜂虿就是蜂、蝎一类有毒的虫，准是高鼻子的意思；文颖说，准就是鼻子】；眼睛细长，胸脯像鸷鸟【鸷鸟即鹘，胸部向前突出，性情强悍勇猛】。” 他说话像豺狼，缺少恩德，怀有虎狼般的心肠；处在困窘时，容易谦卑地居于别人之下，一旦得志，也会轻易把人当作食物吞食。【“易”读作“以豉”的反切音，是说始皇处在俭约困窘时，容易表现得谦逊卑下。】我只是平民时，见到我还常常亲自降低身份。假如真让秦王在天下得志，天下人都会成为他的俘虏。不能和他长久相处。”于是逃离秦国。秦王察觉后，坚决挽留他，任命他为秦国尉。【相当于汉代的太尉、大将军。】最终采用了他的计策，蒙骜和李斯掌握国政。十一年，王翦、桓齮、杨端和攻打邺地，夺取九座城。王翦攻打阏与、橑杨。【《汉书·地理志》中的表记载橑杨属清河郡；十三州志说，橑阳在上党西北一百八十里。】这些军队合并为一军。王翦统率军队十八天，军中斗食以下的军吏被遣返。【一说，领取一斗粮食作为军粮。】每十人推举两人从军，攻取邺、安阳。桓齮统率军队。十二年，文信侯吕不韦去世，偷偷下葬时，前来吊丧的人中有晋地人，秦王便将他们驱逐出境。【临，读作“力禁”的反切音，意为哭吊；如果是三晋之地的人，就驱逐他们，让他们返回本地。】秦国人中，官秩六百石以上而前往哭吊的，剥夺爵位并迁徙。【上，读作“时掌”的反切音；如果是秦国人前来吊丧，就剥夺其官爵，迁往房陵。】五百石以下而前往吊丧的，不吊丧的，迁徙但不剥夺爵位。【如果是秦国人而不为吕不韦哭吊，就不剥夺官爵，只迁往房陵。】从今以后，凡掌握国政而行为不正，像嫪毐、吕不韦一样的人，抄没其家族，按此令办理。【籍，登记、抄录其子孙，禁止他们做官。】秋季，重新迁徙嫪毐舍人中被迁往蜀地的人。当时天下大旱，从六月一直到八月才下雨。十三年，桓齮攻打赵国平阳。【括地志说：平阳故城在相州临漳县西二十五里；又说，平阳在战国时属韩国，后来归属赵国。】杀死赵国将领扈辄。【扈，音“户”；辄，读作“张猎”的反切音，是赵国将军。】斩首十万人。秦王前往河南。正月，彗星出现在东方。十月，桓齮攻打赵国。十四年，秦军攻打赵国，驻扎在平阳，夺取宜安。【括地志说：宜安故城在常州槀城县西南二十五里。】秦军击败赵军，杀死赵国将军桓齮，平定平阳、武城。【武城就是贝州武城县外城，战国时属赵国城邑。】韩非出使秦国，秦国采用李斯的计谋，把韩非扣留，韩非死在云阳。【括地志说：云阳城在雍州云阳县西八十里，秦始皇的甘泉宫在那里。】韩王请求向秦称臣。

译十五年，大规模兴兵，一军到达邺地，另一军到达太原，夺取狼孟。发生地震。十六年九月，征发士卒接受韩国南阳地，任命假守腾治理。【假，读作“格雅”的反切音；守，读作“狩”。】开始命令男子登记年龄。魏国向秦国献地，秦国设置丽邑。【丽，读作“力知”的反切音。括地志说：雍州新丰县，本是周代骊戎的城邑。《左传》说，晋献公攻打骊戎；杜预注说，骊戎在京兆新丰县，后来秦国灭掉它，把这里设置为城邑。】十七年，内史腾攻打韩国，俘获韩王安，将韩国土地全部纳入秦国。【韩王安在位第九年，秦国灭掉韩国。】把韩国土地设置为郡，命名为颍川郡。发生地震。华阳太后去世，百姓遭遇大饥荒。十八年，大规模兴兵攻打赵国。王翦率领上郡的军队。【上郡，即上县，今绥州等地就是这里。】向下攻取井陉。杨端和率领河内军队，羌瘣攻打赵国。杨端和包围邯郸城。十九年，王翦、羌瘣把赵国土地全部平定并夺取，进军东阳，俘获赵王。【赵幽缪王迁在位八年，秦国夺取赵国土地直到平阳；平阳在贝州历亭县境内。秦国把赵王迁徙到房陵。】王翦带兵准备攻打燕国，驻扎在中山。秦王到邯郸，把过去在赵国做人质时曾与秦王母家结有仇怨的人全部活埋。秦王返回，沿太原、上郡回去。始皇帝的母亲太后去世。赵公子嘉率领数百名宗族成员逃到代地，自立为代王，向东与燕国合兵，驻军上谷。发生大饥荒。二十年，燕太子丹担心秦军到达燕国，害怕国家灭亡，便派荆轲刺杀秦王。秦王发觉了这件事，把荆轲肢解后示众，又派王翦、辛胜攻打燕国。燕国、代国出兵攻击秦军，秦军在易水以西击败燕军。二十一年，王贲攻打蓟城，于是增发士卒前往王翦的军队，最终击败燕太子的军队，夺取燕国蓟城，取得燕太子丹的首级。燕王向东收集辽东的军队，退到辽东称王。【王，读作“于放”的反切音。】王翦称病告老，返回新郑。昌平君迁到郢地。下了大雪，积雪深二尺五寸。【雨，读作“于过”的反切音。】二十二年，王贲攻打魏国，引黄河水灌入大梁，魏国大梁城被冲毁。魏王请求投降，秦国把魏国土地全部夺取。二十三年，秦王又召王翦，强行起用他，派他率军攻打荆国【秦国称楚为荆国，因为楚庄王名为熊侣，秦国避讳“楚”字，所以称荆】。攻取陈地以南直到平舆【“舆”音余，平舆是豫州的县，楚国淮河以北的土地全部并入秦国】，俘获荆王。秦王巡视到郢地时，荆国将领项燕拥立昌平君为荆王，在淮南反抗秦国【昌平君封地在昌平；楚国淮河以北的土地已全部并入秦国】。二十四年，王翦（原文“防武”疑有脱误）进攻荆国，击破荆军，昌平君战死，项燕于是自杀。二十五年，大规模征发军队，派王贲率军攻打燕国，向东攻取燕地，俘获燕王喜【燕王喜在位五十三年，燕国灭亡】；回军又攻打代国，俘获代王嘉。王翦于是平定楚国和江南地区【意思是王翦最终平定了楚国以及江南地区，降服越君，把那里设置为会稽郡】。降服越君【“降”读作“闲江反”。楚威王已经灭掉越国，其余人自称君长；现在他们降服于秦】后，设置会稽郡。五月，天下举行大酺【天下人欢喜，大规模饮酒；秦已经平定韩、赵、魏、燕、楚五国，所以天下大酺】。二十六年，齐王建和他的相国后胜【音“升”，齐国相国的姓名】调发军队守卫齐国西部边界，不与秦国往来。秦国派将军王贲从燕国南部攻打齐国，俘获齐王建【齐王建在位三十四年，齐国灭亡】。秦国刚刚兼并天下，命令丞相、御史大夫说：“从前韩国不同于秦国，韩王献出土地、交出玉玺【‘效’就是献上、呈上】，请求做秦的藩臣；不久却背弃约定，同赵、魏合纵，反叛秦国，所以我兴兵诛伐他们，俘获了他们的国王。赵王派他的相国李牧来订立盟约，所以我归还了赵国的人质【‘质’读作‘致’】；不久赵国又背弃盟约，反攻我国太原，因此我兴兵诛伐，俘获了赵王。赵国公子嘉于是自立为代王，所以我发兵攻打并灭亡了他。魏王起初约定服从，入秦朝见，不久却与韩、赵谋划袭击秦国；秦军和官吏诛伐他们，终于攻破魏国。楚王献出青阳以西的土地，不久却背弃约定，攻打我国南郡，所以我发兵诛伐，俘获了楚王，于是平定楚地。燕王昏乱，他的太子丹暗中命令荆轲做刺客；秦军和官吏诛灭了燕国。齐王采用后胜的计策，断绝与秦国的使者往来，想要作乱；秦军和官吏诛伐齐国，俘获齐王，平定齐地。我以微小之身兴兵诛伐暴乱，依赖祖宗神灵的庇佑，六王都伏罪，天下完全安定。现在名号如果不改变，就无法称颂成功、传于后世。应当议定帝号。”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等都说：“从前五帝的领土不过方圆千里，外围有侯服、夷服，诸侯有的来朝见，有的不来，天子不能完全控制。如今陛下兴起义兵，诛灭残暴贼乱，平定天下，四海之内都设为郡县【郡，就是众人聚居之地】，法令统一。自上古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五帝也比不上。我们冒死与博士们商议：古代有天皇、地皇、泰皇，泰皇最尊贵。臣等冒死奉上尊号：大王称为‘泰皇’；命令称为‘制’，诏令称为‘诏’【‘令’读作‘力政反’。制、诏这些称呼，夏、商、周三代没有文字记载，秦代才开始使用】；天子自称‘朕’。王号去掉‘泰’字，改称‘皇帝’。”

译二十七年，始皇巡行陇西【陇西就是今天的陇右】、北地【就是今天的宁州】，从鸡头山出发【《括地志》说，鸡头山在成州上禄县东北二十里，在京城西南九百六十里。郦道元说，大概就是大陇山的别名。《后汉书·隗嚣传》说，王猛据守鸡头山，就是此山。按：原州高县以西一百里也有笄头山，在京城西北八百里，是黄帝所说的鸡山】。经过回中宫【《括地志》说，回中宫在雍州以西四十里。意思是始皇想向西巡行陇西北部，从咸阳向西北经宁州西南，向西行到成州，从鸡头山出发后向东返回，经过岐州的回中宫】。在渭水以南修建信宫，后来改名为极庙，仿照北极星的位置；从极庙修筑道路通向骊山，建造甘泉前殿，修筑甬道【‘筑’读作‘竹’，‘甬’读作‘勇’。应劭说，是在驰道外筑墙，天子在墙内行走，外人看不见】；从咸阳连接到这里。这一年赏赐爵位一级，并修治驰道。二十八年，始皇向东巡行郡县，登上邹峄山【‘上’读作‘时掌反’，‘邹’读作‘侧留反’，‘峄’读作‘亦’。《国系》说，邹峄山也叫邹山，在兖州邹县南三十二里。鲁穆公把邾改为邹，这座山的名称也随之改变；山向北距黄河三百多里】。立石，与鲁国儒生商议刻石颂扬秦德，并议论封禅【《晋太康地记》说，在泰山筑坛祭天，以表示增高；在梁父山筑墠祭地，以表示增广。祭祀崇尚用玄酒，祭桌上陈列鱼肉。墠坛都长宽十二丈，坛高三尺，台阶三级，并在泰山上立石，高二丈一尺，宽三尺。秦代刻石的记载说高一丈】。又商议望祭山川的事，于是登上泰山【泰山又名岱宗，是东岳，在兖州博城县西北三十里。《山海经》说，泰山上多玉，山下多石。郭璞说，从泰山脚到山顶有百四十八里三百步。《道书·福地记》说，泰山高四千九百丈二尺，周围二千里，多灵芝、草药、玉石、长津、甘泉和仙人居室；又有地狱六口，是鬼神的府邸。从西面上下，另有洞天，周围三千里，是鬼神考察、贬谪之处】。立石，修建封祠祭祀。下山时风雨突然猛烈到来，始皇在树下避雨，于是封这棵树为五大夫【‘封’作‘复’，读作‘福’】。到梁父山行禅祭【‘父’读作‘甫’，在兖州泗水县北八十里】。刻下所立石碑，碑文说：“皇帝登上帝位，制定制度，彰明法令；臣下修治整饬。二十六年，最初兼并天下，没有不宾服的。” 百姓登上这座泰山，遍览东方极远之地；随从臣下追念始皇帝的事迹本源，只是诵读他的功德【‘只’读作‘脂’】。治理之道运行，各种产业都得到适宜的发展，皆有法式。伟大的道义清楚彰明，流传给后世，顺承而不改变。皇帝亲身具有圣德，既已平定天下，仍不懈怠于治理；早起晚睡，建立长久有利的事业【‘长’读作‘直良反’】；专心隆重地教诲人民，训导经典，使远近都得到治理。贵贱分明，男女各守其理；谨慎遵守职事，内外昭然分隔，没有不清净的。施行于后代，教化达到无穷。遵奉遗诏，永远承受重大戒命。于是兼并渤海以东【‘并’读作‘白浪反’，‘勃’写作‘渤’，读作‘蒲忽反’】，经过黄县【‘腄’读作‘逐瑞反’，字有时写作‘腄’。《括地志》说，黄县故城在莱州黄县东南二十五里，是古代莱子国。牟平县城在黄县南百三十里。《十三州志》说，牟平县就是古代的腄县】，到达成山，登上之罘山【‘罘’读作‘浮’。《括地志》说，之罘山在莱州文登县东北百八十里，成山在文登县西北百九十里。‘穷’就是登到尽头。《封禅书》说，八神中第五神阳主祭祀于之罘，第七神日主祭祀于成山；成山伸入海中。又说之罘山在海中，文登县就是古代腄县】。立石颂扬秦德，然后离去。向南登上琅邪山【今天兖州以东的沂州、密州一带，就是古代琅邪】。秦始皇非常喜爱这里，停留三月，于是迁徙黔首三万户到琅邪台下【《括地志》说，密州诸城县东南百七十里有琅邪台，是越王句践观台。台西北十里有琅邪故城。《吴越春秋》说，越王句践二十五年，迁都琅邪，筑观台以远望东海，并向秦、晋、齐、楚发号施令，尊奉周室；歃血结盟之处，就是句践筑台的地方。《括地志》说，琅邪山在密州诸城县东南百四十里。始皇在山上修建层台，称为琅邪台；它孤立在群山之上。秦王喜爱这里，停留三月，在山上立石颂扬秦德】。又经过十二年【‘复’读作‘福’，指迁到琅邪台下的三万户】，修建琅邪台并立石刻辞颂扬秦德。颂辞说明：“二十六年，皇帝开创大业，端正平定法度，建立万物的纲纪，以此明示人事，使父子相合，圣智仁义显明，道理彰白。向东巡视东土，以检阅士卒【‘省’读作‘山井反’，‘卒’读作‘子忽反’】。事情已经大体完成，于是来到海边。皇帝的功业，勤劳于根本事业，重视农业，抑制末业，使黔首富足，普天之下……” 天下人同心同德，礼器和兵器都有统一的规格【内成指铠甲、头盔等军器，外成指戈、矛、弓、弩等兵器；‘一量’就是度量相同】；文字相同。凡日月所照、舟车所载之处，都终身遵奉法令，没有不得志的；顺应时势而行动办事。这就是皇帝匡正整饬异俗，渡过水域、踏遍土地【‘陵’作‘凌’，就是经过；‘经’就是划定疆界】，忧虑体恤黔首，早晚不懈怠；除去疑惑，确定法令，使人人都知道应当避开的事情【‘辟’读作‘避’】。各地长官分掌职务，各项治理平易有序【‘易’读作‘以豉反’，意思是方伯分掌职务，治理之处常常平易】；每项措施都恰当，没有不如图画般整齐分明的【‘画’读作‘户卦反’，意思是政事治理整齐清楚，没有邪曲】。皇帝英明，临察四方；尊卑贵贱都不逾越次序，行为【‘行’读作‘胡郎反’】；奸邪不被容纳，人人都致力于正直善良；大小事情都竭尽全力，不敢懈怠荒废。远近和隐僻之地【‘辟’读作‘疋亦反’】，都专心务求肃敬庄重、端正正直、敦厚忠诚，各项事业都有常规。皇帝的德行安定四方，诛灭乱贼，除去祸害，兴办利益，带来福祉；按时节制办事，各种产业繁殖兴盛，黔首安宁，不再使用兵革【协韵读作‘棘’】。六亲彼此保全，始终没有盗贼；人人欢喜奉行教化，都知道法式。六合之内都是皇帝的土地：西面渡过流沙【见《夏本纪》注】，南面到达北户，东面有东海，北面越过大夏【杜预说，大夏是太原郡晋阳县。按：在今天并州，迁徙实沈到大夏、以参星为主的地方，就是这里】。凡人迹所到之处，没有不称臣的。功业超过五帝，恩泽施及牛马，没有不接受恩德的，各自安居其处。秦王兼有天下，建立名号为皇帝。于是巡视东土，直到琅邪。列侯武城侯王离、列侯通武侯王贲、伦侯建成侯赵亥、伦侯昌武侯成、伦侯武信侯冯毋择、丞相隗林【‘隗’读作‘五罪反’】、丞相王绾、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赵婴、五大夫杨樛【读作‘居虬反’】等随从参加【上‘从’读作‘才用反’，下‘与’读作‘预’，意思是王离以下十人跟随始皇帝，都参加了始皇帝在海上议论功德并在琅邪台下立石的活动，十人的姓名也一同刻在颂辞中】海上议事【这是颂辞前后序文各自押韵的两句】。颂辞说：“古代帝王的土地不过千里【‘过’读作‘戈’，千里指王畿】，诸侯各自守护封地，有的朝见，有的不朝见，彼此侵略暴乱、残杀攻伐不止，却还刻写金石来自我纪念。古代五帝、三王知道教化不同，法度不明，借助鬼神的威势【意思是五帝、三王借鬼神之威来欺骗、使远方百姓服从，如苌弘一类】，以欺骗远方之人，实际上名实不相称【‘称’读作‘尺证反’】；所以不能长久。他们本人还没有死，诸侯已经背叛，法令也不能施行。如今皇帝兼并统一四海，把天下设置为郡县……”

译“天下和平，光明显著；使宗庙得到尊崇，体行正道，施行德政，尊号大成。群臣共同诵扬皇帝的功德，刻在千金之石上，作为永久的表记。齐国人徐市等上书说，海中有三座神山，名叫蓬莱、方丈、瀛洲【《汉书·郊祀志》说，这三座神山相传在渤海中，离人世不远，据说曾有人到过；各位仙人和不死之药都在那里，禽兽全是白色，黄金白银铸成宫阙。还没有到时，远望像云；到了近处，三座神山却沉在水下。船一靠近，风就突然把船引开，始终无法到达。世上的君主没有不向往它们的】。仙人居住在那里，请求允许斋戒，带领童男童女去寻找。于是派徐市带着数千名童男童女入海寻找仙人【《括地志》说，亶州在东海中，秦始皇派徐福带童男童女入海寻找仙人，停留在一作‘到’此州，人数达到数万家；直到现在，洲上人还有到会稽进行贸易的。《吴人外国图》说，亶州距离琅邪万里】。始皇回程经过彭城【彭城是徐州治所所在的县，州城东部外城就是古代彭国】，斋戒祈祷，想从泗水中取出周鼎，派千人潜入水中寻找，没有找到。于是向西南渡过淮水，到衡山【《括地志》说，衡山又名岣嵝山，在衡州湘潭县西四十一里；‘岣’读作‘苟’，‘嵝’读作‘楼’】，再到南郡【就是今天的荆州。意思是想前往衡山，便向西北经过南郡，进入武关，返回咸阳】。乘船沿江到湘山祠【《括地志》说，黄陵庙在岳州湘阴县北五十七里；舜的两位妃子的神庙在那里。二妃墓在湘阴北一百六十里的青草山中。《盛弘之·荆州记》说，青草湖南有青草山，湖因山得名。《列女传》说，舜巡视南方，死在苍梧；二妃死在江水、湘水之间，于是葬在那里。按：湘山就是青草山，山靠近湘水，庙在山南，所以称为湘山祠】。遇到大风，几乎无法渡江。始皇问博士：“湘君是什么神？”博士回答：“听说是尧的女儿、舜的妻子，葬在这里。”于是始皇大怒，派三千名刑徒把湘山的树木全部砍掉，使山变成红色【‘赭’读作‘者’】。始皇亲自从南郡经武关返回【《括地志》说，故武关在商州商洛县东九十里，春秋时叫少习。杜预说，习商县就是武关】。（此地）在商州商洛县以东九十里，春秋时期称为少习。杜预说：“习商县就是武关。”二十九年，始皇向东巡游，到达阳武县博狼沙中，被盗贼惊扰，未能捕获，于是命令天下大规模搜捕十日。登上之罘山，刻石记事，碑文说：“这是二十九年，时值仲春。阳气和暖，正开始升发。皇帝向东巡游，巡视登临之罘山，面向大海昭示威德。随从臣下赞叹观览，追念并称颂先王的功业和本源。大圣人开始施政，建立、制定法度，彰明纲纪；对外教化诸侯，广泛施行文德和恩惠，明示义理。六国反复背叛，贪婪暴戾，永不满足，残虐杀戮，始终不止。皇帝哀怜百姓，于是发动军队讨伐，奋扬武德，以义诛灭；诚信施行，威势广泛通达，没有不归顺臣服的。烹灭强暴之徒，振兴救助百姓；平定四方，普遍施行明确的法令，治理天下，永远作为准则。伟大啊！宇县之中都承受顺从圣上的旨意。群臣歌诵功德，请求把它刻在石上，彰明于后世，作为永久的规范。石碑东面的碑文说：这是二十九年，皇帝春季出游，巡视远方，直到海边，于是登上之罘山，昭明威德，俯临朝阳，观览广大壮丽的景色。随从臣下都追念并称颂圣道。至高至明的圣法开始兴起，清理强暴，内外一体诛灭暴乱，以强大的武力使威势四方通畅，震动四极，消灭六王，统一天下，灾害绝迹，永远停止战争。皇帝德行明盛，治理天下，视察听闻从不懈怠；建立大义，昭然完备地设置器物制度，一切都有章法。各职官臣下遵守职分，各自知道应做的事情，事务没有疑惑。百姓改变风俗，远近都遵循同一法度。临近古代而绝除过失，常规职责已经确定；后代子孙遵循事业，长久承继圣明的治理。群臣赞美德行，恭敬地歌诵圣功，请求把它刻在之罘山上。于是返回，前往琅邪；道路经过上党而进入……” 三十一年十二月，把腊祭改名为嘉平，赐给黔首每里六石米、两只羊。始皇微服出行，在咸阳与四名武士同行，夜里出行，在兰池遇到盗贼，武士将盗贼击杀。关中大规模搜索二十天。米价每石一千六百文。三十一年十二月，把“腊”改名为“嘉平”，赏赐百姓每里六石米、两只羊。始皇帝微服出行，和四名武士一同夜行咸阳，途中在兰池遇到盗贼，被困窘于危境。武士击杀了盗贼，于是关中地区大规模搜捕，持续二十天。【《括地志》说：兰池陂就是古代的兰池，在咸阳县境内。《秦记》说：始皇帝建都长安，引渭水为池，又筑成蓬莱、瀛洲的形状，刻石雕成鲸鱼，长二百丈，这里就是遇盗之处。】发放米石【原文“米石千六百三十二年”疑有讹误，按原文保留】。始皇帝登临碣石，派燕人卢生寻求羡门高誓【古代仙人】，并在碣石门上刻辞，毁坏城郭，挖开堤防使水流通。碑辞说：【这篇颂文三句押一韵。】于是发动军队，诛杀无道、作乱的人；用武力消灭暴乱和叛逆，用文治恢复无罪之人的地位。众人的心都归服了，论定功劳，赏赐一直及于牛马，恩泽厚施于土地疆域。皇帝奋扬威势和德行，兼并诸侯，天下第一次获得太平；毁坏城郭【“堕”音许规反，“坏”音怪；堕是毁坏，坏是拆毁。意思是始皇帝毁拆关东诸侯原有的城郭。“坏”若指自然颓坏，音户怪反。】；挖通河川堤防，铲平险要和阻隔。地势既已平定，百姓便没有徭役【“繇”音遥】。天下都得到安抚，男子乐于耕种田地，女子从事自己的事业，各种事情都有秩序。恩惠遍及各类产业，长久以来一同来到田地的人，没有不安居乐业的。群臣歌颂功烈，请求把这些事刻在此石上，永远作为仪法和准则。于是又派韩终、侯公、石生寻求仙人和长生不死的药。始皇帝巡视北部边境，从上郡进入燕地。燕人卢生出使【“使”音所吏反】入海，回来后借鬼神之事上奏，并献上图书，说：“使秦国灭亡的是胡人。”始皇帝于是派将军蒙恬征发三十万人，向北进攻胡人，攻取并占领河南地区【即今天的灵州、夏州、胜州等州一带。】三十三年，征发逃亡者、赘婿和商人，攻取陆梁地区，设置桂林郡、象郡、南海郡，并把罪人发遣戍守。向西北驱逐匈奴，从榆中沿黄河向东直到阴山，设置三十四县，在黄河边筑城设塞。又派蒙恬渡河攻取高阙，在陶山北假地区筑亭障以驱逐戎人，迁徙被贬谪者充实那里。起初规定不得祭祀西方出现的明星。

译宦者五六人知道始皇已死。赵高过去曾教胡亥读书以及狱律、令、法等政事，胡亥私下宠信他。赵高于是同公子胡亥、丞相李斯暗中谋划，毁去始皇封存的诏书——其中有赐给公子扶苏的诏书（“去”音丘吕反）——改为伪造丞相李斯接受始皇遗诏，在沙丘拥立胡亥为太子；又改写诏书，列举公子扶苏、蒙恬的罪过，命他们赐死（“数”音色具反）。这些话详见《李斯列传》。使者行进，经过井陉到达九原（“抵”音丁礼反，即到达；从沙丘到胜州约三千里）。当时天气炎热，便把始皇的尸体放在辒车中。赵高又下诏给随从官员，命他们装载一石鲍鱼（“鲍”音白卯反），用臭鱼气味掩盖尸体的臭味。他们沿直道到达咸阳，发布丧事，太子胡亥继位，成为二世皇帝。九月，把始皇葬在骊山。始皇刚即位时，就开掘修治骊山；等到兼并天下，天下百姓被征发来送葬的有七十多万人。他们挖穿三重泉水，在地下铺设铜板（颜师古说，三重泉水是说挖到了地下水），安置外椁，并修建宫观、百官的位次以及奇器珍宝，搬运并充满墓中（“藏”音才浪反）。又命工匠制作能自动发射的弩箭，若有人从附近穿过，就立即射杀。用水银做成百川、江河、大海，让机关相互灌注流通（“灌”音馆，“输”音戍）；上面布置天文，下方布置地理。用人鱼的脂膏做蜡烛（《广志》说，鲵鱼的叫声像小孩啼哭，有四只脚，形状像鲤鱼，可以医治牛病，产于伊水。《异物志》说，人鱼形似人，长一尺多，不可食用，皮比鲛鱼皮还锋利，能锯木；颈部有小孔，气从孔中出。秦始皇墓中用人鱼脂膏作蜡烛，就是这种鱼，产于东海，现在台州也有。考察今天帝王用漆灯，墓中火不会熄灭）。估计能够长久不灭（“度”音田洛反）。二世说：“先帝后宫中没有生育儿子的妃嫔，都放出去，不应让她们全部殉死。”殉死的人很多。安葬完毕，或有人说工匠制作机关和暗藏设施，工匠全都知道；墓中暗藏设施一旦沉重移动，机密就会泄露。大事完成后，把墓道中的内羡道（“羡”音延，下同，指墓中的神道）封闭，再把外羡门全部关闭，墓中藏有机关的工匠便没有一个能够出来。墓上种植草木，作为山的形状（《阙中记》说，始皇陵在骊山，原来泉水向北流，修陵时把水道堵住，使水向东西流；土中没有石头，便从渭山等处取来大石。《括地志》说，秦始皇陵在雍州新丰县西南十里）。二世皇帝元年，二十一岁。赵高任郎中令，掌握政事。二世下诏增加始皇寝庙的牺牲，以及祭祀山川百神的礼仪，命群臣商议尊崇始皇庙。群臣都叩头说：“古代天子有七庙，诸侯有五庙，大夫有三庙；即使传到万世，也不会越过礼制而毁弃（‘轶’音徒结反）。如今始皇应当作为极庙，四海之内都来进贡，增加的牺牲和礼仪已经完备，没有什么可以再超过先王之庙。有的庙在西雍（‘雍’音于用反；西雍在咸阳西面，今岐州雍县故城就是；另一说西雍即雍西县），有的在咸阳。按照天子的仪礼，应当由皇帝亲自斟酒祭祀始皇庙。自襄公以下所设置的七座庙，依礼由群臣进献祭品，以尊崇始皇庙，作为帝王的祖庙。”皇帝又自称“朕”。二世同赵高谋划说：“我年少，刚即位，百姓还没有归附先帝时，先帝巡行郡县，以显示强大威势，使天下服从。如今天下安宁而不巡行，就会显得软弱，不能以臣下的身份对待天下。”春天，二世向东巡行郡县，李斯随行。到达碣石，沿海南行至会稽，把始皇所立的刻石全部刻写一遍，并在石旁刻上大臣和随从的姓名，以彰显先帝的功业和盛德。皇帝说：“金石上的刻文，都是始皇帝所作。如今我承袭帝号，而金石刻辞却不称始皇帝；从长远看，这怎么可以呢（‘称’音尺证反）？如果后代君主所作的刻石不称颂始皇帝的功业和盛德，丞相臣李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冒死进言：请把诏书完整刻在石上，以此明白昭示。”臣等冒死请示，皇帝说：“可以。”于是到达辽东后返回。此后，二世遵用赵高的主张，进一步严申法令。赵高又暗中对二世说：“大臣不服，官吏仍然强大，各位公子也一定会同我争夺帝位，该怎么办？”赵高说：“臣本来愿意进言，只是不敢说。先帝的大臣都是天下世代相传的名门贵人，功劳累积，世代相传，已经很久了。如今我赵高一向卑贱，幸蒙陛下提拔，使我位居高位、掌管宫中事务，大臣们心中怏怏不乐，只是表面上服从我，内心其实不服。现在陛下出巡，正可趁此机会查办郡县守、尉中有罪的人，向上可以振奋天下的威势，向下可以除掉陛下一向不能容忍的人。如今不必再遵循文治，而应以武力决断。希望陛下立即依从时势，不要迟疑。这样群臣来不及谋划，明主便可以收用、提拔遗留下来的百姓：使卑贱者尊贵，使贫穷者富足，使远离者亲近，那么上下就会聚合，国家也就安定了。” 二世说：“好。”于是以罪过为名诛杀大臣和各位公子，并牵连逮捕少近官、三郎等人（《汉书·百官表》说，有议郎、中郎、散郎，又有左、右三将，称为郎中、车郎、户郎）。被牵连的人没有一个能够幸免。六位公子在社宫处死。公子将闾兄弟三人被囚禁在内宫，议论他们的罪行。过了很久，二世派使者对将闾说：“公子不守臣道，罪当处死，官吏将依法办理。”将闾说：“朝廷礼仪，我从来不敢不遵从宾赞之礼；在朝廷和宗庙的职位上，我从来不敢失去操守；奉命应答，我从来不敢失言。凭什么说我不守臣道？希望听到我的罪名，然后死去。”使者说：“我不能参与谋议，只能奉诏书办事。”将闾于是仰天大呼三声，说：“天啊！我没有罪。”兄弟三人都流着泪，拔剑自杀。宗室震恐。群臣中进谏的人被说成诽谤；大官只顾保住俸禄、讨好上意；百姓也震恐。四月，二世返回到咸阳，说：“先帝认为咸阳朝廷狭小，所以营建阿房宫，修建殿堂，但工程尚未完成便驾崩了，于是停止工役，让他们平整陵土（指陵墓建成后，将挖出的土重新填回，所以叫‘复土’）。骊山陵墓的工程已经大体完成，如今放弃阿房宫、不把它建成，就是彰显先帝举事过错。应当恢复修建阿房宫。对外安抚四方夷族，也要按照始皇的计划办理。全部征发材士五万人驻屯守卫咸阳（材士，指材官、蹶张一类的勇士），并命令他们训练射击。狗、马以及供人食用的禽兽，所需费用很多（指材士以及狗、马等）。估计财物不足，便向下颁令征调（‘度’音田洛反；‘下’音行嫁反；‘调’音田吊反，指下令征敛），令郡县转运粮食、豆粟、刍草、藁秆，且都要自带粮食；咸阳三百里以内不得食用本地粮食。用法更加苛刻严酷。”七月，戍卒陈胜等人在原楚国地区反叛，国号张楚。陈胜自立为楚王，居住在陈，派遣将领巡视并攻取山东各地。郡县中苦于秦朝官吏的年轻人，都杀死守、尉、令、丞，转而响应陈涉，彼此拥立为侯王，联合向西，名义上讨伐秦国，人数多得无法计数。谒者从东方回来，把反叛的消息报告给二世。二世大怒，把使者交给官吏审讯。后来使者到来，皇上询问情况，使者回答：“各郡守、尉正在追捕群盗，如今已经全部抓获，不值得忧虑。”皇上很高兴。武臣自立为赵王，魏咎为魏王，田儋为齐王；沛公在沛地起兵，项梁在会稽郡起兵。

译二年冬，陈涉派遣的周章等率军向西进军，到了戏地（“戏”音许宜反。《括地志》说，戏水源出雍州新丰县西南的骊山；《水经注》说，戏水出骊山冯公谷，向东北流。今新丰县东北十一里的戏水，正当官道，就是周章到达的地方），军队有几十万人。二世大惊，和群臣商议说：“怎么办？”少府章邯说（“邯”音胡甘反）：“盗贼已经到达，人数众多而势力强大，现在征发附近县的军队已经来不及了。骊山徒役很多，请赦免他们，发给武器，让他们出战。”二世于是大赦天下，派章邯率军进击，击败周章的军队并使其逃走，随后在曹阳杀死周章（《括地志》说，曹阳故亭又名好阳亭，在陕州桃林县东南十四里，就是章邯杀周章的地方）。二世又派长史司马欣、董翳辅佐章邯攻打盗贼，在城父杀死陈胜（“父”音甫；《括地志》说，城父是亳州治所），在定陶击败项梁（今曹州定陶县），在临济消灭魏咎（今齐州县）。楚地的盗贼和名将已经相继死去，章邯于是向北渡过黄河，在钜鹿攻打赵王歇等人（《括地志》说，邢州平乡县城本是钜鹿城；赵王歇被围，就是在那里）。赵高劝二世说：“先帝统治天下很久，所以群臣不敢作非分之事，也不敢进献邪说。如今陛下年少，刚刚即位，为什么要同公卿在朝廷上共同决断政事？事情一旦有误，就会显出群臣的短处。天子自称‘朕’，本来就不应让人听见自己的声音。”于是二世常住禁宫中，同赵高决断各种事务。此后公卿很少能够入朝谒见，盗贼越来越多，关中士卒不断被征发到东方攻打盗贼。右丞相去疾、左丞相李斯、将军冯劫进谏说：“关东群盗同时兴起，秦国发兵诛击，杀死和逃亡的人非常多，但盗贼仍未停止。盗贼增多，都是因为戍守、漕运、转输和劳作等事务太苦，赋税太重。请暂时停止阿房宫的工役，减少四边戍卒和转运的负担。”二世说：“我听韩非子说过：尧舜用未经刮削的椽木，茅屋的茅草也不修剪；用土制的瓦器煮饭、用土制的器皿饮食，即使守门人的供养，也没有比这更简陋的了（‘养’音以让反；‘觳’又音苦角反，《尔雅》说，觳是尽、极的意思）。禹凿开龙门，使大夏地区水道畅通（《括地志》说，大夏即今并州晋阳以及分、绛等州一带，过去高辛氏的儿子实沈居住在那里，西面靠近黄河；这是说禹凿开龙门，使黄河水道畅通，不再在并州一带泛滥）。疏导黄河，平治亭水（‘亭’有平治之意，另一说是决开亭地壅塞的水），放流入海，亲自拿着筑墙的杵和铁锹……” “他的腿胫甚至没有毛。臣下和奴隶的劳苦，也没有比这更艰苦的了（‘臿’音初洽反，筑是筑墙的杵，臿是锹；《尔雅》说，锹叫作臿。‘烈’有美、酷烈之意：就是说，臣下的劳苦还没有比禹这样更值得称美，或者说奴隶般的劳作还没有比这更加酷烈辛苦）。凡是尊贵而拥有天下的人，都可以放纵心意、满足欲望；君主威重而彰明法令，臣下便不敢作非分之事，这就是控制天下。虞舜、夏禹作为君主，贵为天子，却亲自处在穷困劳苦的实际中，以此顺从百姓，尚且如此，何况依法治理呢？朕尊为万乘之主，却没有万乘之实；我想制造千乘的车驾和万乘的属车，以充实我的名号。而且先帝从诸侯起兵，兼并天下；天下安定后，对外攘除四夷以安定边境，营建宫室以彰显自己的志得意满。你们应当看到先帝的功业已经有了成就。如今我即位两年，群盗一起兴起，你们不能禁止，反而想停止先帝所做的事业：这样对上不能报答先帝，对下不能为我竭尽忠力，凭什么还居于官位？”于是下令去疾、李斯、冯劫，令官吏查办并追究他们其他罪过。去疾、冯劫不愿受辱，自杀。李斯最终被囚禁，施以五刑（“卒”音子律反；“囚”音在由反，指禁锢）。三年，章邯等率领军队包围钜鹿，楚国上将军项羽率楚军前往救援钜鹿。冬天，赵高任丞相，终于查办李斯，将他杀死。夏天，章邯等作战多次退却，二世派人责备章邯。章邯害怕，派长史司马欣请求向赵高报告军情，赵高不接见，也不相信他。司马欣害怕，逃走；赵高派人追捕，却没有追上。司马欣见到章邯，说：“赵高在宫中掌权，将军有功也被诛杀，无功也被诛杀。”项羽猛烈进攻秦军，俘获王离，章邯等于是率兵投降诸侯。八月己亥日，赵高想发动叛乱，又担心群臣不听从，便先设置试探，拿一只鹿献给二世说：“这是马。”二世笑着说：“丞相错了吧？把鹿说成马。”于是问左右近臣。左右有人沉默，有人说是马，以阿附顺从赵高；也有人说是鹿。赵高因此暗中依法陷害那些说是鹿的人。此后群臣都畏惧赵高。赵高此前多次说关东盗贼成不了事，等到项羽在钜鹿俘获秦将王离等人，章邯等军队又多次退却，便上书请求增加援军；燕、赵、齐、楚、韩、魏都已经各自立王，函谷关以东大体全都背叛秦朝，秦朝官吏也响应诸侯。诸侯都率军向西，沛公率数万人已经攻破武关，并派人私下向赵高传话。赵高害怕二世发怒，祸及自身，于是称病不上朝。二世梦见白虎咬死他左边的骖马，心中不快，觉得奇怪，便询问占梦。占梦者说：“这是泾水作祟（‘祟’音虽遂反）。”二世于是到望夷宫斋戒（《括地志》说，秦望夷宫在雍州咸阳县东南八里；张晏说，望夷宫临近泾水而建，是为了北望夷狄），想祭祀泾水，沉入四匹白马。他派使者责备赵高盗贼之事。赵高害怕，于是暗中同他的女婿、咸阳县令阎乐和他的弟弟赵成谋划说：“皇上不听劝谏，如今事情紧急，想把祸患归到我们宗族头上。我想更换皇上，改立公子婴为帝。公子婴仁厚节俭，百姓都称道他。让郎中令在宫内作内应，假称有大盗，命阎乐召集官吏、发兵追捕，不要让大盗进入赵高的住所。”阎乐带领一千多名吏卒到望夷宫殿门，捆绑卫令，并命令仆射说：“盗贼进入这里，你们为什么不阻止？”卫令说：“宫门周围布置的警卫十分严密，盗贼怎么敢进入宫中？”阎乐于是杀死卫令，直接带着吏卒进入宫内，射杀郎官和宦者。宦官们大惊，有的逃跑，有的抵抗；抵抗的人立即被杀，死了几十人。郎中令和阎乐一起进入，射向二世的帷帐和坐席。二世大怒，召唤左右侍从，左右都惊慌骚乱，不敢战斗。旁边有一个宦官侍奉，不敢离开。二世进入内室，对他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竟到了这种地步？”宦官说：“臣不敢说，所以才保全性命；如果臣早说了，已经被诛杀，哪里还能活到今天？”阎乐上前走到二世面前。

译阎乐多次说：“你骄横放纵，肆意诛杀，行为残暴无道，天下共同背叛你。你自己考虑怎么办吧。”二世说：“丞相可以见我吗？”阎乐说：“不可以。”二世说：“我愿意得到一个郡，做郡王。”阎乐不答应。二世又说：“那我愿意做万户侯。”阎乐仍不答应。二世说：“愿意同妻子儿女一起做普通百姓，和各位公子一样。”阎乐说：“臣奉丞相之命，为天下诛杀你。你即使说再多话，臣也不敢回报。”于是挥手命士兵前进。二世自杀。阎乐回去报告赵高。赵高于是召集全部大臣和公子，把诛杀二世的情况告诉他们，说：“秦国原来是王国，始皇统治天下，所以称帝。如今六国重新自行立国，秦国土地越来越小，只剩下空有帝号，不可再这样，应当恢复称王。”于是拥立二世的兄长之子公子婴为秦王。把二世葬在社宫以南的宜春苑，用平民礼制安葬。命公子婴斋戒，准备到宗庙参拜并接受玉玺，斋戒五天。公子婴同两个儿子谋划说：“丞相赵高在望夷宫杀死二世，恐怕群臣会诛杀他，所以假装依据义理拥立我。我听说赵高已经同楚国约定，要灭掉秦国宗室，自己在关中称王。如今他让我斋戒后到宗庙参拜，必定想趁宗庙之中杀我。我假称有病不去，丞相一定会亲自来；他一来，就杀死他。”赵高多次派人请公子婴，公子婴不去。赵高果然亲自前往，说：“宗庙是国家大事，大王为什么不去？”公子婴于是就在斋宫刺杀赵高，并诛灭赵高三族，将其尸体示众于咸阳。公子婴做秦王四十六天，楚将沛公攻破秦军，进入武关，进军到霸上，派人约降公子婴。公子婴立即用丝带系住脖子，乘白马、坐素车，捧着天子的玉玺和符节，在轵道旁投降。沛公于是进入咸阳，封闭宫室和府库，退军驻扎霸上。过了一个多月，诸侯军到来，项籍作为诸侯联军的首领，杀死公子婴以及秦国各位公子和宗族，随即屠掠咸阳，焚烧秦宫，俘虏秦王室子女，收取珍宝财货，诸侯共同瓜分。秦灭亡后，诸侯把秦地分成三部分，分别称为雍王、塞王、翟王，号称“三秦”。项羽为西楚霸王，主持分封天下诸侯，秦国终于灭亡。后来五年，天下归定于汉。太史公说：秦国的先祖伯翳，曾在唐尧、虞舜时期建立功勋，受赐土地和姓氏。到了殷、夏之间，后代逐渐离散；周朝衰微时，秦在西部边地兴起，建立城邑。自秦穆公以来，逐步蚕食诸侯，最终成就了始皇。始皇自认为功劳超过五帝，土地广大超过三王，因而以同他们相比为羞耻。贾谊推论这件事，说得好啊！他说：秦兼并诸侯，在崤山以东取得三十多个郡，修缮渡口关隘，占据险要要塞，整治铠甲兵器以守卫。然而陈涉凭借几百名散乱的戍卒，振臂一呼，不用弓弩，只拿锄头、耒耜和木棒，望见房屋就取食，纵横天下。秦人所凭借的险要没有守住，关隘桥梁没有关闭，长矛没有刺出，强弩没有射击，楚军便深入秦地，在鸿门交战，竟没有遇到藩篱般的阻碍。于是崤山以东大乱，诸侯同时起兵，豪杰相继拥立为王。秦派章邯率军东征，章邯却借三军之众在外面同诸侯讲和交易，以图谋自己的上级；群臣对秦朝不信任，由此可见。子婴即位后，仍然没有醒悟。假使子婴有普通君主的才干，只得到中等辅佐，崤山以东即使混乱，秦的土地也可以保全并拥有，宗庙祭祀本来不应断绝。秦地背靠山、面临黄河，凭借四方险塞作为坚固屏障。自秦穆公以来到秦王，共有二十多位君主，秦国一直是诸侯中的强国，难道是他们世世代代都贤明吗？这是地势和形势自然造成的。况且天下曾经同心协力攻打秦国。在那个时代，贤能智士相继出现，良将施展军队，贤相运筹谋略；可是诸侯被险阻困住，不能前进，秦国反而引诱他们入战，替他们打开关门，结果百万军队败逃，秦国随即崩溃。难道是勇力智慧不足吗？是地形不利、形势不便。秦国把小城并入大城，守住险塞，军队筑起高垒，不与诸侯交战，关闭关门，占据险要，拿着兵器坚守。诸侯从平民中兴起，只因利益联合，并没有先王那样的德行；他们彼此交情不深，部下也没有归附，名义上是要灭秦，实际上只是为了从中获利。他们看见秦国险固，难以侵犯，必定会撤军，安定土地、休养百姓，等待秦国疲敝，然后收纳弱小、扶助疲惫，以号令天下诸侯。这样，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自身被俘，是因为挽救败局的方法不对。秦王满足于自己，不听劝谏，终于犯下过错而不改变；二世继承这一局面，也不改弦更张，反而以暴虐加重祸患；子婴孤立即位，没有亲信，危弱而无辅佐。三位君主惑乱终身而不能醒悟，灭亡不是理所当然吗？当时世上并非没有深谋远虑、懂得时势变化的人，只是他们不敢尽忠、纠正过错，因为秦国风俗多忌讳禁令，忠言还没有说完，人就已经被杀或没收家产。因此天下士人侧耳听命，重叠双足站立，闭口不敢说话，所以三位君主失去正道，忠臣不能…… 敢进谏，智士不敢谋划，天下已经混乱，奸邪之事也不能上达天听，难道不可悲吗？先王知道闭塞蒙蔽会伤害国家，所以设置公卿、大夫、士等官职，整饬法令、设立刑罚，于是天下得到治理；强盛时禁止暴乱、诛除乱臣，天下便服从；衰弱时五霸出征，诸侯便跟随；势力削弱时，内部守卫、外部结盟，社稷仍能保存。因此，周朝五代君主能遵循治国之道，国家一千多年没有断绝；秦国从根本到末端都失误，所以不能长久。由此看来，安危成败之间相距很远。民间谚语说：前面的事情不能忘记，后来的事情应当以此为借鉴。因此君子治理国家，要考察上古，验证当世，参照人事，观察盛衰的规律，审察权势是否适宜，进退要有次序，变化要合乎时机，这样国家才能长久，社稷才能安定。秦孝公凭借崤山、函谷关的险固，占有雍州土地，君臣牢固守卫，同时窥伺周王室，有席卷天下、包容宇内、囊括四海的意图，兼并八方的野心。当时商君辅佐他，对内建立法度，致力于耕织，整修守城和作战的装备；对外实行连横，挑动诸侯相斗。于是秦人拱手便取得黄河以西的土地。孝公死后，惠王、武王承袭旧业，凭借遗留下来的基业，向南兼并汉中，向西攻取巴蜀，向东割取肥沃土地，夺取险要郡县。诸侯恐惧，结盟谋划削弱秦国，不惜珍贵器物、厚重宝物和肥美土地，用来招致天下士人，实行合纵、缔结盟约，彼此联合为一体。当时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公子都明智、聪慧、忠诚、守信、宽厚、爱护他人，尊重贤能、礼敬士人，约定合纵、拆散连横，联合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等国的军队。六国的士人中，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类为他们谋划；齐明、周最、陈轸、昭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等人沟通各方意图；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等人统率军队。他们常常凭借十倍于秦的土地、百万军队叩关攻秦，秦人打开关门迎敌，九国军队却迟疑退逃，不敢前进，秦国没有损失一支箭、一个箭头的代价，天下诸侯已经困顿。于是合纵瓦解、盟约解除，诸侯争相割让土地奉献给秦。秦国还有余力乘诸侯疲敝，追击败军，尸体横陈百万，鲜血多得能漂起盾牌；秦国趁着有利形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求臣服，弱国入朝。到了孝文王、庄襄王，享有国位的时间很短，国家没有发生大事；等到秦王即位，继承六代留下的功业，挥动长矛统治天下，吞并东周、西周，灭亡诸侯。

译登上帝位，控制天地四方，手持刑具鞭打天下，威势震动四海。向南夺取百越土地，设置桂林郡、象郡；百越各国君主低头把脖子系上，听任秦吏处置。于是派蒙恬向北修筑长城，守卫边疆屏障，使匈奴退却七百多里；胡人不敢向南下来放牧，士人也不敢弯弓报仇。于是废除先王之道，焚烧诸子百家的著作，使百姓愚昧；毁坏著名城池，杀死豪杰俊士，收缴天下兵器，集中到咸阳，熔化锋刃铸成十二个铜人，以削弱百姓。然后削平华山作为城墙，借黄河作为渡口，凭借高达亿丈的城墙，面对深不可测的山谷，以此作为坚固屏障。让良将和强弩守卫要害之处，让忠信之臣和精锐士卒陈列锋利兵器，盘问来往行人。天下于是安定。秦王的心里自以为关中的险固如同千里金城，是子孙万世称帝称王的事业。秦王死后，余威仍震慑着不同风俗的地方。陈涉只是破瓮作窗、以绳作门轴的人家子弟，是农民和奴隶一类的人，才能比不上普通人，也没有孔子、墨翟那样的贤能，或陶朱公、猗顿那样的财富；他置身行伍之间，从十人、百人的队伍中突然兴起，率领疲惫离散的士卒，带着几百人的军队辗转进攻秦国，砍削木头作兵器，举起竹竿作旗帜，天下百姓像云一样聚集、像回声一样响应，崤山以东的豪杰于是同时起兵，灭亡了秦的宗族。况且天下并没有缩小削弱，雍州的土地、崤山和函谷关的险固仍然如故；陈涉的地位并没有比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的君主尊贵；锄头、耒耜和棘木制的矛柄，并不比钩戟长矛锋利；被迁徙戍边的士卒，并不比九国军队强大；深谋远虑、行军用兵的方法，也比不上从前六国的士人。然而成败却发生了不同变化，功业结果完全相反。假如让崤山以东各国同陈涉比较长短、大小，衡量权势、力量，实在不能相提并论。可是秦凭借区区土地和千乘之国的权势，招致八州，使原本地位相同的诸侯入朝，持续了一百多年；后来把天地四方当作家，把崤山、函谷关当作宫室，一个人发难，七庙便毁灭，自己死在别人手里而被天下耻笑，为什么呢？因为没有施行仁义，进攻和守成的形势已经不同了。秦兼并天下、统治诸侯，面向南方称帝，以养育四海百姓。天下士人纷纷向往、归顺秦的风气，这又是为什么？因为接近古代以来长期没有真正的君王。周王室衰微，五霸死后，号令不能行于天下；诸侯以武力相争，强国侵犯弱国，人多欺凌人少，战争不断，士民疲惫。如今秦面向南方称王天下，这意味着上面有了天子；普通百姓希望能够安定生活，没有不虚心仰望君上的。在这个时候，守住威势、巩固功业，安危成败的根本就在这里。秦王却怀着贪婪鄙陋的心，施展自以为是的才智，不信任功臣，不亲近士民，废弃王道而树立个人权力，禁止文书而施用酷刑，重视欺诈和武力，轻视仁义，把暴虐作为统治天下的开端。兼并天下，重在欺诈和武力；安定天下，贵在顺应时势、运用权变。这说明夺取天下和守住天下，所用的方法不同。秦国脱离战国格局而称王天下后，治国之道没有改变，政令也没有改变；这就是它夺取天下和守住天下所用的方法相同的原因。它以孤立的方式独占天下，所以灭亡很快就会到来。假使秦王能够考察上世的事情，兼采殷、周的事迹来制定统治政策，即使后来出现荒淫骄纵的君主，也不会有倾覆危亡的祸患。因此三王建立天下，名号显赫美好，功业长久。如今秦二世即位，天下人都伸长脖子观察他的政事。寒冷的人喜欢粗布短衣，饥饿的人觉得酒糟米糠也甘美；天下百姓的嗷嗷待哺，正是新君施行仁政的资本。这就是说，慰劳困苦百姓，是很容易实行仁政的。假如当初二世能够像普通贤君那样行事，任用忠臣贤士，使君臣一心，共同忧虑天下的祸患；穿着白色丧服，纠正先帝的过失；分割土地、分封百姓，封赏功臣后代；建立诸侯国，立诸侯王，以符合天子礼制；空置监狱，免除刑罚；除去没收妻子儿女和污辱性的罪名，使人各自返回故乡；打开粮仓，散发钱财，救济孤独贫困的人；减轻赋税，减少劳役，以帮助百姓应急；简约法令，减少刑罚，以维持长久统治；使天下人都获得重新做人的机会，改变节操、修养品行，各自谨慎自身，满足万民的愿望，并以威势和德行对待天下，那么天下就会聚集归附。四海之内都会欢喜，各自安居乐业，只怕再有变乱。即使有狡猾的人，也不会生出背离君上的心；那么不法之臣便无法施展诡计，暴乱的奸邪也会停止。二世不实行这些办法，反而加重无道统治，破坏宗庙，使百姓失去重新开始的机会；营建阿房宫，繁密刑法，严酷诛杀，官吏治理苛刻深重，赏罚不公平，征敛没有限度。天下事务纷繁，官吏无法治理，百姓困穷而君主又不收恤，于是奸诈虚伪一齐兴起，上下互相隐瞒罪过；被定罪的人很多，刑场上的死尸接连出现在道路上，天下百姓都为此受苦。从君卿以下直到普通百姓，都怀有危及自身的恐惧，亲自处在艰难困苦之中，谁也不能安居本位，所以很容易被煽动。因此陈涉并没有商汤、周武王的贤能，也没有公侯的尊贵，只在大泽乡振臂一呼，天下便响应，是因为百姓处境危急。先王能够看见事情始终的变化，知道国家存亡的关键，所以治理百姓的方法，只在于务必使他们安定。天下即使有违逆的臣子，也一定没有响应他的助力。所以说，使百姓安定，就可以同他们实行仁义；使百姓处于危险，就容易同他们一起做坏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自己却不能免于被杀，根本原因正是国家倾覆的办法错误。这就是二世的过错。秦襄公即位，享国十二年，开始在西畤祭祀，葬于西垂，生文公。文公即位，居住在西垂宫五十年，死后葬于西垂，生静公。静公没有享有国位便死去，生宪公。宪公享国十二年，居住在西新邑，死后葬于衙，生武公、德公、出子。出子享国六年，居住在西陵，庶长弗忌、威累、参父三人率领盗贼，在鄙衍杀死出子，葬于衙。武公即位，享国二十年，居住在平阳，封宫，葬于宣阳，聚集并处死东南三名庶长。德公即位，享国二年，居住在雍地大郑宫，生宣公、成公、缪公，葬于阳，开始设置伏日祭祀以防御蛊害。宣公享国十二年，居住在阳宫，葬于阳，开始记载闰月。成公享国四年，居住在雍宫，葬于阳。齐国攻打山戎、孤竹。缪公享国三十九年，天子使他成为霸主，葬于雍。缪公生康公。康公享国十二年，居住在雍高寝，葬于竘社，生共公。共公享国五年，居住在雍高寝，葬于康公墓南，生桓公。桓公享国二十七年，居住在雍太寝，葬于义里丘北，生景公。景公享国四十年，居住在雍高寝，葬于丘里（“丘”一作“二”）南，生毕公。毕公享国三十六年（另本作三十七年），葬于车里北，生夷公。夷公没有享国便死去，葬于左宫，生惠公（惠公享国十年，葬于车里；元年，孔子在鲁国任相属之事）。惠公享国十年，葬于车里。康公、景公生悼公。悼公享国十五年（《秦本纪》作十四年），葬于僖公城西。雍公生刺龚公（“刺”一作“利”）。刺龚公享国三十四年，葬于入里，生躁公（在位十四年，居受寝，葬于悼公墓南）和怀公（在位四年，葬于栎圉氏）。怀公十年，彗星出现。躁公享国十四年，居受寝，葬于悼公墓南；他即位元年也有彗星出现。怀公从晋国归来，享国四年，葬于栎圉氏，生灵公。群臣围困怀公，怀公自杀。肃灵公是昭子的儿子，居住在泾阳，享国十年，葬于悼公墓西，生简公。简公从晋国归来，享国十五年，葬于僖公墓西，生惠公。惠公七年，百姓开始佩剑。惠公享国十三年，葬于陵圉，生出公。出公享国二年，自杀，葬于雍。献公享国二十三年，葬于嚣圉，生孝公。孝公享国二十四年，葬于弟圉，生惠文王。惠文王十三年，开始定都咸阳（《本纪》作十二年筑咸阳冀阙，故这里说十三年）。

译开始以咸阳为都城。惠文王享国二十七年，葬于公陵（《括地志》说，秦惠文王陵在雍州咸阳县西北十四里），生悼武王。悼武王享国四年，葬于永陵（《括地志》说，秦悼武王陵在雍州咸阳县西十里，民间俗称周武王陵，实非如此）。昭襄王享国五十六年，葬于茝阳（《括地志》说，秦庄襄王陵在雍州新丰县西南三十五里，民间也称为子楚墓；始皇陵在其北面，所以又称见子陵），生孝文王。孝文王享国一年，葬于寿陵，生庄襄王。庄襄王享国三年，葬于茝阳，生始皇帝。吕不韦任相。献公即位七年，开始实行以货物交易的市场制度；十年，建立户籍，五家编为一伍。孝公即位十六年，当时桃李在冬天开花。惠文王十九岁即位，即位二年，开始铸行钱币；有人生下婴儿，称秦国将要称王。悼武王十九岁即位，即位三年，渭水变红三天。昭襄王十九岁即位，即位四年，开始在田地开通阡陌。孝文王五十三岁即位。庄襄王三十二岁即位，即位二年，夺取太原土地。庄襄王元年，大赦天下，修治先王功臣的待遇，施行厚重恩德于宗族，向百姓广施恩惠。东周同诸侯谋划攻秦，秦派相国吕不韦诛灭东周，将其土地全部收入秦国；秦不绝周王的祭祀，把阳人之地赐给周君，让他奉行周的祭祀。始皇享国三十七年，葬于郦邑（“郦”音力知反），生二世皇帝。始皇十三岁即位。二世皇帝享国三年，葬于宜春（《括地志》说，秦故胡亥陵在雍州万年县南三十四里；上文说按平民礼制安葬）。赵高任丞相，封安武侯。二世十二岁即位。以上从秦襄公到二世，共六百一十年（《秦本纪》从襄公到二世为五百七十六年，《年表》为五百六十一年，三种说法不同，不知道哪一种正确）。孝明皇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乙丑日（《班固典引》说，后汉明帝永平十七年诏令询问班固，《太史公自序》中的赞语难道有不对的吗？班固上表陈述秦的过失，于是把贾谊的论说上奏）。周朝的历数已经转移（周初十代共三十七年；周朝因五序得道，所以王天下到三十七代，历数达到八百六十七年。历数已经结束，秦兼并天下，所以说周的历数已经转移）。仁德不能代替母位，秦正好居于其位（始皇认为周有大德，秦代替周；秦所胜的是水德，所以以水德开始。周属木德，秦属水德。五行相生，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被生者为母，生出者为子。帝王相承如子代母，秦称水德，是母代子，所以说有德之君相互承继，并不是母承其子。“直”音值，指秦兼并天下称帝，秦德正好处在帝王之位）。吕政残暴虐待百姓，却凭借诸侯身份在十三岁时兼并天下，纵情任欲，养育宗亲三十七年，兵力无所不至，制定的政令被后世君王沿用（指设置郡县，破坏井田，开通阡陌；不再分封侯王；开始设置伏日、腊日祭祀；又设置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奉常、郎中令、仆射、廷尉、典客、宗正、少府、中尉、将作、詹事、水衡都尉，以及监、守、县令、县丞等官职，这些制度一直施行到后世隋唐）。大概是得到圣人的威势，河神授予图录（“盖”是表示疑问的语气，意思是始皇的威势能够吞并天下、称帝，或许是得到圣人的威灵和河神的图录）。凭据狼、狐星，踏着参、伐星的气势，辅助进攻，驱除天下（“狼”音郎；狼、狐主弓箭。《天官书》说参、伐主斩伐之事，这是说秦凭借狼狐、参伐星的气势，驱灭天下）。拒绝他们（“距”音巨，意为到达，这里字义有疑）。称为始皇。始皇死后，胡亥极其愚蠢，骊山陵墓尚未完工，又修建阿房宫，以完成先前的谋划。他说凡是尊贵而拥有天下的人，都可以放纵心意、满足欲望；大臣们甚至想停止先君的事业，于是诛杀李斯、去疾，任用赵高。真是痛心啊！“人头畜鸣”（“畜”音许又反，是说胡亥虽有人的头面、能开口说话，却不能辨别是非，好像六畜的鸣叫），既没有威势，也没有功德；不厚重，也不虚假地灭亡（这五字为一句）。胡亥借用帝王威势，残酷暴虐不断加重；罪恶已经深重，最终导致灭亡，难道是没有道理的吗？拒绝接受进言，却不能阻止残虐，从而缩短了秦的国运。即使处在地势便利的国家，仍然不能保存。子婴按次序应当继承王位，戴着玉冠，佩着华美的绶带，乘坐黄屋车，率领百官拜谒七庙。小人乘坐不合身份的车子，无不精神恍惚、失去操守，只图每天偷安；唯独子婴能够长久思考，排除忧虑，在父子之间施展权术，近取法于门户之内，最终诛杀奸臣，替君主讨伐贼人。赵高死后，宾客还没有来得及全部互相慰劳，宴席上的饭还没有送到口边，酒还没有沾湿嘴唇，楚军已经屠杀关中百姓。所谓真人已经飞临霸上，子婴乘素车、用丝带系颈，捧着符节玉玺把帝位交出去。郑伯使用茅制旌旗，楚庄王退避三舍（“旌”音精，“严”音庄）。黄河决口后不能再堵住，鱼从内部腐烂后不能再保全。贾谊、司马迁说：假使子婴有普通君主的才干，只得到中等辅佐，崤山以东即使混乱，秦的土地也可以保全并拥有，宗庙祭祀本来不应断绝。秦国积累的衰败已经使天下像土崩瓦解一样（意思是秦国败坏，仿佛房屋崩塌、瓦片四散），即使有周公旦那样的才干，也没有地方再施展才能，却要把责任归于一天之中的孤立君主子婴，这是错误的。民间传说说秦始皇开创了罪恶，胡亥把它发展到了极点，这话确实有道理。又责备小子子婴说秦地可以保全，这就是所谓不懂时势变化。纪季凭借酅邑，虽然《春秋》不记他的名字（“酅”音户圭反。《括地志》说，安平城在青州临淄县东十九里，是古纪国的酅邑。《帝王纪》说，周朝的纪国为姜姓。纪侯曾把齐哀公秘密送到周懿王处，周懿王将齐哀公烹死。《左传外传》说，纪侯入周任士。《竹书纪年》说，齐襄公灭纪国的郱、鄑、郚三邑。《括地志》又说，郱城在青州临朐县东三十里，鄑城在北海县东北七十里，郚城在密州安丘县境内；郱音骈，鄑音訾。按：秦始皇开始制造罪恶，胡亥把罪恶发展到极点；国家既已崩溃灭亡，即使箕子、比干也不能保存殷朝，作为普通君主的子婴怎么能挽救秦国的败局？贾谊、司马迁说子婴不能挽救秦国，是不通晓时势变化，不如纪季、李氏见识深远。纪季是纪侯的幼弟，《春秋》不记他的名字，所以称作纪季）。我读《秦纪》到子婴车裂赵高的记载时，没有一次不称赞他的果断，也没有一次不怜惜他的志向。子婴关于生死和大义的选择，已经充分表现出来了。《史记正义》卷六。〈史部，正史类，《史记正义》〉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记正义》卷七。唐代张守节撰写。《项羽本纪》第七，《史记》第七。项籍是下相人。〔《括地志》说：相县旧城在泗州宣预县西北七十里。〕他的字是羽。起兵之初，年二十四岁。他的叔父项梁，项梁的父亲就是楚国将领项燕，〔“燕”读作乌贤反切。〕是被秦将王翦杀死的。项氏世代担任楚国将领，被封在项地，〔《括地志》说：今陈州项城县的城，就是古代的项子国。〕所以姓项。项籍年轻时学习文字，没有学成就放弃了；又学习剑术，也没有学成。项梁很生气。项籍说：“文字只够用来记住姓名罢了；剑术只能抵挡一个人，不值得学习；我要学习能够抵挡万人的本领。”于是项梁便教项籍兵法。项籍非常高兴，略微懂得其中的意思，却又不肯把它学完。项梁曾经被栎阳县逮捕，〔“栎”读作药，“逮”读作代。〕于是请蕲县狱掾曹咎写信送给栎阳县狱掾司马欣，司马欣按照旧例使这件事得以了结。项梁杀了人，便和项籍到吴中躲避仇家。吴中的贤士大夫都不如项梁。每当吴中有大规模劳役或丧事，项梁常常主持办理，暗中又用兵法来组织、约束宾客和子弟，因此大家知道他的才能。秦始皇帝出游会稽，渡过浙江时，项梁和项籍一起观看。项籍说：“那个人是可以取而代之的。”项梁捂住他的嘴说：“不要胡说，会灭族的！”项梁因此认为项籍非同寻常。项籍身高八尺有余，力气足以扛起鼎，才气超过常人，即使吴中的子弟也都已经畏惧项籍了。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人在大泽乡起兵；那年九月，会稽郡守〔“守”读作狩；汉景帝中二年七月，改郡守为太守。〕殷通对项梁说：〔按：这里说“假”，是指兼任、代理。〕“江西一带都反叛了，这也是上天要灭亡秦朝的时候。我听说，先发制人就能制服别人，后发制人就会被别人制服。我想要发兵，让您和桓楚〔张晏说：项羽杀宋义时，桓楚是项羽派去见楚怀王的使者。〕担任将领。”当时桓楚逃亡在泽中。项梁说：“桓楚是逃亡的人，没有人知道他的所在，只有项籍知道。”于是项梁出去告诫项籍，让他拿着剑在外面等候；项梁重新进去，和郡守坐在一起，说：“请召项籍进来，让他接受命令。”郡守说：“好。”项梁召项籍进来，过了一会儿，项梁向项籍使眼色说：“可以行动了。”于是项籍拔出剑，斩下郡守的头。项梁拿着郡守的头，佩戴上他的印绶。郡守门下的人大为惊慌混乱，项籍杀死了数十百人，整个郡守府都震恐服从，没有人敢起身反抗。项梁于是召集过去所认识的豪强官吏，把起兵办大事的意图告诉他们，随即发动吴中的军队，派人收编下属各县，得到精兵八千人。项梁把吴中的豪杰部署为校尉、候、司马；其中有一个人没有被任用，便亲自向项梁申诉。项梁说：“上次某人家办丧事时，我让您主持某件事，您却不能办成，因此不能任用您来统领众人。” 于是众人都伏地听命。项梁担任会稽郡守，项籍担任裨将，巡行攻取属县。广陵人召平当时正在替陈王攻取广陵（即扬州），还没有攻下（“下”音胡家反，意为用兵威使之服从，称为“下”）。他听说陈王战败逃走，秦军又将到来，于是渡过长江，假传陈王的命令（“矫”音纪兆反。召平从广陵渡过京口，对项梁说奉陈王命令任命项梁），任命项梁为楚王的上柱国，说：“江东已经平定，请赶快率兵向西进攻秦军。”项梁于是率八千人渡江向西。听说陈婴已经攻下东阳（《括地志》说：东阳故城在楚州旴眙县东七十里，是秦代东阳县城，在淮水以南），便派使者同他联合，和他一起向西进军。陈婴原是东阳县令的属吏（《楚汉春秋》说是东阳狱史），住在县中，平素诚信谨慎，被称为长者。东阳少年杀死县令，聚集了几千人，想推举一人为首领，却没有合适的人，于是请陈婴担任。陈婴推辞说不能胜任，他们便强行拥立陈婴为首领，县中跟随他的人达到两万人。少年们想拥立陈婴为王，另立军队，全部戴着青色头巾，突然起兵。陈婴的母亲对他说：“自从我嫁到你家，从未听说你的祖先有显贵的人。如今突然得到大名声，不是吉祥之事。不如有所归属、为人效力，事情成功了还可以得到封侯；事情失败了也容易逃亡，不会成为世人所指名道姓的人。”陈婴于是再也不敢称王，对他的军吏说：“项氏世世代代都是将领，在楚国很有名望。如今想要发动大事，如果不是有这样的人就不行。我依靠名门望族，灭亡秦朝一定可以成功。”于是众人听从他的意见，把军队交给项梁。项梁渡过淮水，黥布和蒲将军也带兵归附。总计六七万人，驻军下邳（“被”音悲反；下邳是泗水县；应劭说：邳地在薛，迁到这里，所以称下邳）。这时秦嘉已经拥立景驹为楚王，驻军彭城以东（《括地志》说：徐州彭城县，就是右相国；意思是秦嘉驻军在这座城的东面），准备抵抗项梁。项梁对军吏说：“陈王最先起兵，作战不利，现在还不知道他在哪里。秦嘉背叛陈王而拥立景驹，行为逆乱无道。”于是进兵攻打秦嘉。秦嘉军队战败逃走，项梁追赶到胡陵。秦嘉回头交战一天，战死，军队投降。景驹逃走，死在梁地。项梁吞并了秦嘉的军队，驻军胡陵，准备率军向西进发。章邯的军队到达栗地，项梁派别将朱鸡石、余樊君与他交战。余樊君战死，朱鸡石军队战败，逃回胡陵。项梁于是率军进入薛地（《括地志》说：故薛城，是古代薛侯国，在徐州滕国县境内，是黄帝所封之地。《左传》说，鲁定公元年，薛宰说：“薛国的祖先奚仲住在薛地，担任夏朝的车正；后来成为孟尝君的封邑，又是封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