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正义卷七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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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正义卷七十九
唐 张守节 撰范雎蔡泽列传第十九。《史记》七十九。范雎者,魏人也,字叔。游说诸侯,欲事魏王。家贫,无以自资,乃先事魏中大夫须贾。须贾为魏昭王使于齐,范雎从。留数月,未得报。齐襄王闻雎辩口,乃使人赐雎金十斤及牛酒。雎辞谢,不敢受。须贾知之,大怒,以为雎持魏国隂事告齐,故得此馈,令雎受其牛酒,还其金。既归,心怒雎,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诸公子曰魏齐。魏齐大怒,使舍人笞击雎,折脇折齿。雎佯死,即卷以箦,置厠中。賔客饮者醉,更溺雎【溺,古尿字】故僇辱,以惩后令无妄言者。雎从箦中谓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厚谢公。」守者乃请出,弃箦中死人。魏齐醉曰:「可矣。」范雎得出。后魏齐悔,复召求之。魏人郑安平闻之,乃遂操范雎亡,伏匿,更名姓曰张禄。当此时,秦昭王使谒者王稽于魏,郑安平诈为卒,侍王稽【卒,祖律反】王稽问:「魏有贤人可与俱西游者乎?」郑安平曰:「臣里中有张禄先生,欲见君,言天下事,其人有仇,不敢昼见。」王稽曰:「夜与俱来。」郑安平夜与张禄见王稽,语未究,王稽知范雎贤,谓曰:「先生待我于三亭之南【括地志云:三亭冈在汴州尉氏县西南三十七里,按三亭冈在山部中名也,盖冈亭误为南】与私约而去。王稽辞魏,去过载范雎入秦,至湖闗【今虢州湖城县也】望见车骑从西来,范雎曰:「彼来者为谁?」王稽曰:「秦相穰侯东行,县邑。」范雎曰:「吾闻穰侯専秦权,恶内诸侯客,此恐辱我,我寜且匿车中。」有顷,穰侯果至,劳王稽,因立车而语曰:「闗东有何变?」曰:「无有。」又谓王稽曰:「谒君得无与诸侯客子俱来乎?无益,徒乱人国耳。」王稽曰:「不敢。」即别去。范雎曰:「吾闻穰侯智士也,其见事迟,乡者疑车中有人,忘索之。」于是范雎下车走,曰:「此必悔之。」行十余里,果使骑还索,车中无客,乃已。王稽遂与范雎入咸阳,已报使,因言曰:「魏有张禄先生,天下辩士也,曰秦王之国危于累。卵【説苑云:晋灵公造九层台,费用千金,谓左右曰:「敢有諌者斩。」荀息闻之,上书求见。灵公张弩持矢见之,曰:「臣不敢谏也,臣能累十二▯基,加九鸡子其上。」公曰:「子为寡人作之。」荀息正顔色定志意,以棊子置下,加九鸡子其上。左右惧,折息灵公气息不续。公曰:「危哉,危哉,危哉。」荀息曰:「不危也,复有危于此者。」公曰:「愿见之。」荀息曰:「九层之台,三年不成,男不耕,女不织,国用空虚,隣国谋议将兴,社稷亡灭,君欲何望。」灵公曰:「寡人之过也,乃至于此,即壊九层台也】得臣则安然,不可以书▯也,臣故载来。
秦王弗信,使舍食草具待命,嵗余。当是时,昭王已立三十六年,南防楚之鄢郢,楚懐王幽死于秦,秦东破齐湣王,常称帝后去之,数困三晋,猒天下辩士无所信。穰侯华阳君,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泾阳君、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人者,更将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于王室。及穰侯为秦将,且欲越韩魏而伐齐纲寿,欲以广其陶封。范雎乃上书曰:「臣闻明主立政,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无能者不敢当职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隐。使以臣之言为可,愿行而益利其道;以臣之言为不可,久留臣无为也。语曰:「庸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而刑必断于有罪。」今臣之胷不足以当椹质,而要不足以持斧▯,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哉?虽以臣为贱人而轻辱,独不重任臣者之无反复于王邪?且臣闻周有砥砨,宋有结緑,梁有县藜,楚有和朴【县音▯,刘伯荘云:珍玉朴也】此四寳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然则圣王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为其割荣也。良医知病人之死生,而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尝之,虽舜禹复生,弗能改已。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聴也。意者臣愚而不概于王心邪?亡其言臣者,贱而不可用乎?自非然者,臣愿得少赐游观之间,望见顔色,一语无効,请伏斧质。于是秦昭王大说,乃谢王稽,使以▯车召范雎。于是范雎乃得见于离宫【长安故城本秦离宫在雍,长安北十三里也】详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永巷,宫中狱也】王来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雎缪为曰:“秦安得王?秦独有太后、穰侯耳。”欲以感怒昭王。昭王至,闻其与宦者争言,遂延迎谢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会义渠之事急,寡人旦暮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窃闵然不敏,敬执賔主之礼。”范雎辞让。是日观范雎之见者,羣臣莫不洒然变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雎曰:“非敢然也。臣闻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濵耳,若是者交踈也已。説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収功于吕尚,而卒王天下。郷使文王踈吕尚而不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徳,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业也。
译知道病人的生死,圣明的君主明白成败的关键:有利就实行,有害就舍弃,有疑问就先少量尝试;即使舜、禹再生,也不能改变这个道理。这些最深切的话,臣不敢写在书上;那些浅显的话,又不值得大王听取。难道是臣愚昧,不能符合大王的心意吗?还是因为向大王进言的人身份卑贱,所以不值得任用?如果不是这样,臣希望得到一点闲暇,让我能够游说陈述,仰望大王的面容;如果一句话也不能奏效,请让我伏在斧钺之下受死。”秦昭王非常高兴,于是辞退王稽,派人用驿站传车召范雎。范雎这才得以在离宫见秦王【长安故城本是秦代离宫,在雍地,长安以北十三里】。他故意装作不知道永巷在哪里,走入其中【永巷是宫中的监狱】。秦王到来,宦官发怒,把他赶出去说:“大王来了!”范雎假装说:“秦国哪里有大王?秦国只有太后和穰侯罢了。”想以此激怒昭王。昭王来到后,听见范雎和宦官争辩,便请他进来迎接,并道歉说:“寡人早就应该亲自接受先生的教诲了。只是恰逢义渠的事情紧急,寡人早晚都要亲自向太后请示。现在义渠的事情已经处理完,寡人才得以接受教诲。私下惭愧自己不够聪敏,谨按宾主之礼相待。”范雎谦辞退让。这一天见到范雎的人,群臣没有不肃然改变脸色、容貌的。秦王屏退左右,宫中空无一人。秦王长跪请问:“先生有什么幸而教导寡人的?”范雎说:“是,是。”过了一会儿,秦王又长跪请问:“先生有什么幸而教导寡人的?”范雎仍说:“是,是。”这样反复三次。秦王长跪说:“先生终究不肯幸而教导寡人吗?”范雎说:“臣不敢这样。臣听说,从前吕尚遇到周文王时,只是以渔父身份在渭水边钓鱼;像这样,二人交往还很疏远。后来吕尚得到文王赏识,被立为太师,文王载着他一同回去,是因为他的言论深刻。因此文王终于依靠吕尚成就功业,最终称王天下。假如文王疏远吕尚,不同他深入交谈,那么周朝就没有天子应有的德行,文王、武王也无法成就王业。如今臣是寄居在秦国的客臣,同大王交往疏远;而我想陈述的,都是匡正君主之事,处在君王骨肉之间,愿意效尽愚忠,却还不知道大王的心意。这就是大王三次询问而臣不敢回答的原因。臣不是有所畏惧而不敢说。臣知道今天在大王面前进言,明天就可能被诛杀,但臣不敢躲避。只要大王确实实行臣的主张,即使死了,也不足以成为臣的忧患;即使灭亡,也不足以成为臣的忧虑。即使把身体涂漆装成癞病人,披散头发装成狂人,也不足以成为臣的耻辱。即使凭五帝的圣明而死,三王的仁德而死,五霸的贤能而死,乌获、任鄙的力量而死,成荆、孟贲、王庆 又有夏育那样的勇力而死,死亡是人必然无法避免的。在必然如此的处境中,如果能够对秦国稍有补益,这正是臣最大的愿望,臣还有什么忧虑呢?伍子胥把自己藏在袋中逃出昭关,夜里赶路,白天隐藏,到了陵水,无法维持口食,便跪行匍匐、叩头露出上身,鼓腹吹箎,在吴市乞食,最终使吴国兴盛,辅佐阖闾成为霸主。假使臣能够像伍子胥那样竭尽谋略,即便被幽禁终身、再也不能见到君王,只要臣的主张能够实行,臣又有什么忧虑呢?箕子、接舆把身体涂成癞病状,披散头发装作狂人,对君主并没有实际帮助。假如臣能够像箕子那样,只要对自己所尊敬的君主有所补益,这就是臣最大的荣耀,臣有什么可耻的呢?臣所害怕的,只是臣死以后,天下人看见臣尽忠而死,便因此闭口不言、裹足不前,没有人肯向秦国进言。上面您畏惧太后的威严,下面又被奸臣的姿态迷惑,深居宫中,不能离开保姆的掌握,终身受到蒙蔽,没有人替您明察奸恶【“昭”是明察的意思,即没有人替您揭露他们的奸恶】。大则宗庙覆灭,小则自身孤危,这才是臣所害怕的。至于穷困受辱、死亡的祸患,臣不敢畏惧。臣死而秦国得到治理,那么臣的死胜过生存。”秦王长跪说:“先生怎么说出这样的话?秦国偏僻遥远,寡人又愚昧无能,先生却屈尊来到这里,这是上天让寡人烦劳先生,以保存先王的宗庙。寡人能够从先生那里接受教诲,是上天因此眷顾先王,没有抛弃先王的孤儿。先生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事情无论大小,从上到太后、下到大臣,希望先生全部教导寡人,不要怀疑寡人。”范雎拜谢,秦王也拜谢。范雎说:“大王的国家四面有险要可以固守:北面有甘泉、谷口【《括地志》说,甘泉山又名鼓原,俗名磨石岭,在雍州云阳县西北九十里;《关中记》说,甘泉宫在甘泉山上,年代久远,已无甘泉之名,所记地点恐怕不确;《郊祀志》说,云阳县北有连山,当地人称磨石岭;《荀子》说黄帝得道成仙,寒门就是谷口。按:九嵕山中部向西称为谷口,即古代寒门,在雍州醴泉县东北四十里】;南面以泾水、渭水为屏障;右面有陇、蜀,左面有关塞山阪。发动百万士卒、千辆战车,形势有利就出兵进攻,不利就入关防守,这是成就王业的地方。百姓在私下争斗中怯弱,在为国作战时勇敢,这是成就王业的人民。大王兼有这两方面,凭秦国士卒的勇猛、车骑的众多来治理诸侯,就好像驱使韩卢那样的良犬去搏击一只跛兔。霸王的事业 是可以成就的。然而群臣没有人能够胜任自己的职位,直到如今闭关十五年,不敢向山东出兵窥伺,这正是穰侯替秦国谋划不忠,而大王的计策有所失误。”秦王长跪说:“寡人愿意听听失误在哪里。”但左右有许多人暗中偷听,范雎担心还不敢直说,便先谈外部事务,观察秦王的态度,于是进言说:“穰侯越过韩、魏攻打齐国的纲寿,不是好计策。出兵少了,不足以伤害齐国;出兵多了,又会损害秦国。臣猜想大王的计划,是想少出秦军而调动韩、魏的全部军队;这样做就不合义。如今已经看出盟国并不亲近,越过别人的国土去进攻,行得通吗?这在谋略上太疏忽了。况且从前齐湣王向南攻打楚国,击败楚军、杀死楚将,开拓土地二千里,而齐国却没有得到一寸土地,难道他不想得到土地吗?只是形势使他无法占有。诸侯看见齐国疲敝、君臣不和,便起兵攻打齐国,把齐国大败。齐国士卒受辱,军队疲惫,都责怪齐王说:‘是谁替大王制定了这个计策?’齐王说:‘是文子制定的。’大臣于是作乱,文子出逃。齐国之所以大败,是因为它攻打楚国,却使韩、魏获利。这就叫借给盗贼武器,送给强盗粮食。大王不如远交近攻,得到一寸就是大王的一寸,得到一尺也是大王的一尺。如今放弃近处而远攻,不是错误吗?况且从前中山国土地五百里,赵国独自吞并了它,功成名就,利益也归于赵国,天下没有谁能阻止或伤害它。如今韩、魏处在中原,是天下的枢纽。大王如果想成就霸业,就一定要亲近中原诸国,使它们成为天下的枢纽,以此压制楚、赵。楚国强大就会依附赵国,赵国强大就会依附楚国;楚、赵都依附齐国,齐国一定会害怕。齐国害怕,就一定会用谦卑的言辞、厚重的财物侍奉秦国。齐国归附以后,韩、魏也就可以俘获了。”昭王说:“我本来就想亲近魏国,只是魏国是个多变的国家,寡人不能亲近。请问应当怎样亲近魏国?”范雎回答:“大王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财物侍奉魏国;如果不行,就割地贿赂它;还不行,就发动军队攻打它。”昭王说:“寡人恭敬地听从您的命令。”于是任命范雎为客卿,谋划军事,最终听从范雎的计策,派五大夫绾攻打魏国,攻取怀地。两年以后,又攻取邢丘。客卿范雎再次劝说昭王:“秦、韩两国的土地交错,好像刺绣的纹理;秦国有韩国,就好像树有蛀虫、人有心腹之病。天下没有变故就罢了,一旦天下有变,给秦国造成祸患的,谁能比韩国更大呢?大王不如收服韩国。”昭王说:“我本来就想收服韩国,只是韩国不听从,怎么办?”
今臣▯旅之臣也,交踈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効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为厉,被髪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且以五帝之圣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贤焉而死,乌获、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又何患哉?伍子胥橐载而出昭闗,夜行昼伏,至于陵水,无以糊其口,膝行蒲伏,稽首肉▯,鼓腹吹箎,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闾为伯。使臣得尽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之说行也。臣又何忧?箕子、接舆,漆身为厉,被髪为狂,无益于主。假使臣得同行于箕子,可以有补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有何耻?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之尽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莫肯乡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于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阿保之手,终身迷惑,无与昭奸【昭明也,无与明其奸恶】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贤于生。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辟逺,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于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是?事无小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雎拜,秦王亦拜。范雎曰:「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北有甘泉谷口【括地志云:甘泉山一名鼓原,俗名磨石岭,在雍州云阳县西北九十里;《闗中记》云:甘泉宫在甘泉山上年代永久,无复甘泉之名,失其实也;宫北云有连山,土人为磨石岭;《郊祀志》云:云孙卿言黄帝得仙寒仙寒者谷口也,按九峻山中西谓之谷口,即古寒门也,在雍州醴泉县东北四十里】南带泾渭,右陇蜀,左闗阪,奋击百万,战车千乗,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于私闘而勇于公战,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车骑之众,以治诸侯,譬若驰韩卢而▯蹇兎也,霸。王之业可致也,而羣臣莫当其位,至今闭闗十五年,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秦谋不忠,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愿闻失计。”然左右多窃聴者,范雎恐,未敢言,内先言外事,以观秦王之俯仰,因进曰:“夫穰侯越韩魏而攻齐纲寿,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出师则害于秦。
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也,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不亲也,越人之国而攻,可乎?其于计踈矣。且昔齐昬王南攻楚,破军杀将,再辟地千里【辟尺亦反】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岂不欲得地哉?形势不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弊,君臣之不和也,兴兵而伐齐,大破之,士辱兵顿,皆咎其王曰:‘曰谁为此计者乎?’王曰:‘文子为之。’大臣作乱,文子出走,故齐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借贼兵赍盗粮者也。王不如逺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释此而逺攻,不亦缪乎?且昔者中山之国,地方五百里,赵独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防害也。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其欲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盛楚赵。楚彊则附赵,赵彊则附楚,楚赵皆附,齐必惧矣。齐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因可虏也。”昭王曰:“吾欲亲魏久矣,而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奈何?”对曰:“王卑词重币以事之,不可则割地而赂之,不可因举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闻命矣。”乃拜范雎为客卿,谋兵事,卒聴范雎谋,使五大失绾伐魏,拔懐,后二嵗拔邢丘。客卿范雎复说昭王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秦之有韩也,譬如木之有蠧也,人之有心腹之病也。天下无变则已,天下有变,其为秦患者孰大于韩乎?王不如収韩。”昭王曰:“吾固欲収韩,韩不聴,为之奈何?”对曰:“韩安得无聴乎?王下兵而攻荥阳,则巩成臯之道不通。【言宜阳陜虢之师不得下相救】北断太行之道,则上党之师不下【言泽路之师不得下太行相救】王一兴兵而攻荥阳,则其国断而为三【新郑已南一,宜阳令二,泽路三】夫韩见必亡,安得不聴乎?若韩聴而霸事因可虑矣。王曰善,且欲发使于韩。范雎日益亲,复说用数年矣。因请间说曰【间音闲】臣居山东时,闻齐之有田文,不闻其有王也;闻秦之有太后、穰侯、华阳、髙陵、泾阳,不闻其有王也。夫擅国之谓王,能利害之谓王,制杀生之威之谓王。今太后擅行不顾,穰侯出使不报,华阳、泾阳等击断无讳,髙陵进退不请。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为此四贵者下,乃所谓无王也。然则权安得不倾?令安得从王出乎?」臣闻善治国者,乃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穰侯使者操王之重,决制于诸侯,剖符于天下,政适伐国,莫敢不聴。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国弊御于诸侯。战败则结怨于百姓,而祸归于社稷。《诗》曰:「木实繁者披其枝【披音片被反】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崔杼、淖齿管齐【淖齿楚人,齐湣王臣】射王股,擢王筯,县之于庙梁,宿昔而死。
译范雎回答:“韩国怎会不听从呢?大王发兵攻打荥阳,巩、成皋的道路就会被切断【意思是宜阳、陕、虢的军队不能向下行进,相互救援】;向北截断太行山的道路,上党的军队就不能下来【意思是泽、路一带的军队不能下太行山相互救援】。大王一旦出兵攻打荥阳,韩国就会被截断为三部分【新郑以南为一,宜阳为二,泽、路为三】。韩国看见自己必然灭亡,怎么能不听从呢?韩国听从以后,称霸天下的事业就可以谋划了。”昭王说:“好。”并且想派使者到韩国去。范雎一天比一天受到亲信,已经劝说了好几年,于是请求单独谈话,说【“间”音闲】:“臣居住在山东时,只听说齐国有田文,没有听说有齐王;只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华阳君、高陵君、泾阳君,没有听说有秦王。独揽国家权力,才叫作王;能够决定国家的利害,才叫作王;掌握杀生大权,才叫作王。如今太后擅自施行政令而不顾忌,穰侯出使在外而不向君王报告,华阳君、泾阳君等任意决断而无所顾忌,高陵君任用或罢免官员也不请示。四位权贵都如此完备,而国家却不陷入危亡,从来没有过。任由这四位权贵掌权,下面的人便是所谓没有君王;既然如此,权力怎能不倾斜,政令怎能从大王这里发出呢?臣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对内巩固君主的威势,对外加重君主的权力。穰侯出使时,掌握着大王的权威,在诸侯中裁决政事,在天下分封土地;攻伐别的国家,没有人敢不听从;作战胜利、攻取土地,利益归于陶地;国家疲敝,责任却由诸侯承担;战败以后,便同百姓结怨,而祸患归于国家。《诗经》说:‘树木果实繁多,就会压折它的枝条;枝条被压折,就会伤害树心。’都城过于庞大,就会危及国家;臣下过于尊贵,就会使君主卑微。崔杼、淖齿曾控制齐国【淖齿是楚国人,齐湣王的臣子】,射伤齐王的大腿,拔出齐王的筋,把他悬挂在宗庙的房梁上,不久便死去;李兑控制赵国,把主父囚禁在沙丘【沙丘台在邢州平乡县东北三十里】,一百天后使他饿死。如今臣听说,秦国是太后、穰侯掌权,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辅助他们,最终竟没有秦王。这也属于淖齿、李兑一类。况且夏、商、周三代之所以亡国,是因为君主独自授予他人政权,纵情饮酒、驰马、射猎,不理政事;他所授予权力的人嫉妒贤能,欺压下属、蒙蔽君主,只为成就私利,不替君主谋划,而君主又不能醒悟,所以失掉国家。如今从有秩以上直到各位大官,下至大王身边的人,没有不是相国的党羽。臣看见大王独自站在朝廷上,私下替大王担忧:万世以后,拥有秦国的恐怕不是大王的子孙。”昭王听后非常恐惧,说:“好。”于是废黜太后,把穰侯、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驱逐到关外。秦王于是任命范雎为相国,收回穰侯的相印,让他回到陶地;又命县官供应车牛,迁徙了千乘有余。到了关口,关吏查验他的 宝器,发现其中珍奇怪异之物比王室还多。秦国把范雎封在应地,号为应侯【《括地志》说,故应城即古应乡,在汝州鲁山县东四十里】。当时是秦昭王四十一年。范雎做了秦国相国以后,在秦国改名为张禄,魏国不知道,长期以为范雎已经死了。魏国听说秦国将要向东攻打韩国、魏国,便派须贾出使秦国。范雎听说后,穿着破旧衣服,乔装步行到客舍【刘氏说,各国使者居住的馆舍】,去见须贾。须贾见到他很惊讶,说:“范叔原来还平安吗?”范雎说:“是。”须贾笑着说:“范叔在秦国有什么游说之事吗?”范雎说:“没有。我从前得罪魏国相国,所以逃亡到这里,哪里敢游说呢?”须贾说:“如今范叔做什么事?”范雎说:“我替人做雇工。”须贾心中怜悯他,留他坐下饮食,说:“范叔怎么寒酸到这种地步啊!”于是取出一件粗绸袍赐给他【就是今天所说的粗袍】。须贾又问:“秦国相国张先生,您认识他吗?我听说他受到秦王宠信,天下的事务都由相国决定。如今我的事情能否留下,全在张相国;小子您难道有熟悉相国的客人吗?”范雎说:“主人翁认识他,只是我也有机会拜见。我请求替您去见张相国。”须贾说:“我的马病了,车轴也折断了;不是大车四马,我就不出门。”范雎说:“愿意替您向主人翁借大车四马。”范雎回去取来大车四马,替须贾驾车进入秦国相府。府中有认识范雎的人远远看见他,全都避开藏起来。须贾感到奇怪。到了相府门前,范雎对须贾说:“请等我,我先进去替您通报相国。”须贾在门下等候,手扶车子很久,问门下人:“范叔为什么还不出来?”门下人说:“没有范叔。”须贾说:“刚才和我一同乘车进来的那个人呢?”门下人说:“那就是我们的相国张先生。”须贾大惊,知道自己被欺骗,便袒露上身跪行,托门下人谢罪。于是范雎张设帷帐,身边侍从很多,召见须贾。须贾叩头说:“我没有想到您竟能飞黄腾达至此。我再也不敢读天下的书,也不敢再参与天下的事务。我犯有被投入汤镬的罪,请求把自己放逐到胡、貉之地,任凭君侯决定我的生死。”范雎说:“你的罪有几项?”须贾说:“拔尽我的头发来计算罪过,也还不足以数清。”范雎说:“你的罪只有三项。从前楚昭王时,申包胥为楚国击退吴军,楚王封给他荆地五千户,申包胥推辞不受,只请求在荆地守护祖先坟墓。如今我的祖先坟墓也在魏国,您当初却认为我对齐国有异心,并在魏齐面前诋毁我,这是您的第一项罪。当魏齐在厕所中羞辱我时,您不加阻止,这是第二项罪;您又任由别人喝醉后向我身上撒尿,您怎么忍心?这是第三项罪。然而您能够不死,是因为您赠给我的粗绸袍,仍有眷恋故人的情意,所以我释放您。”范雎于是辞别须贾,入宫向昭王报告。昭王罢朝后,送须贾回去。须贾向范雎辞行。范雎大摆酒席,请各国使者都坐在堂上,饮食极其丰盛,却把须贾安排在堂下,面前只放粗草和豆子,并命两个受过黥刑的徒隶夹着让他像马一样吃。范雎数落他说:“替我告诉魏王,赶紧把魏齐的头送来;否则我将要把大梁屠灭。”须贾回去把这话告诉魏齐。魏齐害怕,逃到赵国,藏在平原君那里。范雎做相国后,王稽对范雎说:“有三件事不可预知,也有三件事无可奈何。国君的车驾有一天突然去世,这是第一件不可预知的事;君侯突然离开人世,这是第二件不可预知的事;臣下突然填沟而死,这是第三件不可预知的事。国君有一天突然去世,君侯即使怨恨臣,也无可奈何;君侯突然离世,君侯即使怨恨臣,也无可奈何;臣下突然死去,君侯即使怨恨臣,也无可奈何。”范雎很不高兴,便入宫对昭王说:“若不是王稽忠诚,臣不能进入函谷关;若不是大王圣明贤能,臣也不能显贵。如今臣的官职已经做到相国,爵位列于侯爵,而王稽的官职仍只是谒者,这不是他把臣引入秦国的本意。”昭王召见王稽,任命他为河东郡守。王稽三年不上报考核政绩,又任用郑安平,昭王把郑安平任为将军。范雎于是散尽家财,把财物全部用来报答曾经使他困顿的人;别人给过他一饭之恩,他一定偿还;别人对他有一点怨恨,他也一定报复。范雎任秦相第二年,即秦昭王四十二年,向东攻打韩国,攻取少曲、高平【《括地志》说,韩国故城在怀州河阳县西北四十里,俗称韩王城,并不是此地。秦代周柏王把此地给了郑国。《纪年》说郑侯派辰归还晋阳,向更名为高平,攻取了它;那么少曲应当在高平附近】。秦昭王听说魏齐在平原君那里,想替范雎报仇,于是假装写了一封友好书信送给平原君,说:“寡人听说君有高尚的义气,希望同君结为平民朋友。君若有幸经过寡人这里,寡人愿同君饮酒十天。”平原君害怕秦国,又认为这话有诚意,便入秦拜见昭王。昭王同平原君饮酒数日,随后对他说:“从前周文王得到吕尚,任他为太公;齐桓公得到管夷吾,尊他为仲父。如今范君也是寡人的叔父。范君的仇人魏齐在您的家中,希望派人回去取他的头来;否则寡人不放您出关。”平原 第二次是您喝醉后把我公子淹死,您怎么忍心这样做呢?这是第三项罪过了。然而,您之所以能够不死,是因为那件绨袍还寄托着对故人的深厚情意,所以我才释放了您。须贾于是向范雎谢罪,告辞后回去,把这些事告诉了昭王。昭王下令罢兵回国。须贾向范雎辞行时,范雎准备了极其丰盛的酒食,请来各国使者,一起坐在堂上,饮食陈设十分隆重,却让须贾坐在堂下,在他面前放上铡碎的草和豆子,又命令两个受过黥刑的役徒夹住他,像喂马一样喂他。范雎斥责说:‘替我告诉魏王,赶快把魏齐的首级送来;否则,我将把大梁屠戮一空。’须贾回去把这话告诉魏齐。魏齐害怕了,逃到赵国,藏在平原君那里。范雎做了相国以后,王稽对他说:‘事情中有三件是无法预知的,也有三件是无可奈何的。君王有一天乘舆突然晏驾,这是第一件无法预知的事;您突然去世,这是第二件无法预知的事;我突然死于沟壑,这是第三件无法预知的事。君王有一天乘舆突然晏驾,即使您怨恨我,您也无可奈何;您突然去世,即使您怨恨我,也无可奈何;我突然死于沟壑,即使您怨恨我,同样也无可奈何。’范雎听了很不高兴,便入朝对昭王说:‘若不是王稽忠诚,就没有人能把臣引入函谷关;若不是大王贤明圣德,也没有人能使臣显贵。如今臣的官位已经做到相国,爵位列于诸侯,而王稽的官职还只是谒者,这不符合他引荐臣的功劳。’昭王召见王稽,任命他为河东守。王稽任职三嵗而不上报计簿,昭王又任用郑安平,任命他为将军。范雎于是散尽家财,把财物全部用来报答曾经使他困厄的人:别人给他一饭之恩,他一定偿还;有人对他有些微怨隙,他也一定报复。范雎担任秦相二年,即秦昭王四十二年,向东进攻韩国,攻取了少曲、高平。〔《括地志》说:韩国故都在怀州河阳县西北四十里,俗称韩王城,这种说法不对。秦时周栢王把它赐给郑国。《纪年》说,郑侯派辰归还晋阳,后来改名为高平,攻取了它;那么少曲应当在高平附近。〕秦昭王听说魏齐在平原君那里,想替范雎报仇,便假装写了一封友好的信送给平原君,说:‘寡人听说君有崇高的义气,希望同君结为平民朋友。君若有幸经过寡人这里,寡人愿意同君饮酒十日。’平原君害怕秦国,又认为信中所说是真诚的,便进入秦国拜见昭王。昭王同平原君饮酒数日,然后对他说:‘从前周文王得到吕尚,任用他为太公;齐桓公得到管夷吾,尊他为仲父。如今范君也是寡人的叔父。范君的仇人魏齐就在君的家中,希望君派人把他的首级取来送给我;否则,我就不放君出关。’
李兊管赵,囚主父于沙丘【沙丘台在邢州平乡县东北三十里】百日而饿死。今臣闻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华阳、泾阳佐之,卒无秦王,此亦淖齿、李兊之类也。且夫三代所以亡国者,君专授政,纵酒驰骋,弋猎不聴政事,其所授者妒贤嫉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为主计,而主不觉悟,故失其国。今自有秩以上至诸大吏,下至王左右,无非相国之人者,见王独立于朝,臣窃为王恐,万世之后有秦国者,非王子孙也。昭王闻之大惧曰:「善。」于是废太后,逐穰侯、髙陵、华阳、泾阳君于闗外。秦王乃拜范雎为相,収穰侯之印,使归陶,因使县官给车牛以徙千乗有余,到闗闗。阅其寳器,寳器珍怪多于王室。秦封范雎以应,号为应侯【括地志云:故应城,古应乡,在汝州鲁山县东四十里也】当是时,秦昭王四十一年也。范雎既相秦,秦号曰张禄,而魏不知,以为范雎已死久矣。魏闻秦且东伐韩、魏,魏使须贾于秦。范雎闻之,为防行,敝衣间歩之邸【刘云:诸国客馆】见须贾,须贾见之而惊曰:「范叔固无恙乎?」范雎曰:「然。」须贾笑曰:「范叔有説于秦邪?」曰:「不也。」雎前日得过于魏相,故亡逃至此,安敢説乎?须贾曰:「今叔何事?」范雎曰:「臣为人庸赁。」须贾意哀之,留与坐饮食,曰:「范叔一寒如此哉!」乃取其一绨袍以赐之【今之麄袍】须贾因问曰:「秦相张君,公知之乎?吾闻幸于王,天下之事皆决于相君。今吾事之去留在张君孺子,岂有客习于相君者哉?」范雎曰:「主人翁习知之,唯雎亦得谒。雎请为君见于张君。」须贾曰:「吾马病,车轴折,非大车驷马,吾不出。」范雎曰:「愿为君借大车驷马于主人翁。」范雎归取大车驷马,为须贾御之入秦相府。府中望见有识者,皆避匿。须贾怪之,至相舍门,谓须贾曰:「待我,我为君先入通于相君。」须贾待门下持车良久,问门下曰:「范叔不出何也?」门下曰:「无范叔。」须贾曰:「乡者与我载而入者?」门下曰:「乃吾相张君也。」须贾大惊,自知见卖,乃肉▯膝行,因门下人谢罪。于是范雎盛帷帐,侍者甚众,见之。须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贾不敢复读天下之书,复与天下之事,贾有汤镬之罪,请自屏于胡貉之地,唯君死生之。」范雎曰:「汝罪有防?」曰:「擢贾之髪以续贾之罪尚未足。」范雎曰:「汝罪有三耳。昔者楚昭王时,而申包胥为楚郤吴军,楚王封之以荆五千戸,申包辞不受,为丘墓之寄于荆也。今雎之先人丘墓亦在魏,公前以雎为有外心于齐而恶雎于魏,齐公之罪一也。当魏齐辱我于厠中,公不止罪二也。
更醉而溺我,公其何忍乎?罪三矣。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乃谢罢入,言之昭王,罢归。须贾须贾辞于范雎,范雎大供具,尽请诸侯使与坐堂上,食饮甚设,而坐须贾于堂下,置莝豆其前,令两黥徒夹而马食之,数曰:“为我告魏王,急持魏齐头来!不然者,我且屠大梁。”须贾归,以告魏齐。魏齐恐,亡走赵,匿平原君所。范雎既相,王稽谓范雎曰:“事有不可知者三,有不可奈何者亦三。宫车一日晏驾,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君卒然捐馆舍,是事之不可知者二也。使臣卒然填沟壑,是事之不可知者三也。宫车一日晏驾,君虽恨于臣,无可奈何。君卒然捐馆舍,君虽恨于臣,亦无可奈何。使臣卒然填沟壑,君虽恨于臣,亦无可柰何。”范雎不怿,乃入言于王曰:“非王稽之忠,莫能内臣于函谷闗;非大王之贤圣,莫能贵臣。今臣官至于相,爵在列侯,王稽之官尚止于谒者,非其内臣之意也。”昭王召王稽,拜为河东守,三嵗不上计,又任郑安平,昭王以为将军。范雎于是散家财物,尽以报所尝困戹者,一饭之徳必偿,睚眦之怨必报。范雎相秦二年,秦昭王之四十二年,东伐韩少曲、髙平,拔之【括地志:云南韩王故城在怀州河阳县西北四十里,俗谓之韩王城,非也。秦时周栢王以与郑。纪年云:郑侯使辰归晋阳,向更名髙平,抜之则少曲当与髙平相近】秦昭王闻魏齐在平原君所,欲为范雎必报其讐,乃详为好书遗平原君曰:“寡人闻君之髙义,愿与君为布衣之友,君幸过寡人,寡人愿与君为十日之饮。”平原君畏秦,且以为然而入秦见昭王。昭王与平原君饮数日,昭王谓平原君曰:“昔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大公;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叔父也。范君之讐在君之家,愿使人归取其头来!不然吾不出君于闗。”平原君曰:「贵而为友者,为贱也;富而为交者,为贫也。夫魏齐者,胜之友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臣所。」昭王乃遗赵王书曰:「王之弟在秦,范君之讐,魏齐在平原君之家。王使人疾持其头来,不然吾举兵而伐赵,又不出王之弟于闗。」赵孝成王乃发卒围平原君家急,魏齐夜亡出,见赵相虞卿。虞卿度赵王终不可説,乃解其相印与魏齐亡,间行。念诸侯莫可以急抵者,乃复走大梁,欲因信陵君以走楚。信陵君闻之,畏秦,犹豫未肯见,曰:「虞卿何如人也?」时侯嬴在旁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也。夫虞卿蹑履檐簦,一见赵王,赐白璧一双,黄金百镒;再见,拜为上卿;三见,卒受相印,封万户侯。当此之时,天下争知之。夫魏齐穷困过虞卿,虞卿不敢重爵禄之尊,解相印,捐万户侯而间行,急士之穷而归公子。
译平原君说:‘因为身份高贵却来结交我,反而显得我卑贱;因为富有却来同我交往,反而显得我贫穷。魏齐是魏胜的朋友,本来就不会离开我这里,如今又不在我的住处。’昭王于是写信给赵王说:‘大王的弟弟在秦国,范君的仇人魏齐在平原君家中。大王应立即派人把魏齐的首级送来;否则,我就发兵攻打赵国,也不把大王的弟弟放出关。’赵孝成王于是派兵包围平原君的家,魏齐连夜逃出,去见赵国相国虞卿。虞卿估计赵王最终不可能被说服,便解下相印,同魏齐秘密逃走。他想到各国诸侯没有谁能立即收留他们,于是又逃往大梁,想借助信陵君逃到楚国。信陵君听说此事,害怕秦国,犹豫着不肯相见,说:‘虞卿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当时侯嬴在旁边,说:‘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了解人也不是容易的事。虞卿穿着草鞋、撑着担簦,只见赵王一次,赵王就赏给他一双白璧和黄金百镒;第二次见面,就任命他为上卿;第三次见面,最终接受了他的相印,并封他为万户侯。在这个时候,天下人都争相了解他。魏齐困窘无路,投奔虞卿,虞卿却不敢把高爵厚禄看得比情义更重,解下相印,舍弃万户侯,秘密出行,急于救助处于困境而来投奔公子的人。公子问:‘这样的人究竟怎么样呢?’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了解人也不是容易的事。’信陵君听后非常惭愧,驾车到郊外迎接他们。魏齐听说信陵君起初不肯见自己,愤怒之下自刎而死。赵王听说后,最终取下魏齐的首级交给秦国。秦昭王于是放平原君回赵国。昭王四十三年,秦国攻打韩国,攻取汾陉。〔考察陉庭故城,在绛州曲沃县西北二十里、汾水北岸。〕秦国趁势在黄河岸边修筑城池,扩建了广武。又过了五年,昭王采纳应侯的计谋,施行反间计,离间并诬陷赵国。赵国因此让马服君之子赵括代替廉颇担任将军,秦军在长平大败赵军,随即包围邯郸。不久,秦国与武安君白起发生嫌隙,秦王听信谗言杀死了白起。秦国任用郑安平,让他率军攻打赵国;郑安平被赵军困住,危急之际,率二万人投降赵国。应侯铺藉草席请罪。秦国法律规定,任用的人犯了罪而任用者又没有选好,各自都要按照相应罪责治罪;这样一来,应侯应当被诛灭三族。秦昭王担心这样会伤害应侯的心意,于是下令全国:有谁敢谈论郑安平的事情,就按同样的罪责治罪;同时加重赏赐相国应侯,每天增加他的食物供给,以此顺遂他的心意。又过了二年,王稽任河东守时与诸侯私下往来,因犯法被诛杀,应侯因此一天比一天不高兴。昭王临朝时叹息,应侯进言说:‘臣听说,君主忧愁,臣下就应感到羞辱;君主受辱,臣下就应当死。如今大王在朝中忧愁,臣冒昧请求治我的罪。’昭王说:‘我听说楚国的铁剑锋利,而倡优却很拙劣。’〔评论说:有些士人能够善于作战,最终却可以不战而胜。〕 铁剑锋利,士人就勇敢;倡优拙劣,人们的思虑就会深远。凭借深远的谋虑来驾驭勇猛的士人,我担心楚国会图谋攻打秦国。凡事如果没有预先准备,就无法应付突然发生的变故。如今武安君已经死了,而郑安平等人又叛变,国内没有良将,国外却有许多敌国;因此我忧虑,原本是想借此激励应侯。”应侯害怕了,不知道如何是好。蔡泽听到这件事,便前往秦国。蔡泽是燕国人,游学并求见诸侯【“干”是不等待礼遇而求见的意思】。他求见的诸侯很多,无一得到赏识。他跟随唐举学习相面,说:“我听说先生给李兑相面,说他在百日之内将掌握国家权柄、执掌政事,有这回事吗?”唐举说:“有。”蔡泽问:“像我这样的臣子,命运怎么样?”唐举仔细端详他,笑着说:“先生为什么不把肩膀耸得高些,把脸长得圆些,把鼻孔收拢些,把膝盖伸直些?我听说圣人是不能相面的,大概先生就是这样吧?”蔡泽知道唐举是在嘲弄自己,便说:“富贵是我自己能够取得的,我所不知道的只是寿命罢了。希望听听我的寿命。”唐举说:“先生从现在起还能活四十三年。”蔡泽笑着道谢离开,对驾车人说:“我手持梁国的刺齿车,吃着肥美的食物,骑快马疾驰,怀揣黄金印,腰系紫色绶带,在君主面前行揖让之礼,享受富贵四十三年,也就足够了。”他离开赵国,到了韩国、魏国,又在路上被人抢走了锅釜等炊具。他听说应侯任用的郑安平、王稽都在秦国犯下重罪,应侯内心惭愧。于是蔡泽向西进入秦国,准备拜见昭王。他派人扬言,用来激怒应侯:“燕国客卿蔡泽,是天下杰出豪俊、能言善辩而有才智的人。他一旦见到秦王,秦王一定会使您陷入困境,夺去您的相位。”应侯听说后说:“五帝、三代的事情,以及诸子百家的学说,我都已经知道;众人的辩说,我也都能驳倒。他怎么能使我陷入困境、夺走我的相位呢?”于是派人召蔡泽。蔡泽进来,只向应侯作了一揖。应侯本来就不高兴,见到他又如此傲慢,便责备他说:“您常常扬言要取代我做秦国的相国,难道有这回事吗?”蔡泽回答:“是的。”应侯说:“请让我听听您的说法。”蔡泽说:“唉,您怎么这么晚才明白呢?四时运行,功业成就的人就应当退下。人生全身各部位坚固强健,手脚便利,耳聪目明,内心圣明睿智,这难道不是士人的愿望吗?”应侯说:“是。”蔡泽说:“本性仁厚,秉持义理,推行正道,施行德政,在天下取得志愿;天下人心怀喜悦,敬爱并尊崇仰慕他,都愿意奉他为君王,这难道不是智慧辩才所追求的目标吗?”应侯说:“是。”蔡泽又说:“富贵显达、荣耀尊贵,治理万物,使各自得到符合其本性的安置;使人长寿,终享天年而不夭折受伤;天下人继承他的统绪,守护他的事业,使之流传无穷;声名和实际都纯正完美,恩泽流传千里,世世代代称颂而不绝;与天地同始终。这难道不是道德的征验,也是圣人所说的吉祥善事吗?”应侯说:“是。”蔡泽说:“像秦国的商君、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种,他们最终的结局,难道也值得羡慕吗?”应侯已经知道蔡泽想用说辞困住自己,却故意胡乱回答说:“为什么不可以呢?公孙鞅侍奉孝公时,全身心专一而没有二心,尽力为公而不顾私利,设置刀锯之刑来禁绝奸邪,严格执行赏罚来达到治理,剖露内心、显示真情,防止怨恨和祸咎。”
公子曰:『何如?』人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信陵君大慙,驾如野迎之。魏齐闻信陵君之初难见之,怒而自刭。赵王闻之,卒取其头予秦。秦昭王乃出平原君归赵。昭王四十三年,秦攻韩汾陉,拔之【按陉庭故城在绛州曲沃县西北二十里,汾水之阳】因城河上广武。后五年,昭王用应侯谋,纵反间卖赵。赵以其故,令马服子代亷颇将。秦大破赵于长平,遂围邯郸。已而与武安君白起有隙,言而杀之。任郑安平使将击赵,郑安平为赵所困急,以兵二万人降赵。应侯席藁请罪。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于是应侯罪当収三族。秦昭王恐伤应侯之意,乃下令国中有敢言郑安平事者,以其罪罪之,而加赐相国应侯食物日益厚,以顺适其意。后二嵗,王稽为河东守,与诸侯通坐法诛,而应侯日益以不怿。昭王临朝叹息,应侯进曰:「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大王中朝而忧,臣敢请其罪。」昭王曰:「吾闻楚之铁劒利,而倡优拙【论士能善卒不战】夫鐡劒利则士勇,倡优拙则思虑逺。夫以逺思虑而御勇士,吾恐楚之图秦也。夫物不素具,不可以应卒。今武安君既死,而郑安平等畔,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吾是以忧。欲以激励应侯,应侯惧,不知所出。蔡泽闻之,往入秦也。蔡泽者,燕人也。游学干诸侯【不待礼曰干】小大甚众,不遇而从唐举。相曰:“吾闻先生相李兊曰‘百日之内持国秉政有之乎’?曰‘有之’。曰‘若臣者何如’?唐举孰视而笑曰:‘先生曷▯巨肩魋顔蹙齃膝挛。吾闻圣人不相,殆先生乎?’”蔡泽知唐举戱之,乃曰:“富贵,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寿也。愿闻之。”唐举曰:“先生之寿,从今以往者四十三嵗。”蔡泽笑谢而去,谓其御者曰:“吾持梁刺齿,肥跃马疾驱,怀黄金之印,结紫绶于要,揖让人主之前,食肉富贵四十三年,足矣。”去之赵,见逐入韩魏,遇夺釡鬲于涂。闻应侯任郑安平、王稽皆负重罪于秦,应侯内慙。蔡泽乃西入秦,将见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燕客蔡泽,天下雄俊▯辩智士也。彼一见秦王,秦王必困君而夺君之位。”应侯闻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说,吾既知之;众口之辩,吾皆摧之。是恶能困我而夺我位乎?”使人召蔡泽。蔡泽入,则揖应侯。应侯固不快,及见之,又倨。应侯因让之曰:“子常宣言欲代我相秦,寜有之乎?”对曰:“然。”应侯曰:“请闻其说。”蔡泽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夫人生百体坚彊,手足便利,耳目聦明,而心圣智,岂非士之愿与?”应侯曰:“然。”蔡泽曰:“质仁秉义,行道施徳,得志于天下,天下懐乐敬爱而尊慕之,皆愿以为君王,岂不辩智之期与?
”应侯曰:“然。”蔡泽复曰:“富贵显荣,成理万物,使各得其所,性命寿长,终其天年而不夭伤,天下继其统,守其业,传之无穷,名实纯粹,泽流千里,世世称之而无絶,与天地终始,岂道徳之符,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者与?”应侯曰:“然。”蔡泽曰:“若夫秦之商君,楚之吴起,越之大夫种,其卒然亦可愿与?”应侯知蔡泽之欲困已,以説复谬曰:“何为不可?夫公孙鞅之事孝公也,极身无贰虑,尽公而不顾私,设刀锯以禁奸邪,信赏罚以致治,披腹心示情素防。怨咎欺旧友,夺魏公子卬,安秦社稷,利百姓,卒为秦禽将,破敌攘地千里。吴起之事悼王也,使私不得害公,谗不得蔽忠,言不取茍合,行不取茍容,不为危易行,行义不辟难,然为覇主彊国,不辞祸凶。大夫种之事越王也,主虽困辱,悉忠而不解;主虽絶亡,尽能而弗离,成功而弗矜,贵富而不骄怠。若此三子者,固义之至也,忠之节也。是故君子以义死难,视死如归,生而辱不如死而荣。士固有杀身以成名,唯义之所在,虽死无所恨,何为不可哉?蔡泽曰:主圣臣贤,天下之盛福也;君明臣直,国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妻贞,家之福也。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子胥智而不能完吴,申生孝而晋国乱,是皆有忠臣孝子而国家灭乱者,何也?无明君贤父以聴之。故天下以其君父为僇辱,而怜其臣子。今商君、吴起、大夫种之为人臣,是也,其君非也。故世称三子致功而不见徳,岂慕不遇世死乎?夫待死而后可以立忠成名,是防子不足仁,孔子不足圣,管仲不足大也。夫人之立功,岂不期于成全邪?身与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在僇辱而身全者下也。于是应侯称善。蔡泽少得闲,因曰:夫商君、吴起、大夫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闳夭事文王,周公辅成王也,岂不亦圣乎?以君臣论之,商君、吴起、大夫种其可愿,孰与闳夭、周公哉?应侯曰:商君、吴起、大夫种弗若也。蔡泽曰: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惇厚旧故,其贤智与有道之士为胶漆,义不倍功臣,孰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乎?应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泽曰:今主亲忠臣,不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君之设智能为主安危,修政治乱,彊兵批患,折难广地,殖谷富国,足家彊主,尊社稷,显宗庙,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盖震海内,功彰万里之外,声名光辉▯于千世。君孰与商君、吴起、大夫种?应侯曰:不。若蔡泽曰:「今王之亲忠臣不亡,旧故不若孝公、悼王、句践;而君之功绩、爱信、亲幸,又不若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君之禄位贵盛,私家之富,过于三子,而身不退者,恐患之甚于三子,窃为君危之。
译他欺骗旧友,夺取魏公子卬的权势,使秦国的社稷安定、百姓获利,最终被秦国擒获,替秦国击破敌军,夺取土地千里。吴起侍奉楚悼王,使私人的利益不能损害公事,谗言不能蒙蔽忠臣;不取悦于苟且的迎合,行事不求苟且的容忍;不因危险而改变操守,奉行正义,不回避患难;然而为了成为霸主、使国家强盛,他不推辞祸患。大夫种侍奉越王,君主即使困顿受辱,他仍竭尽忠诚而不懈怠;君主即使灭亡,他仍竭尽才能而不离弃;成功了不自夸,富贵了不骄傲。像这三个人,确实是义行的极致、忠诚的典范。因此君子认为,为了正义而死于患难,把死看得如同回家一样;活着受辱,不如死后享有荣誉。士人本来就有牺牲生命来成就名声的,只要合乎正义,即使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蔡泽说:‘君主圣明、臣子贤能,是天下最大的福分;君主贤明、臣子正直,是国家的福分;父亲慈爱、儿子孝顺,丈夫守信、妻子贞洁,是家庭的福分。所以比干忠诚,却不能保全殷;伍子胥有智慧,却不能保全吴;申生孝顺,却使晋国陷入动乱。这些都是有忠臣孝子而国家却灭亡、混乱的,为什么呢?是因为没有明君和贤父来听取他们的意见。因此,天下人把他们的君主、父亲看作耻辱,却怜惜他们的臣子、儿子。如今商君、吴起、大夫种作为臣子,就是这样;他们的君主却不是这样。所以世人称说这三人建立了功业,却没有得到德名,难道是仰慕未逢明主而死吗?如果一定要等到死后才可以树立忠诚、成就名声,那么微子启就不够仁爱,孔子就不够圣明,管仲也不够伟大了。一个人建立功业,难道不是希望功名和自身都能保全吗?名声和自身都保全,是上等;名声可以留给后人效法而自身死去,是次等;名声蒙受耻辱而自身保全,是下等。’于是应侯称善。蔡泽稍稍获得机会,便说:‘商君、吴起、大夫种作为臣子,竭尽忠诚、建立功业,确实值得羡慕;闳夭侍奉文王,周公辅佐成王,难道不也是圣人吗?如果从君臣关系来评论,商君、吴起、大夫种与闳夭、周公相比,哪一类更值得羡慕呢?’应侯说:‘商君、吴起、大夫种比不上他们。’蔡泽说:‘既然如此,那么君主慈爱仁厚、信任忠臣、敦厚对待旧交故友,您的贤能智慧,和有道之士结交如同胶漆般牢固,按义理不背弃功臣;这样的人主,和秦孝公、楚悼王、越王相比,谁更好呢?’应侯说:‘我不知道怎么样。’蔡泽说:‘如今君主亲近忠臣,不过如此,不能超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而您设法运用智慧,使君主安危转危为安,整顿政治、平定乱事,强化军队,排除祸患、化解困难,扩张土地、增加粮食,使国家富裕、家室充足,使君主强大、尊贵,使社稷显赫、宗庙荣耀,天下没有人敢欺骗、侵犯君主;君主的威势震动海内,功业彰显于万里之外,声名光辉流传千世。您和商君、吴起、大夫种相比,谁更强呢?’应侯说:‘不如他们。’ 蔡泽说:‘如今君主亲近忠臣、不忘旧交故友,比不上秦孝公、楚悼王、越王;而您的功绩、受爱信任和亲近宠幸,又比不上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您的俸禄、官位和尊贵显盛,私家的财富超过这三个人,而您仍不退身,我恐怕您的祸患会比这三个人更严重,私下替您感到危险。俗话说:“太阳到了正中就会西移,月亮满了就会亏缺,万物盛极就会衰败。”这是天地的常理。进退、盈缩随着时势变化,是圣人的常道。所以国家有道就出来做官,国家无道就隐退。圣人说:“飞龙在天,适宜见大人。”不合乎正义而得到的富贵,对我来说就像浮云。如今您的怨仇已经报了,恩德也已经回报了,心愿将要达到顶点,却没有改变的打算,我私下认为这不可取。况且翠鸟、天鹅、犀牛、大象所处的形势,并不是离死亡很远;它们之所以死,是被诱饵迷惑了。苏秦、智伯的智慧并不是不足以避开羞辱、远离死亡,他们之所以死,是被贪图利益而不知停止所迷惑。因此圣人制定礼制、节制欲望,从百姓那里取得财物有一定限度,使役百姓要合时,用财物要有节制;所以心志不会过分,行为不会骄纵,始终与道相合而不失其正,于是天下归附而不断绝。从前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一举匡正天下;到了葵丘会盟时产生骄傲自满的心态,背叛他的有九国。吴王夫差的军队在天下无敌,他勇猛强盛而轻视诸侯,欺凌齐、晋,终于因此杀身亡国。夏育、太史噭怒吼一声,能使三军惊骇;可是他们最终死在庸夫手中。这些都是乘着极盛之势却不返归正道,不安于卑下退让、俭约自守所造成的祸患。商君替秦孝公申明法令,禁止奸邪;建立尊爵制度,有功必赏,有罪必罚;统一权衡,校正度量,调节轻重;废除阡陌的阻隔,使百姓的产业安定,使风俗统一;鼓励百姓务农,使一户之中不兼做两种事情;努力耕田,积蓄粮食,学习作战布阵之事。因此军队出动土地就扩大,军队休息国家就富裕。秦国于是无敌于天下,在诸侯中树立威势,成就了秦国的功业;功业已经完成,商君却终于被车裂。楚国地方数千里,拥有持戟之士百万。白起率领数万军队与楚国作战,第一战攻取鄢、郢,烧毁夷陵;第二战向南兼并蜀、汉,又越过韩、魏去攻打强大的赵国,向北坑杀马服君赵奢,诛杀、屠戮四十余万士众,把他们全部杀死在长平之下,流血汇成河流,沸腾般的哭喊声如雷鸣,接着进入邯郸并包围它。秦国如果取得这些战果,就可以建立帝业。楚国、赵国是天下的强国,也是秦国的仇敌。从此以后,楚、赵都震恐畏惧,不敢进攻秦国,这是白起威势所造成的。他亲自攻下的有七十余座城,功业已经完成,却终于被赐剑死于杜邮。吴起替楚悼王制定法令,降低、削弱大臣的威势和权重,罢免无能之人,废除无用之职,裁去不急需的官职,堵塞私门请托;统一楚国风俗,禁止游说游荡之民,精练从事耕作和战争的士卒;向南收取杨越,向北兼并陈、蔡;破坏合纵,使游说之士无从开口;禁止朋党,以激励百姓,安定楚国的政局。军威震动天下,威势使诸侯服从,功业已经完成,却最终被肢解。大夫种替越王深谋远虑,使越王免除会稽之危,以灭亡转为生存,因受辱转为荣耀;开垦荒地,建立城邑,开辟土地,增加粮食,率领四方之士,集中上下的力量,辅佐贤能的句践,报复夫差的仇恨,最终擒获强大的吴国,使越国成就霸业。功业已经彰明而且稳固,句践最终却背弃他并杀了他。这四个人,都是功业成功后不离去,祸患因此到来;这就是所谓守信而不能屈,前进而不能返回。范蠡懂得这个道理,超然脱离尘世,长期成为陶朱公。您难道没有见过赌博的人吗?有的人想大投,有的人想分功,这些都是您明白知道的。如今您担任秦国国相,谋划不用离开席位,计策不出朝廷,坐在那里就能控制诸侯;利益施加于三川,使宜阳充实;攻破羊肠的险要,堵塞太行的道路,又砍断范中行的通道,六国不能合纵,栈道千里通达蜀、汉,使天下都畏惧秦国。秦国想得到的已经得到了,您的功业已经达到极点。这也是秦国分配功劳的时候。像这样还不退身,就会成为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那样的人。我听说,以水为镜可以看见自己的面容,以人为镜可以知道吉凶。《尚书》说:“功业成功之后,不可长久处在其下。”这四个人的祸患,您打算处于哪一种呢?您为什么不趁此时归还相印,把职位让给贤者,然后退居山岩,观览山川?这样必定有伯夷的廉洁,长久作为应侯,世世代代被称为孤;并且可以有许由、田延陵、季子的谦让和乔、松那样的长寿,哪一种比以祸患终结更好呢?既然这样,您还打算处于哪一种呢?您若忍心不能自行脱身,疑虑不能自行决断,必定会遭遇这四个人的祸患。《易经》说:“飞龙在天,有悔。”这话是说,上升后不能下降,守信后不能屈服,前进后不能自行返回的人。希望您仔细考虑。’应侯说:‘好。我听说,有欲望却不知道停止,就会失去自己所想要的;拥有财物却不知道满足,就会失去自己所拥有的。先生幸蒙教诲,我恭敬地接受命令。’于是应侯便请蔡泽进来就座,作为上等宾客。几天以后,应侯入朝对秦昭王说:‘最近有一位从山东来的宾客,名叫蔡泽,是能言善辩的人,通晓三王的事迹、五霸的功业和世俗的变化,足以把秦国的政务托付给他。我见过的人很多,没有谁能比得上他,我不如他,冒昧把这件事报告给您。’秦昭王召见蔡泽,同他交谈。
」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数也。进退盈缩,与时变化,圣人之常道也。故国有道则仕,国无道则隐。圣人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今君之怨已讐,而徳已报,意欲至矣,而无变计,窃为君不取也。」且夫翠鹄、犀象,其处势非不逺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饵也。苏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辟辱、逺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贪利不止也。是以圣人制礼节欲,取于民有度,使之以时,用之有止,故志不溢,行不骄,常与道俱而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絶。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至于葵丘之防,有骄矜之志,畔者九国。吴王夫差,兵无敌于天下,勇彊以轻诸侯,陵齐、晋,故遂以杀身亡国。夏育、太史噭,叱呼骇三军【呼音火故反】然而身死于庸夫。此皆乗至盛而不返,道理不居,卑退处俭约之患也。夫商君为秦孝公明法令,禁奸本,尊爵必赏,有罪必罚,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以静生民之业而一其俗,劝民耕农利土,一室无二事,力田稸积,习战陈之事,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成秦国之业。功已成矣,而遂以车裂。楚地方数千里,持防百万,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以烧夷陵,再战南并蜀汉,又越韩魏而攻彊赵,北坑马服,诛屠四十余万之众,尽之于长平之下,流血成川,沸声若靁,遂入围邯郸,使秦有帝业。楚、赵天下之彊国,而秦之仇敌也。自是之后,楚、赵皆慑防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余城,功已成矣,而遂赐剑死于杜邮。吴起为楚悼王立法,卑减大臣之威重,罢无能,废无用,捐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一楚国之俗,禁游客之民,精耕战之士,南収杨越,北并陈蔡,破横散从,使驰説之士无所开其口,禁朋党以厉百姓,定楚国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诸侯,功已成矣,而卒枝解。大夫种为越王深谋逺计,免会稽之危,以亡为存,因辱为荣,垦草入邑,辟地殖谷,率四方之士,专上下之力,辅句践之贤,报夫差之讐,卒擒劲吴,令越成霸,功已彰而信矣。句践终负而杀之。此四子者,功成不去,祸至于此,此所谓信而不能诎,往而不能返者也。范蠡知之,超然辟世,长为陶朱公。君独不观夫▯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施三川以实宜阳【施犹展也,言伐得三川之地以实宜阳,言展开三川实宜阳】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道,又斩范中行之涂,六国不得合从,栈道千里通于蜀汉,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极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
如是而不退,则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是也。吾闻之,鉴于水者见靣之容,鉴于人者知吉与凶。《书》曰:“成功之下,不可久处。”四子之祸,君何居焉?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让贤者而授之,退而岩居川观,必有伯夷之亷,长为应侯,世世称孤,而有许田、延陵季子之让,乔松之寿,孰与以祸终哉?即君何居焉?忍不能自离,疑不能自决,必有四子之祸矣。《易》曰:“元龙有悔”,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诎,往而不能自返者也。愿君孰计之。应侯曰:“善。”吾闻欲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有。先生幸教,雎敬受命。于是乃延入坐为上客。后数日入朝,言于秦昭王曰:“客新有从山东来者,曰蔡泽,其人辩士,明于三王之事,五伯之业,世俗之变,足以寄秦国之政。臣之见人甚众,莫及臣不如也。臣敢以闻。”秦昭王召见。与语大説之,拜为客卿。应侯因谢病,请归相印。昭王彊起应侯,应侯遂称病笃。范雎免相。昭王新説蔡泽,计画遂拜为秦相。东収周室。蔡泽相秦数月,人或恶之,惧诛,乃谢病归相印,号为纲成君。居秦十余年,事昭王、孝文王、荘襄王,卒事始皇帝。为秦使于燕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质于秦。太史公曰:「韩子称:『长袖善舞,多钱善贾。』信哉,是言也!范雎、蔡泽,世所谓一切辩士。然游说诸侯,至白首无所遇者,非计防之拙,所为说力少也。及二人羇旅入秦,继踵取卿相,垂功于天下者,固彊弱之势异也。然士亦有偶合,贤者多如此。二子不得尽意,岂可胜道哉!然二子不困戹,恶能激乎?」
译秦昭王非常高兴,拜蔡泽为客卿。应侯于是以病为由请求归还相印,昭王强行起用应侯;应侯于是称病严重,范雎被免去相位。昭王刚刚喜欢采用蔡泽的谋划,便任命他为秦国丞相。蔡泽向东收取周王室的土地。蔡泽在秦国担任丞相数月,有人诋毁他,他害怕被诛杀,于是以病为由归还相印,号称纲成君,在秦国居住十余年,侍奉昭王、孝文王、庄襄王,最终又侍奉始皇帝;他作为秦国使者出使燕国三年,燕国便派太子丹入秦为人质。太史公说:韩非子说,袖子长的人善于跳舞,钱多的人善于经商,这话确实正确。范雎、蔡泽是世人所说的权宜应变的说客,然而游说诸侯直到白头仍没有得到机会,并不是谋略拙劣,也不是游说的力量太小。等到这二人羁旅进入秦国,接连取得卿相之位,功业垂名于天下,确实是因为强弱形势不同。然而士人也有偶然遇合的情况,贤能之人大多如此。像这二人不能完全施展心志的情况,哪里说得尽呢?不过,如果二人没有陷入困厄,又怎么能受到激发呢?《史记正义》卷八十 唐代张守节撰写 《乐毅列传》第二十 《史记》第八十卷 乐毅的先祖叫乐羊。乐羊担任魏文侯的将领,攻打并夺取中山【今定州】。魏文侯把灵寿【今镇州灵寿】封给乐羊。乐羊死后葬在灵寿,他的后代子孙便在那里安家。后来中山复国,到赵武灵王时又灭亡了中山;乐氏后代中有乐毅。乐毅贤能而喜好军事,赵国人推举他。等到赵武灵王发生沙丘之乱时,乐毅便离开赵国前往魏国。他听说燕昭王因为子之之乱,齐国大败燕国,燕昭王怨恨齐国,从来没有一天忘记报复齐国。燕国弱小而且偏远,力量不能制服齐国,于是燕昭王委屈自己、礼贤下士,先礼遇郭隗【《说苑》记载:燕昭王问郭隗说:“我的土地狭小,百姓稀少;齐人夺取了蓟地八座城,匈奴又在楼烦一带驰骋,使我孤立无援。凭我这样不肖,得以承继宗庙,恐怕国家危亡,有保全它的办法吗?”郭隗说:“帝王的臣子,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是老师;王者的臣子,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是朋友;霸主的臣子,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是仆人;危困国家的臣子,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是俘虏。如今大王若亲自东奔西走,斜着眼睛指使人、趾高气扬地求取贤臣,那么只会有供人役使的才人到来;面向南方听政,不失揖让礼节来求取贤臣,那么人臣之才就会到来;面向北方,以平等礼节相待,不用权势压制来求取贤臣,那么朋友之才就会到来;面向西方恭敬退让来求取贤臣,那么老师、传道者之才就会到来。大王如果真想与帝王、王者、霸主走同一道路,请允许我为天下士人打开道路。”于是燕昭王常把郭隗置于上等宾客之位。】以此招揽贤者。乐毅于是作为魏昭王的使者出使燕国,燕王以宾客之礼接待他。乐毅辞让,最终献上礼物表示臣服,成为燕臣。燕昭王任命他为亚卿。过了很久,当时齐湣王强盛,向南在重丘【在冀州城武县境内】击败楚国宰相唐昧,向西在观津【在冀州武邑县东南二十五里】击溃三晋,随后与三晋联合攻打秦国,帮助赵国灭掉中山,攻破宋国,土地扩大一千多里;又与秦昭王争夺尊号,想要称帝,不久又把帝号归还给诸侯。诸侯都想背叛秦国而归服齐湣王。齐湣王自负骄傲,百姓不能忍受。于是燕昭王询问攻打齐国的事情,乐毅回答说:“齐国继承了霸国的余业,土地广大、人口众多,不容易单独攻打。大王一定要攻打它,不如联合赵、楚、魏。”于是燕昭王派乐毅与赵惠文王约定,又另派使者联合楚、魏,命赵国向秦国游说攻齐有利。诸侯都憎恨齐湣王的骄横,争相合纵,与燕国共同攻打齐国。乐毅回来报告,燕昭王全部发动军队,任命乐毅为上将军;赵惠文王把相国的印授给乐毅。乐毅于是统率赵、楚、韩、魏、燕五国军队进攻齐国,在济水以西击败齐军。诸侯军队停止作战后各自回国,燕军中只有乐毅追击到临淄。齐湣王在济西战败后逃跑,退守莒地。乐毅独自留下来巡行齐地,齐国各城都闭城防守。乐毅攻入临淄,把齐国的珍宝财物、祭祀礼器全部运往燕国。燕昭王非常高兴,亲自到济水边慰劳军队,举行赏赐、宴飨士卒,把昌国【旧昌城在淄州淄川县东北四十里】封给乐毅,称为昌国君。于是燕昭王收取齐国的俘获物资回国,又让乐毅继续用军队平定尚未攻下的齐国城邑。乐毅留在齐国巡行五年,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都设置为郡县,隶属于燕国,只有莒和即墨尚未归服【即墨今属莱州】。恰逢燕昭王去世,他的儿子即位,成为燕惠王。燕惠王在做太子时就曾对乐毅不满;即位后,齐国的田单听说了这件事,便在燕国散布反间之言:“齐国没有攻下的城池只有两座,但之所以没有早日攻下,是听说乐毅和燕国新王有嫌隙,想要联合军队留在齐国,面向南方称王于齐。齐国所担心的,只是害怕燕国另派将领来。”燕惠王本来就已经怀疑乐毅,又中了齐国的反间计,于是派骑劫代替乐毅担任将领,并召回乐毅。乐毅知道燕惠王不善待自己,又害怕获罪,便向西投降赵国。赵国把观津封给乐毅,号为望诸君,以尊宠乐毅来警告并震动燕、齐两国。齐国田单后来与骑劫交战,果然设下诈计欺骗燕军,于是在即墨城下击破骑劫;又转战追击燕军,向北一直追到黄河边【沧州、德州以北的黄河】,完全收复齐国城池,并在莒地迎接齐襄王,使他进入临淄。燕惠王后来后悔派骑劫代替乐毅,因此军队战败、将领丧失、失去齐国;他又怨恨乐毅投降赵国,害怕赵国任用乐毅,乘燕国衰弱之际取代燕国。于是燕惠王派人责备乐毅,同时向他解释说:“先王把整个国家托付给将军,将军为燕国攻破齐国,报了先王的仇,天下没有不震动的。我难道敢有一天忘记将军的功劳吗?不幸先王抛弃群臣,我刚刚即位,身边的人误导了我。我派骑劫代替将军,是因为将军长久暴露在外,所以召将军回来暂且休整、商议事务。将军误听了这些话,认为我和您有嫌隙,便抛弃燕国归附赵国。将军为自己打算固然可以,但又将怎样报答先王当初礼遇将军的心意呢?”乐毅写信答复燕惠王说:“臣不才,不能奉行大王的命令来顺从左右近臣的心意,恐怕损伤先王的英明,危害您的道义,所以逃跑到赵国。如今您又派人列举罪状责备臣,我恐怕您的侍从不能察知先王畜养、宠幸臣下的道理,也不能明白臣侍奉先王的心意,所以斗胆写信答复。臣听说,贤明圣德的君主不因私亲而授予俸禄,而是奖赏功劳多的人,把职位授予有能力担当的人;考察才能后授予官职,是成就功业的君主;评定品行后结交,是树立名声的士人。臣私下观察先王当初选拔人才,看出他有使自己高居于世上君主之上的心志【乐毅看出燕昭王有自尊自高、凌驾于世上君主之上的心志,所以借魏国使者的符节出使燕国】,因此借用魏国的使节身份,使自己受到燕国考察。先王破格提拔臣,把臣列在宾客中,又置于群臣之上,不与父兄【杜预说:“兄”指同姓群臣】商议,任命臣为亚卿。臣私下并不了解自己的才能,只以为奉行命令、接受教诲,幸而可以不获罪,所以接受命令而不推辞。先王对臣说:‘我对齐国积累了怨恨,怀有深重的愤怒,不考虑力量强弱,想要把齐国作为攻击目标。’臣说:‘齐国是霸国遗留下来的事业,是最强盛国家的遗留,熟悉武器、习惯战争。大王若想攻打它,必须与天下共同谋划。与天下共同谋划,不如先与赵国结盟;况且淮北、宋地又是楚、魏想要的地方。如果赵国答应,再约定四国共同进攻齐国,齐国就可以大败。’先王认为正确,准备符节,派臣向南出使赵国。臣回报后,先王便发动军队攻打齐国,凭借天道和先王的神灵,黄河以北的土地随着先王的军队被攻取;济水边【济水之上,在齐国上方】的军队奉命攻打齐国,大败齐人。齐王带着轻装精锐部队长驱直入自己的国都,齐王逃走奔往莒地,仅凭自身得以免死。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全部收入燕国,齐国的器物陈列在宁台【《括地志》说,燕元英、磨室二宫都是燕宫,在幽州蓟县以西四里、宁台之下】;大吕钟陈列在元英,旧鼎归还磨室【《括地志》说,历室是宫名;高诱说,燕哙之乱时齐国攻打燕国,杀死燕哙并得到此鼎,如今归还燕国,故称旧鼎】;蓟丘的树木移植到汶水边的竹林【幽州蓟地西北角有蓟丘;汶水源出兖州博城县东北的原山,向西南流入沛地】。自五霸以来,功劳没有比得上先王的。先王认为这稍稍符合自己的心愿,所以分割土地封给臣,使臣得以与小国诸侯相等。臣私下并不了解自己的才能,只以为奉行命令、接受教诲,幸而可以不获罪,因此接受命令而不推辞。臣听说,贤明圣德的君主功业建立后不会废弃,所以在《春秋》中留下记载;有远见的士人名声成就后不会毁灭,所以为后世所称道。像先王报仇雪耻,夷平拥有万辆兵车的强国,收取八百年积蓄的功业,及至先王抛弃群臣之日,遗留下的教化仍未衰败,执政任事的大臣修明法令,谨慎对待庶子和孽子,恩泽施及百姓……”},{ 黎民百姓都可以用这些事情来教育后世。臣听说,善于创始的人未必善于完成,善于开始的人未必善于结束。从前伍子胥的劝说得到阖闾听取,吴王的势力远达郢都;夫差却不以为然,赐给他鸱夷袋,把他浮尸江中。吴王没有醒悟,先前还认为杀死伍子胥可以建立功业,所以沉溺于错误而不后悔。伍子胥没有早早看出君主的器量不同,因此到了投入江中也未能改变。保全自身、建立功业,以彰明先王的功迹,是臣的上策;避免遭受毁谤和耻辱、保全先王的名声,是臣最害怕的事;面对不可测的罪责,妄图以侥幸求利,是道义上不敢做的事。臣听说,古代君子与人断交,不说对方的坏话【君子与人断交,不夸说自己的长处,也不谈论对方的短处】;忠臣离开国家,不污损自己的名声【意思是不洁净自己的名声品行,却归罪于君主;如箕子不忍说殷朝的恶事,就是这种情形】。臣虽不才,也曾多次接受君子的教诲。臣恐怕侍从只亲近左右之人的言说,不能察知疏远之人的行为,所以斗胆献上书信,让您听闻这些。希望君王留意。于是燕王又任命乐毅的儿子乐间为昌国君。乐毅往来于燕、赵之间,又与燕国恢复交往;燕、赵两国都以他为客卿。乐毅死在赵国。乐间居住在燕国三十多年。燕王喜采用他的相国栗腹的计策,想要攻打赵国,便询问昌国君乐间。乐间说:“赵国是四面作战的国家【东面邻燕、齐,西面接秦及楼烦,南面与韩、魏交界,北面受匈奴逼迫】,赵国百姓习惯战争,不能攻打。”燕王不听,最终进攻赵国。赵国派廉颇迎击,在鄗地大败栗腹的军队,擒获栗腹。乐乘是乐间的同族。于是乐间逃奔赵国,赵国便包围燕国。燕国再次割让重地给赵国求和,赵国才解围离去。燕王后悔没有采用乐间的谋略。乐间到了赵国后,便写信给乐间说:“纣王时代,箕子不被任用,却犯颜进谏而不懈怠,希望纣王能够听取;商容不能通达君意,自身只受到屈辱,希望纣王能够改变。直到百姓的意愿不能被接受,狱中囚犯自行逃出,二人才退隐。因此纣王背负了像桀一样残暴的罪名,而箕子、商容二人没有失去忠臣、圣人的名声。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忧患君国的责任已经尽到了。如今我虽然愚昧,却不像纣王那样暴虐;燕国百姓虽然混乱,也不像殷朝百姓那样严重。家中有争论而不能彼此说尽,就会告诉邻里【意思是家人有争执而无法解决,必定告诉邻里;如今我特意写信彼此相告】。这两种情况,我不愿替您取得【这两种情况,是指燕王还没有像纣王那样暴虐,燕国百姓还没有像殷民那样严重,却彼此告诉对方,使您怀疑君民的罪恶;我不愿说您会这样做】。”乐间、乐乘怨恨燕王不听他们的计策,二人最终都留在赵国。赵国封乐乘为武襄君。第二年,乐乘和廉颇包围燕国。燕国再次以厚礼求和,赵军才解围。五年后,赵孝成王去世,赵襄王派乐乘代替廉颇。廉颇攻打乐乘,乐乘逃走;廉颇逃亡进入魏国。又过了十六年,秦国灭掉赵国。再过二十多年,汉高帝经过赵地,问乐毅还有后代吗。回答说有乐叔。汉高帝把乐乡【《地理志》说,信都有乐乡县】封给他,号为华成君。华成君乐叔,是乐毅的孙子。乐氏家族中还有乐瑕公、乐臣公。赵国将要被秦国灭亡时,乐臣公逃亡到齐国高密。乐臣公擅长研究黄帝、老子的学说,在齐国显名闻于世,被称为贤能的老师。乐毅的先祖名叫乐羊。乐羊担任魏文侯的将领,攻打并夺取中山【今定州】。魏文侯把灵寿【今镇州灵寿】封给乐羊。乐羊死后葬在灵寿,他的后代子孙因此在那里定居。中山后来复国,到赵武灵王时又灭掉中山;乐氏后代中有乐毅。乐毅贤能而喜好兵法,赵国人推举他。到赵武灵王发生沙丘之乱时,他便离开赵国前往魏国。他听说燕昭王因为子之之乱,齐国大败燕国,燕昭王怨恨齐国,从未有一日忘记报复齐国。燕国弱小而偏远,力量不能制服齐国,于是燕昭王降低身份礼遇士人,先礼敬郭隗【《说苑》说,燕昭王问郭隗:“我的土地狭小、百姓稀少,齐人夺取蓟的八座城,匈奴又在楼烦一带驱驰,使我孤立无援。凭我的不肖而承继宗庙,恐怕社稷危亡,有办法挽救吗?”郭隗说:“帝王的臣子,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是老师;成就王业的君主的臣子,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是朋友;成就霸业的君主的臣子,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是仆人;危困国家的臣子,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是俘虏。如今大王若从东西两面亲自转动眼睛、颐指气使来求取贤臣,那么供人役使的人才就会来了;面向南方听政,仍不失揖让的礼节来求取贤臣,那么人臣之才就会来了;面向北方以平等的礼节相待,不用权势压制来求取贤臣,那么朋友之才就会来了;面向西方退让徘徊来求取贤臣,那么老师、传授之才就会来了。大王如果真想与帝王、霸主走同一道路,请允许我为天下士人开辟道路。”于是燕昭王常把郭隗置于上等宾客之位。】以此招揽贤者。乐毅于是作为魏昭王的使者出使燕国,燕王以宾客之礼接待他。乐毅辞让,最终献上信物成为燕臣。燕昭王任命他为亚卿。过了很久,当时齐湣王强盛,向南在重丘【在冀州城武县界内】击败楚相唐昧,向西在观津【在冀州武邑县东南二十五里】摧败三晋,于是联合三晋攻打秦国,帮助赵国灭掉中山,攻破宋国,扩张土地千余里,又与秦昭王争夺霸主地位,想称帝,不久又归还帝号。诸侯都想背弃秦国而归服齐湣王。齐湣王自我矜夸,百姓不能忍受。于是燕昭王询问讨伐齐国的办法。乐毅回答说:‘齐国承继霸国的余业,土地广大、人口众多,不容易单独攻打。大王一定要讨伐它,不如联合赵国以及楚、魏。’于是燕昭王派乐毅约请赵惠文王,另派使者联络楚、魏,让赵国向秦国说明伐齐的好处。诸侯都憎恨齐湣王的骄横,争相合纵,和燕国一起讨伐齐国。乐毅回报燕昭王,燕昭王全部起兵,任命乐毅为上将军;赵惠文王把相国印授予乐毅。乐毅于是合并赵、楚、韩、魏、燕五国的军队来攻打齐国,击破了齐军。济西一战后,诸侯的军队停止进攻,各自回国;燕军中只有乐毅继续追击,一直追到临菑。齐湣王在济西战败,逃跑后退保莒地。乐毅独自留下来巡行齐国,齐国各城都闭城防守。乐毅攻入临菑,把齐国的珍宝、财物、祭器全部运送到燕国。燕昭王非常高兴,亲自到济水边慰劳军队,进行赏赐,设宴款待士卒,把昌国【旧昌城在淄州淄川县东北四十里】封给乐毅,号称昌国君。于是燕昭王收取齐国的俘获物资回国,又让乐毅继续带兵平定齐国尚未攻下的城邑。乐毅留在齐国巡行五年,攻下齐国七十余城,全部设置郡县,隶属于燕国;只有莒和即墨没有归服【即墨在今莱州】。适逢燕昭王去世,他的儿子即位,成为燕惠王。燕惠王还是太子时,曾经对乐毅不满;即位后,齐国的田单听说了这件事,便在燕国散布反间计,说:‘齐国没有攻下的只有两座城罢了。但之所以没有早早攻下,是听说乐毅与燕国新王有嫌隙,想要联合军队长期留在齐国,面向南方在齐国称王。齐国所担心的,只是害怕其他将领来替代他。’燕惠王本来就已经怀疑乐毅,又得到齐国的反间之言,于是派骑劫代替乐毅为将,并召回乐毅。乐毅知道燕惠王不善待自己,害怕被诛杀,便向西投降赵国。赵国把观津封给乐毅,号为望诸君,以尊崇宠爱乐毅来警示、震动燕国和齐国。后来齐国田单与骑劫交战,果然设下诈术欺骗燕军,于是在即墨城下击败骑劫,转战追逐燕军向北直到黄河边【沧州、德州二州以北的黄河】,全部收复齐国城邑,并在莒地迎接齐襄王,使他进入临菑。燕惠王后来后悔派骑劫代替乐毅,因此军队失败、将领丧亡、失去齐国;他又怨恨乐毅投降赵国,害怕赵国任用乐毅,乘燕国衰弱来取代燕国。于是燕惠王派人责备乐毅,同时向他道歉说:‘先王把全国托付给将军,将军替燕国击破齐国,为先王报仇,天下没有不震动的。我难道有一日敢忘记将军的功劳吗?不幸先王抛弃群臣,我刚刚即位,身边的人误导了我。我派骑劫代替将军,是因为将军长期在外,风餐露宿,所以召将军回来暂且休息,商议国事。将军误听,以为我与您有嫌隙,于是舍弃燕国归附赵国。将军为自己打算,当然可以;但又将怎样报答先王当初礼遇将军的心意呢?’乐毅回信给燕惠王说:‘臣不才,不能奉行大王的命令来顺从左右近臣的心意,恐怕损伤先王的英明,有害于您的义理,所以逃走投奔赵国。如今您派人列举臣的罪过,臣恐怕侍从近臣不能察知先王蓄养、宠幸臣下的道理,也不能明白臣侍奉先王的心意,所以谨敢用书信回答。臣听说贤明圣德的君主,不因亲近之人而私下授予俸禄;功劳多的人就赏赐,能力相当的人就授予相应职位。因此,考察才能而授予官职,是成就功业的君主;评论品行而结交,是树立名声的士人。臣私下观察先王任用臣的情况,看出他有超越世俗、尊重天下贤主的心意【乐毅看出燕昭王有自我尊重、礼待天下贤人的心意,所以借魏国符节出使燕国】,所以借用魏国的使节身份,使自己得以被燕国考察。先王过分抬举臣,把臣列在宾客之中,置于群臣之上,不与父兄【杜预说,兄是同姓群臣】商议,任命臣为亚卿。臣私下并不知道自己的才能,只以为奉行命令、承受教诲,幸而可以不获罪,因此接受命令而不推辞。先王对臣说:“我对齐国有积累的怨恨和深重的愤怒,不考虑双方力量强弱,想把齐国作为目标。”臣说:“齐国承继霸国的余业,是最强盛霸主遗留下来的事业,熟悉兵甲,习惯战争。大王如果想讨伐它,必须与天下共同谋划;要与天下共同谋划,不如与赵国结盟。况且淮北、宋地,是楚、魏想要的;赵国如果答应下来,约合四国共同进攻齐国,齐国就可以被大大击破。”先王认为正确,准备符节,向南派臣出使赵国。臣返回复命后,先王起兵攻打齐国,凭借上天的道义和先王的神灵,黄河北面的土地随着先王被攻取。济水边【济水之上,在齐国一带】的军队接受命令攻打齐国,大败齐人。齐王逃跑到莒地,仅凭自身免于一死。珠玉、财宝、车辆、铠甲、珍贵器物,全都被收入燕国;齐国的器物陈列在宁台【《括地志》说,燕元英、磨室二宫都是燕宫,在幽州蓟县西四里、宁台之下】;大吕钟陈列在元英,旧鼎归还磨室【《括地志》说,历室是宫名;高诱说,燕哙之乱时齐国攻打燕国,杀死燕哙,得到此鼎,后来又归还燕国,所以称旧鼎】;蓟丘的树木栽植在汶水竹林中【幽州蓟地西北角有蓟丘;汶水源出兖州博城县东北的原山,向西南流入沛】。自五霸以来,功业没有能赶上先王的。先王认为自己的志向已经满足,所以割地封臣,使臣得以与小国诸侯相等。臣私下并不知道自己,只以为奉行命令、承受教诲,幸而可以不获罪,因此接受命令而不推辞。臣听说贤明圣德的君主,功业建立后不会被废弃,所以记载在《春秋》里;有先见之明的士人,名声成就后不会毁灭,所以后世称颂他们。像先王报仇雪耻,击败拥有万辆兵车的强国,收取积蓄八百年的财富;直到先王抛弃群臣之日,他遗留下来的教化仍未衰败,执政任事的大臣修明法令,谨慎对待庶子,恩泽施及百姓……’
史记正义卷七十九<史部,正史类,史记正义》>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