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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正义二百零六

史记正义卷七十五

史藏 · 正史 · 部分对照 · 第 1229–1236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正义卷七十五

唐 张守节 撰孟尝君列传第十五。《史记》七十五。孟尝君名文,姓田氏。文之父曰靖郭君田婴。田婴者,齐威王少子,而齐宣王庶弟也。田婴自威王时任职用事,与成侯邹忌及田忌▯而救韩伐魏。成侯与田忌争宠,成侯卖田忌,田忌惧,袭齐之边邑,不胜,亡走防。威王卒,宣王立,知成侯卖田忌,乃复召田忌以为将。宣王二年,田忌与孙膑、田婴俱伐魏,败之马陵,虏魏太子申,而杀魏▯厐防。宣王七年,田婴使于韩、魏,服于齐。婴与韩昭侯、魏惠王防。齐宣王东阿南【东阿,齐州县也】盟而去。明年复与梁惠王防甄。是嵗,梁惠王卒。宣王九年,田婴相齐。齐宣王与魏襄王防徐州而相王也【纪年云梁惠王三十年,下邳迁于薛,改名徐州】楚威王闻之怒田婴。明年,楚伐败齐师于徐州,而使人逐田婴。田婴使张五说楚威王,威王乃止。田婴相齐十一年,宣王卒,湣王即位。即位三年而封田婴于薛【薛故城在今徐州滕县南四十四里也】初,田婴有子四十余人,其贱妾有子名文。文以五月五日生。婴告其母曰:「勿举也。」其母窃举生之。及长,其母因兄弟而见其子文于田婴。田婴怒其母曰:「吾令若去此子,而敢生之,何也?」文顿首,因曰:「君所以不举五月子者,何故?」婴曰:「五月子者,长与户齐▯,不利其父母。」文曰:「人生受命于天乎,将受命于户邪?」婴黙然。文曰:「必受命于天,君何忧焉?必受命于户,则高其户耳,谁能至者?」婴曰:「子休矣。」久之,文承间问其父。婴曰:「子之子为何?」曰:「为孙。」「孙之孙为何?」曰:「为▯孙。」「▯孙之孙为何?」曰:「不能知也。」文曰:「君用事相齐,至今三王矣。齐不加广,而君私家富累万金,门下不见一贤者。文闻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今君后宫蹈绮縠,而士不得短褐;仆妾余梁肉,而士不厌糟糠。今君又尚厚积余藏,欲以遗所不知何人,而忘公家之事,日损。文窃怪之。」于是婴乃礼文,使主家待賔。客賔客日进,名声闻于诸侯。诸侯皆使人请薛公田婴,以文为太子,婴许之。婴卒,谥为靖郭君,而文果代立于薛,是为孟尝君。孟尝君在薛,招致诸侯賔客及亡人有罪者,皆归孟尝君。孟尝君舍业厚遇之,以故倾天下之士,食客数千人,无贵贱,一与文等。孟尝君待客,坐语而屏风后常有侍史主记君所与客语,问亲戚居处。客去,孟尝君已使使存问,献遗其亲戚。孟尝君曾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客怒,以饭不等,辍食辞去。孟尝君起自持其饭,比之,客惭自刭。士以此多归孟尝君。孟尝君客无所择,皆善遇之,人人各自以为孟尝君亲己。

秦昭王闻其贤,乃先使泾阳君为质于齐,以求见孟尝君。孟尝君将入秦,賔客莫欲其行,谏不聴。苏代谓曰:「今旦代从外来,见木偶人与土偶人相与语,木偶人曰:『天雨,子将败矣。』土偶人曰:『我生于土,败则归土。今天雨流子而行,未知所止息也。』今秦虎狼之国也,而君欲往,如有不得还,君得无为土偶人所笑乎?」孟尝君乃止。齐湣王二十五年,复卒使孟尝君入秦。昭王即以孟尝君为秦相。人或说秦昭王曰:「孟尝君贤,而又齐族也。今相秦,必先齐而后秦,秦其危矣。」于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尝君,谋欲杀之。孟尝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幸姬曰:「妾愿得君狐白裘。」此时孟尝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无双,入秦献之昭王,更无他裘。孟尝君患之,徧问客,莫能对。最下坐有能为狗盗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为狗以入秦宫藏中【藏在浪反】取所献狐白裘,至以献秦王幸姬。幸姬为言,昭王昭王释孟尝君。孟尝君得出,即驰去,更封▯变名姓以出闗。夜半至函谷闗【闗在陜州桃林县西南十三里】秦昭王后悔出孟尝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驰▯逐之。孟尝君至闗,闗法鸡鸣而出,客孟尝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为鸡鸣而鸡尽鸣,遂发▯出。出如食顷,秦追果至闗已后,孟尝君出,乃还。始孟尝君列此二人于賔客,賔客尽羞之。及孟尝君有秦难,卒此二人拔之。自是之后,客皆服孟尝君。过赵,赵平原君客之。赵人闻孟尝君贤,出观之,皆笑曰:「始以薛公为魁然也,今视之乃▯小丈夫耳。」孟尝君闻之怒,客与俱者下斫击杀数百人,遂灭一县以去。齐湣王不自得,以其遣孟尝君。孟尝君至,则以为齐相任政。孟尝君怨秦,将以齐为韩魏攻楚,因与韩魏攻秦,而借兵食于西周。苏代为西周谓曰:「君以齐为韩魏攻楚,九年取宛叶以北,以▯韩魏【宛在邓州,叶在许州,二县以北旧蜀楚二国共没,以入韩魏】今复攻秦以益之,韩魏南无楚忧,西无秦患,则齐危矣。韩魏必轻齐,畏秦,臣为君危之。君不如令弊邑深合于秦,而君无攻,又无借兵食。君临函谷而无攻,令弊邑以君之情谓秦昭王曰:『薛公必不破秦以彊韩魏,其攻秦也,欲王之令楚王割东国以与齐【东国齐徐夷】而秦出楚懐王以为和。』君令弊邑以此惠秦,秦得无破而以东国自免也。秦必欲之,楚王得出必徳齐,齐得东国益彊,而薛世世无患矣。秦不大弱而处三晋之西,二晋必重齐。」薛公曰:「善。」因令韩魏贺秦,使三国无攻,而不借兵食于西周矣。是时楚懐王入秦,秦留之,故欲必出之。秦不果出楚懐王。孟尝君相齐,其舍人魏子为孟尝君収邑入三反,而不致一入。

译鸡叫了,鸡也全都跟着叫起来,于是出发,传令出关。过了大约一顿饭的时间,秦军果然追到关口;这时孟尝君已经出关,秦军才回去。当初,孟尝君把这两个人列在宾客之中,宾客们都以他们为耻。后来孟尝君遭遇秦国之难,最终是这两个人救出了他。从此以后,宾客们都佩服孟尝君。孟尝君经过赵国时,平原君以宾客之礼接待他。赵国人听说孟尝君贤能,出来观看他,都笑着说:“起初听说薛公是个魁梧伟岸的人,如今看他,不过是个矮小的男子罢了。”孟尝君听到后大怒,跟随他的宾客下车砍杀,杀了数百人,于是灭掉一个县才离去。齐湣王心中不得意,为自己派遣孟尝君一事而感到不安。孟尝君到达齐国后,齐湣王便任命他为齐相,让他执掌政事。孟尝君怨恨秦国,打算借齐国之力让韩、魏攻打楚国,于是与韩、魏共同攻秦,并向西周借兵借粮。苏代替西周对孟尝君说:“您让齐国替韩、魏攻打楚国,九年间攻取了宛、叶以北的地区,以削弱韩、魏【宛在邓州,叶在许州;这两个县以北的地方,原来是蜀、楚两国共同占有的土地,后来陷没而归入韩、魏】。如今又攻打秦国,以使韩、魏得到更多利益;韩、魏在南面没有楚国的忧患,在西面没有秦国的祸患,那么齐国就危险了。韩、魏必然轻视齐国而畏惧秦国。我替您担忧。您不如让敝邑西周与秦国深相交好,而您不再进攻秦国,也不再借兵粮;您到函谷关前,却不发动进攻。请让敝邑按照您的心意对秦昭王说:‘薛公一定不是为了使韩、魏强大才要攻破秦国;他攻打秦国,是想让大王命令楚王割让东国给齐国【东国即齐国的徐夷地区】,并让秦国放出楚怀王,使楚、齐两国和好。您让敝邑把这番好处告诉秦国:秦国既能避免被攻破,又能让楚国用东国换取自救。秦国一定会想要这样做。楚王得以出逃后,一定会感激齐国;齐国得到东国,国力更加增强,薛公世世代代都没有忧患了。秦国并不会大为削弱,却处在三晋以西,韩、魏二国一定会更加重视齐国。’”薛公说:“好。”于是命令韩、魏向秦国道贺,使齐、韩、魏三国不再进攻秦国,也不再向西周借兵粮。当时楚怀王进入秦国,秦国扣留了他,所以孟尝君想一定要把他放出来;但秦国最终没有放出楚怀王。孟尝君担任齐相时,他的舍人魏子替孟尝君收取封邑的收入,去了三次,却一笔收入也没有带回来。孟尝君询问原因,魏子回答说:“有贤能之人,我私下把收入借给了他,因此没有收到收入。”孟尝君大怒,斥退了魏子。过了几年,有人向齐湣王诋毁孟尝君,说他将要作乱。等到田甲劫持齐湣王时,齐湣王心中更加怀疑孟尝君。孟尝君于是逃到魏子曾经把粮食借给的那位贤者那里。那位贤者听说此事,便上书说明孟尝君没有作乱,请求以自己的性命作保证,随后在宫门前自刎,以证明孟尝君的清白。齐湣王这才震惊,于是追查孟尝君的踪迹,核验审问,果然没有发现他有反叛的图谋,便又召回孟尝君。孟尝君于是称病辞谢,回到薛地养老。齐湣王…… 齐湣王准许了他。后来,秦国逃亡的将领吕礼担任齐相,想困厄苏代。苏代于是对孟尝君说:“周最对齐国非常亲厚(周最是周王室的公子),可是齐王却驱逐了他,听信亲弗而不任用吕礼,是想取得秦国的支持。齐、秦联合,亲弗和吕礼的地位就会加重。有人借助齐、秦的力量,必定会轻视您。您不如赶快向北调兵,催促赵国与秦国讲和;收容周最,以此厚待他,恢复齐王的信用,同时制止天下的变乱。齐国没有秦国作为后盾,天下就会聚集起来攻齐,亲弗必定逃走;那时齐王还能和谁共同治理他的国家呢?”于是孟尝君听从了他的谋划。吕礼因此嫉妒并谋害孟尝君,孟尝君害怕了,便送信给秦国丞相穰侯魏冉说:“我听说秦国想用吕礼来收服齐国。齐国是天下的强国,您这样做一定会被齐国轻视。齐、秦互相争夺,又共同压迫三晋,吕礼必定会兼任两国的丞相。这就是您沟通齐国而使吕礼更加显贵。假如齐国免于天下的兵祸,它仇视您一定会更深。您不如劝秦王攻打齐国。齐国被攻破后,我愿意把所得的土地封给您。齐国被攻破,秦国又畏惧三晋强大,秦国一定会更加重用您,以便对付三晋。三晋因齐国而困弊,又畏惧秦国,也一定会重用您,以便对付秦国。这样,您既以攻破齐国建立功劳,又以控制三晋来提高声望;您攻破齐国,秦国就会确定封赏您,秦国和三晋都会更加看重您。”于是穰侯向秦昭王进言攻打齐国,吕礼逃亡。后来齐湣王灭掉宋国,越发骄横,想罢免孟尝君。孟尝君害怕了,于是来到魏国。魏昭王任命他为相国,他向西与秦国联合,又和赵国、燕国共同攻打齐国,击破齐国。齐湣王逃到莒地,最终死在那里。齐襄王即位,孟尝君保持中立,成为诸侯而不隶属任何国家。齐襄王刚即位,害怕孟尝君,便与他结盟讲和,再次亲近薛公。田文死后,谥号为孟尝君(《括地志》说,孟尝君墓在徐州滕县五十二里;他死于齐襄王在位时)。他的几个儿子争夺继承权,齐国、魏国共同灭掉薛地,孟尝君断绝了后嗣,没有留下后代。起初,冯驩听说孟尝君喜欢招纳宾客,便穿着草鞋来见孟尝君。孟尝君说:“先生远道而来,有什么教导我田文的呢?”冯驩说:“听说您喜爱贤士,我因为贫穷而来归附您。”孟尝君把他安置在传舍十日。孟尝君问传舍长:“这位客人有什么作为?”传舍长回答:“冯先生非常贫穷,只有一把剑罢了。”冯驩还弹着剑柄唱道:“长剑啊,回去吧,饭食没有鱼。”孟尝君把他迁到幸舍,饭食就有鱼了。过了五日,孟尝君又问传舍长。传舍长回答:“那位客人又弹剑唱道:‘长剑啊,回去吧,出门没有车。’”孟尝君把他迁到代舍,他出入便有车乘坐了。又过了五日,孟尝君再次问传舍长。传舍长回答:“先生又曾弹剑唱道:‘长剑啊,回去吧……’” 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养家。”孟尝君听了很不高兴。过了一年,冯驩没有再说什么。孟尝君当时担任齐相,在薛地封有万户;他的食客有三千人,封邑的收入不够供养宾客(“奉”,音符用反,意为供养)。他派人到薛地放债,一年多过去,借钱的人大多不能偿还本金和利息,供养宾客的费用将要不足。孟尝君为此忧虑,问身边的人:“什么人可以派去薛地收债?”传舍长说:“代舍的宾客冯公,形貌仪表很有口才,是个长者,没有别的技艺,大概可以派他去收债。”孟尝君于是召见冯驩,请他说:“宾客们不知道我田文没有才能,幸而愿意来投奔我的有三千多人。封邑的收入不够供养宾客,所以我在薛地放债取息。薛地每年的收入收不上来,百姓中有不少人不肯交利息。如今恐怕供养宾客的钱不够了,希望先生替我去催收债务。”冯驩说:“好。”辞别后前往薛地,把所有欠孟尝君钱的人召集起来,收得利息十万钱。于是大量酿酒,购买肥牛,召集所有借钱的人。能够交利息的和不能交利息的都来了;他们都带着借债的契券。冯驩把契券合在一起与账目核对,齐声欢呼。杀牛置酒,酒喝到兴浓时,便拿着契券像先前那样逐一核对。对能够交利息的人,约定还款日期;对贫穷而不能交利息的人,取出他们的契券烧掉,说:“孟尝君之所以放债,是因为百姓没有本钱,让他们用来经营生计;之所以收取利息,是因为没有钱供养宾客。如今富裕而能够还款的人,约定还款日期;贫穷的人,就烧掉契券,把债务免除。各位尽管尽情饮食,有这样一位君主,怎么可以辜负他呢?”在座的人都起身拜谢。孟尝君听说冯驩烧掉了契券,十分愤怒,派使者召他回来。冯驩来到后,孟尝君说:“我田文供养了三千名食客,所以在薛地放债。我封邑的收入少,而百姓又多,不能按时交利息,恐怕供养食客的钱不够,因此请先生去收债。我听说先生一收到钱,就大量置办牛肉和酒,并烧掉了契券,这是为什么?”冯驩说:“确实如此。如果不多置办牛肉和酒,就不能把人全部召集来;如果不把他们全部召集来,就无法知道他们究竟有余钱还是不足。有余钱的人,约定还款日期;没有钱的人,即使守着债务催逼他们,十年的利息也会越来越多。他们一旦被逼急,就会逃亡,债务也只能白白作废。若逼得太紧,最终仍然无法偿还,对上来说,您就会落得贪图财利而不爱惜士人和百姓的名声;对下来说,百姓会有背离君主、抵赖负债的名声。这不是用来激励百姓、彰显您的声誉的办法。烧掉没有用处的空头债券,舍弃无法收回的虚账,可以使薛地百姓亲近您,彰显您的善名。您还有什么疑虑呢?”孟尝君于是拍手向他道谢。齐王受到秦国、楚国对孟尝君的诋毁,认为孟尝君的名声超过君主,并且擅自掌握齐国的权力,于是废黜孟尝君。孟尝君的宾客见他被废黜,全都离开了。冯驩说:“借给我一辆车,我可以进入秦国;我一定能使您在齐国更加受重视,并使您的封邑扩大,可以吗?”孟尝君于是准备车辆和礼币,而……

孟尝君问之,对曰:「有贤者窃假与之,以故不致入。」孟尝君怒而退。魏子居数年,人或毁孟尝君于齐湣王曰:「孟尝君将为乱。」及田甲刦湣王,湣王意疑孟尝君。孟尝君乃奔魏子所与粟。贤者闻之,乃上书言孟尝君不作乱,请以身为盟,遂自刭宫门以明孟尝君。湣王乃惊而踪迹验问,孟尝君果无反谋,乃复召孟尝君。孟尝君因谢病归老于薛。湣王许之。其后秦亡将吕礼相齐,欲困苏代。代乃谓孟尝君曰:「周最于齐至厚也【周最,周之公子】而齐王逐之。而聴亲弗相吕礼者,欲取秦也。齐秦合,则亲弗与吕礼重矣。有用齐秦,必轻君。君不如急北兵趋赵,以和秦魏,収周最以厚行,且反齐王之信,又禁天下之变。齐无秦,则天下集齐。亲弗必走,则齐王孰与为其国也?」于是孟尝君从其计,而吕礼嫉害于孟尝君。孟尝君惧,乃遗秦相穰侯魏冉书曰:「吾闻秦欲以吕礼収齐。齐,天下之彊国也。子必轻矣。齐秦相取,以临三晋,吕礼必并相矣。是子通齐以重吕礼也。若齐免于天下之兵,其讐子必深矣。子不如劝秦王伐齐。齐破,吾请以所得封子。齐破,秦畏晋之彊,秦必重子以取晋。晋国▯于齐而畏秦,晋必重子以取秦。是子破齐以为功,挟晋以为重,是子破齐定封,秦晋交重子。若齐不破,吕礼复用,子必大穷。」于是穰侯言于秦昭王伐齐,而吕礼亡。后齐湣王灭宋,益骄,欲去孟尝君。孟尝君恐,乃如魏。魏昭王以为相,西合于秦赵,与燕共伐破齐。齐湣王亡在莒,遂死焉。齐襄王立,而孟尝君中立为诸侯,无所属。齐襄王新立,畏孟尝君,与连和,复亲薛公。文卒谥为孟尝君【括地志云:孟尝君墓在徐州滕县五十二里,卒在齐襄王之时也】诸子争立,而齐魏共灭薛,孟尝絶嗣无后也。初冯驩闻孟尝君好客,蹑屩而见孟尝君曰:「先生逺辱,何以教文也?」冯驩曰:「闻君好士,以贫身归于君。」孟尝君置▯舍十日。孟尝君问▯舍长曰:「客何所为?」答曰:「冯先生甚贫,犹有一剑耳。」又蒯缑弹其剑而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孟尝君迁之幸舍,食有鱼矣。五日,又问▯舍长,答曰:「客复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舆。」」孟尝君迁之代舍,出入乗舆车矣。五日,孟尝君复问▯舍长,舍长答曰:「先生又尝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孟尝君不悦。居朞年,冯驩无所言。孟尝君时相齐,封万户于薛,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奉符用反】使人出钱于薛。嵗余不入,贷钱者多不防与其息,客奉将不给。孟尝君忧之,问左右何人可使収债于薛者?▯舍长曰:代舍客冯公,形容状貎甚辩,长者,无他伎能,宜可令収债。

孟尝君乃进冯驩而请之曰:賔客不知文不肖,幸临文者三千余人,邑入不足以奉賔客,故贷息钱于薛。薛嵗不入,民颇不与其息,今客食恐不给,愿先生责之。冯驩曰:诺。辞行至薛,召取孟尝钱者皆防得息钱十万。乃多酿酒,买肥牛,召诸取钱者,能与息者皆来,不能与息者亦来,皆持取钱之劵书合之。齐为防日,杀牛置酒。酒酣,乃持劵如前合之,能与息者与为期,贫不能与息者取其劵而烧之,曰:孟尝君所以贷钱者,为民之无者,以为本业也;所以求息者,为无以奉客也。令富给者以要期,贫穷者燔劵书以捐之。诸君彊饮食,有君如此,岂可负哉!坐者皆起再拜。孟尝君闻冯驩烧劵书,怒而使使召驩。驩至,孟尝君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贷钱于薛。文奉邑少,而民尚多,不以时与其息,客食恐不足,故请先生収责之。闻先生得钱,即以多具牛酒而烧劵书,何?冯驩曰:然,不多具牛酒,即不防毕防,无以知其有余不足。有余者为要期,不足者虽守而责之,十年息愈多急,即以逃亡自捐之。若急终无以偿,上则为君好利不爱士民,下则有离上抵负之名,非所以厉士民彰君声也。焚无用虚债之劵,捐不可得之虚计,令薛民亲君而彰君之善声也。君有何疑焉?孟尝君乃拊手而谢之。齐王惑于秦楚之毁,以为孟尝君名髙其主而擅齐国之权,遂废孟尝君。诸客见孟尝君废,皆去。冯驩曰:借臣车一乗,可以入秦者,必令君重于国而奉邑益广,可乎?孟尝君乃约车。币而遣之。冯驩乃西说秦王曰:「天下之游士,冯轼结靷西入秦者,无不欲疆秦而弱齐;慿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彊齐而弱秦。此雄雌之国也,势不两立。为雄,雄者得天下矣。」秦王跽而问之曰:「何以使秦无为雌而可?」冯驩曰:「王亦知齐之废孟尝君乎?」秦王曰:「闻之。」冯驩曰:「使齐重于天下者,孟尝君也。今齐王以毁废之,其心怨必背齐入秦,则齐国之情人事之诚,尽委之秦,齐地可得也,岂直为雄也?」君急使使载币,隂迎孟尝君,不可失时也。如有齐觉悟,复用孟尝君,则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秦王大悦,乃遣车十乗,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冯驩辞以先行,至齐,说齐王曰:「天下之游士,慿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彊秦而弱齐者。夫秦、齐雄雌之国,秦彊则齐弱矣,此势不两雄。今臣窃闻秦遣使车十乗,载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孟尝君不西则已,西入相秦,则天下归之,秦为雄而齐为雌。雌则临淄、即墨危矣。王何不先秦使之未到,复孟尝君而益与之邑以谢之?孟尝君必喜而受之。秦虽彊国,岂可以请人相而迎之哉?折秦之谋,而絶其覇彊之略。

译于是派冯驩出使。冯驩向西游说秦王说:“天下那些乘车扶轼、系好车靷向西进入秦国的游说之士,没有不想使秦国强大、使齐国削弱的;乘车扶轼、系好车靷向东进入齐国的,也没有不想使齐国强大、使秦国削弱的。这是两个争雄争雌的国家,形势上不能同时并立为雄;成为雄者,就能取得天下。”秦王跪坐着问他:“怎样才能使秦国不成为雌国呢?”冯驩说:“大王也知道齐国废黜孟尝君的事吗?”秦王说:“听说了。”冯驩说:“使齐国在天下受到尊重的,是孟尝君。如今齐王因为听信毁谤而废黜了他,他心中必然怨恨,定会背离齐国而进入秦国。这样,齐国的内情和人事真相都会全部交给秦国,齐国的土地也可以得到,岂止是成为雄国而已!大王应赶快派使者装载财币,暗中迎接孟尝君,不能错过时机。如果齐国有所觉悟,重新任用孟尝君,那么谁雄谁雌就还无法确定了。”秦王大为高兴,于是派出十辆车,载着黄金百镒,去迎接孟尝君。冯驩以自己先行辞别秦王,到了齐国后游说齐王说:“天下那些乘车扶轼、系好车靷向东进入齐国的游说之士,没有不想使秦国强大、使齐国削弱的。秦、齐两国是争雄争雌的国家,秦国强大,齐国就会削弱;这种形势不能让两个国家都称雄。如今我私下听说秦国派出十辆车,载着黄金百镒来迎接孟尝君。孟尝君不向西入秦也就罢了;如果向西入秦而出任秦相,天下人就会归附他,秦国成为雄国而齐国成为雌国。齐国一旦成为雌国,临淄、即墨就危险了。大王为什么不赶在秦国使者到达之前,恢复孟尝君的职位,再增加封给他的食邑,以此向他谢罪?孟尝君一定会高兴地接受。秦国虽是强国,难道可以因为请求别国的人出任相国,就派车去迎接他吗?这样便可挫败秦国的谋划,断绝它称霸逞强的策略。”齐王说:“好。”于是派人到边境侦候秦国使者。秦国使者的车刚进入齐国边境,齐王派去的人便返回飞驰报告。齐王召见孟尝君,恢复他的相位,归还他原有封邑的土地,又增加千户食邑。秦国使者听说孟尝君已经在齐国恢复相位,便调转车头离去了。自从齐王毁谤并废黜孟尝君后,门客都离开了;后来齐王召回并恢复他的职位,冯驩前去迎接他。孟尝君还未到,便长叹说:“我田文一向喜爱宾客,接待宾客从来不敢有所怠慢,食客有三千多人,这是先生所知道的。宾客见我一日之间被废黜,全都背弃我离去,没有一个回头顾念我的。如今依赖先生,我才得以恢复职位;这些宾客还有什么脸面再来见我呢?如果还有人来见我,我一定要向他的脸上吐唾沫,并狠狠羞辱他。”冯驩勒住缰绳,下车拜谢。孟尝君也下车迎接他说:“先生是替门客来谢罪的吗?”冯驩说:“不是替门客谢罪,而是因为您说错了一件事。万物都有必然到来的结果,事情也有本来如此的规律,您知道吗?”孟尝君说:“我愚昧,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冯驩说:“有生就必然有死,这是万物必然的归宿;富贵时有很多士人,贫贱时朋友就很少,这是事情本来的规律。” “您难道没有看见清晨赶往市场的人吗?第二天一早,他们挤着肩膀争着从门里进去;到了日暮以后,经过市场门口的人却甩着手臂,连看也不看。并不是喜欢早晨而厌恶傍晚,只是他们所期望的东西已经没有了。如今您失去职位,宾客都离去,不值得怨恨士人,只会白白断绝宾客来往的道路。希望您仍像过去一样接待宾客。”孟尝君拜了两拜说:“我恭敬地听从您的命令。”听了先生的话,哪里敢不接受教诲!太史公说:我曾经经过薛地,那里乡里的风俗大多是强暴蛮横,子弟也很凶悍,和邹、鲁大不相同。我询问原因,回答说:“孟尝君招致天下任侠和奸邪之人进入薛地,大约已有六万多家。”世上流传孟尝君喜爱宾客、以此自得,名声并不是虚假的。《史记正义》卷七十五

」齐王曰:「善。」乃使人至境▯秦使。秦使车适入齐境,使还驰告之。王召孟尝君而复其相位,而与其故邑之地,又益以千户。秦之使者闻孟尝君复相齐,还车而去矣。自齐王毁废孟尝君,诸客皆去后,召而复之。冯驩迎之,未到,孟尝君太息叹曰:「文常好客,遇客无所敢失,食客三千有余人,先生所知也。客见文一日废,皆背文而去,莫顾文者。今頼先生得复其位,客亦有何靣目复见文乎?如复见文者,必唾其靣而大辱之。」冯驩结辔下拜,孟尝君下车接之曰:「先生为客谢乎?」冯驩曰:「非为客谢也,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曰:「愚不知所谓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贵多士,贫贱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独不见夫朝趋市者乎?明旦,侧肩争门而入;日暮之后,过市朝者,掉臂而不顾。非好朝而恶暮,所期物亡其中。今君失位,賔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絶賔客之路。愿君遇客如故。孟尝君再拜曰:「敬从命矣。」闻先生之言,敢不奉教焉。太史公曰:吾尝过薛,其俗闾里率多暴桀子弟,与邹鲁殊。问其故,曰:孟尝君招致天下任侠奸人入薛中,盖六万余家矣。世之▯孟尝君好客自喜,名不虚矣。

史记正义卷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记正义》卷七十六 唐代张守节撰写 《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史记》卷七十六 平原君赵胜,是赵国的诸公子之一。在诸公子中,赵胜最为贤能,喜爱宾客,前来投奔的宾客大概有数千人。平原君先后担任赵惠文王和赵孝成王的相国,三次离开相位,三次恢复相位,封地在东武城【今贝州武城县】。平原君家的楼房临近百姓住宅。有一户人家有个瘸腿的人,盘散着头发,跛行取水【躄,跛脚】。平原君的美人住在楼上,俯视见到他,便大笑起来。第二天,瘸腿的人来到平原君门前请求说:“我听说您喜爱士人,士人不远千里前来,是因为您能尊重士人而轻视妾妇。我不幸患有跛脚的疾病,您的后宫却从楼上俯视并嘲笑我。我希望得到那个嘲笑我的人的头。”平原君笑着答应说:“好。”瘸腿的人离开后,平原君笑着说:“看这个小子,竟想因为一笑的缘故杀掉我的美人,岂不是太过分了吗?”始终没有杀她。过了一年多,门下宾客和舍人逐渐离去了一大半。平原君感到奇怪,说:“我赵胜侍奉各位,从来不敢失礼,为什么离去的人这么多?”门下一人上前回答说:“因为您不杀那个嘲笑瘸腿人的美人,大家认为您贪爱美色、轻视士人,所以士人就离去了。”于是平原君便斩下那个嘲笑瘸腿人的美人的头,亲自送到门口交给瘸腿的人,并向他道歉。此后,门下宾客才又逐渐回来。当时,齐国有孟尝君,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所以各国争相以优厚待遇招揽士人。秦国围攻邯郸【赵惠文王九年,秦昭王十五年】,赵国派平原君到楚国求救,缔结合纵,并约定带门下食客中有勇力、文武兼备的人二十名一同前往。平原君说:“如果凭口才能够取得成功,那当然好;如果凭口才不能取得成功,我就要在华丽宫殿下面刺血为盟,一定要订立合纵盟约后回来。士人不必到外面另行寻求,从门下食客中选取就够了。”选得十九人,剩下一个没有可取之处,无法凑足二十人。门下有个叫毛遂的,上前自我推荐给平原君说:“我听说您将要到楚国缔结合纵,约定和门下食客二十人一同前往,不向外寻人。现在还少一个人,希望您就把我充数带上吧。”平原君说:“先生在我的门下已经几年了?”毛遂说:“三年了。”平原君说:“贤士处世,就像锥子放在囊中,尖端立即会显露出来。如今先生在我的门下已经三年,身边的人还没有称赞过您,我也没有听说过您的才能,这是因为先生没有什么本领。先生不能胜任。”毛遂说:“我今天才请求进入囊中罢了。假使我早就处在囊中,早已整个锥尖脱颖而出,不只是尖端显露而已。”平原君最终带毛遂和那十九人一同前往。十九人彼此相视而笑,却没有说出来。(毛遂)只是笑着,并没有发作。毛遂等到赶到楚国,便同那十九人谈论,十九人全都被他说服了。平原君和楚国商议合纵,说明合纵的利害,从早晨说到中午仍未决定。那十九人对毛遂说:“先生上去吧。”毛遂手按宝剑,沿着台阶走上去,对平原君说:“合纵的利害,只要两句话就可以决定。今天从早晨说到中午,合纵还没有决定,这是为什么?”楚王对平原君说:“这位客人是做什么的?”平原君说:“这是我的舍人。”楚王呵斥道:“为什么不下去?我正在同你的主人说话,你是什么人?”毛遂手按宝剑上前说:“大王之所以呵斥我,是仗恃楚国人多势众。如今在十步之内,大王就不能仗恃楚国的众多兵力了;大王的性命掌握在我的手中。我的君主在面前,您为什么呵斥我?况且我听说,商汤凭七十里的土地称王天下,周文王凭百里的土地使诸侯称臣,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士卒众多吗?实在是因为他们能够凭借自己的形势,振奋自己的威势。如今楚国土地纵横五千里,拥有持戈的士卒百万,这是成就霸王事业的资本。凭楚国的强大,天下没有谁能够抵挡。白起不过是个小小的竖子罢了,却率领数万军队出兵与楚国作战,第一战就攻取鄢、郢,第二战又焚烧夷陵,第三战使大王的先人蒙受耻辱。这是百世的怨仇,也是赵国感到羞耻的事,而大王却不知道憎恨他。合纵是为了楚国,不是为了赵国;我的君主就在面前,您为什么还要呵斥我?”楚王说:“是,是。确实像先生所说的那样,我谨慎地奉守国家,并同意合纵。”毛遂说:“合纵已经决定了吗?”楚王说:“决定了。”毛遂对楚王身边的人说:“拿鸡、狗、马的血来。”毛遂捧着铜盘跪下,把血献给楚王。楚王说:“大王应当先歃血,来确定合纵;其次是我的君主;再次是毛遂。”于是合纵在殿上确定下来。毛遂左手拿着铜盘中的血,右手招呼那十九人说:“诸位一同在堂下歃此血。你们这些才能平庸、只会依靠别人来成事的人!”平原君已经确定合纵,便返回赵国。回到赵国后他说:“我赵胜不敢再鉴别士人了。我鉴别士人,多时以为有千人,少时也以为有百人,自以为没有遗漏天下贤士;如今竟然漏掉了毛先生。毛先生一到楚国,就使赵国的分量重于九鼎、大吕。毛先生凭三寸不烂之舌,力量胜过百万军队。我不敢再鉴别士人了。”于是把毛遂奉为上等宾客。平原君返回赵国后,楚国派春申君率兵赶来救援赵国,魏国的信陵君也假传命令夺取晋鄙的军队,前往救援赵国,但都还没有到达。秦军急忙包围邯郸,邯郸形势危急,将要投降,平原君非常忧虑。邯郸传舍的官吏之子李同(名谈,因避太史公司马谈之讳而改字)游说平原君说:“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