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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史记正义一百九十二

史记正义卷六十一

史藏 · 正史 · 部分对照 · 第 1105–1112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正义卷六十一

唐 张守节 撰老子伯夷列传第一【其人形迹可序列故云列传老子荘子开元二十三年奉勑升为列传首处夷齐上然汉武帝之时佛教未兴道教已説道则禁恶咸致正理制御邪人未有佛教可导故列老荘于申韩之上今既佛道齐妙兴耼法乖流理居列传之首也】史记》六十一老子者【朱韬玉礼及神仙传云老子楚国苦县瀬乡曲仁里人姓李名耳字伯阳一名重耳外字老身长八尺八寸黄色美眉长耳大目广额踈齿方口厚唇额有三五达理日角月悬鼻有双柱耳有三门足蹈二二五手把十丈周时人李母八十一年而生又▯妙玉女梦流星入口八十一载逍遥李树下廼割左腋而生又云▯妙玉女梦流星入口而有脤七十二年而生老子又上元经云李母昼夜见五色珠大如弹丸自天下因吞之即有脤张君相云君子者是号非名老考也子孳也考教众理达成圣孳乃孳生万物善化济物无遗也】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国年表云淮阳国景帝三年废至天汉脩史之时楚节王纯都彭城相近疑苦此时属楚国故太史公书之括地志云苦县在亳州谷阳县界有老子宅及庙庙中有九井尚存在今亳州真源县也厉音頼晋太康地记云苦县城东有瀬乡祠老子所生地也】姓李氏名耳字伯阳谥曰耼【耼耳漫无轮地神仙传云外字曰耼按字号也疑老子耳漫无轮故出号曰耼也】周守藏室之史也【藏在浪反】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蓬沙碛上转蓬也累转行貎也言君子得明主则驾车而事不遭时则若蓬转流移而行可止则止也蓬其状若皤蒿细叶蔓生于沙幕中风吹则根断随风转移也皤蒿江东呼为斜蒿云】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徳容貎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滛志【恣熊之容色与滛欲之志皆无益于夫子湏去除也】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老子脩道徳,其学以自隠无名为务。居周乆之,见周之衰,廼遂去。至闗【抱朴子云:老子西游,遇闗令尹喜于散闗,为喜着道徳经一卷,谓之老子。或以为函谷関括地志云:散闗在岐州陈仓县东南五十二里,函谷闗在陕州桃林县西南十二里】闗令尹喜曰:「子将隠矣,彊为我著书【彊其两反,为于伪反】于是老子廼著书上下篇,言道徳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或曰:老莱子亦楚人也【太史公疑老子或是老菜子,故书之。列仙传云:老菜子楚人,当时世乱,逃世耕于防山之阳,莞葭为墙,蓬蒿为室,杖木为牀,▯丈为席,葅艾为食,垦山播种五谷。

楚王至门迎之,遂去至于江南而止,曰:『鸟兽之毛可绩而衣,其遗粒足食也】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与孔子同时云。葢老子百有六十余嵗,或言二百余嵗【盖或皆疑辞也,世不的知,故言葢及或也。王清云:老子以周平王时见衰,于是去。孔子世家云:孔子问礼于老子,在周景王时,孔子盖年三十也。去平王十二王,此传云:儋即老子也。秦献公与烈王同时,去平王二十一王。説者不一,不可知也。故葛仙公序云:老子体于自然,生乎大始之先,起乎无因,经厯天地终始,不可称载】以其脩道而养夀也。自孔子死之后,百二十九年,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秦与周合而离,离五百嵗而复合,合七十嵗而霸王者出焉。」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隠君子也。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于叚干。宗子注【之树反】注子宫,宫▯孙假【作瑕,音霞】假仕于汉孝文帝,而假之子解为胶西王卬太傅,因家于齐焉。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岂谓是邪?李耳无为自化,清静自正【此都结老子之教也,言无所造为而自化,清浄不挠而民自归正也】庄子者,防人也【郭縁生述征记云,蒙县荘周之本邑也】名周,周尝为▯漆园吏【括地志云,漆园故城在曹州▯句县北十七里,此云荘周为漆园吏,即此,按其城古属蒙县】与梁▯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闚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率音律,寓音遇,率犹类也,寓寄也】作渔父、盗跖、胠箧【胠音丘鱼反,箧音苦頬反,胠开也,箧箱类也,此荘子三篇名,皆诬毁自古圣君贤臣,孔子之徒营求名誉,成以防身,非抢素任真之道也】以诋訿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荘子云,庚桑楚者,老子弟子,北居畏累之山,成▯云山在鲁,亦云在深州,此篇寄庚桑楚以明至人之徳,衞生之经,若槁木无情,死灰无心,祸福不至,恶有人灾,言荘子杂篇庚桑楚已下皆空设言语,无有实事也】然善属书离辞【属音烛,离辞犹力折其辞句也】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剽疋妙反,剽犹攻撃也】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巳【洋音翔,巳音祀】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楚威王闻庄周贤【威王当周显王三十年】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荘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飬食之数嵗,衣以文绣,以入太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不羣也,豚小猪,临宰时愿为孤小豚不可得也】子亟去,无汚我。我宁游戏汚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覊,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荘子云,荘子钓于濮水之上,楚王使大夫往曰,愿以境内累荘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二千嵗矣,巾笥藏之庙堂之上,此龟寕无为留骨而贵乎?

译李耳主张不妄为而使万物自行化育,保持清静而使天下自然归正。这是总括老子的教义:不刻意造作,万物就自行化育;清静不受扰乱,百姓就自然归于正道。庄子是蒙地人。郭缘生《述征记》说,蒙县是庄周的本乡。名叫周,曾经担任蒙县漆园的吏员。《括地志》说,漆园故城在曹州冤句县北十七里。这里说庄周做漆园吏,就是此地;按此城古代隶属蒙县。他与梁惠王、齐宣王处于同一时代,学问无所不窥见,但他的学说要旨,根本归于老子的言论。因此他所著的书有十多万字,大多是寓言。率,读作“律”;寓,读作“遇”。率,就是大多;寓,就是寄托。他写有《渔父》《盗跖》《胠箧》等篇。胠,读作“丘鱼切”;箧,读作“苦颊切”。胠是打开,箧是箱子一类的东西。这三篇文章都是诬蔑毁谤古代圣君贤臣以及孔子一派,说他们经营求取名誉,用以保全自身,并非抱守质朴、任性自然之道。庄子借此诋毁孔子一派,以阐明老子的学术。畏累、庚桑、亢桑子之类的篇章,也都是空泛的言语,没有事实。庄子说,庚桑楚是老子的弟子,住在北方畏累山。成玄英说,畏累山在鲁地,也有人说在深州。这篇文章借庚桑楚来阐明至人的德行和养生之道:形如枯木而无情,心如死灰而无念,祸福不能侵扰,也不以人为灾祸。这里说,庄子杂篇中《庚桑楚》以下的内容,都是凭空设置的言语,没有实际事迹。然而他善于组织文章、拆分文辞。属,读作“烛”;“离辞”就是竭力剖析文句。他指涉事物,类比情理,用来攻击儒家和墨家。剽,读作“匹妙切”;剽就是攻击。即使当时学问深厚的宿儒,也不能自行摆脱他的辩说。他的言论汪洋恣肆,任意发挥,只求使自己畅快。因此,从王公大人起,都不能把他当作有用之才。楚威王听说庄周贤能。威王在周显王三十年。于是派使者带着丰厚的礼物去迎接他,答应任命他为相。庄周笑着对楚国使者说:“千金是厚重的利益,卿相是尊贵的地位。您难道没有见过郊祭用的牺牛吗?喂养了几年,给它穿上有花纹的绣衣,把它牵进太庙。在这个时候,它即使想做一头孤独的小猪,难道还办得到吗?”孤豚,就是不成群的小猪;小猪临宰杀时想做孤豚,也不可能了。】“您赶快离开,不要玷污我。我宁愿在污浊的沟渠中游玩,自求快乐,也不愿被拥有国家的人束缚。我终身不做官,以使自己的志向畅快。”《庄子》说:庄子在濮水边钓鱼,楚王派大夫前往,说愿意把国事托累给庄子。庄子手执钓竿,头也不回地说:“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死了已经两千年,楚王用巾箱收藏它,把它供奉在庙堂之上。这只龟难道愿意死后留下骨头而受供奉吗?(这段话见于另一传记,和本传记载不同。) 读书人所依据的典籍极为广博,但仍然要从《六艺》中考察可信的记载。《诗》《书》虽然有所残缺,可是虞、夏时代的文献仍然可以知道。尧将要让出帝位,把它禅让给虞舜;舜、禹之间,四方岳牧都共同推荐舜,尧于是先让他任职试用,掌管政务几十年。舜、禹都掌管政事二十多年,然后才登上帝位。功业已经兴起之后,尧才把政权交给舜,以此向天下显示帝王所重视的权柄和王者的大统。把天下传给别人,像这样是多么艰难啊!可是那些游说者却说,尧把天下让给了许由。皇甫谧《高士传》说:许由字武仲。尧听说许由能够治理天下,便准备把天下让给他。许由于是退避,隐居在中岳、颍水北岸、箕山之下。尧又召他担任九州长,许由不愿听到这些话,便到颍水边洗耳朵。当时有个巢父牵着小牛要让它饮水,看见许由洗耳,便问原因。许由回答说:“尧想召我做九州长,我厌恶听到这些话,所以来洗耳朵。”巢父说:“如果您居住在高岸深谷之中,那里人迹不通,谁能看见您?您故意漂泊游荡,想听到有人寻求您的名声,反而污秽了我的牛嘴。”于是巢父牵着牛到上游饮水。许由死后葬在这座山上,这座山也叫许由山,在洛州阳城县南十三里。许由不接受天下,认为这是耻辱,于是逃避隐居。到了夏代,还有卞随、务光这样的人,这些人为什么没有被称说呢?经书、史书只称述伯夷、叔齐,却没有涉及许由、卞随、务光等人;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称说他们呢?所以这里说“为什么称说他们”,是因为他们没有被称述而发问。太史公说:我登上箕山,山上大概有许由的坟墓。孔子编次叙述古代仁人、圣人、贤人,例如吴太伯、伯夷一类,已经很详细了。我根据所听到的情况,认为许由、务光的道义极其高尚,可是孔子的文章却没有稍稍涉及他们,这是为什么呢?(“槩”读作“概”。)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旧恶,因此别人怨恨他们的很少;他们追求仁便得到仁,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我为伯夷的心意感到悲伤,看到失传的诗歌,觉得其中颇有令人惊异之处。传记说: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父亲想立叔齐为继承人,父亲死后,叔齐却把君位让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命令。”于是逃走;叔齐也不肯即位而逃走。国人于是拥立他们的中间兄弟。伯夷、叔齐听说西伯昌善于奉养老人,何不前去归附他呢?等他们到达时,西伯已经死了,武王载着文王的木主,号称文王,向东讨伐纣王。伯夷、叔齐叩住武王的马劝谏说:“父亲死了还没有安葬,便发动战争,能叫孝吗?臣下杀死君主,能叫仁吗?”武王身边的人想杀他们,太公说:“这是义士。”便扶着他们离开。武王平定殷朝之乱后,天下都归附周朝,伯夷、叔齐却以此为耻,坚持不吃周朝的粮食,隐居在首阳山。他们采薇菜充饥。将要饿死时,作歌说:“登上那西山啊,采摘山中的薇菜。以暴力改变暴力啊,却不知道这种做法是错误的。神农、虞、夏忽然都消逝了,我将归向哪里呢?唉,人生将要逝去,命运已经衰败了。”于是饿死在首阳山。由此看来,他们是怨恨呢,还是不怨恨呢?有人说,天道没有亲疏,常常帮助善人。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难道不算善人吗?他们积累仁德、保持高洁的品行到了这种程度,却还是饿死;而且孔子七十多个弟子中,孔子唯独称赞颜渊好学,可颜回常常贫困,连糟糠都吃不饱,最终又早夭。天道对善人的报答究竟是怎样的呢?盗跖每天杀害无辜的人,割食人的肝,凶暴残忍、放纵暴戾,却聚集数千党徒横行天下,最终反而得以长寿而死。这遵循的是什么道德呢?(孤竹是殷代诸侯国,故城在卢龙县南十二里。首阳山所在各书记载有五处,分别有根据,不能详知先后;今清源县首阳山在岐阳西北,或即伯夷、叔齐饿死之处。薇是山野菜,茎叶都像小豆,蔓生,味道也像小豆叶,可以煮羹,也可生食。盗跖是黄帝时代大盗的名称;因柳下惠的弟弟被称作天下大盗,后世便沿用古代盗跖之名来称他。)

寕生曵尾泥中乎?大夫曰:「宁曵尾涂中。」荘子曰:「往矣,吾将曵尾于涂中。」与此传不同也】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舜禹皆典职事二十余年然后践帝位】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皇甫谧《髙士传》云:许由字武仲,尧闻致天下而让焉,乃退而遁于中岳颖水之阳,箕山之下隠。尧又召为九州长,由不欲闻之,洗耳于颖水濵。时有巢父牵犊欲饮之,见由洗耳,问其故,对曰:尧欲召我为九州长,恶闻其声,是故洗耳。巢父曰:子若处髙岸深谷,人道不通,谁能见子?子故浮游欲闻求其名誉,污吾犊口。牵犊上流饮之。许由殁,葬此山,亦名许由山,在洛州阳城县南十三里】许由不受,耻之逃隠。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经史唯称伯夷、叔齐,不及许由、卞随、务光者,不少槩见,何以哉?故言何以称焉,为不称説之也】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葢有许由冡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髙,其文辞不少槩见,何哉【槩,古代反】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其传曰: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括地志云:孤竹古城在卢龙县南十二里,殷时诸侯孤竹国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迯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飬老,盍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諌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隠于首阳山【曹大家注《幽通赋》云:夷齐饿于首阳山,在陇西;首又戴延之《西征记》云:洛阳东北首阳山有夷齐祠,今在偃师县西北;又《孟子》云:夷齐避纣居北海之濵,首阳山《説文》云:首阳山在辽西;《史▯》及诸书夷齐饿于首阳凡五所,各有案据,先后不详;《荘子》云:伯夷叔齐西至岐阳,见周武王伐殷,曰:「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闇,周徳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若避之以絜吾行。」二子比至于首阳之山,遂饥饿而死;又《下诗》「登彼西山」是今清源县,首阳山在岐阳西北,明即夷齐饿死处也】采薇而食之【陆机《毛诗草木防》云:薇,山菜也,茎叶皆似小豆,蔓生,其味亦如小荳藿,可作羹,亦可生食也】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

以▯易▯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由此观之,怨耶非耶?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耶?积仁絜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顔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按蹠者,黄帝时大盗之名,以栁下恵弟为天下大盗,故世放古号之盗蹠】肝人之肉,▯戾恣。睢【睢仰白目怒貎也言盗蹠凶▯恶戾恣性怒白目也】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夀终【括地志云盗跖冡在陕州河北县西二十里,河北县本汉大阳县也,又今齐州平陵县有盗跖冡,未详也】是遵何徳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轨,専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絶,或择地而蹈之【谓北郭骆鲍焦等是也】时然后出,言行不由径,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耶?非耶【傥音他荡反,傥末定之词也,为天道不敢的言是非故云傥也】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太史公引孔子之言证前事也,言天道人道不同,一任其运遇,亦各从其志意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嵗寒然后知松栢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言天下泯乱,清洁之士不挠不苟合于盗跖也】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重谓盗跖等也,轻谓夷齐由光等也】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君子疾没后惧名埋灭而不称,若夷齐顔回絜行立名,后代称述,亦太史公欲渐见已立名著述之美也】贾子曰:贪夫狥财【徇财迅反,徇求也,瓒云己身从物曰徇】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太史公引贾子譬作史记,若贪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贪生乃成其史记】同明相照,同类相求【天欲雨而柱础润,谓同徳者相应】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覩【此有识也,圣人有飬生之徳,万物有长养之情,故相感应也,此以上至同明相照是周易乾象辞也,太史公引此等相感者欲见述作之意合万物有睹也,孔子殁后五百嵗而已当之故作史记,使万物见覩之也,太史公序传云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嵗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嵗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作述六经云:易着天地隂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经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谿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立,故长于和;春秋辨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导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

译“睢仰”是抬眼露白、发怒的样子。意思是说,盗跖凶暴残虐,任性发怒,瞪眼露出眼白。他聚集党徒数千人,横行天下,最终却以高寿而死。《括地志》说,盗跖墓在陕州河北县西二十里。河北县本是汉代的大阳县。现在齐州平陵县也有盗跖墓,详情不清楚。这样的人遵循的是什么德行呢?这是最为显著、最为明白的例子。至于近世,有些人操行不合正道,专门触犯禁忌,却终身安逸享乐,富足厚裕,甚至延续数代不绝;也有人选择合适的地方才行走。这里指北郭骆、鲍焦等人。时机成熟才出言,行为不走邪路,不是公正之事就不奋发去做,而因此遭遇祸灾的人,多得数不清。我对此非常困惑。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道吗?还是不是呢?傥,是未定之词。因为不敢明确说天道究竟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所以说“难道是这样吗”。孔子说:“道不同,不相互谋划;各人也只能顺从自己的志向。”太史公引用孔子的话,是为了证明前面所说的事情:天道和人道不同,就任凭各自遭遇如何,也各自遵从自己的心志。所以说:“富贵如果可以求得,即使让我执鞭做仆役,我也愿意做;如果不能求得,就按照我所喜好的去做。”“到了岁寒,才知道松柏最后凋零。”天下都混浊了,清正之士才会显现。意思是说,天下混乱时,清洁正直的人不屈服,也不苟同于盗跖。难道是因为把盗跖等人看得那么重,却把伯夷、叔齐、许由、务光等人看得这么轻吗?“君子担心死后名声不能被称述。”君子害怕死后名声被埋没而无人称道;像伯夷、叔齐、颜回那样品行高洁、树立名声,后世仍然称述。这也是太史公想逐渐显明自己著述立名的意义。贾谊说:“贪婪的人为财而死,刚烈之士为名而死,夸耀的人为权势而死,普通百姓则依恋生命。”太史公引用贾谊的话,是把自己写《史记》比作:贪婪者追逐财物,夸耀者死守权势,普通人贪恋生命,而自己则以著史求名。同样光明的事物彼此照应,同类的事物彼此寻求;云跟随龙,风跟随虎,圣人出现,天下万物都来仰观。这是说有识之物。圣人有养生、养民的德行,万物都有生长发展的情性,因此能够彼此感应。以上“同明相照”一段,出自《周易·乾卦》象辞。太史公引用这些彼此感应的话,是想说明著述的意义,使万物都能够有所观见。孔子死后五百年,正是我所处的时代,所以我撰写《史记》,使万物都能有所观见。太史公《序传》说:“先人曾说,周公死后五百年有孔子;孔子死后到现在又五百年,有能够…… 能继承并阐明圣明时代,订正《易传》,继承《春秋》,本于《诗》《书》《礼》《乐》的宗旨,大概就在于此吧?小子我哪里敢推辞呢?于是作了关于继述六经的论说:<br>《易》揭示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所以长于说明变化;《礼》经纬人伦,所以长于说明行为;《书》记载先王的政事,所以长于说明政治;《诗》记载山川、溪谷、禽兽、草木以及牝牡雌雄,所以长于表现风俗情性;《乐》表现和谐的建立,所以长于调和;《春秋》辨别是非,所以长于治理人事。因此,礼用来节制人的行为,乐用来发扬和谐,《书》用来引导政事,《诗》用来通达情意,《易》用来说明教化,《春秋》用来阐明正义。拨乱反正,没有比《春秋》更接近的了。考察前人的著述,就能使万物显现。伯夷、叔齐虽然贤德,因为得到孔子的称扬,名声更加显著;颜渊虽然笃志好学,因为依附孔子的声名,品行更加显扬。隐居山林的人,进退取舍都有时机,像这一类人,如果名字沉没而不被称述,实在可悲。乡里普通人想磨炼品行、树立名声,如果不依附地位尊贵、声名显赫的人,哪里能够使名声流传后世呢?《史记正义》卷六十一。

按述作而万物睹见】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伯夷叔齐虽有贤行,得夫子称▯而名益彰。著万物虽有生养之性,得太史作述而世事益睹见】顔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岩穴之士趋舎有时,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趋音趋,舎音舍,趋向也,舍废也,言隠处之士时有附骥尾而名晓逹,若堙灭不称数者,亦可悲痛】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砥音防,砺行脩徳,在乡闾者,若不托贵大之士,何得封侯爵赏而名留后代也】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

史记正义卷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记正义》卷六十二。唐代张守节撰写。《管晏列传》第六十二,即《史记》第六十二篇。管仲,名夷吾,是颍上人。年轻时常和鲍叔牙交往,鲍叔知道他的贤能。管仲贫困,常常占鲍叔的便宜,鲍叔始终善待他,并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后来鲍叔侍奉齐国公子小白,管仲侍奉公子纠。小白即位,成为齐桓公;公子纠死后,管仲被囚禁。鲍叔于是推荐管仲。(《齐世家》说,鲍叔说:“君主若要治理齐国,有高傒和我鲍叔牙就足够了;若想成就霸王之业,非管夷吾不可。管夷吾在国内,关系到国家大事,不能失去他。”桓公听从了。韦昭说,鲍叔是齐国大夫,叔牙是鲍叔的儿子。)管仲被任用后,在齐国主持政事。(《管子》说,他辅佐齐国实行九项惠民之教:一是养老,二是慈幼,三是救济孤儿,四是救济残疾,五是救济独居者,六是救济有病者,七是疏通财货,八是赈济贫困,九是救助绝户。)齐桓公因此成就霸业,九次会合诸侯,一举匡正天下,都是管仲的谋划。管仲说:“我起初困窘时,曾和鲍叔一起经商分利,我常常多拿一些,鲍叔不认为我贪婪,知道我贫穷。我曾替鲍叔谋划事情,反而使他更加困窘,鲍叔不认为我愚蠢,知道时运有利有不利。我曾三次出仕,三次被国君驱逐,鲍叔不认为我没有才能,知道我没有遇到时机。我曾三次作战,三次逃跑,鲍叔不认为我胆怯,知道我有年老的母亲。公子纠失败,召忽为他而死,我被囚禁而受辱,鲍叔不认为我无耻,知道我不以小节受辱,却以功名不能显于天下为耻。生我的是父母,了解我的却是鲍叔。”鲍叔推荐管仲后,自己甘居其下。他的子孙世代在齐国享受俸禄,拥有封邑的有十多代,常常担任著名大夫。天下人不赞美管仲的贤能,反而赞美鲍叔能够识人。管仲执掌政权、辅佐齐国后,(《国语》说,齐桓公想让鲍叔为相,鲍叔辞谢说:“臣有五方面不如夷吾:宽厚和善、惠及百姓不如他;治理国家而不丧失纲纪不如他;忠诚仁惠、能与百姓结交不如他;制定礼义、使四方效法不如他;手执鼓槌站在军门前,能使百姓都增加勇气不如他。”)凭借小小的齐国、处在海滨之地,流通货物、积累财富,使国家富足、军队强盛,并且和百姓同好同恶。因此有这样的说法:“粮仓充实了,百姓才懂得礼节;衣食丰足了,百姓才知道荣辱。上层人物的服饰器用合乎制度,六亲就稳固。”(齐国东面濒临大海。六亲,王弼说是父母、兄弟、妻子、儿女。) 王弼说:四亲,指父母、兄弟、妻子、儿女。】四维不能张举,国家就会灭亡。发布政令要像流水的源头一样,政令顺应民心,所以内容简约低下而容易施行。这里是说,政令少而简易,百姓容易执行。百姓想要的,就顺应他们而给予;百姓所反对的,就顺应他们而革除。这样治理政事,就是善于因祸而造福,转败而成功;看重事情的轻重,慎重地权衡得失。轻重,指耻辱;权衡,指得失。对于耻辱要非常看重,对于得失要非常谨慎。齐桓公确实因怒于少姬而向南袭击蔡国,管仲便借机攻打楚国,责问楚国没有向周王室进贡包茅。齐桓公确实准备向北征伐山戎,管仲便借机命令燕国在柯地盟会上修明召公留下的政事。柯,今为齐州东阿县。齐桓公想背弃曹沫所订的盟约,管仲便借机使他守信,以威逼的办法让他答应归还侵占鲁国的土地。诸侯因此归附齐国。所以说,懂得给予正是为了取得,是治理政事的法宝。管仲的财富可以和公室相比,家中有三归、反坫。三归,是两个姓氏的女子;妇人出嫁叫作“归”。齐国人却不认为这奢侈。管仲死后,《括地志》说,管仲墓在青州临淄县南二十一里的牛山山坳。《说苑》说,齐桓公派管仲治理国家,管仲回答:“地位低贱的人不能统辖尊贵的人。”齐桓公于是任命他为上卿,但国家仍未治理好。齐桓公问原因,管仲说:“贫穷的人不能役使富有的人。”齐桓公便把齐国市场的租税赐给他,但国家仍未治理好。齐桓公又问原因,管仲说:“关系疏远的人不能制约亲近的人。”齐桓公于是立刻尊管仲为仲父,齐国大治,终于称霸天下。孔子说:“以管仲这样的贤能,如果得不到这三种待遇,也不能使他的君主面南而立、成为霸主。”齐国遵循管仲的政令,长期比诸侯强盛。过了一百多年,齐国又出现了晏子。晏平仲,名婴,是莱国夷维人。【《晏氏齐记》说:齐国城邑方圆三百里,有个戍安,就是晏平仲的封邑;汉代设置夷安县,隶属高密国。应劭说:这是旧日莱国的夷维邑。】他侍奉齐灵公、齐庄公和齐景公,凭借节俭和努力实行仁德,在齐国受到尊重。他担任齐相后,吃饭时不吃两种以上的肉,妾不穿丝绸衣服。他在朝廷上,君主谈到他时,他就说些危言正论【意思是说自己谦让,并不是说自己有功劳和才能】;君主没有谈到他时,他就谨慎行事【“行”读作孟反,意思是君主不了解自己,便更加修养德业、谨慎行事,害怕受到责备】。国家政治清明,就顺从命令;政治昏乱,就权衡命令是否可行【“衡”是秤,意思是国家无道时,就像用秤称量一样衡量政令,能够实行的就实行】。因此,连续三代都在诸侯中享有显赫声名。越石父是贤能之人,当时被关在囚禁之中【“缧”读作力追反;缧是黑色的绳索,绁是捆绑。《晏子春秋》说:晏子出使晋国,走到中途,看见一个戴着破帽、穿着粗皮衣、背着柴薪的人,在路旁休息。晏子问:“你是什么人?”那人回答:“我是石父。只求免于饥寒,给人做臣仆。”晏子解下左边骖马,把他赎出来,载着他一同回去。按:这件事与本文略有不同。】晏子出门,在路上遇见了他,便解下左边的骖马把他赎出,载着他回去;越石父没有道谢。晏子进了内室,过了很久,越石父请求与他绝交。晏子惊惧地说【“戄”读作床▯反。《皇览》说:晏子的坟墓在临淄城南、菑水以南,齐桓公坟墓的西北方。《括地志》说:齐桓公墓在清州临淄县东南二十三里,位于鼎足山上。又说:齐国晏婴的坟墓在齐子城北门外。晏子说:“我活着时住处靠近市场,死后难道容易改变我的志向吗?”于是葬在旧宅后面,后人把那里称为清节里。按:恐怕《皇览》记错了,那应当是管仲的坟墓。】他整理衣冠向越石父道歉说:“我晏婴虽然不仁厚,但已经使您免于困厄,您为什么这么快就要求同我绝交呢?”石父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君子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受屈,却在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得到伸展。我当初被关在囚禁之中,那些人并不了解我。先生既然已经受到触动而醒悟,把我赎出,这就是了解我。既然了解我却又不以礼相待,那还不如待在囚禁之中。”晏子于是请他进来,待为上等宾客。晏子担任齐相时,他的车夫的妻子从门缝里窥看她的丈夫。她丈夫给晏子驾车,头顶撑着大车盖,身后驾着四匹马,意气昂扬,十分自满。后来车夫回到家,他的妻子请求离开他。车夫问她原因,妻子说:“晏子身高不满六尺,却担任齐国的国相,名声显扬于诸侯。今天我看他出门,思虑深沉,常常有意把自己置于人下。现在你的身高有八尺,却只给人做车夫,而你的神态却自以为很满足,所以我请求离开你。”从此以后,车夫主动收敛、降低自己的姿态。晏子觉得奇怪,便问他原因,车夫把实情告诉了他。晏子推荐车夫担任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