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正义卷三十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正义卷三十
唐 张守节 撰
平凖书第八 史记三十汉兴,接秦之弊,丈夫从军旅,老弱转粮饟,作业剧而财匮,自天子不能具钧驷,而将相或乗牛车,齐民无藏葢,于是为秦钱重难用,更今民铸钱,一黄金一斤,约法省禁,而不轨逐利之民,蓄积余业以稽市物,物踊腾,粜米至石万钱,马一匹则百金,天下已平,髙祖乃令贾人不得衣丝乗车,重租税以困辱之,孝▯髙后时,为天下初定,复弛商贾之律,然市井之子孙亦不得仕宦为吏,量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而山川园池市井【古人未有市及井,若朝聚井汲水,便将货物于井边货卖,故言市井】租税之入,自天子以至于封君汤沐邑,皆各为私奉养焉,不领于天下经费,漕转山东粟以给中都官,嵗不过数十万石,至孝文时,荚钱益多轻,乃更铸四铢钱,其文为半两,令民纵得自铸钱,故吴诸侯也,以即山铸钱,富埒天子,其后卒以叛逆,邓通大夫也,以铸钱财过王者,故吴邓氏钱布天下,而铸钱之禁生焉,匃奴数侵盗北边,屯戍者多,边粟不足给食,当食者,于是募民能输及转粟于边者,拜爵,爵得至大庻长,孝景时,上郡以西旱,亦复修卖爵令,而贱其价以招民,及徒复作得输粟县官以除罪,益造苑马以广用,而宫室列观舆马益增修矣,至今上即位数嵗,汉兴七十余年之间,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皆满,而府库余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众庻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羣而乗,字牝者傧而不得聚,防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故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义而后绌耻辱焉,当此之时,网防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兼并,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舆服僣于上无限度,物盛而衰,固其变也。自是之后,严助、朱买臣等招来东瓯【乌疾反,今台州永寜是也】事两越【南越及闽越,南越今广州南海也,闽越今建州建安也】江淮之间,萧然烦费矣。唐防司马相如开路西南夷,凿山通道千余里,以广巴蜀,巴蜀之民罢焉。彭吴贾防朝鲜,置沧海之郡,则燕齐之间,靡然发动。及王恢设谋马邑,匃奴絶和亲,侵扰北边,兵连而不解,天下苦其劳,而干戈日滋,行者赍,居者送,中外骚扰而相奉,百姓抗弊以巧法,财赂衰耗而不赡,入物者补官,出货者除罪,选举陵遅,亷耻相冐,武力进用,法严令具,兴利之臣自此始也。其后汉将嵗以数万骑出击胡,及车骑将军卫青取匃奴河南地【谓灵夏三州地,取在元朔二年】筑朔方【今夏州也,括地志云:夏州,秦上郡,汉分置朔方郡,魏不改,隋置夏州也】当是时,汉通西南夷道,作者数万人,千里负檐馈粮,率十余钟致一石,防币于卭僰以集之,数嵗道不通,蛮夷因以数攻吏,发兵诛之,悉巴蜀租赋不足以更之,乃募豪民田南夷,入粟县官而内受钱于都内,东至沧海之郡,人徒之费拟于南夷,又兴十万余人筑卫朔方,转漕甚辽逺自山东咸被其劳,费数十百巨万,府库益虚,乃募民能入奴婢得以终身复为郎,増秩及入羊为郎,始于此。
其后四年,而汉遣大将将六将军军十余万击右贤王,获首虏万五千级。明年,大将军将六将军仍再出击胡,得首虏万九千级,捕斩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虏数万人皆得厚赏,衣食仰给县官,而汉军之士马死者十余万,兵甲之财,转漕之费不与焉。于是大农陈藏钱经耗,赋税既竭,犹不足以奉战士。有司言天子曰:“朕闻五帝之教不相复而治,禹汤之法不同道而王,所由殊路而建徳一也。北边未安,朕甚悼之。”日者大将军攻匃奴,斩首虏万九千级,留蹛无所食,议令民得买爵及赎禁固、免减罪,请置赏官,命曰武功爵,级十七万,凡直八十余万金。诸买武功爵官首者,试补吏,先除千夫,如五大夫。其有罪,又减二等,爵得至乐卿,以显军功。军功多,用越等,大者封侯卿大夫,小者郎吏。吏道杂而多端,则官职耗废。自公孙▯以春秋之义防臣下,取汉相张汤用峻文决理为廷尉,于是见知之法生,而废格沮诽、穷治之狱用矣。其明年,淮南、衡山、江都王谋反,迹见而公卿寻端治之,竟其党与而坐死者数万人。长吏益惨▯,而法令明察。当是之时,招尊方正、贤良、文学之士,或至公卿大夫。公孙▯以汉相,布被食,不重味,为天下先,然无益于俗,稍鹜于功利矣。其明年,骠骑仍再出击胡,获首四万。其秋,浑邪王率数万之众来降,于是汉发车二万乗迎之。既至,受赏赐及有功之士,是嵗费凡百余巨万。初,先是往十余嵗,河决观梁楚之地,固已数困,而縁河之郡隄塞河輙决坏,费不可胜计。其后畨系欲省底柱之漕,穿汾河渠以为溉田,作者数万人。郑当时为渭漕渠回逺,凿直渠自长安至华隂,作者数万人。朔方亦穿渠,作者数万人,各厯二三朞,功未就,费亦各巨万十数。天子为伐胡,盛养马,马之来食长安者数万匹,卒牵掌者闗中不足,乃调旁近郡。而胡降者皆衣食县官,县官不给,天子乃损膳解乗舆驷,出御府禁藏以赡之。其明年,山东被水菑,民多饥之,于是天子遣使者虚郡国仓廥以振贫民,犹不足,又募豪富人相贷假,尚不能相救,乃徙贫民于闗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余万口,衣食皆仰给县官,数嵗假予产业,使者分部防之,冠葢相望,其费以亿计,不可胜数。于是县官大空,而富商大贾或蹛财役贫,转谷百数,废居居邑,封君皆低首仰给,冶铸煑盐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国家之▯▯,民重。困于是,天子与公卿议更钱造币以赡用,而摧浮滛并兼之徒。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自孝文更造四铢钱,至是嵗四十余年。从建元以来,用少,县官往往即多铜山而铸钱,民亦闲盗铸钱,不可胜数。钱益多而轻,物益少而贵。
译国所供给的粮食也已吃完。于是下令百姓可以买爵位,也可以买赎禁固、免除或减轻罪刑的资格,并设置赏赐官爵,命名为“武功爵”,共十七级,总价值八十余万金。凡是购买武功爵而居官首位的人,可以试用补任官吏;先授予“千夫”,相当于五大夫。有罪时还可以减免二等爵罪。爵位最高可到乐卿,以表彰军功。军功多的可以越级授爵,大功者封侯,小功者任郎吏。仕进的途径混杂而多端,官职因而被耗损废弛。自公孙弘以《春秋》的义理规劝群臣、取代汉相后,张汤采用严峻的法令断案,任廷尉,于是“见知法”产生了,废格诋毁、阻挠和诽谤而穷追审治的案件也实行了。第二年,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谋反的踪迹显露,公卿们寻找罪名审治,最终牵连他们的党羽,因而被判死罪的有数万人。地方长吏更加残酷严苛,法令也更加严明苛察。当时,朝廷招募尊崇方正、贤良、文学的士人,其中有的做到公卿大夫。公孙弘身为汉相,盖布被、吃饭不讲究多种滋味,以此为天下表率;然而对社会风俗没有什么益处,人们渐渐趋向功利。第二年,骠骑将军再次出兵攻打匈奴,斩获首级四万。那年秋天,浑邪王率数万部众来投降,于是汉朝出动二万乘车辆迎接他们。到达后,给他们以及有功之士赏赐。这一年总共耗费一百多巨万。当初,在此以前十多年,黄河冲决,观、梁、楚一带本来已经屡遭困苦;沿河各郡修堤堵塞,黄河却总是冲决毁坏,费用多得无法计算。后来番系想节省经过砥柱的漕运,开凿汾河渠用来灌田;参加工程的有数万人。郑当时负责渭渠漕运,因道路迂回遥远,便从长安到华阴开凿直渠,参加工程的有数万人。朔方也开渠,参加工程的有数万人,各自经历二三年,工程都没有完成,费用也各达十几巨万。天子为了攻伐匈奴,大力养马;运到长安供养的马有数万匹,牵马掌管马匹的士卒不足,于是调发附近郡县的人。投降的匈奴人也都由县官供给衣食,但县官无力供给。天子只好减少膳食,撤下乘舆的四匹马,拿出御府和禁藏的财物来供养他们。第二年,山东遭受水灾,百姓多有饥荒。于是天子派使者打开郡国粮仓赈济贫民,仍然不够;又招募豪富人家互相借贷救济,仍不能相救。于是把贫民迁到函谷关以西以及朔方以南的新秦中,共七十余万口,衣食都仰赖县官供给。几年间借给他们产业,并派使者分区监督,车马冠盖在道路上相望。费用以亿计算,多得不能数清。于是县官财力极为空虚,而富商大贾有的囤积财货、役使贫民、转运粮食,成百数十地囤积居奇;封君都低头仰赖供给;冶铸、煮盐所得财产有的累积到万金,却不帮助国家的困窘,使百姓更加困苦。因此天子与公卿商议更改钱币、铸造新币,以供给用度,并打击浮华奢侈、贪利兼并的人。当时禁苑中有白鹿,少府中又有许多银锡,于是铸造白鹿皮币和白金。从孝文帝改铸四铢钱到这一年,已有四十余年;自建元以来,县官往往就近开采铜山铸钱,百姓也间或私自盗铸,数量多得无法计算。钱越来越多而分量越来越轻,货物越来越少而价格越来越贵。有关官员说:“古代用皮币,诸侯以此聘问、朝享;金有三等:黄金为上等,白金为中等,赤金为下等。如今半两钱法定重量为四铢,但奸人有的私自磨钱,从钱内取出铜液,钱更加轻薄而货物更加昂贵,远方使用钱币烦琐费事,不能节省。因此应当用方一尺的白鹿皮,四周加上彩色花纹,制成皮币,价值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见、聘问、朝享时,必须先用皮币进献玉璧,然后才能举行礼仪。”又铸造银锡为白金,以天、地、人三种纹饰为标志:天上没有比龙更尊贵的,作为天币;地上没有比马更尊贵的,作为地币;人中没有比龟更尊贵的,作为人币。因此白金分三品:第一种重八两,铸成圆形,纹饰为龙,名叫“白选”,价值三千;第二种重量较小,铸成方形,纹饰为马,价值五百;第三种重二两,铸成椭圆形,纹饰为龟,价值三百。命县官销毁半两钱,改铸三铢钱,钱文与重量相符;盗铸各种金钱的,罪皆处死。可是官吏和百姓盗铸白金的,多得无法计算。于是任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主管盐铁事务;桑弘羊凭借计算理财掌权,任侍中。东郭咸阳是齐国的大盐商,孔仅是南阳的大冶铁商,都积累了数千金的产业,因此郑当时推荐他们。桑弘羊是洛阳商人的儿子,十三岁就任侍中,三人谈论财利之事,能够分析得极其细微。法令更加严厉后,许多官吏被罢免;战争频繁发生,百姓多买复除役的资格以及五大夫爵位,应征发的士卒越来越少。于是取消千夫、五大夫任吏的资格;不愿任吏的人,就出马充役。原来的官吏都熟悉并通晓这些法令,于是命他们砍伐上林苑的荆棘,修建昆明池。第二年,大将军、骠骑将军大举出兵攻打匈奴,斩获首级和俘虏八九万,赏赐五十万金;汉军死去的马有十余万匹,转运粮草、车辆和铠甲的费用还没有计算在内。当时财力匮乏,战士颇有不能得到俸禄的。有关官员说三铢钱太轻,容易被奸人作弊,便请求各郡国改铸五铢钱,并在钱的下方加郭,使人不能磨取铜液。大农上盐铁丞孔仅、东郭咸阳说:“山海是天地的宝藏,都应当归属少府。陛下不把它们私自占有,而交给大农,用来补助赋税;希望招募百姓自行承担费用,借用官府器具煮盐,官府供给牢盆。那些游手好闲、以奇异名目谋求独占山海货物来取得厚利、役使贫民的人,他们阻挠政事的议论不可胜听。敢于私自铸铁器、煮盐的人,砍断左脚。” 砍掉左脚,没收他的器物。郡中不出产铁的地方,设置小铁官,方便地隶属于所在地的县。命孔仅、东郭咸阳乘驿车巡行天下,整顿盐铁业,把原来经营盐铁而富有的人任为官吏。官吏的途径更加混杂,不加选择,商人也越来越多。商人因币制变更,囤积了许多货物以追逐利益。于是公卿说:“郡国有些遭受灾害,贫民没有产业;应招募他们迁往土地广大富饶的地方。陛下减少膳食、节省用度,拿出禁钱赈济百姓,宽免、借贷赋税,但百姓并没有全都出来耕田,商人越来越多,贫民没有积蓄,全都仰赖县官。过去对乘轻车的商人征算、对商人的缗钱征税,都有旧例,请仍按原法办理。凡商人尚未营业而借贷买置店宅、囤积各种货物,以及经商牟利的人,即使没有市籍,也按各自占有的货物申报;每缗钱二千,征一算。经营有租税的行业以及铸钱的,每缗钱四千,征一算。不是官吏同等身份的人,三老、北方边郡骑士乘轻车的,征一算;商人乘轻车的,征二算;船长五丈以上的,征一算。隐匿不申报,或申报不完全的,罚戍边一年,并没收其缗钱;有人能够告发的,赏给没收钱财的一半。具有市籍的商人及其家属,都不得登记名下的田地,以便于农民。敢于违反命令的,没收田地和奴婢。”天子于是想起卜式的话,召来任命卜式为中郎,赐爵左庶长,赐田十顷,并向天下公布,使人都明白这件事。当初卜式是河南人,以耕田、牧畜为业。父母死后,卜式有一个年幼的弟弟;弟弟长大后,卜式离开家,分家时只取了百余只羊,田宅财物全都给了弟弟。卜式进山牧羊十多年,积累到一千多只,又买了田宅;他的弟弟却把家业全部败光。卜式曾多次重新分给弟弟财产。当时汉朝屡次派将领攻打匈奴,卜式上书,愿意把家产的一半交给县官,以资助边防。天子派使者问他是否想做官,卜式说:“我小时候就牧羊,不熟悉做官,不愿做官。”使者又问:“你家里难道有什么冤屈,想上书说事吗?”卜式说:“我一生与人没有争斗;同乡贫穷的,我资助他们;品行不好的,我教导使他们归顺。居住地的人都听从我。我为什么还要在别人面前显露自己?我没有什么想说的。”使者说:“如果这样,那么你究竟想要什么,为什么这样做?”卜式说:“天子征讨匈奴,我认为贤能的人应当在边疆为节义而死,有财产的人应当捐献财物。这样匈奴就可以消灭了。”使者详细记录他的话,入朝报告天子。天子把这件事告诉丞相公孙弘,公孙弘说:“这不合人情,是不守法的臣子,不能用来教化天下,反而会扰乱法令。希望陛下不要答应。”于是皇上很久没有答复。卜式过了几年才被罢免,回乡重新耕田牧羊。一年多后,汉军屡次出兵,浑邪王等投降,县官耗费很多,仓库府库都空了。第二年贫民大规模迁徙,全都仰赖县官供给,县官没有办法全部赈济。
有司言曰:「古者皮币,诸侯以聘享。金有三等,黄金为上,白金为中,赤金为下。今半两钱法重四铢,而奸或盗摩钱里取镕,钱益轻薄而物贵,则逺方用币烦费不省。」乃以白鹿皮方尺,縁以藻缋为皮币,直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觐聘享,必以皮币荐璧,然后得行。又造银▯为白金,以为天用莫如龙,地用莫如马,人用莫如▯。故白金三品:其一曰重八两圜之,其文龙,名曰白选,直三千;二曰重荖小方之,其文马,直五百;三曰复小撱之,其文▯,直三百。令县官销半两钱,更铸三铢钱,文如其重。盗铸诸金钱罪皆死,而吏民之盗铸白金者不可胜数。于是以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领盐鐡事。桑▯羊以计算用事侍中。咸阳,齐之大煑盐;孔仅,南阳大治,皆致生累千金。故郑当时进言之。▯羊,雒阳贾人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故三人言利事,析秋豪矣。法既益严,吏多废免。兵革数动,民多买复及五大夫徴发之士益鲜。于是除千夫、五大夫为吏,不欲者出马。故吏皆通适令伐棘上林,作昆明池。其明年,大将军骠骑大出击胡,得首虏八九万级,赏赐五十万金。汉军马死者十余万匹,转漕车甲之费不与焉。是时财匮,战士颇不得禄矣。有司言三铢钱轻易奸诈,乃更请诸郡国铸五铢钱,周郭其下令不可磨取镕焉。大农上盐鐡丞孔仅、咸阳言:「山海天地之藏也,皆宜属少府。陛下不私以属大农佐赋,愿募民自给费,因官器作煑盐官与牢盆浮食竒名,欲擅管山海之货以致富羡役利细民。其沮事之议不可胜聴,敢私铸鐡器煑盐者」。▯左趾没入其器物,郡不出鐡者,置小铁官,便属在所县。使孔仅、东郭咸阳乗▯,举行天下盐铁作官府。除故盐铁家富者为吏,吏道益杂,不选而多贾人矣。商贾以币之变,多积货逐利。于是公卿言:郡国颇被菑害,贫民无产业者,募徙广饶之地。陛下损膳省用,出禁钱以振元元,寛贷赋而民不齐出于南亩。商贾滋众,贫者畜积无有,皆仰县官。异时算轺车、贾人緍钱皆有荖,请▯如故。诸贾人未作贳贷买,居邑稽诸物及商以取利者,虽无市籍,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一算。诸作有租及铸,率缗钱四千一算。非吏比者,三老、北边骑士轺车以一算,商贾人轺车二算,船五丈以上一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嵗,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贾人有市籍者及其家属,皆无得籍名田,以便农,敢犯令没入田僮。天子乃思卜式之言,召拜式为中郎,爵左庶长,赐田十顷,布告天下,使明知之。初,卜式者,河南人也,以田畜为事。亲死,式有少弟弟壮,式脱身出分,独取畜羊百余,田宅财物尽予弟。
式入山牧十余嵗,羊致千余头,买田宅,而其弟尽破其业,式輙复分予弟者数矣。是时汉方数使将击匃奴,卜式上书愿输家之半县官助边。天子使使问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牧,不习仕宦,不愿也。使问曰:家岂有▯欲言事乎?式曰:臣生与人无分争,式邑人贫者货之,不善者教顺之,所居人皆从式,式何故见▯于人无所欲言也?使者曰:苟如此,子何欲而然?式曰:天子诛匃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于边,有财者宜输委,如此而匃奴可灭也。使者具其言入以闻,天子以语丞相▯。▯曰:此非人情,不轨之臣,不可以为化而乱法,愿陛下勿许。于是上乆不报,式数嵗乃罢。式式归复田牧,嵗余,防军数出,浑邪王等降,县官费众,仓府空。其明年,贫民大徙,皆仰给县官无。以尽赡,卜式持钱二十万予河南守,以给徙民。河南上富人助贫人者籍。天子见卜式名,识之曰:「是固前而欲输其家半助边。」乃赐式外繇四百人。式又尽复予县官。是时富豪皆争匿财,唯式尤欲输之助费。天子于是以式终长者,故尊显以风百姓。初,式不愿为郎,上曰:「吾有羊上林中,欲令子牧之。」式乃拜为郎,布衣屩而牧羊。嵗余,羊肥息。上过见其羊,善之。式曰:「非独羊也,治民亦犹是也。」以时起居,恶者輙斥去,母令败羣。上以式为竒,拜为缑氏令,试之,缑氏便之。迁为成臯令,将漕最。上以为式朴忠,拜为齐王太傅。而孔仅之使天下铸作器,三年中拜为大农,列于九卿。而桑▯羊为大农丞,筦诸防计事,稍稍置均输以通货物矣。始令吏得入谷补官,郎至六百石。自造白金五铢钱。后五嵗,赦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其不发觉相杀者不可胜计,赦自出者百余万人,然不能半自出。天下大抵无虑皆铸金钱矣,犯者众,吏不能尽诛取。于是遣博士禇大、徐偃等分曹循行郡国,举兼并之徒,守相为吏者。而御史大夫张汤方隆贵用事,减宣、杜周等为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用惨急刻深为九卿,而直指夏兰之属始出矣。而大农顔异诛。初,异为济南亭长,以亷直稍迁至九卿。上与张汤既造白鹿皮币,问异,异曰:「今王侯朝贺以苍璧直数千,而其皮荐反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不説。张汤又与异有郤,及人有告异以它议事下张汤治异。异与客语,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异不应防,反唇。汤奏异当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诽,论死。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以此而公卿大夫多謟防取容矣。天子既下缗钱令,而尊卜式,百姓终莫分财佐县官。于是杨可告缗钱纵矣。郡国多奸铸钱,钱多轻,而公卿请令京师铸钟官赤侧,一当五,赋官用,非赤侧不。
译卜式拿出二十万钱交给河南守,用来供给迁徙来的百姓。河南上报了那些帮助贫民的富人名单。天子看到卜式的名字,认出他说:“这就是先前想把家产一半捐给国家、帮助边防的人。”于是赐给卜式免除外徭役四百人的待遇。卜式又把这些赏赐全部返还给县官。当时富豪都争着隐匿财产,只有卜式特别愿意捐出财物来帮助费用。天子因此认为卜式始终是忠厚长者,便尊崇显贵他,以此来劝导百姓。当初卜式不愿做郎官,皇上说:“我在上林苑中有羊,想让你替我牧放。”于是卜式被任为郎官,穿着布衣、草鞋牧羊。一年多后,羊肥壮繁殖,皇上经过看见,认为很好。卜式说:“不只是牧羊如此,治理百姓也是这样:要按时起居,品行不好的就立即斥退,不要让他败坏羊群。”皇上认为卜式奇特,任命他为缑氏令,试用他治理县政。缑氏县的百姓认为他治理得好,后来升任成皋令;他负责漕运成绩最好,皇上认为卜式质朴忠诚,任命他为齐王太傅。孔仅负责让天下铸造器物,三年之中被任为大农,列于九卿之中;桑弘羊任大农丞,主管各项会计事务,逐渐设置均输法,以流通货物。开始时,允许官吏缴纳粮食补任官职,郎官最高可补到六百石。自铸造白金、五铢钱以后五年,赦免因盗铸金钱而被判死罪的官吏和百姓,共有数十万人;那些未被发觉而互相杀害的人,多得无法计算。获得赦免、自己出首的有一百多万人,但还不到应当自首人数的一半。天下大体上几乎都在铸造金钱。犯法的人很多,官吏不能全部诛杀,于是派博士褚大、徐偃等分别率领队伍巡行郡国,检举兼并财产的人;守、相中有充任官吏的,也一并查办。御史大夫张汤正处于显贵当权之时,减宣、杜周等任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用残酷严急、刻薄深文的手段,任为九卿;直指使夏兰之类也开始出现。大农颜异被诛杀。起初颜异任济南亭长,因廉洁正直逐渐升到九卿。皇上与张汤铸造白鹿皮币后,问颜异意见。颜异说:“如今王侯朝贺,用价值数千的钱购买苍璧,却反而用价值四十万的白鹿皮作衬垫,根本和末端的价值不相称。”天子不高兴。张汤又同颜异有嫌隙。后来有人因别的议论告发颜异,案件交给张汤审理。颜异与宾客谈话,谈到新令下达后有不便之处,颜异没有回答,只是嘴唇向外一动。张汤上奏说,颜异身为九卿,看见法令有不便之处,却不入朝进言,反而在腹中诽谤,应判死罪。从此以后便有了“腹诽”之法,公卿大夫多以谄媚迎合来求得容身。天子颁布缗钱令并尊崇卜式后,百姓始终没有分出财产帮助县官。于是杨可开始在天下推行告缗钱。郡国中私自铸钱的很多,钱多而轻,公卿请求命京师钟官铸造赤侧钱,一枚抵五枚,规定官府使用;不是赤侧钱不得流通。白金逐渐贬值,百姓不再珍视使用,县官下令禁止,也没有用。一年多后,白金最终废止,不再流通。这一年张汤死了,百姓并不思念他。又过了两年,赤侧钱贬值,百姓巧妙钻法令空子使用它,觉得不方便,于是又废止。此后完全禁止郡国铸钱,专门命令上林苑的三官铸钱。铸钱增多后,又命令天下除了三官钱以外不得流通。各郡国以前铸的钱全部废止,熔化后把铜运交三官,百姓私铸钱因而少了许多。计算铸钱费用,不能与钱的价值相抵,只有真正的能工巧匠和大奸人,才偷偷铸造。卜式任齐相时,杨可把告缗钱推行到天下,中等财产以上的人大体都遭到告发。杜周审理这些案件,很少有反抗的人,于是分派御史、廷尉正、监等,分队前往,立即审治郡国的缗钱案件,所得百姓财物以亿计算,奴婢以千万计;大县没收田地数百顷,小县一百多顷,住宅也大致如此。于是中等财产以上的商人,大多破产;百姓也不敢偷吃美食、穿好衣服,不再经营积蓄产业,而县官因为盐、铁和缗钱的收入,财用更加充足。朝廷又扩大函谷关,在左右设置辅郡。当初大农掌管盐铁官营,布匹很多,水衡都尉设置了许多机构,想主管盐铁;杨可推行告缗钱后,上林苑财物增多,于是命水衡都尉主管上林苑。上林苑充满财物后,又进一步扩建。这时南越想同汉朝用船交战,汉朝便大规模修建昆明池,环池排列楼观,修治楼船,高十余丈,船上还加设旗帜,十分壮观。天子受到触动,于是修建柏梁台,高数十丈;宫室的修建从此一天比一天华丽。又把缗钱分给各官署,水衡、少府、大农、太仆各自设置农官,往往就在郡县附近接收没收的田地并耕种;没收的奴婢分给各苑饲养狗、马、禽兽,以及供给各官署。各官署不断新设机构,役使的奴婢越来越多。向下游漕运粮食达到四百万石,又由官府自行买粮,才够用。世家子弟和富人有的斗鸡、跑狗马、射猎、赌博游戏,扰乱平民,于是征召那些违反法令、彼此牵连的人,达数千人,称为“株送徒”。缴纳财物的人可以补任郎官,郎官选拔制度因此衰败。当时山东遭受黄河水灾,连续几年收成不好,有的地方人吃人,灾区方圆一二千里。天子怜悯他们,下诏说:“江南用火烧荒、以水灌田。如今饥民可以流徙到江淮之间就食;想让他们留下的,派使者安置,沿途车马相接;还要从巴蜀转运粮食来赈济他们。”第二年,天子开始巡行郡国,向东渡过黄河。河东守没有料到皇上到来,来不及准备,便自杀。皇上向西行,越过陇山,陇西守因迎接车驾而劳累过度,死去。天子的从官得不到食物,陇西守自杀。于是皇上向北出萧关,率数万骑兵在新秦中打猎,以此整顿边防军队后返回。新秦中有的地方方圆千里没有亭、障和边塞巡逻设施。因此诛杀北地太守以下的官员,并允许百姓在边境县份牧养牲畜;县官借给他们母马,三年后归还,并且连同繁殖的马按十分之一计算,以此免除告缗钱。新秦中既已得到宝鼎,便建立后土祠和太一祠。公卿商议封禅之事,天下郡国也都预先修治道路、修缮旧宫殿;凡是当经过驰道的县,都修治官府仓储、设置供具,盼望并等待天子临幸。第二年,南越反叛,西羌侵扰边境,成为祸患。天子因为山东贫困不能供给,赦免天下,并调南方楼船军二十余万人攻打南越,征发三河以西的骑兵数万人攻打西羌;又征发数万人渡过黄河,修筑城塞,命百姓开始设置张掖、酒泉郡。同时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开垦田地,官府扩展塞外,征发士卒六十万人戍守并屯田。中原修路、运送粮饷,远的二千里,近的一千余里,都仰赖大农供给。边兵不足,于是发放武库和工官的兵器来供给他们。车骑所用的马极度缺乏,县官钱少,买马困难,于是制定法令,命封君以下至三百石以上的官吏,按等级出母马;天下各亭,凡有畜养母马的,每年考核繁殖数,以相当于齐相的卜式上书说:“我听说,君主忧虑是臣子的耻辱。如今南越反叛,我愿意父子和齐国熟习水战的人一同前往,为国战死。”天子下诏说:“卜式虽然亲自耕田牧羊,却不把财物只用于谋利,有多余的就总是帮助县官的用度。如今天下不幸有急难,卜式奋发表示愿父子战死;即使尚未交战,也可以说义气已经发自内心。”赐卜式爵关内侯、黄金六十斤、田十顷,并向天下公布。天下没有人响应,列侯有数百人,也没有一个请求从军攻打羌、越。到了酎祭,少府省下酎金,列侯因酎金不足而失去侯爵的有一百多人,于是任命卜式为御史大夫。卜式任职后,看见郡国有很多不便于百姓的县官措施:官营盐铁,铁器粗劣而价格昂贵,有时还强迫百姓买卖;船只又征税,商人少而货物贵。于是他因孔仅谈到船税之事,皇上从此不喜欢卜式。汉朝连续用兵三年,诛灭西羌,消灭南越;从番禺以西直到蜀地以南,设置初郡十七个,并且按照当地旧俗治理,不征赋税。南阳、汉中以后的各郡,则按照土地相近的原则供给初郡官吏和士卒的俸禄、粮食、布帛财物、传车和马匹、被褥器具。初郡不时发生小规模反叛,杀害官吏,汉朝便从南方调发官吏和士卒前往诛讨,每年一万多人,费用都仰赖大农。大农用均输法调配盐铁来补助赋税,所以能够供给他们。然而军队经过的县,只是让它们按财产出钱以免缺乏而已,不敢说是擅自征赋,以免触犯法令。第二年,即元封元年,卜式被贬低官秩,任太子太傅;桑弘羊任治粟都尉,兼领大农,完全代替孔仅主管天下盐铁。桑弘羊认为各官署各自买卖,彼此争夺货物,因而使物价飞涨;天下缴纳赋税,有时还抵偿不了运输费用,于是请求设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区主管郡国,各自在县中设置均输、盐铁官,让远方郡国在货物价格高时把当地物产作为赋税,和商人转运贩卖的货物相互调剂。
得行白金,稍贱,民不宝用,县官以令禁之,无益。嵗余,白金终废不行。是嵗也,张汤死,而民不思。其后二嵗,赤侧钱贱,民巧法用之,不便,又废。于是悉禁郡国无铸钱,専令上林三官铸钱。既多,而令天下非三官钱不得行。诸郡国所前铸钱,皆废销之,输其铜三官,而民之铸钱益少,计其费不能相当,唯真工大奸乃盗为之。卜式相齐,而杨可告缗徧天下,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杜周治之,狱少反者,乃分遣御史、廷尉正监分曹往即治郡国缗钱,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顷,宅亦如之。于是商贾中家以上大率破,民偷甘食好衣,不事畜藏之产业,而县官有盐铁缗钱之故,用益饶矣。益广闗,置左右辅。初,大农筦盐铁官布多,置水衡,欲以主盐铁及杨可告缗钱。上林财物众,乃令水衡主上林。上林既充满,益广。是时,越欲与汉用船战逐,乃大修昆明池,列观环之,治楼船髙十余丈,旗帜加其上,甚壮。于是天子感之,乃作柏梁台髙数十丈,宫室之修由此日丽。乃分缗钱诸官,而水衡、少府、大农、太仆各置农官,往往即郡县比没入田田之。其没入奴婢,分诸苑养狗马禽兽及与诸官。诸官益新置,多徒奴婢众,而下河漕度四百万石,及官自籴乃足。所忠言:世家子弟富人,或鬬鸡走狗马弋猎博戏,乱齐民,乃徴诸犯令相引数千人,命曰株送徒入财者得补郎,郎选衰矣。是时,山东被河菑及嵗不登,数年人或相食,方一二千里。天子怜之,诏曰:江南火耕水耨,今饥民得流就食江淮间,欲留之处,遣使冠葢相属于道。防之下巴蜀粟以振之。其明年,天子始巡郡国,东度河,河东守不意行至不办,自杀。行西逾陇,陇西守以行往卒,天子从官不得食,陇西守自杀。于是上北出萧闗,从数万骑猎新秦中,以勒边兵而归。新秦中或千里无亭。徼于是诛北地太守以下,而令民得畜牧,边县官假马母三嵗而归,及息什一以除占缗,用充仞新秦中。既得宝鼎,立后土太一祠,公卿议封禅事,而天下郡国皆豫治道,挢缮故宫,及当驰道,县县治官储,设供具而望以待幸。其明年,南越反,西羌侵边为桀,于是天子为山东不赡,赦天下,因南方楼船卒二十余万人击南越,数万人发三河以西骑击西羌,又数万人度河筑令,民初置张掖、酒泉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开田官,斥塞卒六十万人戌田之。中国缮道餽粮,逺者二千,近者千余里,皆仰给大农。边兵不足,乃发武库工官兵器以赡之。车骑马乏,絶县官钱少,买马难得,乃着令,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以上吏以差出牝马,天下亭亭有畜防马,嵗课息。齐相卜式上书曰:「臣闻主忧臣辱,南越反,臣愿父子与齐习▯者往死之。
」天子下诏曰:「卜式虽躬耕牧,不以为利,有余辄助县官之用,今天下不幸有急,而式奋愿父子死之,虽未战,可谓义形于内。」赐爵闗内侯,金六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天下莫应,列侯以百数,皆莫求从军击羌越。至酎少府省金,而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余人,乃拜式为御史大夫。式既在位,见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铁器苦恶,贾贵,或彊令民卖买之,而船有算,商者少,物贵,乃因孔仅言船▯事,上由是不悦。卜式汉连兵三嵗,诛羌灭南越,畨禺以西至蜀南者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赋税,南阳、汉中以往郡各以地比给初郡,吏卒奉食币物传车马被具,而初郡时时小反杀吏,汉发南方吏卒往诛之间,嵗万余人,费皆仰给大农。大农以均输调盐铁助赋,故能赡之,然兵所过县为以訾给,毋乏而已,不敢言擅赋法矣。其明年,元封元年,卜式贬秩为太子太傅,而桑▯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尽代仅筦天下盐铁,▯羊以诸官。各自市,相与争物,故腾跃而天下赋输,或不偿其僦费,乃请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部主郡国,各往往县置均输、盐铁官,令逺方各以其物贵时,商贾所转贩者为赋,而相灌输。置平凖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名工官治车诸器,皆仰给大农。大农之诸官尽笼天下之货物,贵即卖之,贱则买之,如此富商大贾无所牟大利,则反本而万物不得腾踊,故抑天下物,名曰平凖。天子以为然,许之。于是天子北至朔方,东到太山,巡海上,并北边以归,所过赏赐用帛百余万匹,钱金以巨万计,皆取足大农。▯羊又请令吏得入粟补官,及罪人赎罪,令民能入粟甘泉,各有荖以复终身,不告缗。他郡国各输▯处,而诸农各致粟,山东漕益嵗六百万石,一嵗之中,太仓、甘泉仓满,边余谷诸物均输帛五百万匹,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于是▯羊赐爵左庶长,黄金再百斤焉。是嵗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今▯羊令吏坐市列肆贩物求利,亨▯羊,天乃雨。”太史公曰:农工商交易之路通,而▯贝金钱刀布之币兴焉,所从来乆逺自髙辛氏之前尚矣,靡得而记云。故书道唐虞之际,诗述殷周之世,安宁则长庠序,先本绌末,以礼义防于利,事变多故而亦反是,是以物盛则衰,时极而转,一质一文,终始之变也。禹贡九州,各因其土地所宜,人民所多少而纳职焉。汤武承弊易变,使民不倦,各兢兢所以为治,而稍陵遅衰防。齐桓公用管仲之谋,通轻重之权,徼山海之业,以朝诸侯,用区区之齐,显成霸名。魏用李克,尽地力为彊君。自是之后,天下争于战国,贵诈力而贱仁义,先富有而后推让,故庶人之富者或累巨万,而贫者或不厌糟糠,有国彊者或并羣小以臣诸侯,而弱国或絶祀而灭世。
译各地市场彼此争夺货物,于是物价飞涨,天下各地缴纳赋税、输送物资,有时连雇车运输的费用都无法偿付。于是请求设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部主管各郡国;又在各县分别设置均输、盐铁官,命令远方各地把当地物产在价格高的时候,按商贾转运贩卖的价格折算为赋税,彼此调剂输送。在京师设置平准机构,统一接受天下各地的输送;又命名工官制造车辆和各种器物,都由大农供给。大农所属官府把天下的货物全部收购掌握,价格高时就卖出,价格低时就买进。这样一来,富商大贾没有地方牟取暴利,便回归本业,各种物价也不会飞涨,所以称为抑制天下物价,名叫“平准”。天子认为有道理,答应了他。于是天子北到朔方,向东到泰山,巡行海上,沿着北部边境返回;所经过的地方,赏赐用帛一百多万匹,钱和黄金以巨万计算,全都由大农供给。卜式又请求允许官吏用缴纳粮食的方式补授官职,也允许罪人缴粮赎罪;让百姓能够向甘泉宫缴纳粮食的,各自授予爵位,以此终身免除告缗令;其他郡国则各自把粮食输送到指定地点,各地农民也都把粮食运来,山东漕运每年又增加六百万石。一年之内,太仓、甘泉仓都装满了,边地也有余粮;均输所得的帛有五百万匹。百姓没有增加赋税,而天下的财用却充足了。于是卜式被赐予左庶长爵位和黄金二百斤。这一年发生小旱灾,皇上命令官府祈求降雨。卜式说:“官府本来只应当收取租税,用租税供养自己罢了。如今卜式让官吏坐在市场店铺中贩卖货物、谋求利润,应该把卜式烹杀!”话说完,天就下起了雨。太史公说:农业、工商和贸易的道路通畅了,于是龟甲、贝、黄金、铜钱、刀币、布币等货币便兴盛起来。这种情况由来已久,从高辛氏以前就更加久远,无法记载。因此,《尚书》记述唐、虞时代的事情,《诗经》叙述殷、周时代的事情。天下安宁时,就应当长久兴办庠序,重视根本而抑制末业,用礼义防范逐利。世事变化多端、灾患频仍时,情况也会反过来。因此,事物发展到极盛就会衰落,时势到了极点就会转变;一时崇尚质朴,一时崇尚文饰,这就是循环往复、由始至终的变化。禹贡记载九州,各因当地土地所宜和人口多少而缴纳贡赋。汤、武承接前代积弊,改变制度,使百姓不感到疲倦;他们都战战兢兢地施行治国之道,但后来逐渐衰落。齐桓公采用管仲的谋略,运用调节轻重的权术,开发山海资源,使诸侯来朝,凭借小小的齐国显著成就了霸业。魏国采用李克的办法,竭尽土地的生产能力,使国君强盛。从此以后,天下诸侯争战不休,战国时代重视诈术和武力,轻视仁义;先求富有强盛,后讲推让。因此,平民中富有的,有的积累财产达到巨万;贫穷的,有的连糟糠都吃不饱。有的国家强盛,能够吞并小国,使诸侯臣服;有的弱国则宗庙断绝、国家灭亡。直到秦国最终兼并天下,虞、夏时代的货币以黄金分为三等,有黄、白、赤三种;又有钱、布、刀等货币。也有龟贝。到了秦朝,天下统一为一个国家,货币分为三等:黄金以“镒”为单位,称为上币;铜钱上铸有“半两”字样,重量与文字所示相同,称为下币;珠玉、龟贝、银锡之类只作为器物、装饰和珍藏,不作为货币。然而各种货币仍随时代变化而有轻重贵贱,没有固定标准。于是对外排斥夷狄,对内兴办功业,天下的男子竭力耕作仍不足以供应粮饷,女子纺织仍不足以供应衣服。古代也曾经竭尽天下的资财来奉养君主,还自己认为不够。这没有别的缘故,是事势发展的潮流相互激荡所造成的,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史记正义》卷三十。
以至秦卒并海内,虞夏之币金为三品,或黄,或白,或赤,或钱,或布。或刀或▯贝,及至秦,中一国之币为三等:黄金以溢名为上币,铜钱识曰“半两”,重如其文,为下币。而珠玉▯贝银▯之属为器饰宝藏,不为币。然各随时而轻重无常。于是外攘夷狄,内兴功业。海内之士,力耕不足粮饟;女子纺绩不足衣服。古者甞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上,犹自以为不足也。无异故云,事势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焉。
史记正义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记正义》卷三十一。唐代张守节撰写。《吴太伯世家》第一,《史记》第三十一卷。吴是国号。太伯居住在梅里,即今常州无锡县东南六十里;到第十九世孙寿梦时,寿梦居住在那里,号称句吴。寿梦死后,诸樊向南迁徙吴国;到第二十一代孙公子光时,公子光派儿子齐修筑阖闾城,并以此为都城,就是今天的苏州。吴太伯和弟弟仲雍,都是周太王的儿子、王季历的哥哥。季历贤能,又有圣德的儿子昌。太王想立季历为继承人,并把王位传给昌,于是太伯、仲雍二人便逃奔荆蛮,刺身纹面、剪断头发,以表示自己不能任用。江熙说:太伯的小弟季历生下文王昌,昌有圣德。太伯知道昌将来一定会拥有天下,所以想把国家传给季历;他借太王生病为名,托言去吴越采药而不回来。太王死后,季历即位,这是第一次让国;季历死后,文王即位,这是第二次让国;文王死后,武王即位,终于拥有天下,这是第三次让国。又有解释说:太王生病时,太伯托言采药而离开,不能按侍奉父亲的礼节侍奉,这是第一次让国;太王死后他不回来,使季历主持丧事,不能按礼节安葬,这是第二次让国;他剪发纹身,表示自己不能任用,使季历主持祭祀,自己不能按礼节参加祭祀,这是第三次让国。太伯逃到荆蛮后,自称勾吴。荆蛮人认为他有义气,跟随他归附的有一千多家,拥立他为吴太伯。太伯死时没有儿子,弟弟仲雍即位,这就是吴仲雍。仲雍死后,儿子季简即位;季简死后,儿子叔达即位;叔达死后,儿子周章即位。当时周武王攻克殷,寻找太伯的后代,把周章的弟弟虞仲封在周朝北方的故夏都,于是成为诸侯,这就是虞仲。周章死后,儿子熊遂即位;熊遂死后,儿子柯相即位(柯音歌,相音相匠反);柯相死后,儿子疆鸠夷即位;疆鸠夷死后,儿子余桥疑吾即位(桥音挢,音骄反);余桥疑吾死后,儿子柯卢即位;柯卢死后,儿子周繇即位(繇音遥,又音由);周繇死后,儿子屈羽即位(屈读居勿反);屈羽死后,儿子夷吾即位;夷吾死后,儿子禽处即位;禽处死后,儿子转即位;转死后,儿子颇高即位;颇高死后,儿子句卑即位。当时晋献公灭掉周朝北方的虞国,虞公把虢国打开给晋国进攻。句卑死后,儿子去齐即位;去齐死后,儿子寿梦即位(梦音莫公反)。寿梦即位后,吴国开始日益强大,号称为王。自太伯建立吴国,传了五代,周武王才攻克殷,把太伯的后代分封为两个国家:一个虞国在中原,一个吴国在夷蛮之地。传十二代后,晋国灭掉了中原的虞国;中原虞国灭亡两代之后,夷蛮之地的吴国兴起。(中原虞国灭亡后,经过七十一年,到寿梦时……) 寿梦即位二年,楚国逃亡的大夫申公巫臣因怨恨楚将子反而逃奔晋国。晋国派他出使吴国,教吴国使用兵车和作战方法,并让他的儿子担任吴国行人。吴国从此开始与中原相交往。吴国在位十六年时攻打楚国;楚共王在位二十五年时攻打吴国,到达衡山。寿梦在位二十五年去世。寿梦有四个儿子,长子叫诸樊,次子叫余祭,次子叫余昧,最小的叫季札。季札贤能,寿梦想立他为王,季札谦让不肯。于是立长子诸樊为王,暂代处理国政。诸樊元年,诸樊守丧期满后让位给季札。季札辞谢说:‘曹宣公去世时,诸侯和曹国人认为拥立曹君不合义,想立子臧为君;子臧离开曹国,以成全曹君。君子说他能够守住节操。君主认为继承人合义,谁敢违背君主?拥有国家并不是我的节操所在。我虽不才,希望遵循子臧的义行。’吴人仍坚持拥立季札。季札于是抛弃家室,去耕田,吴人这才放弃此事。秋天,吴国攻打楚国,楚军击败吴军。诸樊在位四年,晋平公刚刚即位。诸樊在位十三年去世,遗命把王位传给弟弟余祭,想按照兄弟长幼依次相传,最终一定要把国家交给季札,以此表达先王寿梦的心意,并赞美季札的义行;兄弟们都想把王位传给他,只是依次推让。季札被封在延陵,所以称为延陵季子。余祭在位三年,齐国相国庆封获罪,从齐国逃奔吴国。吴国把朱方县赐给庆封作为奉邑,并把女儿嫁给他。庆封的财富超过在齐国时。余祭在位四年,吴国派季札出使鲁国。季札请求观看周王室的乐舞。鲁国演奏《周南》《召南》,季札说:‘美好啊,这是周朝事业的开端,但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勤劳而不怨恨。’演奏《邶风》《鄘风》《卫风》,他说:‘美好啊,深沉吗?忧患却不困顿。我听说卫康叔、卫武公的德行就是这样,这大概是卫国的乐调吧。’演奏《王风》,他说:‘美好啊,有思虑却不恐惧,这大概是周室东迁后的乐调吧。’演奏《郑风》,他说:‘它已经过于琐碎了,百姓不能忍受,这个国家大概会最先灭亡吧。’演奏《齐风》,他说:‘美好啊,气势浩大,真是大国的风范!能在东方海滨作表率的,大概就是太公吧。这个国家的前途不可估量。’演奏《豳风》,他说:‘美好啊,宽广浩荡;欢乐却不过分,这大概是周公东征时的乐调吧。’演奏《秦风》,他说:‘这就叫夏声。能够保持中原传统的,必然会强大;这大概是周朝旧日的遗风吧。’演奏《魏风》,他说:‘美好啊,声调和谐流畅;气势宏大而委婉,节俭而容易实行。若能以德行辅助这些特点,就可以成为盟主。’演奏《唐风》,他说:‘思虑深远啊!这其中有陶唐氏的遗风吗?否则,忧思怎么会这样深远?若不是有美德的后代,谁能做到这样?’演奏《陈风》,他说:‘国家没有君主,它怎么能长久呢?从《郐风》以下,就没有什么值得评论的了。’演奏《小雅》,他说:‘美好啊,有思虑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