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正义卷四十一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正义卷四十一
唐 张守节 撰
越世家第十一 史记史十一越王勾践,其先禹之苗裔【吴越春秋云:禹周行天下,还归大越,登茅山以朝四方,羣臣封有功爵有徳,崩而▯焉。至少康,恐禹迹宗庙祭祀之絶,乃封其庻子于越,号曰无余。贺循防稽记云:少康其少子,号曰于越,越国之称始此。越絶记云:无余都防稽山南,故越城是也】而夏后帝少康之庻子也,封于防稽,以奉守禹之祀,文身断发,披草莱而邑焉。后二十余世至于允常【舆地志云:越侯▯国三十余叶,厯▯至周敬王时,有越侯夫谭,子曰允常,拓土始大,称王。春秋贬为子,号为于越。杜注云:于语发声也】允常之时,与吴王阖庐战而相怨伐。允常卒,子勾践立,是为越王元年。吴王阖庐闻允常死,乃兴师伐越。越王勾践使死士挑战,三行至吴陈,呼而自刭。吴师观之,越因袭撃吴师,吴师败于檇李,射伤吴王阖庐。阖庐且死,告其子夫差曰:「必毋忘越。」三年,勾践闻吴王夫差日夜勤兵,且以报越,越欲先吴未发,往伐之。范蠡諌曰:「不可,臣闻兵者凶器也,▯者逆徳也,争者事之末也。隂谋逆徳,好用凶器,试身于所未上帝禁之,行者不利。」越王曰:「吾已决之矣。」遂兴师。吴王闻之,悉发精兵撃越,败之夫椒。越王乃以余兵五千人保栖扵防稽。吴王追而围之。越王谓范蠡曰【防稽兴録云:范蠡字少伯,越之上将军也,本是楚宛三户人,佯狂倜傥负俗。文种为宛令,遣吏谒奉,吏还曰:「范蠡本国狂人生有此病。」种笑曰:「吾闻士有贤俊之姿,必有佯狂之讥,内懐独见之明,外有不知之毁,此固非二三子之所知也。」驽车而往,蠡避之。后知种之必来谒,谓兄嫂曰:「今日有客,愿假衣冠。」有顷,种至,抵掌而谈,旁人观者耸聴之矣】以不聴子故,至于此,为之奈何?」蠡对曰:「持满者与天定,倾者与人节,事者以地,卑辞厚礼以遗之,不许而身与之市【卑作言辞厚遗】。珎宝不许,平越王身往事之,如市贾货易以利,此是定倾危之计】勾践曰诺,乃令大夫种行成于吴【吴越春秋云:大夫种姓文,名种,字子禽。荆平王时为宛令之三户之里,范蠡従人窦蹲而吠之,从吏恐,文种慙,令人引衣而鄣之。文种曰:无鄣也,吾闻犬之所吠者人,令吾到此有圣人之气,行而求之,来至扵此,且人身而犬吠者,谓我是人也,乃下车拜蠡,不为礼】膝行顿首曰:君王亡臣勾践使陪臣种敢告下执事。勾践请为臣妻为妾,吴王将许之。子胥言扵吴王曰:天以越赐吴,勿许也。种还以报勾践,勾践欲杀妻子,燔寳器,触▯以死,种止勾践曰:夫吴太宰嚭贪,可诱以利,请间行言之。于是勾践乃以美女寳器令种间献吴太宰嚭,嚭受,乃见大夫种于吴王。
种顿首言曰:愿大王赦勾践之罪,尽入其寳器,不幸不赦,勾践将尽杀其妻子,燔其寳器,悉五千人触▯,必有当也。嚭因説吴王曰:越以服为臣,若将赦之,此国之利也。吴王将许之,子胥进諌曰:今不灭越,后必悔之。勾践贤君,种蠡良臣,若反国将为乱。吴王弗聴,卒赦越,罢兵而归。勾践之困防稽也,喟然叹曰:吾终于此乎?种曰:汤繋夏台,文王囚羑里,晋重耳犇翟,齐小白犇莒,其卒王霸,由是观之,何遽不为福乎?吴既赦越,越王勾践反国,乃苦身焦思,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曰:女忘会稽之耻邪?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节下贤人,厚遇賔客,振贫吊死,与百姓同其劳。欲使范蠡治国政,蠡对曰:兵甲之事,种不如蠡;镇抚国家,亲附百姓,蠡不如种。于是举国政属大夫种,而使范蠡与大夫柘稽行成为质于吴。二嵗而吴归蠡。勾践自会稽归七年,拊循其士民,士民欲用以报吴。大夫逢同諌曰:国新流亡,今乃复殷给缮饰备利,吴必惧,惧则难必至,且鸷鸟之击也。必匿其形。今夫吴兵加齐,晋怨深于楚越,名髙天下,实害周室,徳少而功多,必淫自矜。为越计,莫若结齐亲楚,附晋以厚吴。吴之志广,必轻▯,是我连其权,三国伐之,越承其▯,可克也。勾践曰善。居二年,吴王将伐齐,子胥谏曰:「未可。臣闻勾践食不重味,与百姓同苦乐,此人不死,必为国患。吴有越腹心之疾,齐与吴疥防也。愿王释齐先越。」吴王弗聴,遂伐齐,败之艾陵,虏齐髙国以归,让子胥。子胥曰:「王毋喜。」王怒子胥欲自杀,王闻而止之。越大夫种曰:「臣观吴王政骄矣,请试尝之,贷粟以卜其事。」请贷吴,王欲与子胥谏勿与,王遂与之。越乃私喜。子胥言曰:「王不聴谏,后三年吴其墟乎?」太宰嚭闻之,乃数与子胥争越议,因谗子胥曰:「伍贠貌忠而实忍人,其父兄不顾,安能顾王?王前欲伐齐,贠彊諌,已而有功用,是反怨王。王不偹伍贠,贠必为乱。」与逢同共谋谗之王。王始不从,乃使子胥于齐,闻其托子于鲍氏,王乃大怒曰:「伍贠果欺寡人欲反!」使人赐子胥属镂劒以自杀。子胥大笑曰:「我令而父霸,我又立若,若初欲分吴国半予我,我不受。已今若反以谗诛我,嗟乎,嗟乎!一人固不能独立。」报使者曰:「必取吾眼,置吴东门以观越兵入也。」于是吴任嚭政。居三年,勾践召范蠡曰:「吴已杀子胥,导谀者众,可乎?」对曰:「未可。」至明年春,吴王北防诸侯于黄池,吴国精兵从王,惟独老弱与太子留守。勾践复问范蠡,蠡曰:「可矣。」乃发习流二千【谓先惯习流利战阵死者二千人也】教士四万人,君子六千人,诸御千人,伐吴。
译它的形体。如今吴国的军队加上齐、晋,吴同楚、越的怨恨又很深;名声高于天下,实际上却损害周王室;德行少而功劳多,必然放纵自大。替越国谋划,不如联合齐国,亲近楚国,依附晋国,以此增强吴国。吴国的志向扩大后,必然轻视越国;我们把它的势力牵连起来,三国一同攻打它,越国便可承受它的弊病而战胜吴国。”勾践说:“好。”过了两年,吴王准备攻打齐国,伍子胥劝谏说:“还不行。我听说勾践吃饭不吃两种滋味,和百姓共同承受苦乐。这个人如果不死,必将成为吴国的忧患。吴国的越国之患,是心腹之疾;齐国对吴国来说,只是皮肤上的疥癣。希望大王放过齐国,先攻越国。”吴王不听,便攻打齐国,在艾陵击败齐军,俘虏齐国的高、国两家而归,并责备伍子胥。伍子胥说:“大王不要高兴。”吴王发怒,伍子胥想自杀,吴王听说后阻止了他。越国大夫文种说:“我观察吴王的政事,已经骄傲了,请允许我试探一下。”他请求借粮来探测事情的发展。越王请求借粮,吴王想答应,伍子胥劝说不要给,但吴王最终还是给了。越国暗自高兴。伍子胥说:“大王不听劝谏,三年以后吴国大概就要成为废墟了。”太宰伯嚭听到后,多次同伍子胥争论越国问题,便进谗说:“伍员外表忠诚,实际上残忍无情,连父兄都不顾,怎么能顾念大王?大王从前想攻打齐国,伍员强力劝谏,后来齐国有功劳,因此反过来怨恨大王。大王不防备伍员,伍员一定会作乱。”他又同逢同一起在吴王面前进谗。吴王起初没有听信,后来派伍子胥出使齐国,听说他把儿子托付给鲍氏,吴王于是大怒说:“伍员果然欺骗寡人,想要谋反。”便派人赐给伍子胥属镂剑,让他自杀。伍子胥大笑说:“我使你的父亲称霸,又扶立了你。你当初想把吴国的一半分给我,我没有接受。如今你反而因为谗言杀我。唉,唉!”他对使者说:“一定要挖出我的眼睛,放在吴国东门上,让我看着越军攻入吴国。”于是吴国任用伯嚭掌政。过了三年,勾践召见范蠡说:“吴国已经杀了伍子胥,阿谀奉承的人很多,可以行动了吗?”范蠡回答:“还不行。”到了第二年春天,吴王在黄池向北会合诸侯,吴国的精锐军队都随王出征,只有老弱士卒和太子留下守国。勾践再次询问范蠡,范蠡说:“可以了。”于是越国发动精通水战的士卒二千人【指预先训练得熟练、善于作战且敢于赴死的二千人】,训练士卒四万人、君子六千人、各类驾车士一千人,攻打吴国。吴军战败,越军杀死吴太子。吴国向吴王告急,当时吴王正在黄池会合诸侯,害怕天下人听说此事,便把消息秘密隐瞒。吴王在黄池会盟后,派人带着厚礼请求讲和。越国估量自己也还不能灭吴,于是同吴国讲和。此后四年,越国再次攻打吴国。吴国士民疲惫困顿,精锐全都战死在齐、晋战场,越国于是大败吴国,乘势把吴国围困了三年。吴军战败,越国最终把吴王困在姑苏山。吴王派公孙雄袒露上身、跪行上前,请求同越国讲和。吴正说:“孤臣夫差斗胆披露心意:从前我曾在会稽得罪过您,夫差不敢违抗命令,得以同君王讲和而回去。如今君王抬起尊贵的脚来诛杀孤臣,孤臣只有听从命令。想来您也想像当年会稽那样赦免孤臣的罪过吧?”勾践不忍心,想答应他。范蠡说:“会稽的事情,是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吴国没有取它;如今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越国难道可以违逆天意吗?况且君王早起晚睡,难道不是为了吴国吗?谋划了二十二年,难道可以一天之间抛弃吗?上天赐予而不取,反而会受到灾祸;砍伐树木的人,依据的标准就在眼前。君王忘记会稽的困厄了吗?”勾践说:“我想听从你的话,只是我不忍心对待吴国使者。”范蠡于是击鼓进军,说:“大王已经把政事交给执事处理了,使者还不离去,就要获罪。”吴国使者哭泣着离开。勾践怜悯他,便派人对吴王说:“我把大王安置在甬东,给您百户人家。”吴王致谢说:“我已经老了,不能侍奉君王。”于是自杀,并蒙住自己的脸【就是今天所说的面衣的遗制。《越绝书》说:吴王说:“我听到命令了。请用三寸帛巾蒙住我的双眼;如果死者有知,我惭愧见伍子胥、伍子胥门客公孙圣;如果死者无知,我又耻于活人看见我。”越王于是解下丝带蒙住他的眼睛,他便伏剑而死。“幎”音觅,顾野王说:“幎”是覆盖的意思。】,说:“我没有脸面去见子胥。”越王于是安葬吴王,诛杀太宰伯嚭。勾践平定吴国后,便率兵向北渡过淮水,在徐州同齐、晋诸侯会盟,并向周王室进贡。周元王派人赐给勾践祭肉,任命他为伯。勾践离开后,渡过淮水向南,把淮水沿岸土地给楚国;把吴国侵占的宋地归还宋国;把泗水以东方圆百里的土地归还鲁国。当时越军在长江、淮水以东纵横驰骋,东方诸侯都来祝贺,越王号称霸王。范蠡于是离去,从齐国给大夫文种送信说:“飞鸟射尽,良弓就会收藏;狡兔死了,猎狗就会被烹杀。越王长着长脖子、鸟一样的嘴,只能同他共患难,不能同他共享安乐。您为什么不离去?”文种看信后称病不上朝。有人惑乱视听、进谗言说文种将要作乱,越王于是赐给文种一把剑,说:“您教给寡人攻打吴国的七种计策【《越绝书》说有九种:一是尊奉上天、侍奉鬼神;二是重视财帛,把它送给敌国君主;三是送给敌国粮食和禾秆,使其国库空虚;四是送给敌国美女,以满足其欲望;五是送给它巧匠,使它修建宫室高台,耗尽财力、疲敝民力;六是抬高它的奸臣,使它容易被攻伐;七是抬高它的谏臣,使其自杀;八是使本国富足并准备锋利武器;九是整顿坚甲利兵,以等待敌国疲惫。】,寡人只用了其中三种,就灭亡了吴国;其余四种在您那里,您替我向先王试验吧。” 文种于是自杀。勾践去世,儿子王鼫与即位。王鼫与去世,儿子王不寿即位。王不寿去世,儿子王翁即位。王翁去世,儿子王翳即位。王翳去世,儿子王之侯即位。王之侯去世,儿子王无彊即位。王无彊在位时,越国向北攻打齐国,向西攻打楚国,同中原诸国争强。当楚威王在位时,越国向北攻打齐国,齐威王派人劝说越王:“越国如果不攻打楚国,向大国不能称王,向小国不能称霸。推究越国不攻楚的原因,是因为不能得到晋国。韩国、魏国本来不攻打楚国;韩国攻楚,如果军队覆没、将领被杀,那么叶、阳翟就会危险【叶,音涉反,今许州叶县;阳翟,即今阳翟县。这两个地方当时属于韩国,同楚国边界犬牙交错;韩国如果攻楚,恐怕这两地会被楚国危害】。魏国攻楚,如果军队覆没、将领被杀,那么陈、上蔡就不得安宁【陈即今陈州;上蔡即今豫州上蔡县。这两地当时属于魏国,同楚国边界犬牙交错;魏国若攻楚,恐怕两地会被楚国危害】。所以韩国、魏国才侍奉越国【意思是韩国、魏国同楚国相邻,如今应当让越国联合这两国攻楚】。只要不至于军队覆没、将领被杀,马匹汗水的力量还没有发挥,重视得到晋国的意义在哪里呢【从‘不至于覆军杀将’以下,是齐国使者着重诘难越王的话】?”越王说:“我向晋国所求的,是不要到了兵刃相接、军队交战的地步,何况还要攻城围邑呢【顿刃,指筑营;接兵,指交战。越王说,韩国、魏国侍奉越国,尚且不至于动刀交战,何况还要攻城围邑;这是说韩国、魏国畏惧秦、齐,所以才侍奉越国】?希望魏国在大梁城下集结军队,希望齐国试着在南阳、莒地用兵,集结于常、郯边境,那么方城以南的楚军就不能向南进攻了【方城山在许州叶县西南十八里;方城以外,指许州、豫州等地。意思是魏军驻在大梁城下,楚国驻守方城的军队就不能向南攻越】;淮水、泗水之间的楚军不能向东;商于、析、郦、宋、胡等地【郦,音摛。《括地志》说:商洛县即古代商国城。《荆州图副》说:邓州内乡县东七里的于村,就是于中之地。《括地志》又说:邓州内乡县是楚邑,故郦县在邓州新城县西北三十里。商于、析、郦等地在商州、邓州交界的县邑之间】;夏路以左【《括地志》说:故长城在邓州内乡县东七十五里,向南进入穰县,向北连接翼望山;没有土的地方便堆石作为楚国的防固。顷襄王凭借它控制南方土地,同中原争强,在北部修筑了许多列城。】,都不足以防备秦国;江南、泗水以上的地区,也不足以抵御越国【江南是洪州、饶州等地,春秋时属于楚国东部边境;泗水以上是徐州,春秋时属于楚国北境。这两地都同越国相邻,意思是它们不足以抵挡越国进攻】。这样,齐、秦、韩、魏就能在楚国取得利益。如今不这样做,却在山河之间动刀交战,替齐、秦效力;所等待的不过如此,这难道不是失策吗?难道凭这种办法就能称王吗?”
吴师败,遂杀吴太子。吴告急于王,王方防诸侯于黄池,惧天下闻之,乃秘之。吴王已盟黄池,乃使人厚礼以请成越。越自度亦未能灭吴,乃与吴平。其后四年,越复伐吴,吴士民罢▯,轻鋭尽死于齐晋,而越大破吴,因而留围之三年,吴师败,越遂复栖吴王于。姑苏之山,吴王使公孙雄肉袒膝行而前,请成越。正曰:“孤臣夫差,敢布腹心。异日尝得罪于防稽,夫差不敢逆命,得与君王成以归。今君王举玉趾而诛孤臣,孤臣惟命是聴。意者亦欲如防稽之赦孤臣之罪乎?”勾践不忍,欲许之。范蠡曰:“防稽之事,天以越赐吴,吴不取;今天以吴赐越,越其可逆天乎?且夫君王蚤朝晏罢,非为吴邪?谋之二十二年,一旦而弃之,可乎?且夫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伐柯者,其则不逺。君忘防稽之厄乎?”勾践曰:“吾欲聴子言,吾不忍其使者。”范蠡乃鼔进兵曰:“王已属政于执事,使者去不者,且得罪。”吴使者泣而去。勾践怜之,乃使人谓吴王曰:“吾置王甬东,君百家。”吴王谢曰:“吾老矣,不能事君王,遂自杀。”乃蔽其面【今之面衣,是其遗象也。越絶云:“吴王曰:‘闻命矣,以三寸帛幎吾两目,使死者有知,吾慙见伍子胥;公孙圣以为无知,吾耻生者。’越王则觧绶以幎其目,遂伏剑而死。幎音覔,顾野王云:大中覆也】曰:“吾无面以见子胥也。”越王乃▯吴王而诛太宰嚭。勾践已平吴,乃以兵北渡淮,与齐、晋诸侯防于徐州,致贡于周。周元王使人赐勾践胙,命为伯。勾践已去,渡淮南,以淮上地与楚,归吴所侵宋地于宋,与鲁泗东方百里。当是时,越兵横行于江淮东,诸侯毕贺,号称霸王。范蠡遂去,自齐遗大夫种书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兎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种见书,称病不朝。人惑谗,种且作乱。越王乃赐种剑曰:“子教寡人伐吴七术【越絶云九术:一曰尊天事鬼,二曰重财帛以遗其君,三曰遗敌粟藁以空其邦,四曰遗之好美以荣其志,五曰遗之巧匠使起宫室、髙台以尽其财,以疲其力;六曰贵其防臣使之易伐,七曰彊其谏臣使之自杀,八曰邦家富而偹利器,九曰坚甲利兵以承其▯】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四,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种遂自杀。勾践卒,子王鼫与立。王鼫与卒,子王不夀立。王不夀卒,子王翁立。王翁卒,子王翳立。王翳卒,子王之侯立。王之侯卒,子王无彊立。王无彊时,越兴师北伐齐,西伐楚,与中国争彊。当楚威王之时,越北伐齐。齐威王使人説越王曰:「越不伐楚,大不王,小不霸。圗越之所为不伐楚者,为不得晋也。
韩魏固不攻楚。韩之攻楚,覆其军,杀其将,则叶阳翟危【叶式涉反,今许州叶县阳翟河阳翟县也,二邑此时属韩与楚犬牙交境,韩若伐楚,恐二邑为楚所危】魏亦覆其军,杀其将,则陈上蔡不安【陈今陈州也,上蔡今豫州上蔡邑县也,二邑此时属魏与楚犬牙交境,魏若伐楚,恐二国为楚所危也】故二晋之事越也【言韩魏与楚隣,今令越合于二晋而伐楚】不至于覆军杀将,马汗之力不效。所重于得晋者何也【从不至已下,此是齐使者重难越王】越王曰:「所求于晋者,不至顿刃接兵,而况于攻城围邑乎【顿刄筑营垒也,接兵战也,越王言韩魏之事越犹不至▯刄接兵,而况更有攻城围邑,韩魏始复乎,言畏秦齐而故事越也】愿魏以聚大梁之下,愿齐之试兵南阳莒地以聚常郯之境,则方城之外不南【方城山在许州叶县西南十八里外,谓许州豫州等,言魏兵在大梁之下,楚方城之兵不得南伐越也】淮泗之间不东,商于析郦宋胡之地【郦音摛,括地志云商洛县则占商国城也,荆州圗副云邓州内乡县东七里于村即于中地也,括地志又云邓州内乡县楚邑也,故郦县任邓州新城县西北三十里,按商于析摊在商邓二州界县邑也】夏路以左【括地志云故长城在邓州内乡县东七十五里,南入穰县,北连翼望山无土之处,累石为楚固,襄王控霸南土,争强中国,多筑列城。于北方以适华夏,号为方城。按此説,刘氏为得。云邑徒众少,不足偹秦,峣武二▯之道也】不足以备秦,江南、泗上不足以待越矣【江南洪饶等州,春秋时为楚东境也。泗上徐州,春秋时楚北境也。二境并与越隣,言不足当伐越】则齐、秦、韩、魏得志于楚也。是二晋不战而分地,不耕而获之。不此之为,而顿刄于河山之间,以为齐、秦用所待者如此,其失计柰何?其以此王也。齐使者曰:幸也,越之不亡也。吾不贵其用智之如目见豪毛,而不见其睫也。今王知晋之失计,而不自知越之过,是目论也。王所待于晋者,非其马汗之力也,又非可与合军连和也,将待之以分楚众也。今楚众已分,何待于晋?越王曰:柰何?曰:楚三大夫张九军,北围曲沃【括地志云:曲沃故城在陕县西三十二里,于中在邓州内乡县东七里。尔时曲沃属魏,于中属秦,二地相近,故楚围之】于中以至无假之闗者三千七百里【按无假之闗当在江南长沙之西北也,言従曲沃、于中西至汉中邑巫黔中千余里,不偹秦鲁也】景翠之军北聚鲁、齐、南阳【鲁兖州也,齐宻州莒县邑,南至泗上也。南阳邓州也,时属韩也。言楚又偹此三国也,分散有大此者乎】分有大此者乎?且王之所求者闘晋、楚也。晋、楚不闘,越兵不起,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
译齐国使者说:“越国没有灭亡,真是侥幸啊!我不认为越王运用智谋高明,因为他能看见眼前的毫毛,却看不见自己的睫毛。如今大王知道晋国的失策,却不知道越国自己的过错,这只是从眼前作判断。大王对晋国所等待的,不是它出动士兵使马匹流汗,也不是同它联合军队、结成和约,而是要靠它分散楚国的军队。如今楚国的军队已经分散了,还等待晋国做什么?”越王问:“那该怎么办?”使者说:“楚国三位大夫统率九军,向北包围曲沃【《括地志》说:曲沃故城在陕县西三十二里;于中在邓州内乡县东七里。当时曲沃属于魏国,于中属于秦国,两地相近,所以楚国围攻曲沃】,在于中以至无假关一带,绵延三千七百里【考察无假关,应当在江南长沙以西北;意思是从曲沃、于中向西直到汉中的巫、黔中等地,绵延千余里,足以防备秦国和鲁国】。景翠的军队向北集结在鲁地、齐地和南阳【鲁是兖州;齐是密州莒县一带,向南直到泗水以上;南阳是邓州,当时属于韩国。意思是楚国还要防备这三个国家】,有比这更大的分散吗?况且大王所求的是让晋、楚交战;晋、楚不交战,越军就不起兵。这是只知道二加五,却不知道十。现在不攻打楚国,臣由此知道,越国对大国不能称王,对小国不能称霸,又不能为厐、长沙报仇【厐,音扶富反。意思是:越国向北想让晋、楚交战,向南想向楚国的厐、长沙等四邑报仇。厐、长沙是产粮之地,竟陵泽是产木材之地。这些地方靠近长沙、潭州、衡州边境;越国如果放宽军队,向西打通无假关,那么西部各邑就不能向北向楚国郢都输送贡物。战国时永州、邵州、衡州、潭州、岳州、鄂州、江州、洪州、饶州都是楚国东南边境;袁州、吉州、徽州、宣州是越国西部边境】。楚国的粮食在厐、长沙,楚国的木材在竟陵泽。越国只要窥伺出兵、打通无假关,这四个地方就不能向郢都进贡效命。我听说,谋划称王却不能称王,最终的弊病可以使人称霸;然而不能称霸,是因为王道丧失。所以希望大王转而攻打楚国。” 于是越国放弃齐国,转而攻打楚国。楚威王发兵攻打越国,大败越军,杀死越王无彊,全部夺取越国过去从吴国得到的土地;又向北在徐州击败齐军。越国因此解体,各族子弟争相即位,有的称王,有的称君,分布在长江以南、海滨一带【今台州临海县一带】。后来传了七代,到闽君摇时,他辅佐诸侯平定秦国。汉高祖又封摇为越王,使他奉守越国后裔。东越、闽君都是他的后代。范蠡【《吴越春秋》说:范蠡字少伯,是楚国宛地三户人。《越绝书》说:在越国时称范蠡,在齐国时称鸱夷子皮,在陶地时称朱公;又说,楚国君主称他为范伯。他曾对大夫文种说:“三王是三皇的后裔,五霸是五帝的末代。天道连续运行,历经千年,直到黄帝之初,执掌时辰、破除己土,霸王之气显现在地户。伍子胥因此在吴王处按弓张弦,于是邀请大夫文种进入吴国。当时逢同同伍子胥在一起,其他人无法听到他们的谈话。范蠡说:吴、越两国风俗相同,地户之位不是吴就是越;他是他,我是我。越王经常同范蠡交谈,一整天才离去。】,侍奉越王勾践,竭尽心力同勾践深谋划策二十多年,最终灭亡吴国,报了会稽之耻;向北渡淮出兵,逼临齐、晋,以号令中原、尊崇周王室。勾践成就霸业,范蠡被称为上将军。回国后,范蠡认为身处大名之下很难长久,而且勾践这个人可以同他共患难,却不能同他安享太平,于是写信告别勾践说:“臣听说,君主忧患时臣子应当劳苦,君主受辱时臣子应当死去。从前君王在会稽受辱,我之所以没有死,是为了完成这件事。如今既然已经洗雪耻辱,臣请求接受会稽的诛罚。”勾践说:“我将同您分割国土,共同拥有它;否则,就要加罪诛杀您。”范蠡说:“君王发布命令,臣下实行自己的意愿。”于是收拾轻便的宝珠玉器,只带着自己的亲信部属,乘船漂浮在海上离去,最终没有回来。勾践于是把会稽表彰给范蠡,作为他的封邑。范蠡漂海到齐国,改名换姓,自称鸱夷子皮,在海边耕作,刻苦努力;父子共同经营产业,没过多久就积累了数千万财产。齐国人听说他贤能,便任命他为相。范蠡叹息说:“居家经营能积累千金,做官能做到卿相,这是平民的极致。”长期承受尊贵名声是不祥的,于是归还相印,全部散尽财产,分给知交、朋友和乡党;自己怀藏贵重宝物,暗中离去,停留在陶地【《括地志》说:陶山在济州平阴县东二十五里,他住在这座山的南面;如今山南五里仍有朱公家。】“里”就是指这座山的南面;如今山南五里,仍有朱公的家。】他认为这里是天下的中心,是物资交易、互通有无的道路,能够靠此谋生并致富。于是他又自称陶朱公,重新约束、告诫父子共同耕作和畜牧,观察时机,转运货物,追求十分之一的利润。居住不久,便积累了数以万计的财产,天下人都称他为陶朱公。朱公居住在陶地时,小儿子已经长大;这时朱公的中子杀了人,被囚禁在楚国。朱公说:“杀人偿命,是职责所在、理所当然的事;但是我听说,拥有千金家产的人家的子弟,不会死在市集上。”于是告诉小儿子前往楚国探视,便准备黄金千镒,放在坚固的器物中,用一辆牛车装载,并且派小儿子前去。朱公的长子坚决请求出行,朱公不答应。长子说:“家中有长子,叫作家督;如今弟弟犯了罪,父亲不派我去,却派小弟去,这是认为我不肖。我想自杀。”长子的母亲替他说:“现在派小儿子去,未必能够使中子活着回来;如果先白白失去长子,那该怎么办?”朱公没有办法,只得派长子前去。他写了一封信,交给长子送给从前交好的庄生。【《年表》说:周元王四年,越国灭掉吴国,范蠡于是离开越国到齐国,后来归居定陶,又把黄金送给庄生。庄周与魏惠王处于同一时代。从周元王四年到齐宣王元年,共一百三十年;这里的庄生不是庄子。】信中说:“到了那里,就把千金送到庄生家,听从他的安排,千万不要同他争执事情。”长子出发后,另自私下携带了数百金,来到楚国庄生家。庄生家靠近城郭外,门前长满了藜藿,居所十分贫穷。然而长子打开信,按照父亲的话献上千金。庄生说:“你赶快离开,千万不要留下;等你弟弟出来,不要询问其中的原因。”长子离开庄生家后,没有马上离开楚国,而是把自己私带的金钱献给楚国掌权的贵人。庄生虽然住在穷困的里巷,却因廉洁正直而闻名楚国,从楚王以下的人都像尊敬老师一样尊重他。朱公送来的黄金,并不是庄生有意要接受;他只是想借此办成事情,事成之后再把黄金送还,以作为信物罢了。因此金子送到后,他对妻子说:“这是朱公的金子。即使我病重不能留宿,也要告诫你,事成后归还它,不要动用。”朱公的长子不知道他的用意,以为事情根本没有好坏可言。庄生得了机会入宫拜见楚王,说:“某颗星宿出现,某件事将会对楚国造成危害。”楚王一向信任庄生,问道:“现在该怎么办?”庄生说:“只有施行德政,才可以消除它。”楚王说:“先生暂且休息吧,寡人将要照办。”楚王于是派使者封闭三钱之府。楚国的贵人惊讶地告诉朱公长子:“大王将要实行赦免。”长子问:“您怎么知道?”贵人说:“每当大王将要赦免罪犯时,常常会封闭三钱之府;昨晚大王已经派使者封闭了它。”朱公长子认为既然赦免,弟弟本来就应当被放出来,自己重金白白丢给庄生,庄生却没有办成任何事,于是又去拜见庄生。庄生大吃一惊。
此时不攻楚,臣以是知越大不王,小不伯,复雠厐长沙【复扶富反,言今越北欲闘晋、楚,南复雠敌楚之四邑厐长沙、竟陵泽也。厐长沙出粟之地,竟陵泽出材木之地,此邑近长沙、潭、衡之境。越若寛兵西通无假之関,则西邑不得北上贡于楚之郢都矣。战国时永、邯、衡、潭、岳、鄂、江、洪、饶并是东南境属楚也。袁、吉、防、抚、歙、宣并越西境属越也】楚之粟也,竟陵泽楚之材也。越窥兵通无假之闗,此四邑者不上贡事于郢矣。臣闻之圗王不王其敝可以伯,然而不伯者,王道失也。故愿大王之转攻楚也。于是越遂释齐而伐楚。楚威王兴兵而伐之,大败越,杀王无彊,尽取故吴地,至浙江北,破齐于徐州,而越以此散。诸族子争立,或为王,或为君,濵于江南海上【今台州临海县是也】服朝于楚。后七世至闽君揺,佐诸侯平秦。汉髙祖复以揺为越王,以奉越后,东越闽君皆其后也。范蠡【吴越春秋云:蠡字少伯,乃楚宛三户人也。越絶云:在越为范蠡,在齐为鸱夷子皮,在陶为朱公。又云:君楚曰范伯,谓大夫种曰:三王则三皇之苗裔也,五伯乃五帝之末世也。天连厯纪千一至黄帝之元执辰破已,霸王之气见于地户。伍子胥以是按弓矢于吴王,于是要大夫种入吴。此时冯同相与戒之。伍子胥在自余不能闻其词。蠡曰:吴越之邦,同风共俗,地户之位,非吴则越,彼为彼,我为我。及越王常与言尽日,方去】事越王勾践,既苦心戮力,与勾践深谋二十余年,竟灭吴,报防稽之耻。北渡兵于淮,以临齐晋,号令中国,以尊周室。勾践以霸,而范蠡称上将军,还反国。范蠡以为大名之下难以久居,且勾践为人可与同患难,与处安为书辞勾践曰:「臣闻主忧臣劳,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于防稽,所以不死为此事也。今既以雪耻,臣请从防稽之诛。」勾践曰:「孤将与子分国而有之,不然将加诛于子。」范蠡曰:「君行令,臣行意。」乃装其轻寳珠玉,自与其私徒属乗舟浮海以行,终不反。于是勾践表防稽以为范蠡奉邑。范蠡浮海出齐,变姓名,自谓鸱夷子皮,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产,居无防何,致产数千万。齐人闻其贤,以为相。范蠡喟然叹曰:「家居则致千金,居官则致卿相,此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乃归相印,尽散其财,以分与知友乡党,而懐其重寳,间行以去,止于陶【括地志云:陶山在济州平隂县东二十五里止,此山之阳也。今山南五里,犹有朱公家】以为此天下之中,交易有无之路通,为生可以致富矣。于是自谓陶朱公,复约要父子耕畜,废居▯时,转物逐什一之利。居无何,则致赀累巨万,天下称陶朱公。
朱公居陶,生少子。少子及壮,而朱公中男杀人,囚于楚。朱公曰:“杀人而死,职也。然吾闻千金之子不死于市。”告其少子往视之,乃装黄金千溢,置▯器中,载以一牛车,且遣其少子。朱公长男固请欲行,朱公不聴。长男曰:“家有长子,曰家督。今弟有罪,大人不遣,乃遣少弟,是吾不肖,欲自杀。”其母为言曰:“今遣少子,未必能生中子也,而先空亡长男奈何?”朱公不得已而遣长子,为一封书,遗故所善庄生【年表云:周元王四年,越灭吴,范蠡遂去齐归定陶,后遗荘生金。荘周与魏惠王周元王同时,从周元王四年至齐宣王元年一百三十年,此荘生非荘子】曰:“至则进千金于荘生所,聴其所为,慎无与争事。”长男既行,亦自私赍数百金至楚。荘生家负郭披藜藋到门,居甚贫。然长男发书进千金,如其父言。荘生曰:“可疾去矣,慎毋留。即弟出,勿问所以然。”长男既去,不过荘生而私留,以其私赍献遗楚国贵人用事者。荘生虽居穷阎,然以亷直闻于国,自楚王以下皆师尊之。及朱公进金,非有意受也,欲以成事后复归之,以为信耳。故金至,谓其妇曰:“此朱公之金,有如病不宿诫,后复归勿动。”而朱公长男不知其意,以为殊无短长也。荘生间时入见楚王,言某星宿某,此则害于楚。楚王素信荘生,曰:“今为奈何?”荘生曰:“独以徳为可以除之。”楚王曰:“生休矣,寡人将行之。”王乃使使者封三钱之府。楚贵人惊告朱公长男曰:“王且赦。”曰:“何以也?”曰:“毎王且赦,常封三钱之府。昨暮王使使封之。”朱公长男以为赦弟固当出也,重千金虚弃,荘生无所为也。乃复见荘生荘生惊曰:「若不去邪?」长男曰:「固未也。初为事弟弟,今议自赦,故辞生去。」荘生知其意,欲复得其金,曰:「若自入室取金。」长男即自入室取金持去,独自欢幸。荘生羞为儿子所卖,乃入见楚王,曰:「臣前言某星事,王言欲以修徳报之。今臣出,道路皆言陶之富人朱公之子杀人囚楚,其家多持金钱赂王左右,故王非能恤楚国而赦,乃以朱公子故也。」楚王大怒曰:「寡人虽不徳耳,奈何以朱公之子故而施惠乎?」令论杀朱公子。明日遂下赦令。朱公长男竟持其弟防归。至其母及邑人尽哀之,唯朱公独笑曰:「吾固知必杀其弟也。彼非不爱其弟,顾有所不能忍者也。是少与我俱见苦为生难,故重弃财。至如少弟者,生而见我富,乗坚驱良逐狡兎,岂知财所从来,故轻去之,非所惜吝。前日吾所为欲遣少子,固为其能弃财故也,而长者不能,故卒以杀其弟。事之理也,无足悲者。吾日夜固以望其防之来也。」故范蠡三徙成名于天下,非茍去而已,所止必成名,卒老死于陶。
译“你还没有离开吗?”长子说:“还没有。起初是为了弟弟的事情来,后来听说大王将要自行赦免,所以告辞先生离去。”庄生知道他的意思,是想取回那些金子,便说:“你自己进屋取回金子吧。”长子立即进屋取金后拿走,独自庆幸。庄生因被年轻人轻视、利用而感到羞惭,便入宫见楚王说:“我先前谈到某星宿的事,大王说要用修养德行来应对。如今我出宫走在道路上,人人都说陶地富人朱公的儿子杀了人,被囚禁在楚国,他家中有很多钱,拿钱贿赂大王左右的人。因此,大王并不是体恤楚国而赦免他,而是因为朱公的儿子才施恩。”楚王大怒说:“寡人即使没有德行,怎么能因为朱公的儿子而施惠呢?”于是下令论罪杀死朱公的儿子。第二天,楚王果然颁布大赦令,但陶朱公的长子最终还是带着弟弟的尸体回去。到了母亲和乡人那里,众人都为他悲哀,只有陶朱公独自发笑,说:“我本来就知道一定会杀死我的次子。他不是不爱弟弟,只是有他忍受不了的地方。长子从小同我一起看着生活艰难,所以重视财物;至于小儿子,生下来就看见我富有,乘坚车、驾良马、追逐狡兔,哪里知道财物是怎样得来的,所以轻易舍弃财物,并不是因为他不珍惜。前一天我本来想派小儿子去,正是因为他能舍弃财物;长子做不到,所以最终导致弟弟被杀,这就是事情的道理,没有什么值得悲哀的。我日夜本来就在等待他的尸体回来。”因此,范蠡三次迁徙,三次在天下成就名声,并不是随便离去而已;他停留在哪里,必定都能成名,最终老死在陶地。所以世人传说称他为陶朱公【盛弘之《荆州记》说:荆州华容县西面有陶朱公墓,墓碑上写着这是越国范蠡。范蠡本是宛地三户人,和文种一同进入越国;吴国灭亡后,前往齐国,最后死在陶地。有人说陶朱公成仙了,未听说葬在这里,这就是有三处墓葬传说的原因。《括地志》说:这是陶朱公墓。又说:济州平阴县东三十里,陶山南五里有陶公墓,都说在陶山南面。考察可知葬处有三处,具体位置不详。】太史公说:禹的功劳太大了!他疏导九条大河,划定九州,使直到今天的中原诸夏都安宁。到了他的后裔勾践,劳苦自身、焦心思虑,最终灭亡强大的吴国;这使兵威行于中原,尊崇周王室,号称霸王。勾践难道不能称为贤明吗?大概也有禹遗留下来的功业吧。范蠡三次迁徙,每次都有荣耀的名声,声名流传后世。像这样的君主和臣子,想不显赫,难道可以吗?《史记正义》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正义》卷四十二 唐代张守节撰写 《郑世家》第十二,《史记》第四十二 郑桓公友,是周厉王的小儿子、周宣王的同母弟。宣王即位第二十二年,友最初受封于郑;受封三十三年,百姓都认为他治理得当而爱戴他。幽王任命他为司徒,使他和睦、聚集周地百姓,周人都很喜悦;黄河、洛水之间的人也因他任司徒一年,便都思念他。幽王由于宠爱褒姒,王室的政事多有邪乱,诸侯有的背叛了他。于是桓公问太史伯说:“王室多有变故,我在哪里可以避开灾祸而死呢?”太史伯回答说:“只有洛水以东、黄河与济水以南的地方可以居住。”桓公问:“为什么?”答道:“那里靠近虢、郐二国。【《括地志》说:洛州汜水县是古代东虢叔的封国,国君即东虢君。又说:故郐城在郑州新郑县东北三十二里。】虢、郐两国的国君贪婪而爱利,百姓不归附。现在您任司徒,百姓都爱戴您;您如果诚心请求在那里居住,虢、郐国君见您正掌权,必会轻率地分给您土地。您若真在那里居住,虢、郐的百姓就都成了您的百姓。”桓公说:“我想向南到长江边居住,怎么样?”答道:“从前祝融担任高辛氏的火正,功劳很大;但他的后代在周代还没有兴起,楚国就是他的后代。周朝衰落时,楚国一定兴盛,这对郑国不利。”桓公说:“我想居住在西方,怎么样?”答道:“那里的人民贪婪逐利,难以长久居住。”桓公说:“周朝衰落后,哪个国家会兴盛?”答道:“大概是齐、秦、晋、楚吧。齐国是姜姓,伯夷的后代;伯夷辅佐尧主持礼制。秦国是嬴姓,伯翳的后代;伯翳辅佐舜,使万物得到安抚。楚国的先祖也都曾为天下立过功。至于晋国,周武王灭纣后,周成王把叔虞封在唐;那里地势险要,因此凭借德行与周朝的衰落一同兴起,也一定会兴盛。”桓公说:“好。”于是最终听从太史伯的意见,向东迁居,那里称为洛水以东。虢、郐果然献出十座城邑,后来终于成为郑国的土地。两年后,犬戎在骊山下杀死幽王,也杀死了桓公。郑人共同拥立他的儿子掘突【上字音求勿反,下字音户骨反】,这就是武公。武公十年,娶申侯的女儿【《括地志》说:故申城在邓州南阳县北三十里;《左传》说郑武公娶了申国女子】为夫人,称为武姜。她生太子寤生时,生产艰难,因此夫人不喜欢他;后来生小儿子叔段,叔段出生容易,夫人便宠爱他。武公二十七年病重,夫人请求武公立叔段为太子,武公不听。这一年武公去世,寤生即位,这就是庄公。庄公元年,把弟弟叔段封在京,号称太叔。祭仲说:“京邑比国都还大,不是用来封给庶弟的地方。”庄公说:“这是武姜的愿望,我不敢违背。”叔段到了京邑,修缮城郭,整治甲兵,并与母亲武姜谋划袭击郑国。庄公二十二年,叔段果然发动袭击,武姜在宫中作内应。庄公发兵讨伐叔段。叔段逃走,庄公又讨伐京邑,京邑人背叛叔段。叔段出奔鄢地【“邬”字音乌古反;今新郑县南面的邬头有村落,多为方姓人家,旧本写作“鄢”,音偃。杜预说:鄢就是今天的鄢陵】。鄢地溃败,叔段出奔共地【按:就是今天卫州的共城县】。于是庄公把母亲武姜迁到城颍【疑即许州临颍县】,并发誓说:“不到黄泉,绝不相见。”过了一年多,庄公已经后悔并思念母亲。颍谷的考叔【《括地志》说:颍水源出洛州嵩高县东南三十里的阳干山,今俗称颍山;泉源出山的东谷,旁边有古人居住的遗址,俗称颍墟。老人说那是颍考叔的故居,就是郦道元《水经注》所说的颍谷】有东西献给庄公,庄公赐给他食物。考叔说:“我有母亲,请您把所赐的食物也赐给我的母亲。”庄公说:“我非常思念母亲,但又厌恶违背誓约,这该怎么办?”考叔说:“挖地直到黄泉,就可以相见了。”于是庄公照办,见到了母亲。庄公二十四年,宋缪公去世,公子冯逃奔郑国;郑国侵入周地,夺取了禾谷。二十五年,卫国州吁杀死国君桓公,自立为君,又因公子冯的缘故,与宋国一起讨伐郑国。二十七年,庄公开始朝见周桓王。桓王因庄公夺取禾谷、对周王无礼而发怒。二十九年,庄公因周王无礼而发怒,便与鲁国交换祊地和许田。三十三年,宋国杀死孔父。三十七年,庄公不再朝见周王。周桓王率陈、蔡、虢、卫四国军队讨伐郑国,庄公与祭仲、高渠弥发兵自救,周王的军队大败。祝瞻射中了周桓王的手臂,请求追击,郑伯阻止他说:“冒犯长者尚且是难事,何况敢于凌辱天子呢?”于是停止追击。夜里,庄公命祭仲询问周王的伤势。三十八年,北戎讨伐齐国,齐国派使者请求救援,郑国派太子忽率兵救齐。齐厘公想把女儿嫁给太子忽,忽辞谢说:“我是小国太子,不是齐国的敌手。”当时祭仲也随军同行,劝他接受婚事,说:“君王有很多内宠,太子却没有强大的外援,将来未必能即位。三个公子都可能成为君王。”所谓三个公子,就是太子忽、他的弟弟突、再下一个弟弟子亹。四十三年,郑庄公去世。起初,祭仲很受庄公宠信,庄公任命他为卿,并让他娶邓国女子,生下太子忽,所以祭仲拥立忽为君,这就是昭公。庄公又娶宋国雍氏的女儿,生下厉公突;雍氏在宋国很受宠。宋庄公听说祭仲拥立忽,便派人诱骗、召来祭仲并把他拘捕,说:“不立突,就杀死你。”宋国又扣押突来索取财物。祭仲答应宋国,与宋国订盟,带着突回郑国立他为君。昭公忽听说祭仲受到宋国胁迫,要拥立自己的弟弟突,九月辛亥日,忽逃奔卫国;己亥日,突到郑国即位,这就是厉公。厉公……
故世传曰陶朱公【盛▯之《荆州记》云:「荆州华容县西有陶朱公冢,树碑云是越范蠡。范蠡本宛三户人,与文种俱入越。吴亡后,自适齐而终。陶朱公登仙,未闻▯此所由。」《括地志》云:「陶朱公冢也。又云:济州平隂县东三十里陶山南五里有陶公冢,并止于陶山之阳。按▯处有三,未详其处】太史公曰:「禹之功大矣,渐九川,定九州,至于今诸夏艾安。及苗裔勾践,苦身焦思,终灭彊吴。此观兵中国,以尊周室,号称霸王。勾践可不谓贤哉?盖有禹之遗烈焉。范蠡三迁,皆有荣名,名垂后世。臣主若此,欲母显得乎?」
史记正义卷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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