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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史记正义二百五十

史记正义卷一百二十一

史藏 · 正史 · 部分对照 · 第 1590–1597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正义卷一百二十一

唐 张守节 撰儒林列传第六十一【姚承云:儒,谓博士为儒雅之林,综理古文,宣明旧艺,咸劝儒者以成王化者也】史记》一百二十一太史公曰:余读功令,至于广厉学官之路,未甞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夫周室衰而闗睢作,幽厉防而礼乐坏,诸侯恣行政由彊国,故孔子闵王路废而邪道兴,于是论次诗书,修起礼乐,适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自卫返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郑元云:鲁哀公十一年,是时道衰乐废,孔子还修正之,故雅颂各得其所也】世以混浊,莫能用,是以仲尼干七十余君,无所遇,曰:茍有用我者,期月而已矣。西狩获麟,曰:吾道穷矣。故因史记作《春秋》,以当王法,其辞防而指博,后世学者多録焉。自孔子卒后,七十子之徒防游诸侯,大者为师传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隠而不见,故子路居卫,子张居陈【今陈州】澹台子羽居楚【今苏州城南五里有澹台湖,湖北有澹台】子夏居西河【今汾州】子贡终于齐【今青州】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之属,皆受业于子夏之伦,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好学,后陵遅以至于始皇,天下并争于战国,儒术既绌焉,然齐鲁之门学者独不废也。于威宣之际,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于当世。及至秦之季世,焚诗书,坑术士【顔云:今新丰县温阳之处号愍儒乡,温阳西南三百里有马谷,谷之西岸有坑,古相传以秦坑儒处也。卫宏诏定《古文尚书》序云:秦既焚书,恐天下不从所改更法,而诸生到者拜为郎,前后七百人,乃宻种▯于骊山陵谷中,温处▯实成,诏博士诸生説之,人言不同,乃令就视为伏机,诸生贤儒皆至焉,方相难不决,因发机从上塡之以土,皆雁终乃无声也】六蓺从此缺焉。陈涉之王也,而鲁诸儒持孔氏之礼器往归陈王,于是孔甲为陈涉博士,卒与涉俱死。陈涉起匹夫,驱瓦合适戍,旬月以王楚。不满半嵗,竟灭亡。其事至防浅,然而缙绅先生之徒,负孔子礼器,往委质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业,积怨而发愤于陈王也。及髙皇帝诛项籍,举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乐,▯歌之音不絶,岂非圣人之遗化,好礼乐之国哉?故孔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夫齐鲁之间,于文学自古以来,其天性也。故汉兴,然后诸儒始得修其经蓺,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作汉礼仪,因为太常,诸生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于是喟然叹兴于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顔云:陈豨、卢绾、韩信、黥布之徒相以反叛,征讨也】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恵吕后时,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

孝文时,颇徴用【言孝文稍用文学之士居位】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窦太后又好黄老之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及今上即位,赵绾、王臧之属明儒学,而上亦乡之,于是招方正贤良文学之士。自是之后,言诗于鲁,则申培公;于齐,则辕固生【申、辕姓,培、固名,公、生其处号也】于燕则韩太▯,言尚书自济南伏生,言礼自鲁髙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于齐鲁自胡母生,于赵自董仲舒。及窦太后崩,武安侯田蚡为丞相,绌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而公孙宏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学士靡然乡风矣。公孙宏为学官,悼道之郁滞,乃请曰:「丞相、御史言【自此已下皆宏奏请之辞】制曰:益闻▯民以礼,风之以乐,防姻者居室之大伦也。今礼废乐崩,朕甚愍焉。故详延天下方正博闻之士,咸登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议与博士弟子崇乡里之化,以广贤材焉。」谨与太常臧、博士平等议曰:「闻三代之道,乡里有教,夏曰校【校教也,可教道蓺】也】殷曰序【序舒也言舒礼教】周曰庠【庠详也言详审经典】其劝善也显之朝廷,其惩恶也加之刑罚。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师始,由内及外。今陛下昭至徳,开大明,配天地,本人伦,劝学修礼,崇化厉贤,以风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备其礼,请因旧官而兴焉。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已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者,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二千石谨察可者,当与计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一嵗皆辄试,能通一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髙第可以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蓺,辄罢之,而请诸不称者罚。臣谨案诏书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义,文章尔雅,训辞深厚,恩施甚羙。小吏浅闻,不能究宣,无以明布谕下。治礼次治掌故,以文学礼义为官迁留滞,请选择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蓺以上,补左右内史【补左右内史后改为左冯翊右扶风】大行卒史比百石已下,补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先用诵多者,若不足,乃择掌故补中二千石属文学掌故补郡属备贠。请着功令,佗如律令。制曰可。自此以来,则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学之士矣。申公者,鲁人也。髙祖过鲁,申公以弟子从师入,见髙祖于鲁南宫【括地志云:泮宫在兖州曲阜县西南二百里鲁城内宫之内。郑云:泮之言半也,其制半于天子之璧雍】吕太后时,申公防学长安,与刘郢同师。

译申公是鲁地人。高祖经过鲁地时,申公跟随老师,以弟子身份在鲁南宫拜见高祖【《括地志》说:泮宫在兖州曲阜县西南二百里、鲁城之内。郑玄说,泮是半的意思,泮宫的制度只有天子辟雍的一半】。吕太后时期,申公在长安求学,和刘郢一同拜师。后来刘郢做楚王,命申公给他的太子刘戊授业。刘戊不喜欢学习,厌恶申公。刘郢去世后,刘戊即位为楚王,把申公拘禁起来。申公以此为耻,回到鲁地,退居家中教书,终身不出门,也不再接待宾客。只有王室下令召见时,他才前往。弟子从远方来受业的有一百多人。申公只把《诗经》作为训释来教授,遇到没有传承依据的疑问就存疑,不加传授。兰陵人王臧接受他的《诗》学后,侍奉孝景帝,任太子少傅,后来被免官离去。今上刚即位时,王臧上书请求入宫宿卫皇帝,很快连续升迁,一年之内做到郎中令。代郡人赵绾也曾接受申公的《诗》学。赵绾任御史大夫时,王臧请求天子建立明堂,以朝会诸侯,但事情没有办成,于是说这是申公的老师主张。天子派使者带着束帛和玉璧,乘安车、驾四马去迎接申公;申公的两个弟子乘轻车驿传随行,一同来到京城拜见天子。天子询问治理国家、判断乱世的事情。申公当时已经八十多岁,回答说:“治理国家,不在于说得多,只看努力实行得怎么样罢了。”当时天子正喜好文章辞赋,听到申公的回答后默然不语。但既然已经征召他来,便任命他为太中大夫,让他住在鲁邸,商议明堂的事情。太皇太后窦太后喜好《老子》的言论,不喜欢儒术;她抓住赵绾、王臧的过错责备武帝,武帝于是废止明堂之事,把赵绾、王臧交给司法官吏审理,二人后来都自杀。申公也因病免官回乡,几年后去世。他的弟子做博士的有十多人:孔安国做到临淮太守,周霸做到胶西内史,夏宽做到城阳内史,砀地鲁赐做到东海太守,兰陵缪生做到长沙内史,徐偃任胶西中尉,邹地人阙门庆忌任胶东内史。他们治理官府和百姓,都有廉洁守节的声誉,也因好学而闻名。学官弟子的品行虽不完全相同,但做到大夫、郎中、掌故的,数以百计。讲说《诗经》的人虽然流派很多,大多都以申公为根本。清河王太傅辕固生,是齐地人。他因为研究《诗经》,孝景帝时任博士,曾在景帝面前和黄生争论。黄生说:“商汤、周武王并不是奉受天命,而是弑君。”辕固生说:“不是这样。夏桀、商纣暴虐昏乱,天下人的心都归向商汤、周武王。汤、武顺应天下人的心,诛杀桀、纣;桀、纣的百姓不再听从他们,转而归附汤、武。汤、武是不得已才登上君位的;如果这不叫受命,那叫什么?”黄生说:“帽子即使破旧,也必须戴在头上;鞋子即使崭新,也必须穿在脚上。为什么呢?因为这是上下尊卑的分际。如今桀、纣虽然失去正道,但仍是君主;汤、武虽然圣明,却仍是臣下。君主有过失,臣下不能直言匡正、纠正过错以尊奉天子,反而借他的过错杀掉他,代替他登位,面向南方称王,这不是弑君又是什么?”辕固生说:“如果一定照您所说的,那么高皇帝讨伐秦朝、登上天子之位,难道不是弑君吗?”景帝说:“吃肉而不吃马肝,并不能说是不知道肉的滋味。”【《论衡》说:马肝气热而毒盛,所以食用马肝会杀人;盛夏马匹行走多口渴而死,死马的杀气便成为毒。】这句话的意思是,学者不谈商汤、周武王受命,并不能说是愚蠢。于是争论停止。从此以后,学者没有人敢公开说明受命诛杀君主的道理。窦太后喜好《老子》一书,召见辕固生询问《老子》。辕固生说:“这不过是普通人的言论罢了。”太后大怒,说:“怎么能得到司空城旦那样的书呢?”于是让辕固生进入兽圈去刺杀野猪。景帝知道太后发怒,而辕固生说的是直话、没有罪,便借给他一把锋利的兵器,让他下圈刺猪。辕固生一刺正中野猪心脏,野猪应手倒下。太后默然无言,无法再加罪于他,只好放了他。过了一段时间,景帝认为辕固生廉洁正直,任命他为清河王太傅。很久以后,辕固生因病免官。今上刚即位,又以贤良的名义征召辕固生。当时许多儒生嫉妒并诋毁他,说辕固生年老衰惫,应当让他退职归乡;这时辕固生已经九十多岁了。辕固生被征召时,薛地人公孙弘也被征召,公孙弘斜着眼睛看辕固生。辕固生说:“公孙先生,应当致力于正当的学问,用正直的言论立身,不要学习邪曲之学来迎合世俗。”从此以后,齐地讲《诗经》的人都以辕固生为根本。齐地凭《诗经》显名显贵的人,都是他的弟子。韩生,是燕地人。孝文帝时任博士,孝景帝时任常山王太傅。韩生推求《诗经》的旨意,撰成《内传》《外传》,有数万字。他的说法与齐、鲁之间的传说颇有不同,但根本宗旨是一致的。淮南王刘安的宾客贲生接受了他的传授。从此以后,燕、赵之间讲《诗经》的人都出自韩生一派。韩生的孙子韩商任今上的博士。伏生,是济南人,原来是秦朝的博士。孝文帝时想在天下寻求能够研究《尚书》的人,但天下没有这样的人,后来听说伏生能研究《尚书》,便想召他入朝。当时伏生已经九十多岁,年老不能行走,于是下诏让太常派掌故朝错前往向他学习。秦朝焚书时,伏生把《尚书》藏在墙壁中。后来战乱大起,伏生流亡;汉朝平定天下后,他寻找藏书,已经亡失几十篇,只找到二十九篇,便在齐、鲁之间教授。学者因此颇能讲说《尚书》,山东各地的经学大师没有不涉猎《尚书》并用来教授的。伏生教授济南张生和欧阳生;欧阳生又教授千乘人儿宽。儿宽通晓《尚书》后,以文学才能响应郡里的选举,前往博士处受业,拜孔安国为老师。儿宽贫穷,没有生活费用,常替弟子们做炊事杂役;有时还抽空外出做雇工来供给衣食。他行走时常带着经书,停下休息就诵读研习。后来通过考试,按成绩次序补任廷尉史。当时张汤正提倡学习,把儿宽任为奏谳掾,依据古法议论裁决疑难的大案;又喜爱、宠信儿宽。儿宽为人温和善良,廉洁自守而有才智,擅长著书;奏上书文时文思敏捷,但口头不能充分表达。张汤认为他是长者,多次称赞他。张汤任御史大夫后,任用儿宽为属吏,并向天子推荐。天子召见儿宽,询问后很喜欢他。张汤死后六年,儿宽官位做到御史大夫,任职九年后死于任上。儿宽位居三公时,以温和善良承顺皇帝意旨,从容任职,得以长久,但没有纠正进谏。官府属吏轻视他,不肯为他尽力。张生也任博士;伏生的孙子因研究《尚书》被征召,却不能清楚讲解。从此以后,鲁地周霸、孔安国,雒阳贾嘉,颇能讲说《尚书》。孔氏有古文《尚书》,孔安国用今文来解释它,因而振兴了孔氏家学;又得到失传的书十多篇,使《尚书》的篇数更加增多。各地学者大多讲授《礼》,其中鲁地高堂生最为根本。礼经本来从孔子时代起就不完备,到了秦朝焚书时,礼书更加大量亡失;如今只有《士礼》,高堂生能够讲说。鲁地徐生擅长礼仪容态。孝文帝时,徐生凭礼仪任礼官大夫,传给儿子,传至孙子徐延、徐襄。徐襄天资很好,擅长礼仪容态,但不能通晓礼经;徐延颇能通晓礼经,却还不够精善。徐襄凭礼仪任汉朝礼官大夫,后来做到广陵内史;徐延以及徐氏弟子公户满意、桓生、单次,都曾任汉朝礼官大夫。瑕丘人萧奋凭礼学任淮阳太守。从此以后,能够讲说礼仪、擅长容态的人,都出自徐氏一派。鲁地商瞿从孔子那里接受《易》,孔子去世后,商瞿传《易》六代,传到齐地人田何,字子庄;汉朝兴起后,田何传给东武人王同,字子仲。王同传给菑川人杨何。杨何因《易》学在元光元年被征召,官做到中大夫。齐地人即墨成因《易》学官至城阳相,广川人孟但因《易》学任太子门大夫。鲁地人周霸、莒地人衡胡、临菑人主父偃,都因《易》学官至二千石。然而,讲说《易》的主要言论,都以杨何一派为根本。

已而郢为楚王,令申公▯其太子戊。戊不好学,疾申公。及王郢卒,戊立为楚王,胥靡申公。申公耻之,归鲁,退居家教,终身不出门,复谢絶賔客,独王命召之,乃往。弟子自逺方至,受业者百余人。申公独以《诗经》为训,以教无▯疑疑者则阙不▯。兰陵王臧既受诗,以事孝景帝,为太子少傅,免去。今上初即位,臧乃上书宿卫。上累迁,一嵗中为郎中令。及代赵绾,亦尝受诗。申公、绾为御史大夫,绾、臧请天子欲立明堂以朝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师申公。于是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车驷马迎申公,弟子二人乗轺▯从,至见天子。天子问治乱之事,申公时已八十余老,对曰:“为治者不至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是时天子方好文词,见申公对黙然,然已招致,则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议明堂事。太皇窦太后好老子言,不説儒术,得赵绾、王臧之过,以让上。上因废明堂事,尽下赵绾、王臧吏,后皆自杀。申公亦疾免以归,数年卒。弟子为博士者十余人:孔安国至临淮太守,周霸至胶西内史,夏寛至城阳内史,砀鲁赐至东海太守,兰陵缪生至长沙内史,徐偃为胶西中尉,邹人阙门庆忌为胶东内史。其治官民,皆有亷节,称其好学。学官弟子行虽不备,而至于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数。言《诗》虽殊多,本于申公。清河王太傅辕固生者,齐人也。以治《诗》孝景时为博士,与黄生争论景帝前。黄生曰:“汤武非受命,乃弑也。”辕固生曰:“不然,夫桀纣虐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与天下之心而诛桀纣,桀纣之民不为之使,而归汤武。汤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为何?”黄生曰:“冠虽敝,必加于首;履虽新,必闗于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纣虽失道,然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过以尊天子,反因过而诛之,代立践南面,非弑而何也?”辕固生曰:“必若所云,是髙帝伐秦即天子之位,非邪?”于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马肝【论衡云:气热而毒盛,故食马肝杀人。又盛夏马行多渇死,杀气为毒也】不为不知味。言学者无言汤武受命,不为愚,遂罢。”是后学者莫敢明受命放杀者。窦太后好老子书,召辕固生问老子书。固曰:“此是家人言耳。”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旦书乎?”乃使固入圏刺豕。景帝知太后怒而固直言无罪,乃假固利兵下圏刺豕,正中其心。一刺,豕应手而倒。太后黙然无以复罪,罢之。居顷之,景帝以固为亷直,拜为清河王太傅。乆之,病免。今上初即位,复以贤良徴固。诸防儒多疾毁固曰:“固老罢归之时,固已九十余矣。”固之徴也,薛人公孙宏亦徴,侧目而视固。

固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自是之后,齐言《诗》皆本辕固生也。诸齐人以《诗》显贵,皆固之弟子也。韩生者,燕人也。孝文帝时,为博士;景帝时,为常山王太傅。韩生推《诗》之意,而为内外▯,数万言。其语颇与齐鲁间殊,然其归一也。淮南贲生受之。自是之后,而燕赵间言《诗》者,由韩生。韩生孙商,为今上博士。伏生者,济南人也。故为秦博士。孝文帝时,欲求能治《尚书》者,天下无有,乃闻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时伏生年九十余,老不能行,于是乃诏太常,使掌故朝错往受之。秦时焚书,伏生壁藏之。其后兵大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即以教于齐鲁之间。学者由是颇能言《尚书》。诸山东大师,无不涉《尚书》以教矣。伏生教济南张生及欧阳生。欧阳生教千乗儿寛。儿寛既通《尚书》,以文学应郡举,诣博士受业。受业孔安国。儿寛贫无资用,常为弟子都养,及时时间行佣赁,以给衣食。行常带经,止息则诵习之,以试第次补廷尉史。是时张汤方乡学,以为奏谳掾,以古法议决疑大狱,而爱幸寛。寛为人温良有亷智,自持而善著书,书奏敏于文,口不能发明也。汤以为长者,数称誉之。及汤为御史大夫,以儿寛为掾,荐之天子。天子见问,説之。张汤死后六年,儿寛位至御史大夫,九年而以官卒。寛在三公位,以和良承意,従容得乆,然无有所匡谏于官,官属易之,不为尽力。张生亦为博士,而伏生孙以治《尚书》徴,不能明也。自此之后,鲁周霸、孔安国、雒阳贾嘉颇能言《尚书》事。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以今文读之,因以起其家逸书得十余篇,益《尚书》滋多,于是矣。诸学者多言礼,而鲁髙堂生最本礼,固自孔子时,而其经不具。及至秦焚书,书防亡益多,于今独有《士礼》。髙堂生能言之,而鲁徐生善为容。孝文帝时,徐生以容为礼官大夫,▯子至孙徐延、徐襄。襄其天姿善为容,不能通礼经。延颇能未善也。襄以容为汉礼官大夫,至广陵内史。延及徐氏弟子公户满意、桓生、单次,皆常为汉礼官大夫。而瑕丘萧奋以礼为淮阳太守。是后能言礼为容者,由徐氏焉。自鲁商瞿受《易》孔子,孔子卒,商瞿▯《易》六世至齐人田何,字子庄,而汉兴,田何▯东武人王同。子仲,子仲▯。菑川人杨何,何以易?元光元年徴,官至中大夫。齐人即墨成,以易至城阳相。广川人孟但,以易为太子门大夫。鲁人周霸,莒人衡胡,临菑人主父偃,皆以易至二千石。然要言易者,本于杨何之家。董仲舒,广川人也。以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以乆次相受业,或莫见其靣益三年,董仲舒不观于舍园,其精如此。

译董仲舒,是广川人。他因为研究《春秋》,孝景帝时任博士,放下帷幕讲诵经书。弟子们依次传授、相互受业,有的人甚至很久见不到他的面。他专心致志到这种程度,三年不曾到居舍的园圃游玩。进退、仪容、举止,不合礼的事不做,学士们都把他当作老师尊敬。今上即位后,任董仲舒为江都相。董仲舒依据《春秋》中灾异变化的记载,推究阴阳错行的原因,所以求雨时关闭各处阳气、放出阴气;停止下雨时则反过来施行。他在一国之中这样做,没有一次不得到所希望的结果。后来一度被罢免,任中大夫,居住在家中,撰写灾异的记述。当时辽东高庙发生火灾,主父偃憎恨董仲舒,取出他的书上奏给天子。天子召集诸生,把这部书给他们看,说其中有讥刺指责。董仲舒的弟子吕步舒不知道那是自己老师的书,认为作者极其愚蠢。于是朝廷把董仲舒交给司法官吏审理,按死罪论处,天子下诏赦免了他。从此董仲舒最终不敢再谈灾异。董仲舒为人廉洁正直。当时朝廷正对外攘除四夷,公孙弘研究《春秋》不如董仲舒,但迎合世俗、掌握权势,官位做到公卿。董仲舒认为公孙弘只是从权取巧,公孙弘便嫉恨他,于是对武帝说:“只有董仲舒可以任胶西王的国相。”胶西王素来听说董仲舒有德行,也善待他。董仲舒害怕长期任职会获罪,便以疾病免官,居家直到去世,始终不经营产业,只以修习学问、著书立说为事业。因此汉朝兴起到第五代之间,只有董仲舒被称为精通《春秋》的人;他传的是公羊氏之学。胡母生,是齐地人。孝景帝时任博士,年老后归乡教授。齐地讲《春秋》的人,大多接受胡母生的传授,公孙弘也曾部分接受他的学说。瑕丘人江生传授《谷梁春秋》。自从公孙弘得势以后,曾经汇集、比较《春秋》的义理,最终采用了董仲舒的学说。董仲舒的弟子中成就突出的人,有兰陵人褚大、广川人殷忠温、吕步舒。褚大做到梁国相,吕步舒做到长史,持节出使,审判淮南王案件;对于诸侯,他擅自专断,不上报请示,依据《春秋》的义理加以纠正,天子认为都是正确的。弟子中通晓经学的人,有的做到命大夫,有的做到郎、谒者、掌故,人数很多。董仲舒的儿子和孙子也都凭学问做到高官。《史记正义》卷一百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正义》卷一百二十二 唐代张守节撰写 《酷吏列传》第六十二。《史记》一百二十二。孔子说:‘用政令引导百姓,用刑罚整治他们,百姓只求免于犯罪,却没有羞耻心;用德行引导百姓,用礼制整治他们,百姓既有羞耻心,又能归于正道。’老子说:‘上等的德不自以为有德,所以才是真有德;下等的德不能不自以为有德,所以没有德。法令越繁密,盗贼越多。’太史公说:这些话说得确实对啊!法令是治理国家的工具,却不是制约治理清浊源流的根本。过去天下的法网曾经很严密,然而奸诈虚伪逐渐萌生,发展到极端时,上下互相欺骗逃避责任,以至于政事不能振作。在这种时候,官吏治理政务就像救火、扬汤止沸一样,如果不是武力强健、手段严酷,怎么能够胜任并感到痛快呢?那些只谈道德的人,反而耽误了自己的职责。因此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一样;一定要做到的,是使天下没有诉讼。’下等士人听到道就大笑,这并不是空话。汉朝兴起后,削去棱角而使之圆转,砍掉雕饰而归于朴实;法网对吞舟的大鱼有所遗漏,而官吏治理逐渐兴盛,终于没有发展到奸邪,百姓因此安宁。由此看来,关键在于使用什么,而不在于表面的法网。高后时期,酷吏只有侯封一人,他刻薄侵凌宗室、欺辱功臣;吕氏败亡后,侯封一家也被擒获。孝景帝时期,鼂错因为苛刻深刻,颇受任用,借助权势发挥其才干;七国之乱因此爆发,鼂错最终因此被杀。此后又有郅都、宁成等人。郅都,是杨地人【《括地志》说:故杨城本是秦代的杨国,汉代为杨县城,今为晋州洪洞县;隋代称杨,唐初改为洪县,因北面的故洪洞镇而得名。秦、汉两代都属河东郡。郅都的墓在洪洞县东南二十里。《汉书》说郅都是河东大阳人,班固记错得很厉害。大阳就是今天陕州的河北县,也属河东郡】。他以郎官身份侍奉孝文帝。孝景帝时任中郎将,敢于直言进谏,在朝廷当面驳斥大臣。他曾随皇帝进入上林苑,贾姬到厕所去,野猪突然闯入厕所。皇帝用眼色示意郅都,郅都不动身。皇帝想亲自拿武器去救贾姬,郅都伏在皇帝面前说:“失去一个姬妾,还可以再得到一个姬妾;天下缺少的难道是贾姬这类人吗?陛下即使自己轻视性命,又把宗庙和太后怎么办呢?”皇帝于是退回,野猪也离开了。太后听说后,赏赐郅都黄金一百斤,从此更加看重郅都。济南瞷氏的宗族有三百多家,豪强奸猾,连二千石官也不能制伏他们。于是景帝任命郅都为济南太守。郅都到任后,灭了瞷氏首恶一族,其余人都吓得双腿发抖。过了一年多,郡中路不拾遗,附近十多个郡的太守都像面对上级大府一样畏惧郅都。郅都为人勇猛有气力,公正廉洁,不拆阅私人书信,不接受馈赠,对请托说情一概不听。他常自称说:“我已经背弃双亲而出来做官,按理自身就应当奉行职守、死守节义,死在官任上,始终不能顾及妻子儿女。”郅都升任中尉。丞相条侯周亚夫地位极其尊贵而且傲慢,但郅都只向他作揖。那时百姓质朴而畏惧犯罪,自我约束;郅都却独自首先施行严酷政策,执法不避贵戚、列侯和宗室。列侯、宗室见到郅都都斜着眼睛看他,称他为“苍鹰”。临江王被征召到中尉府对案受审,想得到刀笔吏写信向皇帝谢罪,郅都却禁止官吏把笔给他。魏其侯派人暗中把笔递给临江王。临江王写好谢罪信后,便自杀了。窦太后听说后大怒,便用严酷的法律陷害郅都,郅都被免官回家。孝景帝于是派使者持节任命郅都为雁门太守,并允许他取便道赴任,可以便宜行事。匈奴早就听说郅都的气节,郅都驻守边境后,匈奴便带兵撤退,直到郅都死去,始终不敢接近雁门。匈奴甚至制作郅都的偶像,命骑兵奔驰射击,却没有人能射中,畏惧他到了这种程度。匈奴因此忧患,窦太后便终于用汉朝法律陷害郅都。景帝说:“郅都是忠臣,想释放他。”窦太后说:“难道临江王不是忠臣吗?”于是最终杀了郅都。宁成,是穰地人。他以郎官、谒者身份侍奉景帝,喜欢逞强。他做小吏时一定欺凌上级;做长官时,又像捆扎湿柴一样操纵下属,阴险狠毒,倚仗威势。他逐渐升迁到济南都尉【《百官表》说:都尉是秦代官职,掌管辅佐太守、主管军事和甲士,秩禄比二千石,有丞,丞的秩禄都是六百石。景帝中二年改称都尉,相当于周代的司马】。郅都任济南太守时,先前几任都尉步行进入府中,借小吏通报太守,像县令拜见长官一样,可见他们多么畏惧郅都。宁成到任后,径直凌驾于郅都之上。郅都早已听说他的声名,于是善待他,与他结交。很久以后郅都死了,长安附近的宗室大多暴横犯法。于是武帝召宁成任中尉【《百官表》说:中尉是秦代官职,掌管巡察京师。武帝太初元年改称执金吾。颜师古说:金吾是一种鸟的名称,主管辟除不祥;天子出行时负责先导,以防御非常之事,所以拿这种鸟的形象命名官职】。宁成的治理仿效郅都,廉洁却不如他,但宗室豪杰人人都惴惴不安。武帝即位后,宁成调任内史。外戚多次诋毁宁成的短处,他因此获罪,被剃去头发并施加钳刑。当时九卿获罪,按法应死就处死,罪较轻的只 少受刑;而宁成却被判处极刑。他自认为再也不会被起用,于是解开刑具,伪造通行凭证出关回家,自称说:“做官不能做到二千石,做商人不能拥有千万财产,怎么能和别人相比呢?”于是借贷买下水泽田地一千多顷,租给贫民,役使数千家。几年后恰逢赦免,他积累了数千金的财产,成为任侠之人,掌握官吏的长处和短处,出行时带着几十名骑从;他驱使百姓,威势比郡守还大。周阳由的父亲赵兼,是淮南王的舅父;赵兼因周阳侯的缘故获侯,于是便以周阳为姓氏【周阳故城在纬州闻县东二十九里】。周阳由凭宗室关系被任为郎官,侍奉孝文帝和孝景帝。景帝时期,周阳由任郡守。武帝即位后,官吏治理崇尚循规谨慎,但周阳由在二千石官员中最为暴虐严酷、骄横放纵。他所喜爱的人,即使违法也曲意包庇使其活命;他所憎恨的人,即使不该死,也曲解法律加以诛杀。他所任职的郡,必定铲除当地豪强;任太守时,把都尉看作县令一样,任都尉时又一定凌驾于太守之上,夺取太守的治理权。他和汲黯一样都是忌刻之人;司马安的文辞和周阳由的恶行,都列在二千石官员之中。他们同车出行时,周阳由从未敢与司马安均分车中的坐席。后来周阳由任河东都尉,和河东太守胜屠公争权,互相告发对方有罪。胜屠公应当抵罪,但他以道义为重,不肯受刑而自杀;周阳由则被处死于市。自宁成、周阳由以后,政事更加繁多,百姓巧妙钻法律空子,大体上官吏的治理,多半都像宁成、周阳由这样了。

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今上即位,为江都相,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隂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縦诸隂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中废为中大夫,居舍着灾异之记。是时辽东髙庙灾,主父偃疾之,取其书奏之天子。天子召诸生示其书,有刺讥。董仲舒弟子吕歩舒不知其师书,以为下愚,于是下董仲舒吏,当死。诏赦之,于是董仲舒竟不敢复言灾异。董仲舒为人亷直,是时方外攘四夷,公孙宏治《春秋》不如董仲舒,而宏希世用事,位至公卿。董仲舒以宏为従防,宏疾之,乃言上曰:“独董仲舒可使相胶西王。”胶西王素闻董仲舒有行,亦善待之。董仲舒恐乆获罪,疾免居家,至卒,终不治产业,以修学著书为事。故汉兴至于五世之间,唯董仲舒名为明于《春秋》,其▯公羊》氏也。胡母生,齐人也。孝景时为博士,以老归教授。齐之言《春秋》者,多受胡母生。公孙宏亦颇受焉。瑕丘江生为《谷梁春秋》自公孙宏得用,尝集比其义。卒用董仲舒,仲舒弟子遂者:兰陵楮大、广川殷忠、温吕步舒。禇大至梁相,步舒至长史,持节使决淮南狱于诸侯,擅専断不报,以《春秋》之义正之,天子皆以为是。弟子通者,至于命大夫为郎、谒者、掌故者,以言数而董仲舒子及孙皆以学至大官。

史记正义卷一百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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