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正义卷一百九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正义卷一百九
唐 张守节 撰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史记一百九李将军广者,陇西成纪人也【成纪,秦州县】其先曰李信,秦时为将,逐得燕太子丹者也。故槐里徙成纪。广家世世受射。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入萧闗,而广以良家子从军击胡,用善骑射,杀首虏多,为汉中郎。广从弟李蔡亦为郎,皆为武骑常侍,秩八百石。尝从行有所冲防,折关及格猛兽。而文帝曰:「惜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及孝景初立,广为陇西都尉,徙为骑郎将。吴楚军时,广为骁骑都尉,从太尉亚夫击吴楚军,取旗,显功名昌邑下。以梁王授广将军印,还赏不行。徙为上谷太守。匈奴日以合战,典属国公孙昆邪为上泣曰:「李广才气天下无双,自负其能,数与虏敌战,恐亡之。」于是乃徙为上郡太守。后广转为邉郡太守,徙上郡。尝为陇西、北地、鴈门、代郡、云中太守,皆以力战为名。匈奴大入上郡,天子使中贵人从广勒习兵击匈奴。中贵人将骑数十纵,见匈奴三人与战,三人还射【射音石,还谓转也】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广广曰:「是必射雕者也。」广乃遂从百骑往驰三人。三人亡马歩行,行数十里,广令其骑张左右翼,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雕者也。已缚之上马,望匈奴有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皆惊上山陈。广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曰:「吾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以百骑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将军诱之,必不敢击我。」广令诸骑曰:「前!」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其骑曰:「虏多且近,即有急奈何?」广曰:「彼虏以我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坚其意。」于是胡骑遂不敢击。有白马将【其将乗白马而将监防也】出防其兵,李广上马与十余骑犇射,杀胡白马将而复还至其骑中,解鞍令士皆纵马卧。是时防暮,胡兵终怪之,不敢击,夜。半时,胡兵亦以为汉有伏军于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广乃归其大军。大军不知广所之,故弗从。居乆之,孝景崩,武帝立。左右以为广名将也,于是广以上郡太守为未央卫尉,而程不识亦为长乐卫尉。程不识故与李广俱以邉太守将军屯,及出击胡,而广行无部伍行阵,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不击刁斗以自卫。莫府省约文书籍事,然亦逺斥▯,未尝遇害。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刁斗,士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休息,然亦未尝遇害。不识曰:「李广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乐,咸乐为之死。我军虽烦扰,然虏亦不得犯。」我是时,汉邉郡李广、程不识皆为名将,然匈奴畏李广之略,士卒亦多乐从李广,而苦程不识。
程不识,孝景时以数直諌为太中大夫,为人防谨扵文法。后汉以马邑城诱单于使,大军伏马邑旁谷,而广为骁骑将军,领属防军将军。是时,单于觉之,去汉军,皆无功。其后四嵗,广以卫尉为将军,出鴈门击匈奴,匈奴兵多破败,广军生得广。单于素闻广贤,令曰:「得李广必生致之。」胡骑得广,广时伤病,置广两马间络而盛卧。广行十余里,广佯死,睨其旁有一胡儿骑善马,广暂腾而上,胡儿马因推堕儿,取其弓鞭马南驰数十里,复得其余军,因引而入塞。匈奴捕者骑数百追之,广行取胡儿弓射杀追骑,以故得脱。于是至汉,汉下广吏,吏当广所失亡多,为虏所生得,当斩,赎为庶人。顷之,家居数嵗,广家与故颍隂侯孙屏野居蓝田南山中射猎,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间饮,还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广宿亭下。居无何,匈奴入杀辽西太守,败韩将军。韩将军后徙右北平,于是天子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即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广居右北平匈奴闻之,号曰「汉之飞将军」,避之数嵗,不敢入右北平。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尝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竟射杀之。广廉,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终广之身,为二千石四十余年,家无余财,终不言家产事。广为人长猨臂,其善射,亦天性也,虽其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广讷口少言,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饮音于禁反】专以射为戱,竟死。广之将兵,乏絶之处,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寛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其射见敌急,非在数十歩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而倒。用此其将兵,数困辱;其射猛兽,亦为所伤云。居顷之,石建卒。于是上召广代建为郎中令。元朔六年,广复为后将军,从大将军军出定襄击匈奴,诸将多中首虏率,以功为侯者,而广军无功。后三嵗,广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将万骑,与广俱异道,行可数百里,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往驰之,敢独与数十骑驰直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告广曰:「胡虏易与耳!」军士乃安。广为圜陈外向,胡急击之,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士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禆将,杀数人,胡虏益解。防日暮,吏士皆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自是服其勇也。明日复力战,而博望侯军亦至,匈奴军乃解去。
译李广驻守右北平时,匈奴听说他的名声,称他为汉朝的“飞将军”,躲避他好几年,不敢进入右北平。李广外出打猎,看见草丛中的石头,以为是老虎便射箭,箭头射入石中;走近一看,才知道是石头,后来再射,却始终不能再射进去。李广驻守的郡中听说有老虎,曾亲自射杀;后来在右北平驻守时射虎,老虎跃起,抓伤李广,但李广最终仍射杀了它。李广为人廉洁,得到赏赐总是分给部下,饮食也和士卒共享。他一生任二千石官员四十多年,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始终不谈置办家产。李广身材高大,长着像猿猴一样的长臂,他善于射箭也是天性;即使他的子孙和别人学习射箭,也没有人能赶上他。李广口才木讷,话很少,和人相处时就画地演示军阵,以射箭比试远近来饮酒;他专门把射箭当作游戏,直到死都如此。李广带兵到缺水断粮的地方,看见水时,士卒没有全部喝到,他不靠近水;士卒没有全部吃到食物,他也不先吃。他待人宽缓,不苛刻,士卒因此爱戴并乐于为他效力。他射箭遇到敌人逼近时,不到几十步以内,估量不能射中就不发箭;一旦发箭,便应弦倒下。由于这种射法,他带兵多次陷入困辱;他射猛兽,也曾被猛兽所伤。过了不久,石建去世,皇帝召李广代替石建任郎中令。元朔六年,李广又任后将军,跟随大将军出定襄攻打匈奴。诸将大多斩获敌人首级,通常凭功劳封侯,唯独李广的军队没有功劳。三年后,李广以郎中令身份率四千骑兵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率一万骑兵与李广同行,但分路前进,走了几百里。匈奴左贤王率四万骑兵包围李广的军队,士卒都很害怕。李广于是派儿子李敢前去,李敢只带几十名骑兵奔驰,直穿胡骑,从他们左右两侧冲出后返回,告诉李广说:“胡虏很容易对付。”士卒这才安定。李广布置圆阵,面向外防御。匈奴猛烈攻击,箭像雨一样落下,汉军死伤超过一半。汉军的箭也快用尽了,李广便命士卒拉满弓弦,不许发射;自己用大黄弩射杀匈奴副将数人。胡虏更加松懈。几天后天将黄昏,官吏、士卒都面无人色,李广却意气自如,反而更加整治军队,军中从此都佩服他的勇敢。第二天又奋力作战,博望侯的军队也赶到,匈奴军队于是解围离去。汉军撤退,无法追击。这时李广的军队几乎覆没,撤兵回国。按汉法,博望侯张骞延误军期,应当处死,后来赎罪降为庶人;李广的军功仍照旧,却没有得到赏赐。当初李广的堂弟李蔡与李广一同侍奉孝文帝;孝景帝时,李蔡积累功劳,做到二千石;孝武帝时,任代国丞相。元朔五年,他任轻车将军,跟随大将军攻打右贤王,立有战功,在元朔年间被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间,他接替公孙弘任丞相。李蔡为人处在中下等,名声远远超过李广,但李广不能得到爵位和封邑,官职不过九卿,而李蔡却封为列侯,地位做到三公。李广军中的官吏和士卒,有些还因军功封侯。李广曾与望气者王朔闲谈,说:“自从汉朝攻打匈奴以来,我没有一次不在其中;各部校尉以下的才能不过中等,却有几十人凭攻打胡人的军功封侯,而我反倒不如后起之人,始终没有凭一点功劳得到封邑,这是什么缘故?难道是我的面相不应当封侯吗?还是命中注定如此?”王朔说:“将军自己想想,难道曾有过什么遗憾吗?”李广说:“我曾任陇西太守,羌人反叛,我诱骗他们投降。投降的八百多人,我却欺骗他们,在同一天全部杀死。这件事直到现在仍是我最大的遗憾,只有这一件。”王朔说:“灾祸没有比杀害已经投降的人更大的了。这就是将军不能封侯的原因。”两年后,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大举出兵攻打匈奴。李广多次请求出征,天子认为他年老,不答应;过了很久才答应,任命他为前将军。这一年是元狩四年。李广跟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出了边塞后,卫青俘获匈奴人,得知单于所在,便亲自率精兵追赶,又命李广与右将军合军,从东路出兵。东路迂回较远,大军行进时水草又少,军势不能驻扎前进。李广请求说:“我的部队原来是前将军部队,如今大将军却调我从东路出发;况且我从成年起就和匈奴作战,如今才有一次机会正面对抗单于,我愿意担任前锋,先与单于决死。”大将军卫青也暗中接受皇帝的告诫,认为李广年老而命运多舛,不要让他与单于交战,担心不能实现皇帝的意图。当时公孙敖刚失去侯爵,任中将军,跟随大将军出征;大将军也想让公孙敖与自己一同迎击单于,于是调开前将军李广。李广当时知道其中原因,坚决向大将军辞谢,大将军不答应,命长史写信给李广的幕府,说:“立即按照文书到所属部队去。”李广必须按文书急速率兵改走东路。他没有向大将军辞别,便起身出发,心中十分愤怒。到达部队后,率兵与右将军赵食其合军,从东路出发。军队失去向导,有的迷了路,落后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交战,单于逃走,未能捉到;大军向南横渡沙漠返回,遇到前将军、右将军。李广已经见过大将军,回到自己的军中。大将军派长史带干粮和酒送给李广,顺便询问李广、赵食其迷路的情况。卫青想上书向天子报告军队行动的详细曲折,李广没有答复。大将军又派长史急忙责令李广的幕府出庭对簿。李广说:“各位校尉没有罪。于是我自己迷失了道路。”他到了幕府,广对部下说:“我从年轻时起,和匈奴大小战斗七十余次。如今有幸跟随大将军出兵迎击单于的军队,可是大将军又调动我的部队走迂回遥远的路线,我还迷失了道路,难道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已经六十余岁了,终究不能再面对掌文书的官吏。”说完便拔刀割断了自己的脖子。广的军士、大夫,全军都哭了;百姓听说此事后,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无论老少,都为之流泪。只有右将军把广交给执法官吏,判处死罪,后来以钱赎罪,降为庶人。李广有三个儿子:当户、椒、敢,都担任郎官。天子和韩嫣嬉戏时,韩嫣年少而无礼,当户便击打韩嫣,韩嫣逃走了。于是天子认为当户勇敢。当户早死,便任命椒为代郡太守,他们都死在李广之前。当户有一个遗腹子,名叫陵。李广死于军中时,敢跟随骠骑将军出征。李广死后的第二年,李蔡因丞相的身份坐罪于侵占孝景园的边余土地而获罪。【《汉书》说:皇帝下诏赐给他阳侯的冢地,按规定应得二十畆;李蔡却盗取三顷,卖掉其中一部分,得到四十余万钱;又盗取神道外的一畆边余土地,把坟墓葬在那里。他应当被交付狱吏审问,便自杀了。】他被交给执法官吏治罪,李蔡也自杀了;案件未及审理完毕,封国便被废除。李敢以校尉身份跟随骠骑将军攻打匈奴左贤王,奋力作战,夺取左贤王的战鼓和旗帜,斩杀敌人很多,被赐予关内侯爵位,食邑二百户,代替李广担任郎中令。不久,李敢因怨恨大将军卫青、痛恨父亲之死,便击伤了大将军。大将军隐瞒了此事。过了不久,李敢跟随皇上到雍地甘泉宫打猎,骠骑将军霍去病因为和卫青有亲属关系,射杀了李敢。当时霍去病正受皇帝尊贵宠幸,皇帝便讳言此事,说李敢是被鹿撞死的。过了一年多,霍去病去世;李敢有一个女儿,是太子宫中的人,受到太子宠爱;李敢的儿子禹也受到太子宠信,但他喜好财利。李氏家族已经逐渐衰败了。李陵成年后,被选任为建章监,统领善于射箭的骑兵,爱护士卒。天子认为李氏世代都是将领,便让他统领八百名骑兵。他曾深入匈奴境内二千余里,经过居延。【《括地志》说:居延海在甘州张掖县东北六十四里。《地理志》说:居延泽,古书认为它就是流沙。甘州在京城西北二千四百六十里。】李陵察看地形,没有发现敌人,便返回来,被任命为骑都尉,统领丹阳的楚人五千名,教习他们射箭,驻扎防守酒泉、张掖,以防备胡人,历时数年。天汉二年秋,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三万骑兵攻打匈奴右贤王所处的祁连山、天山。【《括地志》说:祁连山在甘州张掖县西南二百里;天山又名白山,现在名为初罗漫山,在伊吾县北百二十里;伊州在京城西北四千四百
汉军罢弗能追。是时广军防没罢归,汉法博望侯留迟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军功自如无赏。初,广之从弟李蔡,与广俱事孝文帝,景帝时,蔡积功劳至二千石,孝武帝时至代相,以元朔五年为轻车将军,从大将军击右贤王,有功中率,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中,代公孙▯为丞相,蔡为人在下中,名声出广下甚逺,然广不得爵邑,官不过九卿,而蔡为列侯,位至三公。诸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尝与望气王朔燕语曰:“自汉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军功取侯者数十人,而广不为后人,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且固命也。”朔曰:“将军自念,岂尝有所恨乎?”广曰:“吾尝为陇西守,羌尝反,吾诱而降,降者八百余人,吾诈而同日杀之,至今大恨,独此耳。”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后二嵗,大将军、骠骑将军大出击匈奴,广数自请行,天子以为老,弗许,良乆乃许之,以为前将军。是嵗元狩四年也。广既从大将军青击匈奴,既出塞,青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广并于右将军军出东道,东道少囬逺而大军行水草少,其势不屯行。广自请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且臣结髪而与匈奴战,今乃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青亦隂受上诫,以为李广老数竒,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而是时公孙敖新失侯,为中将军,从大将军,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前将军广。广时知之,固自辞于大将军,大将军不听,令长史封书与广之莫府曰:“急诣部如书【令广如其文牒,急引兵徙东道也】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甚愠怒而就部,引兵与右将军食其合军出东道。军亾导或失道,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弗能得而还,南絶幕【絶度也,南归度砂幕】遇前将军、右将军广,已见大将军还入军,大将军使长史持糒醪遗广,因问广食其失道状,青欲上书报天子军曲折【言委曲而行回折使军后大将军也】广未对,大将军使长史急责广之幕府对簿,广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至莫府。广谓其麾下曰:「广结髪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囬逺,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遂引刀自颈。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广子三人:曰当户,椒,敢为郎。天子与韩嫣戱,嫣少不逊,当户击嫣,嫣走。于是天子以为勇。
当户早死,拜椒为代郡太守。皆先广死。当户有遗腹子名陵。广死军时,敢从骠骑将军。广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侵孝景园壖地【汉书云诏赐冡地阳侯当得二十畆蔡盗取三顷颇卖得四十余万又盗取神道外壖地一畆塟其中当下狱自杀】当下吏治,蔡亦自杀,不对狱,国除。李敢以校尉从骠骑将军击胡左贤王,力战夺左贤王鼓旗,斩首多,赐爵闗内侯,食邑二百户,代广为郎中令。顷之,怨大将军青之恨其父,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居无何,敢从上雍至甘泉宫猎。骠骑将军去病与青有亲,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讳云鹿触杀之。居嵗余,去病死,而敢有女为太子中人,爱幸。敢男禹有宠扵太子,然好利。李氏陵遟衰防矣。李陵既壮,选为建章监,监诸骑,善射,爱士卒。天子以为李氏世将,而使将八百骑,尝深入匈奴二千余里,过居延【括地志云居延海在甘州张掖县东北六十四里地理志云居延泽古文以为流沙甘州在京西北二千四百六十里】视地形无所见虏,而还,拜为骑都尉,将丹阳楚人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屯卫胡,数嵗。天汉二年秋,贰师将军李广利将三万骑击匈奴右贤王祁连天山【括地志云祁连山在甘州张掖县西南二百里天山一名白山今名初罗漫山在伊吾县北百二十里伊州在京西北四千四百一十六里】而使陵将其射士歩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可千余里,欲以分匈奴兵,毋令専走贰师也。陵既至期还,而单于以兵八万围击陵军。陵军五千人,兵矢既尽,士死者过半,而所杀伤匈奴亦万余人。且引且战,连鬭八日,还未到居延百余里,匈奴遮狭絶道。陵食乏,而救兵不到,虏急击招降陵。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匈奴。其兵尽没,余亡散得归汉者四百余人。单于既得陵,素闻其家声,及战又壮,乃以其女妻陵,而贵之。汉闻族陵母妻子,自是之后,李氏名败,而陇西之士居门下者,皆用为耻焉。太史公曰:「传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李将军之谓也。余睹李将军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信扵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也。」
译一十六里。】皇帝又让李陵率领他的射手和步兵五千人,从居延以北出发,大约前进千余里,想借此分散匈奴的兵力,不让匈奴专门去迎击贰师将军。李陵到达约定地点后准备返回,但单于率领八万军队包围并攻击李陵的军队。李陵的五千士卒,兵器和箭都用尽了,战死的超过一半;但匈奴被杀伤的也有万余人。李陵军一边退却一边作战,连续战斗了八天,退到距离居延还有百余里的地方时,匈奴拦截并封锁了狭窄的道路。李陵军粮食匮乏,援兵又没有到,匈奴加紧进攻并招降李陵。李陵说:“我已经没有脸面去报答陛下了。”于是投降了匈奴。他的军队全部覆没,其余士卒逃散,能够回到汉朝的只有四百余人。单于得到李陵后,早就听说他的家族声望,又见他作战勇猛,便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李陵,并尊贵地对待他。汉朝听说后,便诛灭了李陵的母亲、妻子和儿女。从此以后,李氏的名声败坏了,陇西郡中那些曾经寄居李氏门下的人,都以此为耻。太史公说:《左传》说,自己行为端正,不下命令事情也会实行;自身不正,即使下令也没有人听从。这大概说的就是李将军吧!我见到李将军时,他老实厚道,像乡野之人,口头不能说出漂亮的言辞;可是到他死的那天,天下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的人,全都为他竭尽哀痛。他那忠诚真实的内心,确实取信于士大夫。俗话说:“桃李不会说话,树下自然形成小路。”这句话说的虽是小事,却可以用来说明大的道理。《史记正义》卷一百九。《史部,正史类,史记正义》。钦定《四库全书》。《史记正义》卷一百十。唐代张守节撰。《匈奴列传》第五十(这一卷有的版本排在《平津侯列传》之后,作为第五十二卷;如今列为第五十卷,是因为先生旧本如此,刘伯庄的音义也如此。如果说各列传应当把四夷列传排在后面,那么司马相如、汲黯、郑当时等传就不应排在后面了),《史记》卷一百十。匈奴的祖先,是夏后氏的后代,名叫淳维。唐尧、虞舜以前,有山戎【《左传》庄公三十年说,齐国人攻打山戎;杜预说,山戎、北戎、无终是三个不同的名称。《括地志》说,幽州渔阳县本是北戎无终子的国家】,猃狁、荤粥,居住在北方蛮地,随着牲畜和水草转移。牲畜中数量多的是马、牛、羊,珍奇的牲畜则有骆驼【“畜”读作许又反】、驴、骡【“骡”音力戈反】、駃騠、騊駼、驒騱等。追逐水草迁徙,没有城郭,也没有固定居所,不从事耕田生产,但各自都有分界的土地。没有文书,以言语作为约束。孩子能够骑羊、张弓射鸟鼠;年少渐长后,便射狐兔,用来作为食物。士人力气足以拉开强弓的,全都成为披甲骑兵。他们的习俗,在形势宽缓时便随着牲畜、依靠射猎禽兽为生;形势紧急时人人练习战斗攻伐,以侵扰征讨为本性。长兵器是弓箭,短兵器是刀和鋋;有利就前进,不利就后退,不以逃走为羞,只要有利可图就去做,不懂礼义。从君王以下,都吃牲畜的肉,穿牲畜的皮革,披着毡裘。壮年人吃肥美的食物,老年人吃剩余的食物。尊重强壮健硕的人,轻视年老体弱的人。父亲死后,儿子可以娶继母为妻;兄弟死后,也都娶他的妻子为妻。他们的习俗是有名而不避讳名,没有姓氏和表字。周王朝的统治衰落后,公刘失去了他的稷官【《周本纪》说是不窋失去了官职,此处说公刘,未详】,迁徙到西戎地区,在豳地建立城邑。此后三百有余年,戎狄攻打周太王亶父,亶父逃到岐山脚下,豳地的人全都跟随亶父,也在那里建立城邑,形成周国。此后百有余年,周西伯昌攻打畎夷氏。又过十有余年,武王攻打纣王,营建雒邑,重新居住在酆、镐,驱逐泾水、洛水以北的戎夷,令他们按时入贡,称为荒服。此后二百有余年,周王道衰微,周穆王攻打犬戎,得到四只白狼、四只白鹿带回来。从此以后,荒服不再来朝贡,于是周王朝制定了《甫刑》的刑法。周穆王之后二百有余年,周幽王因为宠爱褒姒的缘故,和申侯结下仇怨【故申城在邓州南阳县北三十里,是周宣王舅父受封之地】。申侯发怒,和犬戎共同进攻,在骊山脚下杀死周幽王,随后夺取周国的焦获【《括地志》说,焦获又名刳口,也叫刳中,在雍州泾阳县北十几里,是周代的焦获】,居住在泾水、渭水之间,侵扰暴虐中原。秦襄公援救周王朝,于是周平王离开酆、镐,向东迁往雒邑。当时,秦襄公攻打戎人到达岐地【今岐州;高诱说,秦襄公援救周王有功,接受周王原有的酆、镐之地,被列为诸侯】。秦国从此开始列为诸侯国。此后六十有五年,山戎越过燕国进攻齐国,齐厘公和他们在齐国郊外交战。又过四十四年,山戎进攻燕国,燕国向齐国告急,齐桓公向北征伐山戎,山戎逃走。此后二十有余年,戎狄到达雒邑,攻打周襄王。周襄王逃奔到郑国的汜邑。当初,周襄王想攻打郑国,又想娶戎狄女子为王后,和戎狄军队共同攻打郑国;后来又废黜了狄后。狄后怨恨周襄王,而襄王的嫡母惠后有个儿子子带,想立子带为王。于是惠后和狄后之子子带在宫内作为内应,打开城门接纳戎狄。戎狄因此得以进入,击败并驱逐周襄王,拥立子带为天子。于是戎狄有的居住在陆浑,向东直到卫国,侵扰抢掠、残暴虐待中原百姓,中原人痛恨他们,所以诗人歌咏说:“戎狄是膺,薄伐猃狁;至于太原,出车彭彭;城彼朔方。”【意思是说,猃狁离去以后,北方安定,于是修筑城池来守卫】周襄王住在外地四年后,才派使者向晋国告急。晋文公刚刚即位,想要建立霸业,于是发兵攻打并驱逐戎狄,杀死子带,迎接周襄王回国,使他居住在雒邑。当时,秦国和晋国是强国。晋文公排斥戎狄,使他们居住在黄河以西、圁水和洛水之间【《括地志》说,白土故城在盐州白地东北三百九十里;又说,延州、绥州、银州一带,本是春秋时期白狄居住的地方,七国时属魏,后来归入秦国;秦国设置三十六郡。洛水就是漆水、沮水】,称为赤翟、白翟【《括地志》说,潞州本是赤狄之地,延州、银州、绥州是白翟之地;按《括地志》原文说圁水、潞水之间称赤狄,未详】。秦穆公得到由余后,西戎八国都归服秦国。因此,陇山以西有緜诸【《括地志》说,緜诸城在秦州秦岭县北五十六里,汉代的緜诸道属天水郡】、绲戎【上字音昆,字应作“混”;颜师古说,混是夷人的名称;韦昭说,春秋时称为犬戎】、翟防之戎【《括地志》说,防道故城在渭州襄武县东南三十七里,是古代防戎的城邑;汉代防道属天水郡】;岐山、梁山、泾水、漆水以北有义渠【《括地志》说,宁州、庆州一带的西戎,就是刘拘的城邑,当时是义梁戎国,秦代设置为北地郡】、大荔【《括地志》说,同州冯翊县、朝邑县,本是汉代临晋县的地域;古代是大荔戎国。今朝邑县东三十步有故三城,就是大荔三城;“荔”音力计反】、乌氏【“氏”音支;《括地志》说,乌氏故城 在泾州安安县东三十里,是周代的故地,后来被戎人占据。秦惠王夺取这里,设置乌氏县】、朐衍之戎【《括地志》说,盐州是古代戎狄居住的地方,就是昫衍戎的地域,秦代属北地郡】。晋国北面有林胡【《括地志》说,朔州在春秋时属于北地;如淳说,林胡就是儋林,后来被李牧消灭】、楼烦之戎【《括地志》说,岚州是楼烦胡人的土地;《风俗通》说,这里是古代楼烦的故地】;燕国北面有东胡。山戎各自分散居住在山谷中,各有君长,常常聚集起来的有百有余个戎族,却没有谁能够统一他们。此后百有余年,晋悼公派魏绛与戎狄讲和,戎狄向晋国朝见。又过百有余年,赵襄子越过句注山,攻破并兼并代地,以临近胡人和貉人。后来赵国与韩、魏共同消灭智伯,分割晋国土地并占有它,于是赵国拥有句注山以北的代地,魏国拥有黄河以西的上郡,与戎人接壤。后来义渠戎修筑城郭来守卫自己,秦国逐渐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夺其土地;到秦惠王时,终于攻取义渠二十五座城。惠王攻打魏国,魏国把西河和上郡全部割让给秦国。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私通,并生了两个儿子;宣太后用计在甘泉杀死义渠戎王,随后发兵攻打、灭亡义渠。于是秦国拥有陇西、北地、上郡,并修筑长城来抵御胡人。赵武灵王也改变风俗,穿胡服,学习骑马射箭,向北打败林胡、楼烦,修筑长城【《括地志》说,赵武灵王长城在朔州善阳县北;按《水经》说,长城在北山上,长城墙有的已经坍塌毁坏,绵延经过奚亘岭,东西没有尽头,大概就是赵武灵王修筑的】,从代地向北兼并阴山【《括地志》说,阴山在朔州北】。
史记正义卷一百九<史部,正史类,史记正义>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