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正义卷二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记正义》卷三十。唐代张守节撰写。《平准书》第八，《史记》第三十。汉朝建立时，承接秦朝衰败的局面。成年男子从军，老弱转运粮饷，生产劳作十分繁重，财物匮乏；连天子也不能配备四匹同色的马，将相有时只能乘牛车，普通百姓家中没有储蓄。于是认为秦朝的钱币太重，难以使用，便改令百姓铸钱；黄金一斤作为一金，并简约法令、减少禁令。然而不守法而逐利的百姓囤积多余产业，等待市场物价上涨，物价飞涨，米每石卖到一万钱，一匹马就值一百金。天下平定后，高祖下令商人不得穿丝绸、乘车，又加重租税来困辱他们。孝惠帝、吕后时期，天下刚刚安定，又放宽了限制商贾的法律；但商人子弟仍不得出仕做官。朝廷估量官吏俸禄和官府开支，把它们摊派给百姓；山川、园池和市井的租税收入，从天子直到封君的汤沐邑，都各自作为私人供养，不计入国家经费。国家的经费和漕运，运送崤山以东的粮食供给中都官署，每年不过几十万石。孝文帝时，荚钱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轻，于是改铸四铢钱，钱文仍为‘半两’，并允许百姓自行铸钱。因此吴国诸侯凭借依山采铜铸钱，财富与天子相当；后来终于因谋反而败亡。邓通是大夫，也因铸钱而富过王侯，所以吴氏、邓氏的钱币流布天下，铸钱禁令由此产生。匈奴多次侵扰北部边境，驻守边地的军队很多，边地粮食不足以供给军粮。于是招募百姓，凡能把粮食运到边地的人授予爵位，爵位最高可到大庶长。孝景帝时，上郡以西发生旱灾，也再次实行卖爵令，并降低爵价来招募百姓；流徙而服劳役的人可以向县官输送粮食，以免除罪责；又增建苑囿、养马，以扩大使用，而宫室、楼观、车舆和马匹也更加增修。到今上即位数年时，汉朝建立七十多年，国家没有大事，除非遇到水旱灾害，百姓都能自给自足，城邑和边鄙的粮仓都装满了，府库余下的钱财很多，京师钱库的串钱堆积到数以千万贯，绳子腐朽得无法计算；太仓的粮食陈陈相因，堆满到露天，最后腐败得不能食用。平民街巷都有马匹，田间道路之间马群成群；骑乘母马的人被斥退，不准与众马群聚。守卫里门的人也能吃上粱米和肉；做官的人，长子长孙都能做官；居官者甚至把官职作为家族的姓号。因此人人自爱，重视犯法，先行仁义，后来才以耻辱为轻。当时法网宽疏而百姓富裕，但因财产过剩而骄奢，有的甚至兼并土地；豪强结党，在乡里凭武力专断；宗室、封君、公卿大夫以下争相奢侈，住宅、车舆和服饰僭越上制，没有限度。事物盛极必衰，本来就是变化规律。从此以后…… 此后，严助、朱买臣等招抚东瓯，办理两越事务，江淮之间因而萧条，费用十分浩大。唐蒙、司马相如为西南夷开路，凿山通道一千多里，以扩大巴蜀的交通，巴蜀百姓疲困不堪。彭吴凭借贿赂使朝鲜归附，设置沧海郡，燕、齐之间也全都被动员起来。王恢又在马邑设谋，匈奴断绝和亲，侵扰北部边境，战争接连不断而不能停止。天下苦于劳役，出行的人携带粮物，留守家中的人还要运送，内外骚扰，彼此应接；百姓疲敝，便用巧法逃避，财物和贿赂日渐耗损，收入不能供给支出。输送财物的人可以补官，拿出财货的人可以赎罪；选举任官逐渐衰败，廉耻之心相互遮掩，武力被任用，严酷的法令纷纷兴起，谋求功利的大臣从此开始出现。此后，汉军将领每年率领数万骑兵出击匈奴；车骑将军卫青夺取匈奴河南地，在那里修筑朔方城。当时汉朝开通西南夷道路，役夫数万人，粮食要运送千里，往往运十多钟粮，才能到达一石；又用财物在邛、僰地区招募和聚集人力。几年后道路不通，蛮夷因此多次攻打官吏，朝廷发兵讨伐；巴蜀全部租赋仍不足以承担，于是招募豪强百姓到南夷屯田，并向县官交纳粮食，再从都内领取钱。东至沧海郡，役夫和运输的费用也与南夷相当。又征发十多万人修筑卫朔方城，转运漕粮路途极远，崤山以东全都承受劳苦，费用达数十、数百亿。府库更加空虚，于是招募百姓，能交纳奴婢的可以终身免役，授为郎，增加秩禄；能交纳羊的也可以做郎官，入羊补郎官由此开始。四年后，汉朝派大将率六将军、十多万军队攻打右贤王，斩获首级一万五千级。第二年，大将军又率六将军两次出击匈奴，斩获首级一万九千级。捕获、斩杀匈奴的士卒得到黄金二十多万斤的赏赐，俘虏数万人也都得到厚赏，衣食由县官供给；汉军士卒和战马死亡十多万，兵器铠甲及转运漕粮的费用还没有计算在内。于是大农令陈藏的钱财几乎耗尽，赋税也已用完，仍不足以供养战士。有官吏对天子说：‘我听说五帝的教化各不相同，却都能治理天下；禹、汤的法制也不走同一条道路，却都能成就王业。他们所走的路虽然不同，建立德政却是一致的。北部边境尚未安定，朕对此十分忧伤。近来大将军攻打匈奴，斩获一万九千级，军队滞留在外，没有粮食可吃。现在应允许百姓购买爵位，以爵位赎免禁锢、减轻罪刑；请设置赏官，命名为武功爵，共十七级，总价值八十多万金。购买武功爵、位列官首的人，经过考核可以补任官吏；先授千夫，等级相当于五大夫。有罪时又可减免二等，爵位最高可到乐卿，以彰显军功。军功多的可以越级，大功者封侯，小功者任郎官、吏员。官吏途径杂乱而繁多，于是官职被耗损废弃。自公孙弘以《春秋》的义理谋划臣下，任用汉相张汤以严峻文法断案、担任廷尉以来，于是产生了‘见知法’，废格、沮诽等罪名也被穷治。第二年，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谋反的踪迹显露，公卿便顺着线索审治，最终牵连他们的党羽，因连坐而死的有数万人。地方长官更加残酷严苛，法令也更加明察。当时朝廷招纳尊崇方正、贤良、文学之士，其中有人做到公卿大夫。公孙弘身为汉相，盖布被，饮食不重味，以此给天下人做表率；但这对改变风俗没有益处，社会逐渐趋向追逐功名利禄。第二年，骠骑将军又两次出击匈奴，斩获四万首级。当年秋天，浑邪王率数万部众投降。汉朝于是发车二万辆迎接他们；到达后，又给他们以及有功将士赏赐。这一年总费用达到一百多亿。此前十多年，黄河在观、梁、楚地区决口，这些地方本已屡遭困苦；沿河各郡修堤堵水，河水却总是冲毁堤坝，费用多得无法计算。后来番系想节省经过砥柱的漕运，开汾河渠灌溉田地，役夫数万人；郑当时又认为渭漕渠曲折遥远，开凿直渠，从长安到华阴，役夫数万人；朔方也开渠，役夫数万人。这些工程各历时二三年仍未完成，费用也各达数十亿。天子为了攻伐匈奴，大力养马，运到长安供养的马有数万匹，牵掌马匹的士卒使关中供给不足，于是调发邻近郡县的物资。投降的匈奴人也都由县官供给衣食，县官无力供给，天子便减少膳食，撤下乘舆四马，拿出御府和禁藏的财物来救济他们。第二年，崤山以东遭受水灾，百姓多遭饥荒。天子派使者打开郡国粮仓赈济贫民，仍然不够；又招募豪富相互借贷救济，仍不能救活百姓，于是把贫民迁到关中以西以及朔方以南的新秦中，七十多万人衣食都依靠县官。几年间，借给他们产业，使者分区督察，车盖相望于道路，费用按亿计算，数目无法胜数。于是县官府库完全空虚，而富商大贾有的囤积财货、役使贫民，转运粮食，因囤积居奇而获利；封君也低头仰赖县官供给。冶铸、煮盐者财富有的累积到万金，却不肯帮助国家。百姓更加困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