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正义卷七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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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正义卷七十七
唐 张守节 撰信陵君列传第十七。《史记》七十七。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厘王异母弟也。昭王薨,安厘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是时,范雎亡魏相秦,以怨魏齐,故秦兵围大梁,破魏华阳下军,走芒夘。魏王及公子患之。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余年。公子与魏王愽而北境▯举烽,言赵冦至且入界。魏王释▯,欲召大臣谋。公子止王曰:“赵王田猎耳,非为冦也。”复▯如故。王恐,心不在▯。居顷,复从北方来▯言曰:“赵王猎耳,非为冦也。”魏王大惊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探得赵王隂事者,赵王所为客辄以报臣,臣以此知之。”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公子以国政。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公子闻之,往请,欲厚遗之。不肯受,曰:“臣脩身防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公子于是乃置酒大会賔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夷门侯生。摄▯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市。侯生下见其客朱亥,俾倪【不正视也】故久立与其客语,防察公子。公子顔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賔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市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徧賛賔客,賔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前。侯生因谓公子曰:“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门抱闗者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市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于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朱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间耳。」公子往数请之,朱亥故不复谢。公子怪之。魏安厘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于魏。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防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邺,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让魏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防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賔客辩士説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聴公子。
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于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賔客约车骑百余乗,欲以客徃赴秦军,与赵俱死。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间语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讐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讐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聴,大善;不聴,可使击之。于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耶?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声类云:嚄,大笑;唶,大呼】宿将,往恐不聴,必当杀之,是防泣耳,岂畏死哉?于是公子请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効命之秋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公子遂行,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果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防欲无聴。朱亥防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勒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飬。得选兵八万人,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遂救邯郸,存赵。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于界。平原君负韊矢,为公子先引。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于人。公子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魏王怒公子之盗其兵符,矫杀晋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却秦存赵,使将将其军归魏,而公子独与客留赵。赵孝成王徳公子之矫夺晋鄙兵而存赵,乃与平原君计防五城封公子。公子闻之,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説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
译侯生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接受,这是为了便利国家。公子如果只凭兵符会合晋鄙,而晋鄙不交出军队,再去请求,事情就危险了。我的门客屠户朱亥可以同您一起去。这个人是大力士,晋鄙听从当然最好;如果不听,可以让他出手。”于是公子哭了。侯生说:“公子害怕死吗?为什么哭?”公子说:“晋鄙声势强悍【《声类》说:嚄是大笑,唶是大声呼喊】,又是久经战阵的老将,去见他恐怕他不听,必然要杀死他;我是为此哭,哪里是怕死呢?”于是公子请朱亥同行。朱亥笑说:“臣不过是市井中击刀宰牲的屠夫,公子却亲自多次慰问我。我没有回报答谢,是因为认为小礼没有用。如今公子有急难,正是臣献出生命的时候。”于是同公子一起出发。公子经过侯生处,向他告别。侯生说:“臣本应随行,但年老不能去。请让我计算公子的行程,等到您到晋鄙军中的那一天,我向北自杀,以此送您。”公子于是出发。到了邺地,假传魏王命令代替晋鄙。晋鄙把兵符合在一起验证,果然心生怀疑,举手看着公子说:“如今我统率十万军队驻扎在边境,这是国家的重任;现在您只带一辆车来接替我,怎么回事?”话还没有说完,朱亥用四十斤重的铁椎击杀晋鄙。公子于是统率晋鄙的军队,整顿军队,下令军中:“父子都在军中的,父亲回去;兄弟都在军中的,哥哥回去;只有一个儿子而没有兄弟的,留下奉养父母。”选出精兵八万人,进军攻击秦军。秦军解除包围撤走。于是救了邯郸,使赵国得以保存。赵王和平原君亲自到边境迎接公子。平原君背着箭囊,手持箭,替公子在前面引路。赵王拜了两拜说:“自古以来的贤人,没有谁能赶得上公子。在这个时候,平原君也不敢把自己同别人相比。”公子同侯生诀别时,侯生果然向北自杀。魏王恼怒公子盗取兵符、假传命令并杀死晋鄙,公子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他已经击退秦军、保存赵国,便派将领带领军队回到魏国,而自己只和门客留在赵国。赵孝成王感念公子假传命令、夺取晋鄙军队而保存赵国的功劳,便同平原君商议割出五座城封给公子。公子听说后,神情骄傲自矜,显出自以为有功的样子。有个门客劝公子说:“有些事情不能忘,有些事情却不能不忘。别人对公子有恩,公子不能忘;公子对别人有恩,希望公子忘掉。况且假传魏王命令、夺取晋鄙军队来救赵,对赵国说是有功,对魏国却还不能算忠臣。公子如今竟自我骄傲、夸耀功劳,我私下认为这不可取。”于是公子立即责备自己,仿佛无地自容。赵王清扫道路,亲自迎接,行主人之礼,领公子走向西阶。公子侧身而行,推辞谦让,从东阶登上去,自己说起对魏国有罪有过、对赵国无功。赵王陪公子饮酒直到傍晚,因为公子谦让退避,始终不忍献出五座城。公子最终留在赵国。赵王把鄗封给公子作为汤沐邑,魏国也恢复以信陵供养公子。公子留在赵国期间,听说赵国有两个处士:毛公隐藏在赌博者中,薛公隐藏在卖酒浆的人家里。公子想见这两人,但两人自行隐藏,不肯见公子。公子听到他们所在的地方,便暗中徒步前往,同两人交游,十分欢快。平原君听说后,对夫人说:“起初我听说夫人的弟弟公子是天下无双的人物;如今听说他竟荒唐地同赌徒、卖浆者交游,公子真是个荒唐人。”夫人把这话告诉公子。公子于是向夫人道谢辞别,说:“起初我听说平原君贤能,所以背弃魏王而救赵,是为了成全平原君的名声。现在看来,平原君的交游不过是豪奢排场,并不寻求真正的士人。我无忌在大梁时,常听说这两个人贤能;来到赵国后,唯恐不能见到他们,即使能同他们交游,还担心他们不愿意同我交游。如今平原君反而以我同他们交游为羞耻,看来他不值得交游了。”于是准备离开。夫人把全部情况告诉平原君。平原君便摘下帽子向公子谢罪,坚决挽留他。平原君门下的宾客听说后,有一半离开平原君,归附公子;天下士人又都来投奔公子,公子把平原君的宾客几乎全都吸引过来。公子留在赵国十年没有回去。秦国听说公子在赵国,日夜出兵向东攻打魏国。魏王为此忧虑,派使者去请公子回国。公子害怕魏王恼怒自己,便告诫门下人:“谁敢替魏王使者传话,就处死。”宾客都背弃魏国而到了赵国,却没有人敢劝公子回去。毛公、薛公两人前来见公子说:“公子在赵国受尊重、名声传遍诸侯,只是因为您有魏国作依托。如今秦国攻打魏国,魏国危急,而公子不忧虑;假如秦国攻破大梁,夷平先王宗庙,公子将以什么面目立于天下?”话还没有说完,公子立即变了脸色,告诉车夫赶快驾车回国救魏。魏王见到公子,同他相对而泣,并把上将军的官印授给公子。公子于是统率军队。魏安厘王三十年,公子派使者遍告诸侯。诸侯听说公子将要出兵,各自派将领率军援救魏国。公子率领五国军队在河外击破秦军,击败蒙骜,于是乘胜追击秦军到函谷关,遏制秦兵,秦兵不敢出关。当时公子的威势震动天下,诸侯门客向他进献兵法,公子都给这些兵法命名,所以世俗称为《魏公子兵法》。秦王对此忧虑,便拿出黄金一万斤送给魏国,寻找晋鄙的门客,让他们在魏王面前毁谤公子,说:“公子逃亡在外已经十年。如今他做魏国的将军,诸侯的将领都归属于诸侯,只听说魏公子,不听说魏王。公子也想借此时机面向南方称王。”诸侯害怕公子的威势,正想共同拥立他。秦国多次派人使用反间计,假装祝贺公子即将被立为魏王。魏王每天听到对公子的毁谤,不能不相信,后来果然派人代替公子统率军队。公子知道自己再次因为毁谤而被废黜,便称病不上朝,同宾客通宵饮酒,饮烈酒,亲近妇女,日夜寻欢作乐。这样过了四年,最终因酒病发作而死。同年魏安厘王也去世。秦国听说公子死了,派蒙骜攻打魏国,攻取二十座城,最初设置东郡。此后秦国逐渐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魏国,十八年后俘虏魏王,屠杀大梁。汉高祖年轻时多次听说公子贤能。等到登上天子之位,每次经过大梁,常常祭祀公子。高祖十二年,随军打败黥布回来,为公子设置守墓人家五户,世世代代每年按春夏秋冬四时祭祀公子。这时,公子已经面向南方称王,诸侯都畏惧公子的威势,正想共同拥立他。秦国多次派人使用反间计,假意祝贺公子即将被立为魏王。魏王日夜听闻别人诋毁公子,不能不相信,后来果然派人取代公子领兵。公子自己知道又一次因为诋毁而被废弃,于是以有病为由辞谢,不再入朝,和宾客通宵饮酒。他饮用醇酒,亲近许多妇女,日夜以享乐为事;这样饮酒作乐四年,终于因酒得病而死。这一年,魏安厘王也去世了。秦国听说公子死去,便派蒙骜进攻魏国,攻下二十座城,最初设置东郡。此后秦国逐渐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魏国,十八年后俘虏魏王,屠灭大梁。高祖年轻时,多次听说公子贤能;等到登上天子之位,每次经过大梁,常常祭祀公子。高祖十二年,随军回师途中攻打黥布,回来后为公子设置守墓人家五户,世世代代每年按春夏秋冬四时祭祀公子。太史公说:我经过大梁的废墟,寻找并询问所谓的夷门。夷门就是大梁城的东门。天下诸公子中,也有喜爱士人的;然而信陵君接待山林隐士,不以降低身份同他们交往为耻,是有原因的。他的名声冠绝诸侯,并非虚传。高祖每次经过那里,都命令百姓不断奉祀他。《史记正义》卷七十七
夫人有徳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徳于人,愿公子忘之也。且矫魏王令夺晋鄙兵以救赵,于赵则有功矣,于魏则未为忠臣也。公子乃自骄而功之,窃为公子不取也。于是公子立自责,似若无所容者。赵王埽除自迎,执主人之礼,引公子就西阶,公子侧行辞让,从东阶上。自言辠过,以负于魏,无功于赵。赵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献五城,以公子退让也。公子竟留赵,赵王以鄗为公子汤沭邑。魏亦复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赵。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藏于▯徒;薛公藏于卖浆家。公子欲见两人,两人自匿不肯见公子。公子闻所在,乃间歩往,从此两人游,甚欢。平原君闻之,谓其夫人曰:「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今吾闻之,乃妄从▯徒、卖浆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谢夫人去,曰:「始吾闻平原君贤,故负魏王而救赵,以称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不求士也。无忌自在大梁时,常闻此两人贤,至赵,恐不得见。以无忌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为羞,其不足从游,乃装为去。」夫人具以语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谢,固留公子。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平原君客。公子留赵十年不归。秦闻公子在赵,日夜出兵东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请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诫门下:「有敢为魏王使通者死。」賔客皆背魏之赵,莫敢劝公子归。毛公、薛公两人往见公子曰:「公子所以重于赵,名闻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及卒,公子立变色,告车趣驾归救魏。魏王见公子,相与泣而以上将军印授公子。公子遂将。魏安厘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诸侯,诸侯闻公子将,各遣将将兵救魏。公子率五国之兵,破秦军于河外,走蒙骜,遂乗胜逐秦军至函谷闗,抑秦兵。秦兵不敢出。当是时,公子威振天下,诸侯之客进兵法,公子皆名之,故世俗称魏公子兵法。秦王患之,乃行金万斤于魏,求晋鄙客,令毁公子于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为魏将,诸侯将皆属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数使反间,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魏王日闻其毁,不能不信,后果使人代公子将。公子自知再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賔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日夜为乐。饮者四嵗,竟病酒而卒。其嵗,魏安厘王亦薨。秦闻公子死,使防骜攻魏,防二十城,初置东郡。其后秦稍蚕食魏,十八嵗而虏魏王,屠大梁。髙祖始防少时,数闻公子贤,及即天子位,毎过大梁,常祠公子。
髙祖十二年,从击黥布还,为公子置守冢五家,世世嵗以四时奉祠公子。太史公曰:「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不耻下交,有以也。名冠诸侯,不虚耳。高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祀不絶也。」
史记正义卷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记正义》卷七十八 唐代张守节撰写 《春申君列传》第十八,《史记》卷七十八 春申君是楚国人,名歇,姓黄氏。他游学而博闻,侍奉楚顷襄王。顷襄王认为黄歇善于辩说,派他出使秦国。秦昭王派白起攻打韩、魏,在华阳击败他们,俘获魏将芒卯;韩、魏服从秦国,侍奉秦国。秦昭王正要命令白起同韩、魏共同攻楚,尚未出兵,楚国使者黄歇恰好来到秦国,听说了秦国的计划。当时秦国此前已派白起攻打楚国,夺取巫、黔中郡,接着攻下鄢、郢,向东到达竟陵【竟陵属江夏郡】。楚顷襄王向东迁徙,定都陈县【今陈州】。黄歇看到楚怀王被秦国诱骗入朝,最终受欺骗而死在秦国,顷襄王又是他的儿子;秦国轻视顷襄王,担心一举灭掉楚国。于是黄歇上书游说秦昭王说:“天下没有比秦、楚更强大的国家。如今听说大王想攻打楚国,这就像两只老虎相斗;两虎相斗,疲弱的狗反而会得到好处。不如亲善楚国,请允许臣说明其中的道理。臣听说,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冬夏就是这样【到达极点就会反转;冬至是阴气的极点,夏至是阳气的极点】;把事情推到极点就会危险,层层堆叠棋子就是这样。如今大国的土地遍布天下,占有天下的两端【指东西两端】,这是自有人类以来,拥有万辆兵车的土地从未有过的情形。先帝文王、庄王三代都没有忘记同齐国接壤,以断绝合纵亲盟的关键。如今大王派盛桥主管韩国事务,盛桥把韩国土地献入秦国;这是大王不用铠甲、不凭威势便得到百里土地,大王可以说很有才干。大王又出兵攻打韩国的申地,进攻魏国,堵住大梁城门,攻取河内,夺取燕、酸枣、虚、桃,进入邢地【邢丘在怀州武南县东南二十里】。魏国军队像云一样飞散,不敢救援;大王的功劳也很多。大王休整铠甲、休息军队两年,然后再次出兵,又兼并蒲、衍、首垣,进逼仁、平丘,包围黄城、济阳【黄城故址在曹州考城县东;济阳故城在曹州宛句县西南;“婴城”所在未详】,魏国于是臣服。大王又割取濮水、磨山以北的土地,堵住齐、秦交通的要道,截断楚、赵合纵的脊梁【刘伯庄说:意思是秦得到魏地,楚、赵的合纵联系被截断】。天下各国五次联合、六次聚集,却不敢援救,看来大王的威势也太盛了。大王如果能保持功业、守住威势,收敛攻取土地的欲望,扩充仁义的基础,使后世没有祸患,那么三王的功业还不足以同您相比,五霸的事业也不足以同您相比。大王如果仗恃人众、依靠兵革强盛,乘着魏国被击毁的威势,想凭武力使天下诸侯臣服,臣恐怕会有后患。《诗经》说:凡事都有开头,却很少能有好的结局。《易经》说:狐狸渡水,弄湿了尾巴【意思是狐狸爱惜尾巴,每次渡水都把尾巴举起不让它沾湿;到了困厄极点便会弄湿,用来比喻不能凭力量使人臣服】。这是说开始容易,结束困难。怎么知道会这样呢?从前智氏只看见攻打赵国的利益,却不知道榆次的灾祸【榆次是并州的县;《水经注》说榆次县南同遇水旁有凿台】;吴国只看见攻打齐国的便利,却不知道干隧的失败【干隧是吴地名,在万安山西南一里、太湖旁,是吴王夫差自刎处,在苏州西北四十里】。这两个国家并不是没有大的功劳,只是沉溺于眼前利益,却轻视了后来的祸患。吴国信任越国,于是同越国攻打齐国,已经在艾陵击败齐军【艾山在兖州博县南六十里】,回国后却在三渚之浦被越王俘获【吴地俗传说:越军得到伍子胥托梦,说从东方进入攻打吴国;越王于是从三公北岸筑坛,杀白马祭祀伍子胥,酒杯中的酒喝尽后便开渠,称为三渚之浦,越军攻破吴王于姑苏,夫差败于干隧】。智氏信任韩、魏,于是带他们攻打赵国,进攻晋阳城【并州城】,胜利指日可待,韩、魏却背叛智氏,在凿台下杀死智伯瑶。如今大王嫉妒楚国没有被毁灭,却忘记了韩、魏足以毁灭楚国的强大,臣替大王考虑,认为这样不可取。《诗经》说:大军不要远行跋涉去攻伐【意思是大军不必远道涉水攻伐】。由此看来,楚国是可以援助的,邻国才是敌人。《诗经》又说:跳跃的狡兔,遇到猎犬就会被捕获;别人心中有想法,我能推测出来。如今大王在事情进行到一半时便相信韩、魏的善意,这正是吴国相信越国的情形。臣听说,敌人不可以姑息,时机不可以错失。臣担心韩、魏用谦卑言辞来解除灾患,实际上却想欺骗大国。为什么呢?大王对韩、魏没有累世的恩德,却有几代的怨仇。韩、魏的父子兄弟接连死在秦国手中,将近十代;本国残破,社稷毁坏,宗庙被毁,有的被剖腹断肠,有的折断脖颈、下颌,头颅和身体分离,尸骨暴露在草泽中;头颅僵卧,沿边境相望;父子、老弱被系住脖颈、捆住双手,成为成群的俘虏,一个接一个地走在道路上;鬼神孤独悲伤,没有享用血食的祭祀;百姓不能安生,族类离散,流亡而沦为奴婢的遍布天下。所以韩、魏不被秦灭亡,正是秦国社稷的忧患。如今大王资助韩、魏,让他们同您攻楚,岂不是过错吗?况且大王攻楚,将从哪里出兵【恶,音乌】?大王难道要向仇敌韩、魏借道吗?出兵之日,大王就会担忧军队不能返回;这就是大王把军队资助给仇敌韩、魏。大王如果不向仇敌韩、魏借道,就必须攻打随水以右的土地;随水以右的土地,这些地方都很广阔……” 水鸟举起尾巴,不让尾巴沾湿;到了极其困窘的时候,才不得不使尾巴沾水。这是说事情开始容易而结束困难。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智氏只看见讨伐赵国有利,却不知道榆次的祸患【榆次是并州的县。注文《水经》说:榆次县南面与同遇水相邻的地方,有凿台】;吴国只看见讨伐齐国有利,却不知道在干隧失败【干隧是吴地的地名,位于万安山西南一里、太湖旁边,就是吴王夫差自刎的地方,在苏州西北四十里】。这两个国家并不是没有取得大的功劳,只是把利益留在眼前,却把祸患推到了后来。吴国相信越国,于是跟随越国讨伐齐国,在艾陵打败齐人【艾山在兖州博县南六十里】;回军后,却被越王在三渚之浦擒获【吴地俗传说:越军得到伍子胥托梦,说从东方进入攻伐吴国。越王于是就在三公北岸筑坛,杀白马祭祀伍子胥,酒杯中的酒随之震动】【祭祀完毕,便开渠,名为示浦;越军进入后,在姑苏击败吴王,在干隧取胜】。智氏相信韩、魏两国,于是带领它们进攻赵国,攻打晋阳城【并州的城】;眼看就要获胜,韩、魏却背叛了智氏,在凿台下面杀死智伯瑶。如今大王嫉妒楚国没有被毁灭,却忘记了毁灭楚国会使韩、魏强大。我替大王考虑,认为这件事不可取。《诗经》说:“大军远行,不要涉水而进攻”【意思是大军不要远道跋涉前去攻伐】。由此看来,楚国是可以援助的,邻国才是敌人。《诗经》说:“小步跳跃的狡兔,遇到猎犬就会被捕获;别人心中有想法,我可以揣度出来。”如今大王半途相信韩、魏对大王的善意,这正是吴国相信越国的做法。我听说,敌人不可以借用,时机也不可以错过。我担心韩、魏用谦卑的言辞来消除祸患,实际上却想欺骗大国。为什么呢?大王并没有对韩、魏施加过两代以上的恩德,却与它们有累世的怨仇。韩、魏的父子兄弟接连死在秦国手中的,已经将近十代;本国被残害,社稷被毁,宗庙被毁,剖腹断肠,折断脖颈和下巴,头颅与身体分离,尸骨暴露在草泽之中;头颅僵卧、尸身倒毙,彼此相望于国境之间。父子、老幼被锁住脖子、捆住双手,成群结队地沦为俘虏,接连不断地走在道路上。鬼神孤苦悲伤,无人祭祀供奉;百姓无法安生,族类离散,流亡在外,沦为奴仆和婢妾的人遍布天下。因此,韩、魏不灭亡,是秦国社稷的忧患。如今大王资助它们来共同攻打楚国,不也是错得太过分了吗?况且大王攻打楚国,将从哪里出兵【“恶”读作“乌”】?大王难道要向仇敌韩、魏借道吗?军队出发之日,大王就要担心它们不能回来;这就是大王把军队资助给仇敌韩、魏。大王如果不向仇敌韩、魏借道,就必然要攻取随水以西的土地;随水以西的土地,这些地方都很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