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正义卷七

译项梁杀了朱鸡石。项梁此前曾派项羽另外攻打襄城（许州襄城县），襄城坚守，不能攻下；攻下以后，项羽把城中人全部杀掉，回来向项梁报告。项梁听说陈王确实已经死了，便召集各路别将会聚薛地商议大事。这时沛公也在沛地起兵，前往薛地。居鄛人范增，七十岁，平素居家，喜欢出奇谋，前去劝说项梁：“陈胜失败，本来就是应当的（顾著作说：本来就应该失败；‘当’读本字音）。秦朝灭掉六国，楚国最没有罪。自从怀王进入秦国后没有回来，楚人至今还怜悯他。所以楚南公说：‘楚国即使只剩三户人家，灭亡秦朝的也一定是楚国。’（《虞喜志林》说：南公是道士，懂得兴亡的规律，知道灭亡秦朝的必定在楚国。《汉书·艺文志》说：南公有十三篇著作，是六国时人，属于阴阳家一流。所谓‘三户’，服虔说是漳水渡口，孟康说是渡口峡名，在邺西三十里；《括地志》说，浊漳水向东流，经葛公亭北面，又经过三户峡，成为三户津，在相州澄阳县境内。由此看来，南公辨明阴阳，懂得兴亡规律，知道秦必将在三户之地灭亡，所以说出这句话。后来项羽果然渡过三户津，击破章邯军，章邯投降，秦朝于是灭亡，这就是南公善于识察的地方。）如今陈胜首先起兵，却不拥立楚国后代而自行称王，他的势力不会长久。现在您在江东起兵，楚国蜂拥而起的将领都争相归附您，是因为您家世代为楚将，能够复立楚国后代。”于是项梁认为他说得对，便寻找楚怀王的孙子熊心。熊心原在民间替人放羊，项梁拥立他为楚怀王，以顺应民众的愿望。陈婴担任楚国上柱国，封地五县，和怀王都居于盱眙（“盱”音况于反，“眙”音以之反；盱眙今为楚州，临淮水，怀王在那里建都）。项梁自称武信君。过了几个月，他率军攻打亢父（“亢”音刚，又音若浪反；“父”音甫。《括地志》说：亢父故城在兖州任城县南五十一里）。他和齐将田荣、司马龙且（“且”音子余反）的军队一同救援东阿（《括地志》说：东阿故城在济州东阿县西南二十五里；汉代东阿县城，秦时属于齐国的阿地）。在东阿大败秦军。田荣立即率兵回去，驱逐齐王田假。田假逃往楚地，田假之相田角逃往赵地，田角的弟弟田间原是齐国将领，住在赵地，不敢回齐。田荣拥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项梁攻破东阿后，军队继续追击秦军，多次派使者催促齐兵，希望他们一同向西进军；田荣的军队驻扎在钜鹿以北，这就是所谓的河北军。项梁说：“田假是与我国结盟之国的国王，走投无路来投奔我，我不忍心杀他；赵国也没有杀田角、田间。”齐国于是拒绝发兵援助楚国。项梁派沛公和项羽分别攻打城阳。城阳旧城在濮州雷泽县东九十一里。攻下后屠城，并向西在濮阳以东击破秦军。濮阳在濮州西八十六里；这里所说的濮阳，就是在该县以东交战的地方。秦军退入濮阳。沛公、项羽于是攻打定陶，定陶还没有攻下，便向西攻取土地，到达雍丘，大败秦军，杀死李由，回来又攻打外黄。外黄还没有攻下。项梁从东阿出发，向西北到达定陶，再次击败秦军。项羽等人又杀死李由，因而更加轻视秦军，流露出骄傲神色。宋义于是劝谏项梁说：“军队打了胜仗而将领骄傲、士卒懈怠，就会失败。现在士卒已经稍有懈怠，秦军却日益增多，我替您感到害怕。”项梁不听，便派宋义出使齐国。宋义在路上遇到齐国使者高陵君显。高陵君问：“您要去见武信君吗？”宋义说：“是。”高陵君说：“我推断武信君的军队一定失败，您慢慢走还可以免死；走得快就会遭祸。”秦军果然全部出动，增援章邯，在定陶大败楚军，项梁战死。沛公、项羽离开外黄，攻打陈留，陈留坚守不能攻下。沛公、项羽共同商议说：“如今项梁的军队被击破，士卒恐惧。”于是和吕臣的军队一起带兵向东撤退。吕臣驻军彭城以东，项羽驻军彭城以西，沛公驻军砀地。砀县在宋州以东百五十里。章邯既已击破项梁的军队，便认为楚地兵力不足以忧虑，于是渡过黄河攻打赵国，大败赵军。这时赵歇为王，陈余为将，张耳为相，都逃入钜鹿城。章邯命王离、涉间包围钜鹿，自己驻军城南，修筑甬道为王离运输粮食。陈余担任将领，率领数万人驻军钜鹿以北，这就是所谓的河北军。楚军在定陶战败后，怀王害怕了，从盱眙迁往彭城，并把项羽、吕臣的军队合并起来，亲自统领；任命吕臣为司徒，任命吕臣的父亲吕青为令尹，任命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统领砀郡军队。当初，宋义所接待的齐国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中，见到楚王说：“宋义曾评论武信君的军队必定失败，过了几天，军队果然败了。军队还没有交战，他就预先看出了失败的征兆，这可以说是懂得用兵。”楚王召宋义来商议政事，非常高兴，于是任命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次将，范增为末将，前去援救赵国。各路别将都归宋义统领，号称卿子冠军。军队走到安阳，停留四十六日不前进（《括地志》说：安阳县是相州治所。战国时属魏，为宁新中邑；秦昭王攻取后改名安阳。张耳传说，章邯驻军钜鹿南面，修筑甬道运输粮食给王离；项羽多次切断章邯的甬道，王离军队缺粮，项羽于是率兵渡河，攻破章邯军于钜鹿城下。又说渡河时沉船，只带三日的粮食。按从滑州白马津携带三日的粮食，不可能到不了邢州，说明这里渡过的是相州的漳河。宋义派儿子宋襄到齐国任相，亲自送他到无盐，就是现在郓州以东的宿城，在那里饮酒大宴。如果依照颜师古的说法，地点在相州安阳，宋义送儿子时不可能抛下军队渡过黄河南下，向西南进入鲁地，只顾饮酒大宴，这不符合前往齐国的道理。虽然说宋义送儿子是曲折行事，由宋州、安阳前往在地理上可以讲通，但那里距离钜鹿很远，不可能多次切断章邯的甬道，也不可能带着三日的粮食到达。综合这两种说法，宋义从安阳送儿子到无盐，在济水上断绝甬道，携带三日的粮食，难道会迟留不进军吗？史家多不详细说明这些情况。）项羽说：“我听说秦军包围了赵王，应该迅速率兵渡河。楚军从外面进攻，赵军从里面响应，打败秦军是一定的。”宋义说：“不对。攻击牛身上的虻虫，不能用来打败虮虱。如今秦军攻打赵国，若秦军获胜，军队也会疲惫，我军正好乘其疲敝；若秦军不能取胜，我便率军擂鼓向西推进，一定能消灭秦军。因此不如先让秦、赵相斗。披坚甲、持锐器上阵作战，我不如您；坐在这里运筹策划，您不如我。”于是下令军中说：“勇猛得像老虎，凶狠得像公羊，贪婪得像豺狼，强悍而不能驾驭的人，都斩首。”随后派儿子宋襄到齐国任相，亲自送他到无盐，饮酒大宴。天气寒冷，又下大雨，士卒受冻挨饿。项羽说：“将士们同心协力攻打秦军，却长久停留不前进。如今歉收，百姓贫困，士卒只能吃芋头和豆类，军中没有现成的粮食。”

译项伯把沛公的话全部报告给项王，又劝说道：“沛公如果没有先攻破关中，您怎么敢进入呢？如今别人有大功，反而攻打他，是不义的。不如趁机友善地对待他。”项王答应了。沛公第二天带着一百多名骑兵来见项王，到鸿门后道歉说：“我和将军同心协力攻打秦国。将军在黄河以北作战，我在黄河以南作战，却没想到我能先进入关中、攻破秦国，今天能在这里再次见到将军。如今有小人进谗，使将军和我产生隔阂。”项王说：“这是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我怎么会到这种地步？”项王当天便留下沛公饮酒。项王、项伯面向东坐，亚父面向南坐，亚父就是范增；沛公面向北坐，张良面向西陪坐。范增多次向项王使眼色，又三次举起所佩的玉玦向他示意。项王默然不回应。范增起身出去，召来项庄，对他说：“君王为人心软，您进去上前祝酒，祝酒完毕，请求舞剑，趁机在座席上攻打沛公，把他杀掉；否则你们这些人都将被他俘虏。”项庄便进去祝酒，祝酒完毕说：“君王和沛公饮酒，军中没有什么可以娱乐的，请允许我舞剑。”项王说：“好。”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也拔剑起舞，常常用身体像鸟张开翅膀一样遮护沛公，项庄无法击杀他。于是张良来到军门，见到樊哙。樊哙说：“今天的事情怎么样？”张良说：“非常危急。今天项庄拔剑起舞，意图始终在沛公身上。”樊哙说：“这太紧迫了，请让我进去和他们拼死。”樊哙立即带剑、持盾进入军门。交戟的卫士想阻止他，不让他进去；樊哙侧过盾牌撞击卫士，卫士倒在地上，樊哙于是进入，掀开帷幕，面向西站立，瞪眼看着项王，头发向上竖起，眼眶几乎裂开。项王按剑挺直身子跪坐，说：“来客是什么人？”张良说：“这是沛公的车右樊哙。”项王说：“壮士！”便赐给他一杯酒，随即给了他一大杯酒。樊哙拜谢，起身站着把酒喝了。项王说：“再赐他一只猪腿。”便给了他一只生猪腿。樊哙把盾牌扣在地上，把猪腿放在盾上，拔剑切开，大口吃起来。项王说：“壮士，还能再喝吗？”樊哙说：“臣连死都不躲避，一杯酒又有什么值得推辞的！秦王有虎狼一样的心肠，杀人唯恐杀不尽，给人施刑唯恐用不完，因此天下人都背叛了他。怀王和诸将约定：先攻破秦国、进入咸阳的人就在那里称王。如今沛公先攻破秦国、进入咸阳，却连一根毫毛也不敢接近，封闭宫室，退军霸上，等待大王到来。之所以派将领守关，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出入和意外情况。沛公这样劳苦而功劳又高，却还没有得到封侯的赏赐，您反而听信小人的谗言，想杀有功之人，这只是延续已经灭亡的秦朝做法罢了，臣私下认为大王不应这样做。” 项王无言以对，只说：“坐下。”樊哙跟着张良坐下。坐了一会儿，沛公起身去厕所，趁机招呼樊哙出来。沛公已经出来，项王派都尉陈平召沛公。沛公说：“刚才出来还没有告辞，怎么办？”樊哙说：“做大事不必顾及细枝末节，行大礼不必回避小的谦让。如今人家正是刀和砧板，我们是鱼肉，还告辞什么！”于是沛公就离开了，命张良留下道歉。张良问：“大王来时带了什么？”沛公说：“我带来一双白璧，想献给项王；一双玉斗，想送给亚父，以平息他的怒气，但不敢亲自献上，您替我献给他们。”张良说：“遵命。”当时项王的军队驻扎在鸿门下，沛公的军队驻扎在霸上，相距四十里。沛公便留下车马，脱身独自骑马，只带樊哙、夏侯婴、靳彊、纪信四人，拿着剑盾徒步奔走，从骊山下经过芷阳，取小路秘密行动。沛公对张良说：“从这里到我的军营，不过二十里。您估计我已经到军营后，才进去。”沛公已经离去，从小路到达军营。张良进去道歉说：“沛公不能再承受酒力，来不及辞别，特派我捧着一双白璧，拜两拜献给大王；一双玉斗，拜两拜献给大将军。”项王说：“沛公在哪里？”张良说：“听说大王有意责备他，他脱身独自离开，已经到军营了。”项王收下白璧，放在座位上；亚父收下玉斗，放在地上，拔剑撞碎它，说：“唉！这个小子不值得和他谋划。夺取项王天下的，一定是沛公；我们这些人现在都要被他俘虏了。”沛公回到军营，立即诛杀曹无伤。过了几天，项羽带兵向西，屠灭咸阳，杀死投降的秦王子婴，焚烧秦朝宫室，大火三个月不灭；收取秦国的财货珍宝和妇女，向东而去。有人劝项王说：“关中有山河阻隔，四面都有险关，土地肥沃富饶，可以在这里建都，以此称霸。”项王见秦朝宫室都已被烧毁残破，又心里思念故乡，想向东归去，说：“富贵了却不回故乡，就像穿着绣花衣服在夜里行走，有谁知道呢？”劝说他的人说：“人们说楚国人像猴子戴帽子，果然如此。”项王听到后，把这个劝说他的人烹杀了。项王派人向怀王传达意见，怀王说：“应当按照约定。”于是项王尊奉怀王为义帝。项王想自己称王，先对诸将和丞相们说：“天下刚开始发生战乱时，暂且拥立诸侯，后来借以讨伐秦国。然而我们亲身披甲执锐，最先在野外起兵，经历三年而灭秦、平定天下，这都是诸位将相和我项籍共同的力量。义帝虽然没有功劳，按理也应当分给他土地，让他在那里称王。”各位将领都说好。众人都说好。于是分割天下，封立各路将领为侯王。项王和范增猜疑沛公将来会占有天下；事情既然已经讲和，又厌恶自己背弃约定，担心诸侯反叛，便暗中谋划说：“巴蜀的道路险阻，秦朝迁徙来的人都住在那里。”于是又说：“巴蜀也是关中地区。”因此封沛公为汉王，统治巴蜀、汉中，定都南郑（《括地志》说：南郑是今梁州刺史治所所在的县）。又把关中分为三部分，封秦朝降将为王，以阻挡汉王。项王于是封章邯为雍王，统治咸阳以西，定都废丘（《括地志》说：大丘故城又名废丘古城，在雍州始平县东南十里。《地理志》说：汉高祖二年引水灌废丘，章邯自杀，后来改废丘为槐里）。长史司马欣原来是栎阳狱掾，曾经对项梁有恩，所以封司马欣为塞王，统治咸阳以东直到黄河，定都栎阳（《括地志》说：栎阳故城又名万年城，在雍州栎阳县东北二十五里，秦献公所筑的栎阳城就是这里）。封董翳为翟王，统治上郡，定都高奴（《括地志》说：延州州城就是汉代高奴县）。把魏王豹迁为西魏王，统治河东，定都平阳。瑕丘的申阳是张耳的宠臣，先攻下河南郡，在黄河边迎接楚军，所以封申阳为河南王，定都雒阳（《括地志》说：雒阳故城在洛州洛阳县东北二十六里，是周公所筑的成周城。《舆地志》说：成周之地，秦庄襄王时设置为洛阳县，三川守治于此；后汉定都洛阳，改“洛”为“雒”。汉朝以火德为祥，忌讳水，所以去掉“洛”旁的水而加“佳”旁；“佳”字去掉下面的“二”而成为“土”，这是因为土忌水。水得到土便能流行，土得到水便会柔和，所以又去掉土而加水）。韩王成沿用原来的都城，定都阳翟（《括地志》说：阳翟是洛州所属的县。《左传》说：郑伯突进入栎地。杜预说：栎是郑国的别都，今河南阳翟县就是那里。《地理志》说：阳翟县属颍川郡，是夏禹的国都）。赵将司马卬平定河内，多次立功，所以封司马卬为殷王，统治河内，定都朝歌。把赵王歇迁为代王。赵国相国张耳一向贤能，又跟随项王进入关中，所以封张耳为常山王，统治赵地，定都襄国（《括地志》说：邢州城原是汉代襄国县。秦朝设置三十六郡时，在这里设置信都县，属钜鹿郡；项羽改名为襄国，封张耳为常山王，治所就在信都。《地理志》说：这里原是邢侯国。《帝王世纪》说：邢侯曾是纣王的三公之一，因忠诚进谏而被杀。《史记》说：周武王封周公旦的儿子为邢侯。《左传》说：凡、蒋、邢、茅，都是周公的后代）。

译当阳君黥布是楚国将领，常常在军中夺得冠军，所以封黥布为九江王，定都六（《括地志》说：六故城在寿州安丰县西北一百二十二里。六国本是偃姓，是皋陶的后代所受封的地方；黥布也是皋陶的后代，居住在六）。鄱君吴芮（“鄱”写作“畨”，读作婆）率领百越军队辅佐诸侯，又跟随进入关中，所以封吴芮为衡山王，定都邾（《说文》说读作诛。《括地志》说：邾故城在黄州黄冈县东南二十里。本是春秋时邾国，邾子姓曹；后来国土狭小，至鲁隐公时迁到靳地，靳读作机）。义帝的柱国共敖（“共”读作恭）率兵攻打南郡，功劳很多，于是封共敖为临江王，定都江陵（江陵是荆州所属的县，《史记》说江陵是原楚国郢都）。把燕王韩广迁为辽东王。燕将臧荼跟随楚军救赵，又跟随进入关中，所以封臧荼为燕王，定都蓟。把齐王田市迁为胶东王（《括地志》说：即墨故城在莱州胶水县以南六十里，是古代齐地，原为汉代旧县；“胶”读作交，在胶水以东）。齐将田都跟随共敖救赵，又跟随进入关中，所以封田都为齐王，定都临菑（“菑”读作侧其反。《括地志》说：青州临菑县一带就是古代临菑地，又名齐城，是古代营丘所在地，也是齐国的都城。少昊时有爽鸠氏，虞夏时有季崱，殷代有逢伯陵，殷末有薄姑氏，都是诸侯国；后来太公受封于此，封地方圆五百里）。过去被秦灭掉的齐王建的孙子田安，项羽正渡过黄河救赵时，田安攻下济北数座城池，率领军队投降项羽，于是封田安为济北王，定都博阳（在济北）。田荣曾多次得罪项梁，又不肯率兵跟随楚军攻打秦朝，因此没有受封。成安君陈余（《地理志》说：成安县在颍川郡，属豫州）丢弃将军印，不跟随进入关中，但一向听说他贤能，并且他对赵国有功；听说他在南皮（《括地志》说：南皮故城在沧州南皮县以北四里，原是汉代皮县城，就是陈余受封之地），于是便把南皮周围三县环封给他。鄱君吴芮部下的将领梅鋗功劳很多，所以封为食邑十万户的侯。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货殖列传》说：淮南以北的沛郡、汝南郡属于西楚；彭城以东的东海、吴、广陵属于东楚；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属于南楚。孟康说：旧称江陵）。项王统治九郡，以彭城为都城。汉元年四月，诸侯在戏水以西解散，各自回到封国。项王把义帝送出彭城，派人迁徙义帝，说：“古代的帝王，土地纵横千里，一定居住在上游。”于是派使者把义帝迁往长沙郴县，催促义帝立即上路。义帝的群臣渐渐背叛他，项王便暗中命令衡山王、临江王在江中杀死义帝。韩王成没有军功，项王不让他回封国，让他一同到彭城，废掉他的王位，改封为侯，后来又把他杀死。臧荼回到封国后，便驱逐韩广到辽东；韩广不听，臧荼攻打并杀死韩广，在无终兼并其土地，自立为王。田荣听说项羽把齐地的田市迁到胶东，又立齐将田都为齐王，便大怒，不肯让齐王田市前往胶东，于是凭齐地反叛，迎击田都。田都逃往楚国。齐王田市害怕项王，便逃到胶东就国。田荣愤怒，追上并杀死田市。田荣在即墨自立为齐王，向西攻打并杀死济北王田安，兼并三齐而称王。田荣给彭越将军印，命他在梁地反叛。陈余暗中派张同、夏说游说齐王田荣说：“项羽作为天下的主宰，却处置不公平。他把原来的诸侯王全部封在不好的地方，却把肥沃的地方封给自己的臣下将领；还驱逐原来的赵王，让他住在北方的代地。我认为这样不可以。我听说大王起兵，却不肯听从项羽，是因为认为他不义。希望大王资助我军队，请允许我攻打常山，恢复赵王；我愿意把赵国作为齐国的屏障。”齐王答应了，于是派兵到赵国。陈余发动三县的军队，与齐军合力攻打常山，大败常山军。张耳逃归汉王。陈余在代地迎接原来的赵王歇，把他送回赵地。赵王于是任命陈余为代王。当时汉王已经回军平定三秦。项羽听说汉王已经全部进入关中，并且将向东进军，而齐、赵又背叛了他，大怒，于是任命原吴县县令郑昌为韩王，以抵挡汉军。又派萧公角等攻打彭越，彭越击败萧公角等人。汉王派张良巡行韩地，张良便送信给项王说：“汉王失去应得的职位，只想依照约定取得关中；如果实现约定，就停在那里，不敢向东。”又把齐、梁反叛的书信送给项羽说：“齐国想联合赵国一起灭楚。楚国因为这个缘故，无意向西进攻，而要向北攻齐。”项羽向九江王黥布征兵，黥布称病不去，只派将领率数千人前往。项王因此怨恨黥布。汉二年冬，项羽于是向北到达城阳，田荣也率兵迎战。田荣战败，逃到平原，平原百姓杀了他。项羽于是向北焚毁夷平齐国的城郭房屋，把田荣的降卒全部坑杀或拘押俘虏；又把齐地的老弱妇女作为巡行示众的对象，直到北海，沿途大肆残杀。齐人聚集起来反叛。诸侯因此反叛。田荣的弟弟田横收集齐国逃散的士卒，得到几万人，在城阳反叛。项王于是被牵制在这里连续作战，未能攻下城阳。四月，汉王率领五路诸侯的军队（颜师古说：各家注释都不对。张良送给项羽的书信说，汉王只想按照约定得到关中，得到后就停止，不敢再向东进军，这里的“东”是指出关以东。如今项羽听说汉王向东进军时，汉王实际上已经取得三秦了。所谓五诸侯，是指常山王、河南王、韩王、魏王、殷王。这一年十月，常山王张耳投降，河南王申阳投降，韩王郑昌投降，魏王豹投降，俘获殷王司马卬；这些都是汉王向东进军以后发生的事，所以知道这里说的是五路诸侯。当时汉王还没有取得常山之地。《功臣年表》说，张耳放弃自己的国家，和大臣一起归附汉王，那么当时也应当有士卒跟随。雍王章邯还在废丘被围，因此不应算入五路诸侯之中。考察本纪的文字，意思十分清楚；前代贤者的注释都失去了本意。《高祖本纪》和《汉书》都说劫持五路诸侯的军队。凡是刚投降的军队，士卒还没有人自行指挥，所以必须用劫持、胁迫的方式驱使他们前进。又说从关中征发军队，收取三河之地；“发”是指差遣、征发，“收”是指胁迫并收拢。韦昭说，河南王申阳定都雒阳，韩王郑昌定都阳翟，这些都属于河南；魏王豹定都平阳，属于河东；司马卬定都朝歌，张耳定都襄国，属于河内。这三河的士卒，就是五路诸侯的军队。若再加上雍、塞、翟三王，就成为八路诸侯。这里再次说明颜师古的说法是正确的。因此《韩信传》说，汉二年出关，收服魏王、河南王和韩王，他们都投降了汉王）。总计五十六万人，向东讨伐楚国。项王听说后，立即命令各位将领攻打齐国，自己则率精兵三万人向南，从鲁地出发，经胡陵（据《括地志》说：徐州的鲁地就是兖州曲阜县；《地理志》说：湖陵在山阳县，属该县）。四月，汉军已经全部进入彭城，收取了楚国的财宝和美女，每天摆酒设宴，高兴聚会。项王于是从萧地向西（《括地志》说：徐州萧县是古代萧叔的封国，春秋时是朱国的附庸。《帝王世纪》说：周朝把子姓中的一支封在那里，使其成为附庸），清晨袭击汉军，向东进至彭城，中午大败汉军。汉军纷纷逃跑，互相跟随，进入谷水、泗水之间，楚军杀死汉卒十多万人。汉卒都向南逃往山中（“走”读作奏）。楚军又追击到灵壁以东（《括地志》说：灵壁故城在徐州符离县西北九十里）的睢水岸边（“睢”读作虽。《括地志》说：睢水发源于浚仪县的茛荡水，向东流经取虑县，汇入泗水，经过郡县西部；向西流行一千二百六十里。），汉军后退，被楚军挤压，许多汉军被杀。

译楚军十多万人全都进入睢水，睢水因此断流（“为”读作“于伪反”）。他们把汉王包围了三层。这时西北方刮起大风，折断树木，掀毁房屋，飞沙走石，天色昏暗，白昼如同黑夜。楚军的阵势被冲乱，溃散开来，汉王才得以带着几十名骑兵逃走。他想经过沛县，收取家属后向西逃走；楚军也派人追赶他。到了沛县，楚军夺取了汉王的家人，家人都逃散了，没能同汉王相见。汉王在路上遇到孝惠帝和鲁元公主，就把他们载上车同行。楚骑追上来，汉王危急之时，几次把孝惠帝和鲁元公主推下车，滕公总是下车把他们抱上来。这样做了三次，滕公说：“事情虽然紧急，也不能赶车逃命，怎么能屡屡丢弃他们呢？”于是他们才得以逃脱。汉王寻找太公和吕后，没有遇到；审食其带着太公、吕后从小路逃行，去寻找汉王，反而遇到了楚军。楚军便把他们带回去，向项王报告。项王一直把他们安置在军中。当时，吕后的哥哥周吕侯（苏林说，是以姓名为侯；晋灼说，《外戚表》中的周吕令武侯泽，吕是县名，封在吕地，因而以吕为国号；颜师古说，周吕是封号，令武是谥号。苏林说以姓名为侯，是错误的），作为汉军将领，驻扎在下邑（《括地志》说，宋州砀山县本为下邑县，在宋州东一百五十里；按今下邑在宋州东一百一十里）。汉王秘密前往投奔他，逐渐收集士卒。到达荥阳时，各路败军都归附萧何；萧何又征发关中年老体弱、尚未登记服役的人，全部送往荥阳，汉军重新振作。楚军从彭城出发，常常乘胜追击败军，同汉军在荥阳以南、京县和索县之间交战，汉军战败（《括地志》说，京县城在郑州荥阳县东南二十里，是郑国的京邑；晋代《太康地志》说，郑国太叔段居住在那里。荥阳县就是大索城。杜预说，成皋以东有大索城，另有小索故城，在荥阳县北四里。京相璠《地名》说，京县有大索亭、小索亭，大氏、小氏兄弟居住在那里，所以有大小之称。按楚、汉在荥阳以南京、索之间交战，就是这三座城）。楚军因此不能越过荥阳向西。项王援救彭城，追赶汉王直到荥阳。田横也收集部众，在齐国拥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汉王在彭城战败后，诸侯都重新归附楚国，背叛汉王。汉军在荥阳修筑甬道，连接到黄河，以便取得敖仓的粮食（《括地志》说，敖仓在郑州荥阳县西十五里，县城门东北，靠近汴水，南面临三皇山；秦时在敖山设置粮仓，所以叫敖仓）。汉王三年，项王多次侵袭并夺取汉军的甬道，汉王粮食匮乏，害怕了，便请求讲和，提出割荥阳以西的土地给汉。项王想答应他。历阳侯（《括地志》说，和州历阳县本是汉代旧县；《淮南子》说，历阳的都城一夜之间变成湖泊，汉代时历阳沉没成为历湖）范增说：“汉王很容易对付。现在放过他而不取，日后一定会后悔。”项王于是同范增急速围攻荥阳。汉王为此忧虑，便采用陈平的计策离间项王。项王的使者来时，汉王准备了太牢的食物，端起来要进献给使者，却故意惊愕地说：“我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原来竟是项王的使者！”于是又换成粗劣的食物给项王的使者吃（上“食”按本字读，下“食”读作“寺”）。使者回去报告项王，项王于是怀疑范增同汉王有私情，逐渐削夺他的权力。范增大怒，说：“天下大事已经大致定了，君王自己处理吧！请允许我告老还乡，回到普通士卒中去。”项王答应了。范增还没有到彭城，背上便生了毒疮而死（“疽”读作“七余反”；崔浩说，疽是附着于骨的痈。《括地志》说，髑髅山在庐州巢县东北五里，从前范增居住在北山南面，后来辅佐项羽）。汉将纪信对汉王说：“事情已经十分危急，请让我替大王欺骗楚军，大王可以趁机出城。”于是汉王连夜从荥阳东门出去，让两千名女子披上铠甲。楚军从四面攻击她们。纪信乘坐黄屋车（李斐说，天子的车用黄色丝绸作车盖的内衬），车左边系着大旗，说：“城中粮食已经吃完，汉王投降了！”楚军全都欢呼万岁。汉王也带着几十名骑兵从城西门逃出，奔向成皋（《括地志》说，成皋故县在洛州汜水县西南二里）。项王见到纪信，问汉王在哪里。纪信说：“汉王已经出城了。”项王烧死了纪信。汉王让御史大夫周苛、枞公、魏豹守卫荥阳。周苛、枞公谋议说：“反叛的诸侯王很难同他一起守城。”于是共同杀死了魏豹。楚军攻下荥阳城，活捉周苛。项王对周苛说：“替我做将军，我任命你为上将军，封给你三万户。”周苛骂道：“你不赶快投降汉王，汉王就要俘虏你了。你根本不是汉王的对手！”项王大怒，把周苛烹杀，并杀死枞公。汉王逃出荥阳，向南奔往宛县、叶县，遇到九江王英布，便一路收集军队，又进入成皋据守。汉王四年，项王进兵包围成皋。汉王只带滕公从成皋北门逃出，渡过黄河，奔往修武，投奔张耳、韩信的军队。各位将领也陆续逃出成皋，跟随汉王。楚军于是攻下成皋，想向西进军；汉军派兵在巩县抵挡，使楚军不能向西。这时彭越渡过黄河，在东阿攻击楚军，杀死楚将薛公。项王于是亲自向东攻击彭越。汉王得到淮阴侯的军队，想渡过黄河。南郑人忠劝说汉王，于是汉王停止渡河，在河内扎营。刘贾率军协助彭越，焚烧楚军储存的粮草（“积”上字读作“积赐反”）。项王向东进攻，击败刘贾，彭越逃走。汉王便带兵渡过黄河，重新夺取成皋，在广武驻军，靠近敖仓取粮。项王已经平定东海，向西而来，同汉王一起驻扎在广武两城之间（《括地志》说，东广武、西广武在郑州荥阳县西二十里；戴延之《西征记》说，三皇山上有两座城，东边叫东广武，西边叫西广武，各在一座山头，相距一百步；汴水从广涧中向东南流，现在已经干涸没有水；两城各有三面城墙，都在敖仓西郭。缘生《述征记》说，一条山涧横贯其间，山上有道路，名叫广武；两边都筑城设壕，所以称为东西广武）。双方相守数月。此时彭越多次反叛，攻下梁地，截断楚军粮道，项王对此很忧虑。项王筑起高台，设置俎案，把太公放在上面（《括地志》说，东广武城有高台，就是项羽把太公放在俎案上的地方，现在叫项羽堆，也称太公亭。颜师古说，俎是用来陈放肉的器具，把人放在俎上，是表示要烹煮他），对汉王说：“现在如果不赶快投降，我就烹煮太公。”汉王说：“我和项羽都面向北接受怀王的命令，约定结为兄弟。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你如果一定要烹煮你的父亲，希望分给我一杯肉羹。”项王大怒，想杀死太公。项伯说：“天下的事情还未可知。想取得天下的人不能顾及自己的家人，即使杀了他，也没有益处，只会增加祸患。”项王听从了。楚、汉两军长期相持，胜负未决，壮年人苦于军旅劳作，老弱者疲于转运粮草。项王对汉王说：“天下骚动了好几年，只是因为我们两个人罢了。希望同汉王单独挑战，决出胜负，不要白白使天下百姓的父子受苦。”汉王笑着推辞说：“我宁可斗智，不能斗力。”项王命令壮士出阵挑战。汉军有个善于骑射的人叫楼烦。楚军挑战三次，楼烦每次都射杀楚军士卒。项王大怒，便亲自披甲持戟出阵挑战。楼烦想射他，项王瞪眼呵斥，楼烦吓得不敢直视，手也不敢发箭，退回营垒，再也不敢出来。汉王派人暗中询问，才知道那是项王。汉王大为惊骇。于是项王走到汉王附近，两人一起站在广武之间交谈。汉王数说项王的罪过，项王大怒，想决战，汉王不答应。项王埋伏的弩箭射中汉王，汉王受伤，逃入成皋。项王听说淮阴侯已经攻取黄河北部，击破齐、赵，正准备攻打楚国，便派龙且前去攻击他。淮阴侯同龙且交战，骑将灌婴击败楚军，大破楚军，杀死龙且。韩信于是自立为齐王。项王听说龙且的军队战败，便害怕了，派盱台人武涉前去游说淮阴侯。

译淮阴侯不听从。这时彭越又反叛，攻下梁地，截断楚军粮道。项王于是对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人说：“谨慎守住成皋。汉王如果来挑战，千万不要同他交战，只要不让他向东推进就行。我十五天之内一定杀死彭越，平定梁地，然后回来同将军会合。”于是向东进军，攻打陈留（《括地志》说，陈留是汴州的县，在州东五十里，本是汉代陈留郡和陈留县的辖地。孟康说，留是郑国的邑，后来被陈国兼并，所以叫陈留。臣瓒又考察说，宋国有留邑，即彭城的留地；这个留邑属于陈，所以叫陈留）。项王又攻打外黄。外黄过了几天便投降了。项王大怒，下令让外黄城中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到城东，准备把他们活埋。外黄县令的门客有个十三岁的儿子，前去游说项王，说：“彭越强行劫持外黄百姓，外黄人害怕，所以暂且投降，等待大王到来。大王一到又把他们全活埋，百姓哪里还会有归附之心？从这里向东，梁地十多座城都害怕，没有一座肯投降。”项王认为他说得对，于是赦免了原本要活埋的外黄男子。项王向东到达睢阳（《括地志》说，宋州外城本是汉代睢阳县；《地理志》说，睢阳县原属宋国）。各地听说后，都争相向项王投降。汉军果然多次挑战楚军，楚军不出战，汉军便派人辱骂他们。过了五六天，大司马曹咎发怒，渡过汜水（《括地志》说，汜水发源于洛州汜水县东南三十二里的方山；《山海经》说，浮戏山有汜水流出）。楚军士卒渡过一半时，汉军发动攻击，大败楚军，缴获楚国全部财物。大司马曹咎、长史司马欣、塞王欣都在汜水边自刎。大司马曹咎原来是蕲县的狱掾，长史司马欣也原来是栎阳的狱吏，两人过去都对项梁有恩，因此项王信任任用他们。当时项王在睢阳，听说海春侯的军队战败，便率军返回。汉军正在荥阳东面包围钟离昧，项王到来后，汉军害怕楚军，全部逃入险要之地。这时汉军兵力强盛，粮食充足；项王的军队疲惫，粮食也断绝了。汉王派陆贾游说项王，请求归还太公，项王不答应。汉王又派侯公前去游说，项王于是同汉王约定平分天下，以鸿沟为界：鸿沟以西归汉（应劭说，鸿沟在荥阳东二十里；张华说，大梁城在浚仪县北面，县西北的渠水向东流经城南，又向北曲折分成两条渠；其中一条向东南流，秦始皇开凿它，引黄河水灌溉大梁，称为鸿沟，楚汉两军就在此会盟。按张华的说法是正确的），鸿沟以东归楚。项王答应后，立即带兵解除包围，向东返回。汉王的父母、妻子和军队都欢呼万岁。汉王于是封侯公为平国君（《楚汉春秋》说，汉王想封赏侯公，侯公却不肯再见汉王，说：“这是天下善辩之士，能使国家倾覆，所以称为平国君。”按此说，侯公劝说项王归还太公、吕后，能使诸侯国和平）。项王已经订约，便率军解围向东返回。汉王想向西回兵，张良、陈平劝说：“汉王已经拥有天下大半，诸侯也都归附；楚军疲惫，粮食耗尽，这是上天要灭亡楚国的时候。不如趁这个机会把它消灭。如今放过他而不进攻，这就是所谓养虎自遗祸患。”（“遗”读作“唯季反”）汉王听从了。汉王五年，汉王追赶项王到阳夏（《括地志》说，陈州太康县本是汉代阳夏县；《续汉书·郡国志》说，阳夏县属陈国；按太康县城为夏后太康所筑，隋代改阳夏为太康），在南面停军，同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约定会合，一起攻击楚军。到达固陵（《括地志》说，固陵是县名，在陈州宛丘县西北四十二里）时，韩信、彭越的军队没有会合，楚军攻击汉军，大败汉军。汉王又退入营垒，挖深壕沟自行防守，对张子房说：“诸侯不按约定前来，怎么办？”张子房回答：“楚军将要被击破，韩信、彭越还没有得到封地，他们不来固陵是很自然的。君王如果能同他们共同分割天下，就可以立即召来他们；如果不能这样，事情就难以预料。君王如果能把陈县以东直到大海的地区（“傅”读作附着；陈即陈州，是古陈国都城；从陈地连接到大海，包括齐国旧地，全给齐王韩信），都给韩信；把睢阳以北直到谷城（《括地志》说，谷城故城在齐州东阿县东二十六里；睢阳属宋州，从宋州以北到济州谷城，直到黄河，都给相国彭越），给彭越，让他们各自出兵作战，楚军就容易击败了。”汉王说：“好。”于是派使者告诉韩信、彭越：“合力攻打楚国。楚国灭亡后，从陈县向东直到大海的地区给齐王韩信，睢阳以北直到谷城的地区给彭相国。”使者到达后，韩信、彭越都答复说：“请现在就进兵。”韩信于是从齐地出发，刘贾的军队从寿春出发，二军共同进军，屠杀城父（“父”读作“甫”。寿州有寿春县，亳州有城父县；“屠”指大量刑杀。刘贾进入寿州包围寿春，率军经过淮河北面，屠杀亳州城父，然后向东北到达垓下）。到达垓下（按：垓下是高冈和断岩之地，至今仍高三四丈；聚落和堤岸在垓地旁边，因此取名垓下；现在在亳州真源县东十里，同老君山相连。“洨”读作“户交反”）。大司马周殷背叛楚国，凭借舒地攻取六县（《括地志》说，舒就是现在的庐江，即古舒城；古六城在寿州安丰县南一百三十二里。六姓是皋陶的后代。按周殷背叛楚国时，兼领九江郡的军队，跟随刘贾到达垓下），发动九江郡的军队（九江郡治所在寿州。楚考烈王二十二年从陈地迁都寿春，号称郢；后来楚王负刍被秦将王翦、蒙武消灭于此，秦在那里设置九江郡。应劭说，九江郡由庐江郡的寻阳县分出，称为北江），跟随刘贾、彭越，都会师垓下，进逼项王。项王的军队驻扎在垓下，兵力很少，粮食也吃完了。汉军和诸侯军把他包围了好几层。夜里，项王听见汉军四面都唱着楚歌（颜师古说，这是楚人的歌，就像说吴地歌谣、越地吟唱一样；“鸡鸣”可以作为歌名来解释，但不能说是鸡鸣时唱的。高祖的戚夫人跳楚舞，自己唱楚歌，难道也是在鸡鸣时吗？按颜师古的说法正确）。项王大惊说：“汉军难道已经占领楚地了吗？为什么楚人竟这样多！”项王连夜起来，在帐中饮酒。有一位美人名叫虞（《括地志》说，虞姬墓在濠州定远县东六十里，当地老人相传是项羽美人的坟墓），常受宠跟随他；有一匹骏马名叫骓（读作“隹”；顾野王说，骓是青白色的马；《释畜》说，苍白色而夹杂杂毛的马叫骓），项王一直骑它。这时项王悲歌慷慨，自己作诗说：“力能拔山啊，豪气压倒天下；时运不利啊，骓马也不能奔驰；骓马不能奔驰啊，这可怎么办？虞啊，虞啊，我将怎样对待你呢？”他反复唱了几遍，美人虞姬应和他（“和”读作“胡卧反”。《楚汉春秋》说，歌辞是：“汉兵已经攻占天下，四面都传来楚歌声，大王的意气已经尽了，我这卑贱的妾还能聊以偷生吗？”）。项王流下了几行眼泪（“数”读作“色庾反”，“行”读作“胡郎反”），左右侍从也都哭了，没有人敢抬头看他。于是项王上马，部下壮士和骑兵跟随他的有八百多人，趁夜冲破包围向南逃走。天刚亮，汉军才发觉，命令骑将灌婴率五千骑兵追赶。项王渡过淮河后，能够跟随他的骑兵只剩一百多人。项王到达阴陵（《括地志》说，阴陵县故城在濠州定远县西北六十里；《地理志》说，阴陵县属九江郡），迷失了道路，便询问一个农夫。农夫欺骗他说：“向左走。”项王向左走，陷入大沼泽，因此汉军追上了他。项王只得再次带兵向东进发。

译率军向东到达东城【《括地志》说：东城县故城在濠州定远县东南五十里。《地理志》说：东城县属九江郡】时，只剩下二十八名骑兵，汉军骑兵追赶的有数千人。项王估量自己不能脱身，便对骑兵们说：“我起兵到现在已经八年了，亲自经历七十多次战斗，所抵挡的敌军都被击破，所攻打的敌军都被降服，从来没有败退过，于是称霸并拥有天下。然而如今终于被困在这里【‘卒’音反切为子律反】。这是上天要亡我，并不是我作战的过错。今天本来就决定拼死一战，我愿意为诸位痛快地战斗，一定为诸位取胜三次，冲破包围，斩杀将领，砍倒旗帜，让诸位知道是上天要亡我，并不是我作战的过错。”于是把他的骑兵分成四队，分别向四面汉军冲去。汉军包围了他们好几层。项王对骑兵们说：“我替你们取下一名敌军将领，然后四面骑兵驰下山去，约定在山的东面分成三处【‘期’是约会之意；在山的东面分为三处，汉军就不知道项羽在哪里。《括地志》说：九头山在滁州全椒县西北九十六里。《江表传》说：项羽败退到乌江，汉军追赶项羽到这里，一天交战九次，因此得名】。”于是项王大声呼喊【‘呼’音反切为火故反】，驰马冲下山去，汉军全都溃散退避【‘披’音反切为彼反；‘靡’是说精气和身体低垂】。项王随即斩杀了一名汉军将领。当时赤泉侯担任骑将，追赶项王。项王瞪大眼睛呵斥他，赤泉侯的人和马都惊恐不安，退避了好几里【意思是人和马都受到惊吓，离开原来的位置，竟退到了几里之外】。项王又与骑兵会合，分成三处。汉军不知道项王在哪里，于是也把军队分成三队，再次包围他们。项王于是驰马冲去，又斩杀了一名汉军都尉，杀了数十百人，然后重新集合他的骑兵，只损失了两名骑兵而已。项王便问骑兵们：“怎么样？”骑兵们都俯伏回答说：“正如大王所说。”这时项王想向东渡过乌江【《括地志》说：乌江亭就是和州乌江县，晋朝初年设置为县。《水经注》说：乌江水又向北流；《左传》所说的黄律口，《汉书》所说的乌江亭长驾船等待项羽，就是这里】。乌江亭长把船停在岸边等待，对项王说：“江东虽然地方小，但土地纵横千里，人口有数十万人，也足以在那里称王。希望大王赶快渡江。如今只有我有船，汉军到了就没有办法渡江了。”项王笑着说：“上天要亡我，我还渡江干什么？况且我项籍和江东子弟八千人渡过长江向西进军，如今没有一个人回来。即使江东父兄怜悯我而拥立我为王，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即使他们不说什么，我项籍难道独自不在心中惭愧吗？”于是对亭长说：“我知道您是位长者。我骑这匹马已经五年了，所遇到的敌手没有能胜过它的；它曾经一天奔驰千里。我不忍心杀掉它，把它赏赐给您。”于是命令骑兵们都下马步行，拿着短 短兵相接，只有项籍一人就杀死了几百名汉军；项王自己也受了十多处创伤。他回头看见汉军骑司马吕马童，说：“你不是我的老朋友吗？”吕马童面对项王，指给王翳看，说：“这就是项王。”项王于是说：“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汉代以一斤黄金为千金，相当于一万钱），封邑万户来购买我的头。我把这个作为送给你的恩德（“为”读作“于伪反”，意思是吕马童过去同项羽是旧友，项羽曾对他有恩；一说是指品德、恩德），”便自刎而死。王翳取下他的头，其余骑兵互相践踏，争抢项王的尸体，因相互残杀而死的有几十人。最后，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自得到项王的一部分身体。五人共同分割了他的身体，于是按照他们分得的土地分封：封吕马童为中水侯（《地理志》说，中水县属涿郡；应劭说，那里在易水、滹沱水之间，所以叫中水），封王翳为杜衍侯（《括地志》说，杜衍侯故县在邓州南阳县西八里），封杨喜为赤泉侯，封杨武为吴防侯（吴防是豫州的县。《括地志》说，吴房县本是汉代旧县；孟康说，吴王阖闾的弟弟夫概逃到楚国，楚国封他于此，形成唐溪氏；此地原为房子国，因封给吴人，所以叫吴房），封吕胜为涅阳侯（“涅”读作“年结反”。《括地志》说，涅阳故城在邓州穰县东北六十里，本是汉代旧县；应劭说，在涅水北岸）。项王死后，楚地都投降汉王，只有鲁县不投降。汉王于是率领天下军队准备屠灭鲁县，但因为鲁县人守礼义、愿为君主死节，便拿着项王的头给鲁县人看。鲁县父老这才投降。楚怀王当初封项籍为鲁公，项王死后鲁县最后投降，所以汉王按鲁公的礼仪把项王安葬在谷城（《括地志》说，项羽墓在济州东阿县东二十七里、谷城西三里；《述征记》说，项羽墓在谷城西北约三里半，已经毁坏，有碑石，是项王墓）。汉王为项王发丧，哭泣哀悼后离去。项氏宗族旁支，汉王都没有诛杀；还封项伯为射阳侯（“射”读作“食夜反”。《括地志》说，楚州山阳本是汉代射阳县；《吴地志》说，因在射水北面而称射阳）、桃侯（《括地志》说，故城在滑州胙城县东四十里；《汉书》说，汉高祖十二年封刘襄为桃侯）、平皋侯（《括地志》说，平皋故城在怀州武德县东二十里；汉代平皋县，“皋”读作“徒何反”）、玄武侯，均赐姓刘氏。太史公说：我听周先生说过（孔文祥说，周生是汉代儒生，姓周。按太史公说“我听周生说”，说明周生是同太史公同时代、彼此有接触的汉人）：舜的眼睛大概是双瞳孔；又听说项羽也是双瞳孔。项羽难道是舜的后代吗？为什么他的兴起如此迅速！秦朝失去政权，陈涉首先发难，豪杰蜂拥而起，彼此争夺，数也数不清。然而项羽没有尺寸之地，却乘势从民间起兵，三年之内就率领五国诸侯灭亡秦朝，分割天下，分封王侯，政令都从项羽那里发出，号称霸王。他的地位虽然没有善终，但自近古以来，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等到项羽背弃关中之约而怀念楚地（颜师古说，“背关”是背弃约定、不让高祖在关中称王；“怀楚”是思念东归、定都彭城），放逐义帝而自行称王，要使王侯怨恨并反叛自己，就很困难了。他自夸功劳，逞用个人的聪明，不学习古代的做法，认为霸王的事业可以凭武力征伐来经营天下，五年后终于亡国（“卒”读作“子律反”；五年，是指从汉高祖元年至汉高祖五年，即在东城杀死项羽）。他死在东城，仍然没有醒悟，也不肯责备自己的过错，反而说“是上天要亡我，不是用兵的过错”，难道不是荒谬吗！《史记正义》第七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记正义》第八卷。唐代张守节撰写。《高祖本纪》第八，《史记》第八。高祖是沛县丰邑中阳里人，姓刘，字季。父亲叫太公（《春秋握成图》说，刘媪梦见赤色的鸟像龙一样同自己嬉戏，生下执嘉）。母亲叫刘媪（《帝王世纪》说，汉昭灵后含始游洛水之池，有宝鸡口衔赤珠出来，含始吞下赤珠，生下高祖。《诗含神雾》也说，含媪就是昭灵后。《陈留风俗传》说，沛公起兵野战时，失去了皇太后，天下平定后，便派使者用梓木棺材招引她的幽魂。这时有赤蛇在水中自行洗浴，进入梓宫；它洗浴的地方留下了头发，谥为昭灵夫人。《汉仪注》说，高帝的母亲在起兵时死于小黄城，后来在小黄建立陵墓和庙宇。《括地志》说，小黄故城在汴州陈留县东北三十三里。颜师古说，皇甫谧等人妄自引用谶纬之书，好奇炫博，勉强编造高祖父母的名字，都不是正史所说，正史大概没有记载。哪里会有刘媪本来的姓氏真实存在，而司马迁却肯不详细记载呢？按道理判断，显然可以知道这些说法不可信）。刘媪早年曾在大泽岸边休息，梦见同神相遇。当时雷电交加，天色昏暗，太公前去查看，只见蛟龙伏在她身上。不久刘媪便有了身孕，生下高祖。高祖相貌高大，鼻梁隆起，面容像龙，胡须美丽，左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河图》说，帝王刘季嘴角像载着斗，胸部像龟，背部像龙，腿长七尺八寸。《合成图》说，赤帝的身体呈朱鸟形，外貌是龙脸，身上有许多黑痣。按左边属阳，七十二颗黑痣是赤帝七十二日数目的象征。木、火、土、金、水各居一方，一年三百六十日，四方分配各得九十日；土居中央，兼领四季，每季十八日，共七十二日。因此高祖有七十二颗黑痣，是应合火德七十二日的征兆；有一种版本作七十日，是错误的。许慎说，北方人把这种黑痣叫作“魇”，吴楚人称为“志”，志就是记号）。高祖仁厚爱人，喜欢施舍（“喜”读作“许记反”，“施”读作“尸防反”），心胸开阔，气度宏大，向来有远大志向，不从事家庭生产和经营。成年后曾试任小吏，做了泗水亭长（秦法规定，十里设一亭，十亭设一乡；亭长是管理亭的官吏，高祖任泗水亭长。《国语》有“寓室”，就是现在的亭；亭长大概相当于今天的里长。百姓有诉讼争执时，亭吏负责留住并调解，使政事得以办理。《括地志》说，泗水亭在徐州沛县东一百步，有高祖庙）。亭中的官吏没有不被他轻慢戏弄的。他嗜酒好色，常到王媪、武负那里赊酒，醉后躺卧。武负、王媪看见他身上常有龙的怪异景象，高祖每次买酒，总留下来饮酒。他喝酒所欠的钱常常达到酒钱的几倍；等到看见这些怪异现象，到了年终，这两家常常折断欠条，免除他的债务。高祖曾经服徭役到咸阳，放任自己去观看秦始皇帝出行（包咸说，上一个“观”读作“馆”，下一个读作“官”，意思是任意纵情观看），感慨长叹说：“唉，大丈夫就应该这样啊！”单父人吕公善于给人相面，为躲避仇家投奔沛县县令，后来便在沛县安家。沛县的豪杰和官吏听说县令有贵客，都前去祝贺。萧何任主吏，负责掌管宾客进献之礼，对县令的属官说：“进献不到一千钱的，让他坐在堂下。”（“大夫”是对贵客的总称。）高祖当时任亭长，平日轻视各位官吏，便欺骗守门人，在名帖上写道：“贺钱一万。”其实一文钱也没有。名帖送进去后，吕公大惊，起身到门口迎接。吕公喜欢给人相面，看见高祖的相貌，便特别敬重他，把他领进堂内入座。萧何说：“刘季向来爱说大话，很少能成事。”高祖于是戏弄众宾客，坐到上座（上“坐”读作“在果反”，下“坐”读作“在卧反”），毫不谦让（读作“邱忽反”）。酒宴将结束时，吕公向高祖使眼色，坚决要把他留下（不敢当众明说，所以用眼神示意留他）。高祖喝完酒后，吕公说：“我年轻时就喜欢给人相面，看过的人很多，没有一个比得上您的相貌。希望您自己珍重。我有一个亲生女儿（“息”是生育的意思，即自己所生的女儿），愿意给您做洒扫侍妾。”酒宴结束后，吕媪很生气，说：“您当初总想把这个女儿嫁给奇异而尊贵的人，您又同沛县县令交好；县令求婚您都不答应，为什么胡乱许配给刘季？”吕公说：“这不是女孩子所能理解的事。”最终还是把女儿嫁给了刘季。吕公的女儿就是吕后，生下孝惠帝和鲁元公主（汉代制度，皇帝的女儿称公主，仪制等同诸侯；皇帝的姐妹称长公主，仪制等同诸侯王；皇帝的姑母称大长公主，仪制等同诸侯王）。高祖做亭长时，常常请假回乡务农。吕后和两个孩子住在田里，除草时有一位老人经过，请求给他水喝，吕后便给他食物（“餔”读作“必捕反”，是拿食物给人吃。《国语》说，被围困的地方，儿童没有不施食的）。老人给吕后相面说：“夫人是天下的贵人。”又给两个孩子相面，看见孝惠帝，说：“夫人之所以尊贵，就是因为这个男孩。”给鲁元公主相面，也说她将来尊贵。老人离去后，高祖恰好从旁边的房舍回来。吕后把客人给母子相面、说母子都将大富大贵的事详细告诉他。高祖问：“老人还走得不远吧？”便追上去询问。老人说：“刚才那位夫人和两个孩子都很像您。您的相貌尊贵得无法形容。”高祖于是道谢说：“确实如您所说，我不敢忘记您的恩德。”后来高祖显贵了，却不知道那位老人的去处。高祖做亭长时，便用竹皮制成帽子，命令捕盗的官吏在薛县制作，时时戴着（“冠”读作“馆”，下同）。等到显贵后，他仍常戴这种帽子，称为刘氏冠（读作“官”，颜师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