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正义卷一百十七

译▯厉瑌石武夫【此处文字疑有讹误，义不可确考】。它的东面有蕙圃，生长着衡兰、芷若、射干、穹穷、昌蒲、江离、麋芜、诸蔗、猼且等草木；南面是平原和广阔的湖泽，地势高低起伏、绵延不绝，东边以大江为界，西边以巫山为界。地势高而干燥的地方生长葴、防风、苞荔、薛、莎、青薠；地势低而潮湿的地方生长藏莨、蒹葭、东蔷、雕胡、莲藕、菰芦、庵防、轩芋等。各种物产聚集在那里，多得无法一一描绘。西面有涌泉和清池，水流激荡推移；水面外部开放着芙蓉、菱花，内部隐伏着巨石和白沙。其中有神龟、蛟、鼍、玳瑁【形状像觜觹，甲上有花纹，产于南海，可以用来装饰器物】、鳖、鼋。北面有阴暗的树林和巨大的树木，如楩、楠、豫章【据温活人说，豫是现在的枕木，章是现在的樟木；这两种树生长到七年，枕木和樟木才可以分别出来】、桂、椒【郭璞说，桂树叶子像枇杷叶而大，开白花，开花而不结果，丛生在山岩岭间，冬夏常青。据考察，今各寺院有桂树，叶子像枇杷叶但较小，光洁平静，冬夏常青；它的皮不能食用，大概是两种不同的桂树】、木兰【《广雅》说，木兰像桂树，树皮辛辣可食，叶子冬夏都像冬青，果实像小柰，味甘辛而美，南方人把它当作梅】、蘗、离、朱杨、樝、梸、梬、栗、橘、柚，香气芬芳【小的叫橘，大的叫柚；树有刺，冬天不凋，叶青花白果黄，两种树相似，并不是橙】。树上有赤猿、蠷蝚【“蠷蠷”“劬蝚”“蝚柔”都是猿猴一类】、鹓鶵、孔雀、鸾、腾远、射干。树下有白虎、玄豹、蟃蜒、防风、兕、象、野犀【兕的形状像水牛；象是大型野兽，鼻子长，牙长一丈，俗称江猿；犀头部像猿，额上有一只角。《汉书》没有这一句】、穷奇、獌狿。于是便派专诸一类的勇士徒手格杀这些野兽。楚王于是驾着驯服的驳马所拉的四马车，乘坐雕玉装饰的车，车轭上缠着鱼须，拖曳着明月珠制成的旗帜，树立干将铸成的雄剑；左手拿着乌号雕弓，右手持着夏后氏制造的强劲箭。阳子陪乘，纤阿驾车。尚未舒缓车节，便凌驾于狡兽之上：车轮轧过卭卭，追逐距虚，超过野马而追击騊駼；乘着遗风追射游骐。箭矢飞快，声势凄厉，如雷奔火至、星流霆击；弓箭没有虚发，中箭必使眼眶破裂、胸膛洞穿、腋下贯通，断绝心脉。捕获的野兽像雨一样多，遮住了草木，覆盖了大地。于是楚王收住车节，徘徊盘旋，翱翔自得，观览阴林，观看勇士暴怒和猛兽恐惧的情状，直到它们奔逃、受困、屈服，把各种事物的变化形态全都看遍。于是郑女、曼姬【文颖说，郑国出美女；“曼”是说容貌肤色细腻润泽。如淳】说，郑女就是夏姬；曼姬就是楚武王的夫人邓】穿着东阿出产的丝织衣服【据考，东阿出产缯帛】，下身穿着榆纻缟【“榆曵”即拖曳；韦昭说，纻的颜色像缟；颜师古说，纻是用苎麻织成的布，缟是鲜白的丝织物】，衣服间杂着细罗，轻薄得像雾中的縠纱；衣褶重叠，裙裾提起又打着褶皱，姿态曲折回旋，宛如溪谷。衣服轻柔飘动，扬起衣襟，削裁的细纤飘飞，衣带末端下垂。她们相互扶持，婀娜摇曳【“与”读余，“猗”读绮，指郑女、曼姬作为侍从陪伴楚王，扶着他的车舆而婀娜摇曳】；衣饰碰撞发出吸呷、萃蔡之声【“呷”读火甲，“萃”读翠，“蔡”读千贿】。下垂的衣饰擦过兰蕙，上扬的飘带拂过羽盖；翡翠制成的旌旗交错，缠绕在玉制的缰绳上【颜师古说，下摩兰蕙指下垂的衣带，上拂羽盖指飞扬的纤带；玉绥是用玉装饰的缰绳。意思是飞扬的纤带、下垂的衣带与翡翠旌幡交错，有的缠绕着玉绥。张揖说，翡翠大小像麻雀，雄鸟红色叫翡，雌鸟青色叫翠。《博物志》说，翡全身黑色，只有胸前、背上和翅膀后有红毛；翠全身青黄色，只有六根翮上的长毛有一寸多，呈青色，飞行时羽毛发声，因而得名翡翠】。她们轻盈飘忽，仿佛神仙一般【“佛”是相似之意。《战国策》说，郑国美女涂白粉、画黑眉，站在街头，不知情的人以为是神仙】。于是众人一起在蕙圃打猎，缓步攀登金堤，捕捉翡翠，射杀鵕防；箭矢从纤细的丝绳中飞出，发射弋箭射白鹄，同时射获鸿雁【鹄是水鸟；“连驾”是说兼获。葛洪《抱朴子》说，千岁的鹄全身纯白，能够登上树木】；两只鸧鸟落下，又加射玄鹤【司马彪说，鸧像雁而黑，也叫鸧括。《韩诗外传》说，鸧是胎生。《相鹤经》说，鹤活到二百六十岁，颜色便纯黑。据考，弋射两只鸧鸟使其落下后，又加射玄鸟】。玩得疲倦之后才发船，在清池中游览：浮着有花纹的鹢舟，划动桂木船桨，张开翠色帷帐，竖起羽盖；用网捕捉玳瑁，用钩钓取紫贝【《毛诗虫鱼疏》说，贝是水中的甲虫，大的叫蚢，小的叫贝；贝的白色质地像玉，紫色斑纹排列成行。大的直径一尺，小的七八寸。如今九真郡拿它制作杯盘，实在是珍贵之物。《货殖列传》说，贝、宝、龟都是珍宝】。敲击金器，吹奏乐器；鸣响的箫籁和船夫的歌声连成一片，水声流转高亢。水中虫鱼受惊，波涛像沸水般翻涌；涌泉奔腾扬起，巨石相会撞击，发出硠硠礚礚的声响，像雷霆之声传到数百里之外。将要停止打猎时，敲击灵鼓，点燃烽火；车辆按次序行进，骑兵归队，队列绵延不断、整齐有序。于是楚王登上阳云台，安然自得，任其自然。他平静自持，调和药物齐备之后才服用；不像大王整日奔驰而不下车舆，割取、剖裂、车轮淬火都当作娱乐。我私下观察，齐国恐怕比不上这里。楚王默然无言，不能回答我。乌有先生说：“这是什么话，未免太过分了！您不远千里来到这里，何况齐王把境内的士人全部征发，准备了众多车辆和骑兵，出来打猎，正想竭力多获猎物来使您欢娱，怎么能说是夸耀呢？询问楚地有没有这些事，是希望听闻大国的风采和先生的高论。如今您不称颂楚王德性深厚，却极力夸大云梦泽，把它说得高不可攀；又说奢侈荒淫的享乐，以显示铺张奢靡，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不可取。果真像您所说的那样，这本来就不是楚国的美好之处；明明有这些事却说出来，是彰显楚王的过错；明明没有却说有，是损害您的信用。既彰显楚王的过错，又损伤个人情义，这两方面都不可取，而先生却都做了，必将使齐国轻视您，也使楚国受累。况且齐国东面有大海，南面有琅邪【山名，在密州东南百三十里，琅邪台在山上】；可以登成山远望【《封禅书》说，成山伸入海中，登山可以观海。《括地志》说，成山在莱州文登县东北百八十里】；可以在之罘山射猎【《括地志》说，罘山在莱州文登县西北百九十里，说的是在山上射猎】；可以泛舟勃澥，游览孟诸【《周礼·职方氏》说，青州的薮泽叫望诸；郑玄说，望诸就是孟猪】；斜向东北与肃慎相邻【“邪”是说东北方向相接。《括地志》说，靺鞨国就是古代的肃慎，也叫挹娄，在京城东北八千四百里，南距扶余千五百里，东面和北面都是大海】；右边以汤谷为界【说“右”，是因为面向北方的天子。海外经说，汤谷在黑齿国北面，上面有扶桑树，是水中日月落下的地方；张揖说，是太阳升起的地方；许慎说，水热如汤】；秋天可在青丘打猎【服虔说，青丘国在东海以东三里；郭璞说，青丘是山名，山上有田，也有青丘国，出产九尾狐，在海的东面】。即使吞下八九个像云梦这样大的地方，放在胸中也丝毫不觉得碍事。至于那些洒脱奇伟的景物、异域不同种类的珍禽怪兽，千姿百态，聚集充满其中，多得无法尽数记载，禹不能给它们命名，契不能计算它们的数目【禹任尧的司空，辨别九州的土地、山川、草木、禽兽；契任司徒，施行五教，主管四方的教化和计数。这里说两人尚且不能命名、计算其数】。然而身处诸侯之位，不敢谈论游玩的快乐和苑囿的广大。先生又在宾客面前这样说，因此楚王才辞谢。”

译无是公听了，欣然笑道：楚国固然错了，齐国也不能说做得对。诸侯进贡，并不是为了财物，而是为了申述职守；划定疆界，并不是为了防御守卫，而是为了禁止过度放纵。如今齐国位列东方藩国，却在境外私下同肃慎交往，抛弃本国、越过边界、渡海去打猎，从道义上说仍然不可取。况且你们两人的议论，不致力于阐明君臣大义、端正诸侯礼制，只是争论游猎的快乐和苑囿的广大，想以奢侈互相胜过、以荒淫互相超越。这不能用来扬名传誉，反而足以贬低国君、损害自身。再说齐、楚两国的事情，又哪里值得一提呢？您还没有见过那宏伟壮丽的景象，难道没有听说天子的上林苑吗？上林苑左边连着苍梧，右边抵达西极；丹水绕过它的南面，紫渊流经它的北面；终点和起点都有霸水、浐水，出入泾水、渭水；酆水、鄗水、潦水、潏水在其中曲折回旋。八条河流浩浩荡荡，分流而行，彼此背向，各呈不同姿态；向东、西、南、北奔驰往来，流出椒丘的阙门，经过洲渚淤滩的水岸，穿过桂林中间，越过苍茫的原野，急速地在浑浊的水流中奔流，顺着山坡下行，奔向狭窄的水口；撞击高大的岩石，冲激堆积的崎岸，水势沸腾暴怒，汹涌澎湃，翻滚奔涌。水流横冲直撞，逆折回旋，翻腾飞溅，声势澎湃；有的高隆如云，有的曲折如蛇，盘绕胶结；越过波涛，奔向低洼处，水声莅莅流下急滩，冲击岩石，堵塞曲折的水湾；水势奔扬，滞塞回旋，逼近沙洲，注入沟壑；水花飞溅坠落，深沉幽暗，发出砰磅訇礚的声响，都是水流鼓怒之声。水流潏潏淈淈，湁潗如沸鼎，波涛奔驰，水沫跳跃，迅疾漂流，悠远绵长；散漫无声，任意流向永久的归宿。然后水势浩大无边，安缓回旋，明亮盛大地向东注入太湖。湖在苏州西南】湖水漫溢，充满陂池。于是蛟龙、赤螭【“螭”读丑知；文颖说，螭是龙子；张揖说，是雌龙；这两种说法都不对。《广雅》说，有角的叫虬，无角的叫螭。据考，虬都是龙类，却不是龙】、防防、螹离【“防”古读邓，“螹”读末邓。李奇说，周地称鲔，蜀地称防防，出自巩山洞穴中；三月逆流而上，能够越过龙门这一关，就会变成龙】、鰅、鳙、鰬、魠、禺禺、鱋、魶等鱼类，张开鳍、翘起尾、振动鳞片、奋张鱼鳍，潜伏在深岩中；鱼鳖发出喧闹的声音，万物繁多。明月珠子光彩闪烁，江边有蜀石、黄碝，水玉堆叠错落，闪烁发亮，色彩斑斓，丛聚在水中。鸿、鹄、鹔、鸨、▯防、鸀鳿【“鸀鳿”读烛玉；郭璞说，像鸭而大，颈长，呈赤紫绀色，能避水毒，在深谷中生子；有时也有雨鸭，雌鸟所生的子善于争斗，江东人称它为烛玉】、▯▯、防目【郭璞说，青色相交，像凫，脚高，有毛冠，能避火灾】、烦骛、鷛、▯、▯、防防、鸬等鸟类成群浮在水面，随风飘荡，随着波浪摇摆；有时覆盖在草洲上，有时依附着草洲游玩，低头啄食菁藻【“唼”读防甲，“喋”读文甲，是鸟吃东西的声音】，咀嚼菱角和莲藕。于是高山连绵，山势巃嵸、崔巍、嵳峩【这些词都是形容高峻的样子】；深林中有高大的树木，山岩尖峭而参差不齐【“崭岩”是尖锐的样子，“防嵳”是不整齐的样子】。九嵏山高耸险峻，南山巍峨。山岩陡峭，地势像甗锜一样，山岭崩折高低，溪谷和通道相连；沟渠深广，山陵高低错落，水中另有岛屿【高而平的地方叫陆，大陆叫阜，大阜叫陵，水中的山叫岛】。山势高峻险绝，丘墟堆积不平【这些词都是形容堆垄不平的样子】，形势隐约绵延而曲折【郭璞说，都是形容地势】。登上高处，山势连绵延展【郭璞说，“施靡”就是连延】；陂池水势曲折流动，水流绵延奔涌【张揖说，是水在溪谷之间流动】。平陆开阔，水泽绵延千里，没有一处不被绿蕙覆盖【张揖说，绿是王蒭；蕙是香草；颜师古说，绿蕙】是说蕙草的颜色为绿色，并不是王蒭。《尔雅》说，叶子似兰的草名叫王蒭】。又覆盖着江离，混杂着蘪芜；杂有流夷、专结缕、櫕戾莎、掲车、衡兰、槀本、射干、茈姜、蘘荷【“蘘荷”读人羊；根旁生笋，像芙蓉，可以腌制食用，也能治疗虫毒】、葴、橙若、荪、鲜枝、黄砾、蒋、芧、青薠。这些植物铺展在广大的湖泽中，延伸到辽阔的平原，繁茂绵延，随风披拂，吐出芳香，香气浓郁而美盛；各种香气散发开来，弥漫四处，芬芳浓烈【“暗暧”读奄爱，都是香气盛大的样子；《诗经》说“苾苾芬芬”，是形容香气】。于是放眼周览，泛泛观望，只见景物纵横交错、迷蒙无边；太阳从东边的沼泽升起，落入西边的陂泽。南面即使隆冬仍有草木生长，水势涌动、波浪跳跃；野兽有▯旄、獏、犛、沈牛、麈、麋【麈像鹿而大；据考，麋像水牛】、赤首圜题、穷奇、象、犀。北面即使盛夏也凝结寒冰，冻裂大地，人可以踏冰、举水渡河；野兽有麒麟、角端、騊駼、橐驼、蛩蛩、驒騱、駃騠、驴、骡【“騊駼”读桃徒，“橐”读托，“驼”读徒河，“蛩”读其恭，“騱”读颠奚，“駃騠”读决啼】。于是离宫别馆布满山岭，跨越溪谷【“弥”是充满，“跨”如同骑跨，意思是宫馆布满山岭，又跨越溪谷】；高廊四面环绕，重叠的坐席，曲折的楼阁，华美的椽子和玉饰的耳饰；辇道相连，步檐周流，长长的道路中间设有供住宿的地方。削平山岭筑堂，层层累建高台，增筑台阶；岩穴深邃，洞房幽深，俯视低处幽暗而看不见，仰头攀着椽子仿佛可以摸到天空。流星可以穿过宫闺，弯曲的彩虹可以拖过楯轩【“拖”读徒我；颜师古说，宛虹是弯曲的虹，“拖”是从中间横加其上；楯是轩的栏板。意思是房屋极高，所以星辰和彩虹能够横越其上】。青色的蚪龙在东厢盘曲游动【“蚴”读一纠，“蟉”读力纠】，象牙车在西清婉转行进【“婉蝉”读宛善；颜师古说，“蚴蟉”“婉蝉”都是行动的样子】。灵圉在偏殿游宴，偓佺一类的人在南檐下纵情游乐。甘美的泉水从清静的宫室中涌出，河流穿过中庭；巨石盘踞，山崖陡峭，山岩险峻倾斜，高耸参差，天然形成的石块像被雕刻削凿过一样，峥嵘突兀【郭璞说，意思是自然形成的样子如同雕刻】。玫瑰、碧琳、珊瑚丛生【郭璞说，珊瑚生在水底石边，大的树高三尺多，枝条交错，没有叶子】；瑉玉广布，斑斓如鳞，赤瑕错杂散布其间；下垂的玉饰和琬琰美玉也出产于此。于是卢橘在夏季成熟，黄甘、橙、楱、枇杷、橪、柿、楟、防、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葡萄、隠夫、郁、棣、榙▯、荔枝等果木，罗列在后宫。

译它们分布在北园的山丘之间，下面连接平原。杨树的翠叶摇动，紫色树茎上开出红花，花朵秀美而鲜红，光彩煌煌，繁茂盛大，照耀着广阔的原野。还有沙棠、栎、槠、华、汜、檘、栌、留落、胥余、仁频、并闾、搀檀、木兰、豫章、女贞。高大的树木长达千仞，有的两人合抱；枝条夸张伸展而直，树实和树叶都十分茂盛。树木密集挺立，丛生相倚，枝干连绵盘曲，重重叠叠，交错错杂，枝条横斜高低不一；下垂的枝条相互扶持，落花飘散，纷繁美丽，树影和姿态萧疏参差、婀娜随风。风吹林木发出浏莅、芔吸之声，仿佛金石之声【金是钟，石是磬】和管籥之音【《广雅》说，管的形状像箎，长一尺，围一寸，有六孔，无底；籥就是笛，有七孔。《说文解字》说，三孔的籥叫籁】。水泽曲折，草木交错回环；后宫杂乱相连，层层相接，覆盖山岭，沿着山谷，顺着山坡而下到低湿之地，放眼看不到尽头，追究也没有穷尽。于是玄猿、素雌、蜼、蠼、飞鸓、蛭、蜩、蠗、蝚、螹胡、豰、蛫栖息在其中，长声啸叫，悲哀鸣唱，轻快翻飞，彼此交错经过【郭璞说，是彼此互相经过】；猿猴在枝条间伸展跳跃、相互嬉戏，姿态放纵而奇异【“夭蟜”等都是猿猴在树上共同嬉戏、任意活动的样子；夭蟜是伸展身体】。于是越过断桥【张揖说，断梁就是小桥；郭璞说，是厚重的石梁横跨断水】，腾跃过异木丛林【“榛”读仕斤；《尔雅》说，木丛生叫榛；“殊”是异】，攀抓垂下的枝条【“捷”读才业；张揖说，是特意悬垂下来的枝条】，跳跃穿过稀疏的空隙，四处奔走，聚散不定，纷乱迁徙【郭璞说，是奔走腾跃；颜师古说，是聚散不常、杂乱迁徙】。像这样的群体有数千百处，嬉戏游玩，往来出入；宫中住宿，馆舍接待宾客，庖厨各自设置而不迁徙，后宫人员也不迁移【《说文解字》说，庖厨是厨房屋舍；郑玄注《周礼》说，庖是包裹，包裹肉叫苞苴；后宫指宫内的人。意思是宫馆各自都有】。百官齐备。于是背着秋季进入冬季，天子举行校猎，乘坐雕刻象饰的车，驾六匹玉虬，拖着彩虹般的旌旗【“拖”读徒可；张揖说，把鸟羽折下染成五彩，再用丝线缀成旌，形状像彩虹】；飘动云旗【张揖说，旗上画有龙，形状像云气】。前面是皮轩车，后面是道游；孙叔奉持缰绳，卫公陪乘，扈从之人横向列行，从四校的范围中出发。鼓声传出，严整的仪仗放开；把江河围成猎场，把泰山当作望楼。车骑如雷般骤起，声势遮天动地；前后队伍纵横交错，分散追逐，绵延不绝，整齐有序；沿着山陵，流过水泽，如云铺布，如雨降施。猎获貔、豹，搏击豺狼【“搏”是击打】；徒手搏取熊、罴【张揖说，熊像人一样有身躯和脚，黑色；罴比熊大，黄白色，都能攀援上树】。高大的树木到了冬至，树根便进入洞穴蛰伏；到了春天，沿着树干出来。脚穿野羊皮靴，身披有白虎纹的衣服，跨上野马，登越三嵏的险峻山岭，下降到浅水沙石之处。（“坻”音迟；“碛历”是浅水中的沙石；“坻”是水中的高地，意思是猎人从这里下去。）沿着陡峭险路奔驰，越过山谷，涉过急水，推逐蜚廉，戏弄解豸；用矛刺杀瑕蛤和猛氏，用网捕捉騕褭；射击大野猪。箭矢没有随便伤害，先解剖颈部，再防护头脑；弓箭绝不徒发，听到弦响，猎物便应声倒下。这时天子放慢车驾的节奏，徘徊翱翔，往来观望部队的进退，查看将帅指挥变化，然后渐渐加快车速，忽然远远驰去；分散追逐轻捷的飞禽，践踏狡猾的野兽，驾车追赶白鹿，迅速捕获狡兔。（“轊”音卫。《抱朴子》说，白鹿寿命可达一千岁，五百岁时毛色纯白；《晋征详记》说，白鹿颜色如霜，不和其他鹿群居。）超过赤电，抛下光耀；追逐飞出天地四方的怪物。（怪物，指游枭、飞虡。张说，天地四方叫作“宇”，古往今来叫作“宙”；许慎说，“宙”是舟车所能到达的极限。按许慎的解释为是。）弯起繁弱弓。（“弯”上字音乌繁反，文颖说是拉开；繁弱是夏后氏的良弓名，《左传》说，分封鲁公时，赐给他夏后氏的璜和封父的繁弱弓。）把白羽箭的弓拉满。（文颖说，拉弓直到箭镞尽抵弓弦叫作满；箭尾装有白羽，所以叫白羽箭。）射游动的猛兽，击落飞虡，选择肥肉，后发而先中；一声号令，弦箭分发，各自施展技能，猎物被射死倒下。然后扬鞭加速上行，浮游空中，越过惊风，经过骇人的暴风。（“飚”上字音必遥反。《小雅》说，暴风从下方升向上方，所以叫“飚”。）乘着虚无之气，与神灵同游。（张说，虚无空旷无际，与“元”相通；这是说所乘之气极高，所以能飞到鸟的上面，与神灵同游。）使黑鹤和昆鸡交错飞乱。追逐孔雀，逼近鸾鸟，掠过鵔鸃，拂过鹥鸟，擦过凤凰，迅速捕捉鸳雏，遮捕焦明。（按：焦明长喙、疏翼、长尾；不是幽静之处不栖息，不是珍贵之物不食。）道路走尽，途程到头，回车而返；在襄羊之地逍遥游荡，在北方边界交会，沿着直道前行，昏暗中返回故乡；踏过石阙，经过封峦，越过防鹊，眺望露寒；下到棠梨，停息在宜春。（《括地志》说，宜春宫在应州万年县西南三十里。）向西驰往宣曲，洗濯鹢鸟，经过牛首山，登上龙台，遮蔽细柳。（郭璞说，这是昆明池南面的观名，位于柳市。）观看士大夫们的劳绩和谋略，检视猎获者所得的禽兽，观看徒步者和车辆所践踏碾压之处。（“辚”是践踏，“轹”是辗压。）骑兵所蹂躏的地方、百姓所踩踏的地方，以及那些极度困乏、疲惫、惊恐、畏惧而屈服，却没有被刀刃杀死的人，纷纷倒卧，遍布各处，填满坑谷，铺满沼泽。于是纵情游乐，懈怠休息，在昊天台饮酒，在广大的殿宇中奏乐；撞击千石重的钟，竖立万石重的巨鼓，树起翠华旗，立起灵鼍鼓，演奏陶唐氏的舞蹈，聆听葛天氏的歌曲。千人唱，万人应和，山陵为之震动，河流山谷为之波荡。巴俞、宋、蔡、淮南以及于遮等地的乐舞，文成、颠歌等乐曲，成族地轮番演奏；金鼓交替响起，铿锵震耳，惊动人心。荆、吴、郑、卫的音乐，韶、濩、武、象的舞乐，淫靡放纵、曲折舒缓的声调，鄢、郢的纷繁乐声，激楚、结风等曲调，以及俳优、侏儒、狄鞮的歌唱，凡是用来娱悦耳目、快乐心意的，全都在面前绚丽繁盛地演出；后面又有柔美艳丽的女子。至于青琴、宓妃一类的女子，姿色绝异，超脱流俗，妖媚艳冶，容貌端庄，刻意修饰；举止轻便，体态婀娜，柔弱袅娜，姿态娴雅，妩媚多情，身姿细长摇曳；独自佩戴华美的饰物，衣襟轻薄，眼神幽眇，身材修长削瘦，姿态偏斜轻盈。（“媥”音白服反，“姺”音先，“徶”音白结反，“俏”音屑。）她们穿着与世俗不同的服饰，香气浓郁强烈，德性美好，齿白而整齐，笑容灿烂，肌肤明亮；长眉纤细弯曲，含情微视，神色悠远，凭借容色传情，以魂魄相交，在身旁使人心情愉悦。正在这时，酒意正浓，欢乐达到极点，天子茫然若有所思，好像有所失去，说：“唉！这太过奢侈了。我借着巡视、听察的闲暇，无事可做，任意消磨时日，顺从天道而进行征伐，时而在这里休息，恐怕后世沉溺于奢靡华丽，继续这样下去而不能回头；这不是作为后继君主、开创基业、垂统后世的办法。”于是解散酒宴，停止田猎，并命令有关官员说：“可以开垦的土地，全部改作农田，以供养百姓和奴隶；拆毁围墙，填平沟壑，使山泽中的百姓都能进入。充满池塘而不加禁令。”（“实”是充满，意思是让人进入池塘，任意采捕所需之物。）“空置宫观，不许人居住。”

译（“仞”音刃，也有充满之意；意思是离宫别馆不要让人居住，并且一并废弃。）打开粮仓赈济贫困，补助不足，抚恤鳏夫寡妇，收养孤儿和独居老人；发布施德的诏令，减省刑罚，改革制度，改变服饰颜色，更新历法，以天下为新的开始。于是选择吉日，斋戒沐浴，穿上朝服，乘坐依法规定的车驾，树立华丽的旗帜，鸣响玉铃，游览六艺之苑。（六艺，是说田猎结束后遍游六经，并迅速行进在仁义之道上。）奔行于仁义的道路，观览《春秋》的林苑；射取狸首，兼作驺虞之乐；射取黑鹤；举起干戚之舞具，载着云门之舞；捕捉群雅鸟；悲叹《伐檀》，以《乐乐胥》为乐；在礼仪的园圃中修饰仪容。（礼，是用来修养自身、整肃威仪的。）在典籍的园圃中翱翔。（《尚书》用来阐明帝王与臣下的道理。）阐述《周易》的道理。（《易》用来澄明幽微精妙之理：上面辨析天地阴阳，中间认识人事，下面明白地理。意思是田猎结束、射猎之后，又遍历六经的要旨。）放出奇异的野兽。（张说，苑中奇异而不肯驯服的野兽不用于田猎。）登上明堂，坐于清庙。（明堂中有五帝之庙，所以说清庙；这是君王朝见诸侯的地方。）任凭群臣陈奏政治得失，天下四海之内没有不受到恩惠的。（意思是天下人无不接受恩惠。）在这个时候，天下非常喜悦，向往君德，听从教化，随流而变；慨然兴起正道，迁移到仁义之中，刑罚被搁置而不再使用；德行高过三皇，功业超过五帝。像这样，田猎才是值得喜爱的。至于整天暴露在野外，奔驰劳神，使身体疲惫，耗损车马，消耗士卒精力，花费府库钱财，却没有深厚德行和恩惠，只求自己享乐，不顾百姓，忘记国家政事，只贪图捕获野鸡兔子，那么仁人是不会这样做的。由此看来，齐、楚两国的事情难道不可悲吗？土地不过方圆千里，苑囿却占了九百里，因此草木之地不能开垦，百姓没有食物可得。凭着小小诸侯的地位，却享受万乘天子那样的奢侈，我担心百姓会受到更大的祸害。”于是，两个主人神色忧惧，改变容貌，仿佛失去了什么，徘徊着离开座席，说：“我们鄙陋浅薄，不懂得禁忌，直到今天才受到教诲，恭敬地听从您的命令了。”赋献给天子，天子任命他为郎官。没有是公说：“天子的上林苑广大，山谷水泉和各种物产很多；子虚所说楚国云梦泽的所有物产，也十分丰富，奢侈夸张，超过实际，而且不是义理所崇尚的。因此删取其中要旨，使它归于正道，再加以论述。”司马相如任郎官数年，适逢唐蒙出使，谋求略通夜郎和西僰地区；征发巴蜀官吏、士卒千人，郡中又大量征发，转运粮食一万多人；因而兴兵依法诛杀当地首领。巴蜀百姓大为惊恐。皇上听说后，便派司马相如责备唐蒙，并借此晓谕告知巴蜀百姓。檄文说：“告知巴蜀太守：蛮夷擅自行动而没有讨伐，已经很久了；他们时常侵犯边境，使士大夫劳苦。陛下即位以后，安抚天下，和辑安定中原；于是兴师出兵，向北征讨匈奴，匈奴单于惊惧，交叉双臂接受命令，屈膝请求和亲。康居以及西域诸国经过多重翻译前来朝见，叩头进献贡物。军队转向东方，闽越互相攻杀，朝廷右大夫前往吊慰，番禺太子入朝。南夷的君长、西僰的首领常常进献贡物，不敢懈怠，伸长脖子、踮起脚跟，诚恳地都争着归附正义，愿意成为臣妾。只是道路遥远，山川阻隔深险，不能亲自前来。对于不顺从者，已经诛杀；对于行善者，还没有赏赐，所以派遣中郎将前往礼宾他们，并征发巴蜀士民各五百人，携带币帛来供给、护卫使者。除此之外，并没有动用兵革、发生战斗的忧患。如今听说你们竟然发兵兴役，使子弟惊惧忧患，使老人担心；郡中又擅自转运粮食，这些都不是陛下的意旨。应当出行的人，有的逃亡，有的自杀，这也不是做人臣子的节操。边郡士卒听到烽火举燧、燃烧报警，便都拿起弓箭奔驰，背负兵器奔走，汗流相接，只怕落在后面；面对刀刃，冒着飞箭，守义而不回头，计定而不退步。人人心怀愤怒，好像要报私仇。他们难道是乐于死亡、厌恶生存，或不是编入户籍的百姓，因而与巴蜀百姓有不同的君主吗？他们是深谋远虑，急于承担国家的危难，乐于尽到做人臣子的道义。所以能得到剖符分封，析珪授爵，成为通侯；居住在列侯东第，死后还把显赫的名号遗留给后世，把土地传给子孙。行事极为忠诚恭敬，居位十分安逸；声名流传无穷，功业显著而不磨灭。因此贤人君子即使肝脑涂满中原、膏血滋润野草，也不推辞。如今奉送币帛、服役前往南夷，却有人自杀，或逃亡而触犯诛杀之法，死后没有名声，甚至没有谥号；这是最愚蠢可耻的行为，连累父母，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人的见识和气量相差，难道不是很远吗？然而这不只是出行者的罪过，也是父兄教导不先、子弟行为不谨慎的结果；廉耻少，风俗不淳厚。这样的人受到刑戮，不也是应该的吗？陛下忧虑使者和有关官员竟然如此，哀怜不肖愚民竟然这样，所以派遣可信的使者晓谕百姓征发士卒的事情，并且责备他们不忠、逃亡死亡的罪过，责让三老、孝弟承担没有教诲民众的过错。现在正是农时，不应再烦扰百姓；我已经亲眼见到邻近县邑的情况，恐怕偏远溪谷山泽中的百姓不能普遍听到檄文。檄文到达后，立即下达到各县各道，使他们都知道陛下的意旨，千万不要忽视。”司马相如回来报告说，唐蒙已经大略打通夜郎，因而开通了通往西南夷的道路；征发巴蜀、广汉的士卒和役夫。数万人修治道路，两年仍未修成，士卒大多因病或劳累而死，费用以巨万计算。蜀地百姓以及汉朝当权者中有许多人说这样做不便利。此时，卭、筰两地的君长听说南夷和汉朝相通，得到的赏赐很多，便大多希望愿意成为内臣内妾，请求设置官吏，按照南夷的制度办理。天子询问司马相如，司马相如说：“卭筰、冉駹靠近蜀地，道路也容易打通。秦朝时曾经打通这里，设置郡县；到汉朝兴起后才废止。如今如果确实重新打通并设置郡县，比南夷更有利。”天子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任命司马相如为中郎将，持节出使；让副使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乘坐四匹马传车疾驰而行，借助巴蜀官吏携带的财物，贿赂西夷。到达蜀地后，蜀太守以下的官员到郊外迎接，县令背着弓箭在前面开道。蜀人以此为荣耀。于是卓王孙以及临卭的各位官员，都借着门下关系献上牛和酒，前来结交欢宴。卓王孙长叹说，自己竟然让女儿嫁给司马长卿；晚年得到厚重的分赐，把财产分给女儿，和给儿子的同样多。司马长卿于是大致平定并联络西夷，卭、筰、冉駹、斯榆的君长都请求成为内臣；边关不断向外扩展，西至沬若水，南至牂牁，设置边防巡逻线；开通零关道和桥孙水，以通往卭都。回来报告天子，天子非常高兴。司马相如出使时，蜀地的老人们多说，开通西南夷没有益处，连大臣们也认为如此。司马相如想进谏，但事业既已开始，不敢直说，于是写文章，假托蜀地父老之辞，由他自己加以诘难，以讽谏天子，同时借机宣扬使者的旨意，让百姓知道天子的想法。文章说：“汉朝兴起以来七十八年，德行深厚，六代君主相继保存。（高祖、惠帝、高后、孝文帝、孝景帝、孝武帝。）威武纷纷施行，深厚恩泽广大充沛，天下众生都受到滋润，恩德洋溢到四方之外。于是命令使者向西征行，随着水流推进，驱除风俗阻碍；德风所到，没有不披靡归服的。于是使者朝见冉，顺从冉駹，安定筰地，保存卭地，攻取斯榆，举起旗帜，满载而归，车辙相接，车头转向东方，将要回报而到达蜀都。蜀地的老人、大夫、缙绅先生等二十七人，庄重地前来拜访。致辞完毕，便进言说：听说天子对待夷狄，只是以羁縻之义维系他们，不使断绝而已。如今停止修治三郡士卒所修的道路，开通夜郎道路，到现在已经三年，功业仍未完成；士卒劳苦疲倦，百姓不能得到足够供养。如今又接着经营西夷，百姓力量已经耗尽，恐怕不能完成事业，这也是使者的累赘。我私下替您担忧。况且卭、筰和西僰与中原并存，已经经历很多年，无法计算；仁人不能靠德行使他们归来，强者也不能靠武力兼并他们，或许这件事根本不可行吧？如今割损齐民来附益夷狄，耗尽国家所依靠的力量，去经营无用之地。我们鄙陋浅薄，不懂得所谓的道理。”使者说：“为什么这样说？如果真像你们所说，那么蜀地就不能改变服饰，巴地也不能改变风俗；我还厌恶听到这样的说法。但是这件事情体制重大，本来不是旁观者所能看见的。我行程紧迫，详细情况来不及听到，请让我为诸位大略陈述其中梗概。”

译“正如你们所说，那就是蜀地不改变服饰、巴地不改变风俗。我还厌恶听到这样的议论。然而这件事关系重大，本来不是旁观者所能看见的；我的行程紧迫，详细情况已经无法听闻，请允许我为大夫们粗略陈述它的要点。大概世上一定先有非同寻常的人，然后才有非同寻常的事情；有非同寻常的事情，然后才有非同寻常的功业。所谓非同寻常，本来就是与通常不同。所以说，非同寻常的事业开始时，百姓会感到恐惧；等到事业成功，天下便安宁无事了。从前洪水汹涌涌出，泛滥蔓延，百姓上下迁徙，辗转不安。夏后氏忧虑此事，于是填塞洪水，疏决长江、淮水和黄河，淘除沉积，救治灾害，使水向东流入大海，天下从此长久安宁。当时辛劳的难道只有百姓吗？禹心中为忧虑而烦恼，亲自承担劳苦，身体上长出厚茧，腿上没有多余的肌肉，皮肤不再生毛。因此，他的美好功业显赫无穷，声誉流传至今。况且贤明君主登上帝位，难道只是委身于琐碎事务，被礼文和习俗拘束，遵循诵读旧传，取得当世人的称誉罢了？一定要崇尚宏大的议论，开创基业、垂示传统，为万世树立法则；所以要兼容并包，勤于思考，使功德与天地相配。况且《诗经》不是说过吗：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王的臣民。因此六合以内、八方之外，凡是有生命的东西，都受到恩泽滋润；贤明君主以仍有未受恩泽者为耻。如今疆域以内戴冠束带的人，全都得到美好福祉，没有遗漏。然而，那些风俗不同的夷狄之国、遥远隔绝的异族地区，舟车不能通行，人迹很少到达，政令教化尚未施加，流传的德风仍然微弱。对内，他们侵犯义理、破坏礼制，扰乱边境；对外，他们邪恶横行，放逐或杀害君主，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无罪，幼孤却被当作奴隶，受拘系而哭号，面向中原怨恨说：听说中原有极其仁慈的君主，德泽广大，恩惠普遍，万物都能各得其所；为什么偏偏遗弃我们？他们踮起脚跟，怀着如干旱盼望降雨般的思慕。即使是凶暴的人也为之流泪，何况圣明君主，怎么能安然不管？因此，北方出兵讨伐强悍的胡人，南方派遣使者责问强大的越人；四面传播德行，南方两方的君长像鱼鳞聚集般仰望归附，愿意接受汉朝名号的人以亿万计。所以开通沬若水的关隘，设置牂牁的边防，凿通零山，架设桥梁，修治孙水道路，创立道德之路，垂示仁义的传统；将要广施恩惠，远方抚慰，长久驾驭，使偏远幽深之地不再闭塞，阻隔深暗之处也能得到光明；在这里停止甲兵，在那里停止诛伐，使远近同为一体，中外共同享福，难道不是安康吗？拯救百姓于沉溺之中，奉行至尊的美德，扭转衰败时代的颓势，继承周朝中断的事业，这正是天子的急务。百姓即使劳苦，又怎么可以停止呢？况且王事本来就没有不开始于忧勤而终于安逸快乐的。” “这样说来，接受天命的符应，正在于此。现在将要增修泰山封禅之礼，加行梁父山祭祀之事；鸣响和鸾，宣扬乐颂。上古五帝的功德和下古三王的功业，旁观者还未见到它的指归，听闻者还未听到它的声调，就像鹪明已经飞翔于广阔天空，而捕鸟的人还在注视沼泽一样。可悲啊！”于是，各位大夫茫然失意，原先怀着的想法也落空了，便长叹一声，一同称赞说：“汉朝的德行确实美好！这正是我们这些鄙陋之人愿意听到的。”百姓即使疲倦，请允许我们以自身带头。”他们惭愧迷惘，徘徊不前，便拖延着辞谢退避。后来有人上书说，司马相如出使时接受财物，因此被免官；过了一年多，又被召回任郎官。司马相如口吃，却善于写文章，常患消渴病；他娶卓氏为妻，家中财产丰厚。他出仕做官，从来不肯参与公卿和国家政事，常以有病为由闲居，不羡慕官爵。他常跟随皇上到长杨宫打猎。（《括地志》说，秦代长杨宫在雍州盩厔县东南三里；皇上修建它，是因为宫中有长杨树，所以取名长杨。）当时天子正喜欢亲自射击熊、野猪，奔驰追逐野兽，司马相如上书劝谏，文辞说：“臣听说，万物虽有同类，却各有不同的能力，所以说力量以乌获为最，敏捷以庆忌为最，勇猛以孟贲、夏育为最。（“贲”音奔。孟贲是古代勇士，入水不避蛟龙，行陆不避豺狼；发怒吐气，声音震动天地。夏育也是古代勇猛之士。）臣愚昧地认为，人的情形确实如此，野兽也应当如此。如今陛下喜欢登临险阻、射杀猛兽，突然遇到特别强大的野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惊骇相遇，冲犯随从车驾留下的清尘；车驾来不及回转车辕，人也来不及施展技巧。即使有乌获、逄蒙那样的技艺，力量也来不及发挥，连枯木朽株都可能成为祸害。这岂不是让胡、越在车毂之下兴起，使羌、夷接踵而来吗？难道不危险吗？即使万无一失、没有祸患，这本来也不是天子应该亲近的地方。况且即便清理道路之后才出行，在道路中间才奔驰，仍然时常会有车轴折断、马衔脱落的变故，更何况是在蒿草丛中涉行、在坟丘间奔驰呢？眼前有追逐猛兽的快乐，心中却没有防备意外的念头，这样造成的祸患，不也太大了吗？轻视万乘之尊的责任，不把安稳当作重要，却以走在万分之一可能发生危险的道路上为娱乐，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采取这种做法。明智的人在祸患尚未萌发时便能看见，聪慧的人在危险尚未成形时便会躲避；祸患本来多隐藏在细微之处，却在人的疏忽之处爆发。因此俗话说：家中积有千金的人，坐着时不靠近厅堂屋檐。话虽小，却可以用来说明大事。臣希望陛下留意体察，幸而明察。”皇上认为他说得好，便回车经过宜春宫。（《括地志》说，秦代宜春宫在雍州万年县西南三十里，宜春苑在宫殿东面、社宫南面。） 《始皇本纪》说，二世葬在社宫南面的宜春苑中。按：如今宜春宫可以看见二世陵墓，所以作赋来哀悼他。”司马相如上奏这篇赋，哀叹二世行为失当。辞文说：“登上倾斜长阪，纷纷进入高大巍峨的宫殿；面对曲江的弯曲洲岸，远望南山参差不齐。深山高耸，山洞幽深；通谷绵延，深邃广大。水流汨汨奔涌，吸气般连续不停地远去，注入平坦高地，漫延广阔。观看众树郁闭茂盛，浏览竹林繁密丛杂。向东驰过土山，向北越过石濑；放慢车节，从容行进，经过这里凭吊二世。二世持身不谨慎，因而亡国失势；相信谗言而不醒悟，宗庙灭绝。呜呼，可悲啊！操守行为不能自持，坟墓荒芜污秽而无人修整；魂魄无所归依，也无人祭食；幽远隔绝，不能与常人相齐，年代越久远，精神越昏暗；精魂空旷飘荡，飞向九天而永远离去。呜呼，可悲啊！”司马相如被任命为孝文园令。天子已经赞美《子虚赋》中的内容，司马相如见皇上喜好神仙之道，便说：“《上林赋》的事情还不足以称美，还有更加奢靡的。我曾经写过《大人赋》，尚未完成，请让我写完进献。”司马相如认为，列仙传说中的仙人居住在山泽之间，形貌非常瘦弱，这不是帝王所应追求的仙人形象。于是完成《大人赋》。辞文说：“世上有一位大人，居处在中州；宅第遍布万里，却还不足以让他稍作停留。他悲叹世俗狭隘逼迫，于是轻身飞举，远游四方。垂挂红色旌幡和白色彩虹，载着云气向上浮游；竖起格泽星的长竿，总合光耀的彩旗；垂下旬始星作为旗缨，牵引彗星作为飘带；挥动指挢旗，姿态高举，又舒展旖旎以招摇；牵揽搀抢星作为旌旗。（《天官书》说，天搀长四尺，末端尖锐；天抢长数丈，两端尖锐，形状像彗星。）使弯曲的彩虹成为绸带。红色光芒幽深遥远，令人眼花目眩；烈风涌起，云气上浮。驾着应龙和象车，曲折逶迤而华丽；以赤螭、青蚪为骖乘，盘曲蜿蜒，忽低忽昂，夭矫而骄傲；弯折高耸，回旋连卷。水势盛大，虬龙仰首，直立不动；放散开来，越过边际；昂首而行，山势高峻。时而停顿，时而疾走，车马相连，姿态委婉华丽；盘绕曲折，倏忽如梁木相倚；纠结盘曲，呼叫跳跃，踏着道路前进；云雾蒙蒙，腾跃而狂奔。风声飒飒，草木纷乱，火光闪耀，快如闪电；光彩灿然，雾气消散，云层霍然开朗。斜穿少阳之方，登上太阴之地，与真人相求；相互折转，穿过幽深曲折之处向右转，横渡飞泉，直向东方。（“厉”是渡过；张说，飞泉是昆仑山西南的山谷。）征召全部灵圉，选拔其中人员；在瑶光宫分派众神。让五帝在前引导。”

译（注文应当说，五帝是五时之神，如太皞一类。）“让太一返回，跟随陵阳子明。（《天官书》说，中宫天极星中最明亮的一颗就是太一常居之处。《列仙传》说，子明在沛郡铚县旋溪钓鱼，钓得白龙，便把它放走；后来白龙来迎接子明，子明离去，住在陵阳山上百余年，终于成仙。）让玄冥在左，含雷在右；陆离在前，潏湟在后。派人征召北侨，使羡门任役。（张说，羡门是碣石山上的仙人羡门高。）命令岐伯出使，让尚方负责；祝融惊动而清道护驾。（张说，祝融是南方炎帝的辅佐，兽身人面，乘两条龙，掌管火政。火正祝融负责警戒清道，扫除污浊之气。）清除邪秽之气后再前行。我的车辆有一万乘，云彩交织成车盖，树立华丽旗帜；让勾芒率领队伍前进。（张说，勾芒是东方青帝的辅佐，鸟身人面，乘两条龙；颜师古说，他负责率领随从。）我想向南方游乐，经过崇山凭吊唐尧，越过九疑山祭奠虞舜。（张说，崇山就是狄山；《海外经》说，帝尧葬在它的南面；九疑山在零陵郡营道县，是舜的葬处。）众多车马纷纷交错，往返杂乱而奔驰；骚动纷乱，互相牵挽；水势浩大，奔流轰鸣，散漫错落。罗列的车辆钻入，聚集成丛，繁盛茂密；水势漫延流泻，层层铺展，光彩离散。直入雷室，那里轰鸣险峻、幽深高耸；又从鬼谷的高大不平之处穿出。（“崫”音骨，“礨”音力罪，“嵬”音乌回，“防”音回。张说，这些字形容高大而不平整。）遍览八方边界，观察四方荒远之地；轻快地渡过九江，越过五色之河。（颜师古说，五河是五色之河；仙书说，是紫、碧、绛、青、黄五色之河。）经营炎火山，浮渡弱水。（姚丞说，《大荒西经》说，昆仑山外有炎火山，投进物体便会燃烧。《括地志》说，弱水有两个源头，都出自女国北面的阿耨达山，向南流，在女国北面汇合，又向南流经女国北面；车距女国一里，水深一丈多，宽六十步，不能乘船就无法渡过，最后流入大海。阿耨达山又名昆仑山，位于雍州西南一万五千三百七十里。又说，弱水在甘州张掖县南山下。）乘船横渡浮洲，涉过流沙；忽然停息，在总极之地游乐，使灵娲弹瑟，让冯夷起舞。（冯夷姓冯名夷，在庚日溺死于河中，所以河神常在庚日使人溺水。）当时天色昏暗，将要混浊，于是召来屏翳。” “诛杀风伯。（张说，风伯字飞廉。）惩罚雨师。（沙州有雨师祠。）向西望见昆仑山，山势高大险峻。（张说，《海内经》说，昆仑山距中原五万里，是天帝在下界的都城；山方圆百里，高八万仞，有九重增城，四面面对九口井，以玉石为栏杆，旁边有五座门，由开明兽守卫。《括地志》说，昆仑山在肃州酒泉县南八十里。十六国时前秦、后魏昭成帝建兴十年，凉州张骏任酒泉太守时，马岌上言酒泉南山就是昆仑山的山体；周穆王见到西王母，欢乐得忘记回去，说的就是此山。山中有石室、西王母堂，珠玉雕饰，灿烂如神宫。又说，刚丹称西河为弱水，《禹贡》说昆仑山在临羌以西，这也就是此山。另据《括地志》，阿耨达山又名建山，建山又名阿耨达山，也称昆仑山；恒河从它南面流出，吐自狮子口，经天竺进入大海。妫水如今称为浒海，从山西面河流北隅吐自马口，经安息、大夏国进入西海。黄河从山东北隅吐自牛口，向东北流经滥泽，潜出大积石山，到达华山北面，再向东流入大海。这三条河从山到入海各三万里。这是大昆仑，肃州所说的是小昆仑。《禹本纪》说，黄河出自昆仑，流出二千五百余里；日月相互隐避，因而形成光明。）风神恍惚闪烁，直驰三危山。（《括地志》说，三危山在沙州东南三十里。）推开天门，进入天帝宫殿。（韦昭说，阊阖是大门；《淮南子》说，西方叫作西极之山、阊阖之门。）带着玉女和她一同回来。（张说，玉女指青要、乘弋等仙女。）舒展阆风山的云气，摇动而聚集。（张说，阆风山在昆仑山阊阖门之中；《楚辞》说，登上阆风山而洗马。）乌鸦高飞，忽然停住；在阴山低回盘旋，曲折飞翔。（张说，阴山在大昆仑以西二千七百里。）我如今亲眼看到了西王母：她头发蓬乱，白发苍苍。（张说，西王母形状像人，长着豹尾、虎齿，蓬松头发，白发苍苍；居住在石城金穴之中。）她头戴华胜，住在洞穴中。（颜师古说，胜是妇女的头饰，汉代称为华胜。）幸好还有三足乌作为她的使者。（张说，三足乌就是青鸟，主管为西王母到昆仑墟北面取食。）即使如此长生不死，活到万世，也不足以使我欢喜。回车离去吧！断绝通往不周山的道路，前往幽都；呼吸沆瀣，食用早晨的霞气；咀嚼灵芝的花朵，吞食美玉的精华。” “在深水边不断上升，高高飞腾，纷纷如鸿雁涌起；穿过列缺倒映的光影，涉过丰隆所带来的滂沛云雨。（张说，丰隆是云师。《淮南子》说，季春三月，丰隆出现，将要降雨；丰隆掌管云雨，所以说滂沛。）奔驰在游车、道车所行的道路上，修长而下降。（“游”是游车，“道”是道车，“脩”是长，“降”是下。）奔驰而去，遗弃雾气，远远离开；逼近人间的狭窄地域，舒缓车节，越出北方边界；把屯驻的骑兵留在玄阙，把先驱车辆甩在寒门。下方高峻而无地可见，上方空廓而无天可见；眼睛昏眩，什么也看不见；耳朵恍惚，什么也听不见。乘着虚无之气向上飞升，超然无所依凭，独自存在。司马相如进献《大人赋》后，天子非常高兴，飘飘然有凌云之气，好像遨游在天地之间。司马相如后来生病免官，住在茂陵。天子说：‘司马相如病得很重，可以前去把他的书全部取来，否则以后就会失掉。’于是派所忠前往。（所忠姓所名忠。《风俗通》说，《汉书》中有谏大夫所忠。）但相如已经死了，家中没有书。询问他的妻子，她回答说：‘长卿本来从未有过书，只是有时写作，书稿又被别人取走了，所以家中空无所有。长卿未死时曾保存一卷书，说如果有使者来求书，就把这一卷上奏，此外没有别的书。’那一卷遗留下来的手稿写的是封禅之事。所忠把它上奏，天子认为很奇异。书中说：‘上古最初的时候，开始于昊天；天地生育人民，历经列代君主直到秦朝。亲近的君主接踵而至，遥远的君主也留下声名；纷纭繁盛、衰败消灭而没有得到称述的，数也数不清。能够继承《韶》《夏》，尊崇名号和谥号，大略值得称道的，有七十二位君主。他们没有谁不是因为贤善而昌盛，哪一个违逆而失德的能够长久存在？轩辕黄帝以前，年代遥远，详情已经无法听闻。三皇五帝以及六经典籍中的传述，只能看见其中可以观览的部分。书上说：‘君主贤明啊，股肱大臣良善啊。’由此谈论，君主没有比唐尧更盛大的，臣下没有比后稷更贤能的。后稷在唐朝开创事业，公刘在西戎发迹；文王改革制度，于是周朝达到极盛，功业大行，超过前代；成王以后便逐渐衰败，削弱微小，千年默默无闻。难道不是善始善终吗？然而他们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谨慎选择事业的起点，谨慎遵守前人的遗教而已。因此道路平坦容易，容易遵循；恩泽深厚充盈，容易丰足；法度明确，容易治理；传统清明有序，容易继承。所以功业在襁褓时期就已隆盛，荣誉超过二位君主。推究它的起源、终结及最终成就，自古以来还没有特别卓越、超绝无比而至今可考的事迹。然而仍然登临梁父山、泰山，树立显赫名号，施加尊贵称号。大汉的德泽如泉源涌出，奔流浩荡，四面充塞；如云气专注、雾气散开，上达九天，下通八方；凡有生命的种类都受到滋润。”

译“于是苑中有驺虞这样的珍异群兽，边境出现麋鹿一类的怪兽；庖牺氏时代出现一茎六穗的嘉禾；出现两只角共用一个角基的异兽；获得周朝遗留下来的珍宝；在岐山收取灵龟；翠黄之龙乘龙出现在沼泽。鬼神与灵圉相接，神异之物宾集于宫馆；奇物诡异，非常变化，无穷无尽。可敬啊！祥瑞已经达到这样的程度，仍然认为德行浅薄，不敢举行封禅。周朝时跃鱼坠落，杭休把它烧祭；如果没有这些祥瑞作为凭证，登上泰山这样的高丘，难道不惭愧吗？进退谦让的道理，怎么能有差错呢？”这时大司马进言说：“陛下以仁德养育群生，以义讨伐不顺从者；中原诸夏乐意进贡，百蛮拿着礼物来朝，德行与古代帝王相等，功业无人可比，美好功德遍及天下；各种祥瑞纷纷出现，按时应验接连到来，并非只是第一次出现。想来泰山、梁父山设置坛场，等待陛下临幸，大概是上天以这些祥瑞显示荣耀，施降恩泽，储积福祉，将要借此成就陛下的功业；陛下却谦让而不举行。这样就缺少三神的欢乐，缺失王道的仪式，群臣都感到惭愧。有人说：上天以真实为本，祥瑞本来不可推辞；如果这样还要推辞，那么泰山就没有留下记载，梁父山也没有留下祭祀的痕迹。古代七十二位君主也都各自顺应时代而荣耀天下、成就一世事业；后世议论者还凭什么称述他们，说有七十二位君主呢？修养德行以获得祥瑞，奉行祥瑞所昭示的事业，并不是逾越礼制，所以圣王从不废弃。他们修治祭祀地祇的礼仪，拜谒诚敬地祭祀天神，在中岳刻石记功，以彰显至尊；舒展盛德，发布诏令，荣耀地接受厚重福祉，使之逐渐惠及黎民。这种盛大事业是天下的壮观，是君王的伟业，不可以贬损。希望陛下成全它。然后把缙绅先生们杂然陈述的学术略加采择，使它们借日月的余光、绝世的光焰来施展文采，错综安排事务，同时兼正各家之说，考校修饰文章，写成《春秋》一类的著作；这样就由旧有的六经增加为七经，宣扬无穷，使万世之人能够激扬清流，传播微小的波澜，飞扬英名，建立丰厚功业。前代圣王之所以永保美名、常为后世称首，正是凭借这个道理。应当命令掌故官员全部上奏其中意义，供陛下阅览。”于是天子欣然改变容色，说：“令人愉快啊！朕姑且试一试。”于是转变思虑，汇总公卿的议论，询问封禅之事，诗歌赞美大泽的广博，祥瑞的丰富，于是作颂说：‘自从上天覆盖大地，云气油然而生；甘露和应时雨降下，田野可以游行。滋润的液体渗流而下，什么生命不能生长？嘉禾一茎六穗，我的庄稼怎么会不蓄积？不只是降雨，又加以润泽；不只是浸濡，又广泛施布。万物欣欣向荣，怀抱感戴而思慕。名山显赫尊位，等待君王到来；君王啊，君王啊，为何还不前往？斑斑的瑞兽，在我的苑囿中欢娱；白色身体、黑色纹章，仪态值得赞美；光明和睦、亲爱和顺。’ “君子般的熊啊，听说只听见它的声音，便能看见它到来；它所经过的道路没有踪迹。这是上天降下祥瑞的征兆；虞舜氏也因此而兴盛。洁白明亮的麒麟，在灵畤之间游走。孟冬十月，君王前往郊外祭祀；驱驰着我的君王车驾，天帝因此享受福祉。三代以前，大概从未有过这样的景象：蜿蜒的黄龙因德而兴起，升腾而上；彩色炫耀，光辉灿烂，明亮辉煌，显现于正阳之方，使黎民百姓觉醒。传记所说，是说接受天命者所乘之物，它的形状有祥瑞标志；不必反复详说，而可依照类别记录、寄托寓意。由封禅泰山、披览典籍，可以看见天人之间已经相互沟通，上下感应，确实回应圣王的德行，令人戒慎恭敬。因此说，兴盛时一定要考虑衰败，安定时一定要想到危险。商汤、周武即使处于至尊尊严的地位，也没有失去肃敬；虞舜登上帝位，仍然考察旧典，反省前人的遗教，这就是所说的道理。司马相如死后五年，天子才开始祭祀后土；过了八年，才先行礼于中岳。（中岳就是嵩高山，在洛州阳城县西北二十二里。）在泰山举行封礼。（泰山在兖州博城县西北三十里。）到梁父山举行禅礼。司马相如其他著作，如写给平陵侯的遗书，以及与五位公子互相诘难的《草木书》等，都没有采录；只采录那些尤其为公卿所称道的作品。” 太史公说：《春秋》推究已经显现的事实直到幽隐之处；《周易》从幽隐的根本出发来彰显事理。《大雅》讲王公大人，而德泽能够及于黎民；《小雅》讥刺小人的得失，而影响又流传到上层。所以它们所说的内容虽然表面不同，但归结起来都是归于德行，这一点是相同的。司马相如虽然有许多虚浮的辞藻和过度的铺陈，但他的要旨最终归于节俭。这和《诗经》用诗歌讽谏，有什么不同呢？扬雄认为，他的赋华丽铺张，百句劝诫中只有一句，仿佛奔驰于郑、卫的淫声，曲子将终才演奏雅乐，难道不是已经有所损害了吗？我采录其中可以评论的言辞，写在这一篇中。《史记正义》卷一百一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记正义》卷一百一十八。唐代张守节撰写。《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史记》卷一百一十八。淮南厉王刘长，是汉高祖的小儿子。他的母亲原是赵王张敖的美人。汉高祖八年，皇帝从东垣经过赵地。（赵地是张耳建都的地方，今为邢州。）赵王把这名美人献给高祖，厉王的母亲因此得到宠幸并怀孕。赵王张敖不敢把她接入宫中，便为她修建外宫，让她居住在那里。等到贯高等人谋反，柏人事件被发觉，赵王及其全部家属都被逮捕治罪；又把王的母亲、兄弟和美人全部抓捕，拘禁在河内。厉王的母亲也被拘禁，她对狱吏说：‘我得到皇上的宠幸，已经怀孕。’狱吏把这件事报告皇上。皇上当时正在恼怒赵王，没有追究厉王母亲的事情。厉王母亲的弟弟赵兼通过辟阳侯向吕后进言，吕后嫉妒，不肯把这件事报告皇上；辟阳侯也没有强力争取。等到厉王的母亲生下厉王后，因怨恨而自杀。狱吏把厉王抱来进见皇上，皇上后悔了。（后悔没有追究并救治厉王的母亲。）于是命吕后抚养厉王，并把厉王母亲葬在真定；真定是厉王母亲的家乡，她的父亲世代都是县中的人。高祖十一年十月，淮南王英布反叛，皇帝立儿子刘长为淮南王，封地就是英布原来的土地，共有四郡。皇帝亲自率兵攻打并消灭英布，厉王于是正式即位。厉王很早失去母亲，平时常依附吕后；孝惠帝和吕后执政时，他因为这个缘故得到宠爱，没有遭受祸害，但内心一直怨恨辟阳侯，只是不敢发作。孝文帝刚即位时，淮南王自以为是皇帝最亲近的亲属，骄横傲慢，多次不遵守法令。皇上因为亲属关系，常常宽赦他。孝文帝三年，淮南王入朝，态度十分蛮横；他跟随皇上进入苑囿打猎，常和皇上同车，还常称皇上为大兄。厉王有才能和力气，力能举起鼎，于是前往拜访辟阳侯。辟阳侯出来见他，厉王立即亲自用铁椎击打辟阳侯；他的随从魏敬又割断了辟阳侯的颈部。（“刭”音鼎，刭就是刺断颈部。）厉王于是快驰到宫阙之下，袒露上身谢罪说：‘臣的母亲不应因赵国之事获罪。当时辟阳侯有能力救她，吕后却没有争辩，这是第一项罪过；赵王如意母子没有罪，吕后却杀了他们，辟阳侯没有争辩，这是第二项罪过；吕后封诸吕为王，想要危害刘氏，辟阳侯没有争辩，这是第三项罪过。臣谨为天下诛杀贼臣辟阳侯，为母亲报仇；如今恭敬地伏在宫阙之下，请求治罪。’孝文帝怜惜他的心意，因为亲属关系没有治罪，赦免了厉王。当时薄太后、太子和各位大臣都畏惧厉王。厉王因此回到封国后更加骄横放纵，不使用汉朝法律；出入时声称需要警跸，发布诏令，自己制定法令，礼制规模比拟天子。文帝六年，厉王命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的太子柴奇谋反，准备乘四十辆辇车从谷口起兵。（《括地志》说，谷口故城在雍州醴泉县东北四十里，是汉代谷口县。）他又派人出使闽越和匈奴。事情被发觉后，朝廷审治此案，并派使者召淮南王。淮南王来到长安，丞相臣…… 典客张仓、代理御史大夫冯敬、宗正张逸、廷尉贺、中尉福冒死上奏：淮南王刘长废弃先帝法令，不听天子诏令，居处逾制，使用黄屋车盖，乘坐舆车出入，规格相同于天子；擅自制定法令，不采用汉朝法律。他任用自己的郎中春为丞相，聚集、收容汉朝诸侯的人和获罪逃亡者，藏匿并与他们共同居住，为他们修建住宅，赐给财物、爵位、俸禄、田地和宅第；所赐爵位有的达到关内侯，俸禄达到二千石。他还想有所作为，任用大夫但、士伍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企图危害宗庙社稷。开章暗中把自己参与谋反的事告诉刘长，并让闽越、匈奴出兵。开章到淮南拜见刘长时，刘长多次同他坐谈、饮食，为他置办住宅、娶妻，并用二千石的俸禄供养他。开章派人把事情告诉但，但已把此事报告给刘长；春派使者通知但等人，官吏察觉后，刘长派长安尉奇等人去捕捉开章。刘长把开章藏起来，不肯交出，又与原中尉简忌谋杀开章，以此堵住他的口【谋杀开章，是为了堵绝他揭发谋反之事的口。】，给他制作棺椁、衣衾，葬在肥陵邑【《括地志》说：肥陵故县在寿州安丰县东六十里，故六城东北一百多里。】还欺骗官吏说不知道他在哪里，又假装聚土，在上面立表，说‘开章死了，埋在这里下面’。刘长亲自杀害无罪的人一名，命令官吏审判杀害无罪者六人；以虚假捕盗来邀功、借此免罪，擅自给人定罪的罪行，被定罪而无人告发、拘系服城旦舂以上刑罚的十四人，都赦免其罪；犯死罪的十八人，服城旦舂以下刑罚的五十八人，也都赦免；赐给人爵位，从关内侯以下共九十四人。此前刘长生病，陛下忧虑，使者赐给他诏书、枣脯，刘长不愿接受赏赐，也不肯出来拜见使者。南海郡百姓居住在庐江边界内的反叛，淮南官吏士卒攻击他们。陛下因为淮南百姓贫困困苦，派使者赐给刘长帛五千匹，让他赏赐给劳苦的官吏士卒；刘长不愿接受赏赐，反而谎称‘没有劳苦的人’。南海百姓王织上书献璧给皇帝，宗正卿忌私自烧掉他的书，不把此事上报；官吏请求召来审问忌，刘长不派他去，谎称‘忌病了’。春又请求刘长，希望入朝拜见，刘长发怒说：‘你想离开我，自己依附汉朝吗？刘长应当弃市！’臣请求依法论罪。制书说：‘朕不忍心把法律施加于淮南王。把这些事交给列侯和二千石官员议论。’臣仓、臣敬、臣逸、臣福、臣贺冒死上奏：臣等谨慎地同列侯、官吏、二千石官员婴等四十三人共同议论，大家都说：刘长不奉行法度，不听天子诏令，暗中聚集党徒和谋反者，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