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正义卷九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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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正义卷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正义巻九十二
唐 张守节 撰淮隂侯列传第三十二。《史记》九十二。淮隂侯韩信者,淮隂人也【楚州淮隂县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絶去。信钓于城下【淮隂城北临淮水,昔信去下郷而钓于此】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音寺】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淮隂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劒,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于是信孰视之,俛出胯下蒲伏【俛音俯,伏蒲北反】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及项梁渡淮,信仗劒从之,居戏下,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防干项羽,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坐法当斩,其軰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竒其言,壮其貎,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言于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上未之竒也。信数与萧何语,何竒之。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防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乆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信也,一军皆惊。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防。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与项王?汉王黙然良乆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恶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
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覇天下而臣诸侯,不居闗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背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刼于威彊耳。名虽为覇,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彊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嵗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彊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闗,秋豪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闗中,闗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撃。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汉王从闗北出岐州陈仓县】定三秦。汉二年出闗【出函谷闗】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合齐赵共撃楚。四月至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收兵,与汉王防荥阳,复撃破楚京索之间,以故楚兵卒不能西,汉之败郤彭城【兵败散彭城而却退】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欲反汉,与楚和。六月,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国即絶河闗反汉,与楚约和。汉王使郦生说豹,不下。其八月,以信为左丞相,击魏,魏王盛兵蒲坂塞,临晋,信乃益为疑兵,陈船欲渡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缻渡军【按韩信诈陈列船艘于临晋欲渡河即此,从夏阳木押罂缻度军袭安邑,临晋同州东朝邑界,夏阳在同州北渭城界】袭安邑【安邑故城在綘州夏县东北十五里】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定魏为河东郡【今安邑县故城】汉王遣张耳与信俱,引兵东北撃赵、代。后九月,破代兵,禽夏说,阏与【阏与聚城在潞州铜鞮县西北二十里】信之下魏、破代,汉輙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撃赵。赵王成安君陈余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井陉故闗在并州石艾县陉东十八里,即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阏与,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下赵。此乗胜而去国逺鬬,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餽粮,士有饥色,樵苏后防,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竒兵三万人,从间路絶其辎重,足下深沟髙垒,坚营勿与战。
译汉军到达彭城,兵败溃散,退回。韩信重新收集军队,与汉王会合于荥阳,又在京县、索县之间击败楚军,因此楚军最终不能向西推进。汉军在彭城战败退却(军队在彭城战败溃散后退走),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逃亡,归降楚国。齐、赵想背叛汉王,与楚国讲和。六月,魏王豹拜见汉王,请求回国探视生病的亲属。到了魏国后,他立即断绝黄河渡口,背叛汉王,与楚国约定讲和。汉王派郦生游说魏豹,魏豹不肯投降。八月,汉王任命韩信为左丞相,攻打魏国。魏王豹在蒲坂部署重兵,封锁临晋。韩信于是增加疑兵,陈列船只,装作要从临晋渡河,却暗中从夏阳用木制罂缻载军渡河(按:韩信故意把船只陈列在临晋,想要渡河,就是从夏阳用木制罂缻渡军,袭击安邑;临晋在同州东部朝邑县境,夏阳在同州北部渭城县境),袭击安邑(安邑故城在绛州夏县东北十五里)。魏王豹惊慌,率军迎战韩信,韩信于是俘虏魏豹,平定魏地,设置河东郡(今安邑县故城)。汉王派张耳和韩信一同率兵向东北攻打赵、代。后九月,击破代军,俘获夏说于阏与(阏与聚城在潞州铜鞮县西北二十里)。韩信攻下魏地、击破代军后,汉王便不断派人收取他的精锐部队,送往荥阳抵抗楚军。韩信与张耳率领数万军队,想向东攻下井陉。赵王赵成安君陈余听说汉军将要袭击赵国,便在井陉口聚集军队(井陉故关在并州石艾县陉山东十八里,就是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劝成安君说:“听说汉将韩信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在阏与刚刚杀戮过;如今又辅以张耳,谋划攻下赵国。这是乘胜离开本国,远道争战,锋势不可抵挡。我听说从千里之外运送粮食,士卒就会面有饥色;砍柴取草的队伍落在后面,军队就不能一夜吃饱。如今井陉道路上,车辆不能并行,骑兵不能列成队伍,行军数百里,粮食必定在后方。我希望您给我三万人奇兵,让我从小路截断他们的辎重;您深挖壕沟、筑高营垒、加固营寨,不要和他们交战。他们向前不能交锋,向后不能返回;我的奇兵再截断他们的后路,使他们在野外无物可掠。不出十日,两位将领的首级就可以送到军旗下。请您留意我的计策,否则一定会被这两个人擒获。”成安君是儒者,常常宣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说:“我听兵法说,兵力十倍就包围,兵力一倍就交战。如今韩信的兵力号称数万,实际上不过几千,能够跋涉千里来袭击我,也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现在如果这样避开不出战,以后敌军势大,又拿什么抵挡?” 于是诸侯会说我们胆怯,轻易前来攻打我们。成安君不听广武君的计策,广武君的计策没有被采用。韩信派人暗中观察,知道成安君没有采用计策,回来报告,韩信大喜,这才敢率兵前进,攻入井陉(率兵进入井陉的狭窄道路,出赵军营地)。距离井陉口三十里时,韩信停下扎营。半夜传令出发,挑选轻装骑兵二千人,每人拿一面红色旗帜,从小路隐蔽地绕到山后,观察赵军。韩信告诫他们说:“赵军看见我们逃走,一定会倾空营垒追赶我们。你们迅速进入赵军营寨,拔掉赵军旗帜,插上汉军红旗。”又命副将传送饭食,说:“今天一定击破赵军,大家再吃饭。”诸将都不相信,只是假意回答:“诺。”韩信又对军吏说:“赵军已经先占据有利地形扎营,而且他们还没有看见我的大将旗鼓,未必肯出击。先行军恐怕会到险阻处又退回来。”于是韩信派一万人先行,出营后背水列阵(绵蔓水,又名阜将水、回星水,从并州流入井陉境内;韩信背水列阵、使军队陷入死地,就是这条水)。赵军望见后大笑。天刚亮,韩信竖起大将的旗帜和鼓,击鼓出井陉口。赵军打开营垒攻击他们(恒州鹿泉县,就是战国时赵军营垒所在地)。激战很久,于是韩信和张耳假装丢弃军鼓旗帜,逃到水边的军队中。水边军队打开阵势让他们进入,又奋力交战。赵军果然倾空营垒,争夺汉军的鼓旗,追赶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经进入背水军阵,军中将士都拼死作战,无法击败。韩信派出的二千名奇兵一直等候赵军倾空营垒追逐战利品,便奔驰进入赵军营寨,全部拔掉赵军旗帜,插上汉军二千面红旗。赵军已经不能战胜背水军,也不能擒获韩信等人,想返回营垒,却发现营垒全插着汉军红旗,大为惊恐,以为汉军已经俘获了赵王。赵军于是混乱逃散,赵将虽斩杀逃兵,也不能制止。汉军便从两面夹击,大败赵军,在泜水边斩杀成安君,擒获赵王赵歇。韩信于是命令军中不要杀广武君,有能活捉他的,赏金千金。后来有人捆着广武君送到军旗下,韩信便解开他的绑绳,让他面向东坐,自己面向西对着他,以师礼侍奉他。诸将献上首级和俘虏,休整完毕,都来祝贺,并问韩信说:“兵法说,右边背靠山陵,前面和左边临近水泽。如今将军却命令我们背水列阵,说击破赵军后才吃饭,我们都不服;但最终却因此取胜,这是什么计策?”韩信说:“这本来就在兵法中,只是诸位没有察觉。兵法难道没有说过,把军队置于必死之地,才能求得生路;置于无路可退之地,才能保存下来吗?况且我并不是平时得到士大夫亲近抚循的将领,这正是所谓驱赶市井之人去作战。若不把他们置于死地,使每个人都为自己奋战,而是给他们可以逃生的地方,他们都会逃走,哪里还能使用他们呢?”诸将都心悦诚服,说:“好,这不是我们所能想到的。”于是韩信问广武君:“我想向北攻打燕国,向东讨伐齐国,怎样做才能成功?”广武君推辞说:“我听说,战败的将军不能谈论勇敢,亡国的大夫不能谋划复兴。如今我是一个战败亡国的俘虏,哪里值得谋划大事呢?”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住在虞国时,虞国灭亡;到了秦国,秦国称霸,并不是他在虞国愚蠢、到了秦国才聪明,而是因为有人任用或不任用他,听从或不听从他的意见。假如成安君听从您的计策,像我这样的人也已经被擒了。正因为他没有采用您的计策,我才能侍奉在这里。”于是韩信仍然坚持询问,说:“我诚心把自己托付给您的计策,希望您不要推辞。”广武君说:“我听说聪明人千虑一失,愚笨人千虑一得,所以说,狂妄之人的话,圣人也会选择其中可取的。只是恐怕我的计策未必值得采用,希望献上愚忠。成安君有百战百胜的计策,却在一天之内丧失,军队在鄗地战败,自己死在泜水边。如今将军渡过西河(就是同州龙门的黄河,从夏阳渡过的地方),俘虏魏王,在阏与擒获夏说,一举攻下井陉,不到一天便击破赵国二十万军队,诛杀成安君,名声传遍海内,威势震动天下。农夫没有人敢停止耕作、放下农具,反而穿上衣服、吃着美食,侧耳等待命令,这就是将军的长处。然而军队众多,士卒疲劳,实际上很难再使用。如今将军想率领疲惫不堪的军队,停驻在燕国坚城之下;想交战,恐怕久战后力量不能支撑,真实情况暴露、形势受挫,拖延时日而粮食耗尽,弱小的燕国也不会屈服;齐国必定会凭借边境抵抗以自强。燕、齐两国相持而不能攻下,刘邦和项羽的权势就还没有分出高下。这是将军的短处。臣愚昧地认为,这样做也是错误的。” 所以善于用兵的人,不用自己的短处攻击敌人的长处,而用自己的长处攻击敌人的短处。”韩信说:“既然如此,那么应当怎样做?”广武君回答:“如今替将军谋划,莫如停止铠甲、休息军队,镇守赵地,安抚赵王的孤儿寡母。百里之内,每天送来牛和酒,以飨劳士大夫;解散军队,向北面燕国的道路(‘首’音守,是面向的意思),然后派能言善辩的人带着短简(咫尺是八寸,指简牍或长一尺)出使燕国,显示自己的强大(‘暴’音仆)。燕国一定不敢不听从。燕国归顺后,再让散布言论的人向东告诉齐国,齐国一定会随风归服,即使有智谋的人,也不知道该怎样替齐国谋划了。这样一来,天下大事都可以谋取。用兵本来就有先声夺人、随后以实力取胜的办法,说的就是这个。”韩信说:“好。”便听从他的计策,派使者出使燕国。燕国随风归服,韩信于是派使者向汉王报告,并请求立张耳为赵王,以镇守安抚赵国。汉王答应了,便立张耳为赵王。楚国多次派奇兵渡河攻打赵国,赵王张耳、韩信往来救援赵国,于是乘机平定赵国城邑,征发军队送往汉王处。楚军正在紧急围攻荥阳的汉王,汉王向南逃出宛、叶之间(宛在邓州,叶在许州),得到黥布,逃入成皋。楚军又再次紧急包围成皋。六月,汉王出成皋向东渡河,只与滕公一同从张耳的军队到达修武,住在驿舍。清晨,他自称汉王使者,骑马驰入赵军营垒。张耳、韩信还没有起身,汉王便进入他们的卧室,夺取他们的印信和兵符,用以号令并召集诸将,重新调换部署。韩信、张耳起身后,才知道汉王到来,大为惊恐。汉王夺取两人的军队,立即命张耳负责守备赵地,任命韩信为相国,收集赵军中尚未出发的部队,准备攻打齐国。韩信率兵向东,还没有渡过平原津(怀州有平原津),便听说汉王派郦食其已经游说齐国投降。韩信想停止进军,范阳辩士蒯通劝韩信说:“将军接受诏令攻打齐国,汉王却私自派间使攻下齐国,难道有诏令叫将军停止进军吗?您凭什么可以不去?况且郦生只是一名士人,伏在车轼上摇动三寸之舌,就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将军率领数万军队,一年多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您做将军多年,反而比不上一个腐儒的功劳吗?”于是韩信认为他说得对,采纳了他的计策,渡过黄河。齐国已经听从郦生,正留他饮酒,解除防备。韩信乘机袭击齐国在历下的军队,进而到达临菑。齐王田广认为郦生出卖了自己,便把他烹杀,自己逃到高密,派使者向楚国请求救援。韩信已经平定临菑,便向东追击田广,到达高密以西。楚国也派龙且率军,号称二十万,前来救齐。齐王田广与龙且合军同韩信交战。尚未交锋,有人劝龙且说:“汉军远道作战,已经困苦疲惫,锋势不可抵挡;齐、楚军队身处自己的土地上作战,士卒容易逃散(因为离家近,心怀顾望)。不如深挖营垒,命齐王让亲信招来那些逃亡的城邑。逃亡城邑听说自己的君王在楚军中来救,必然反过来背叛汉军。汉军远行二千里,客居齐地,齐地各处都会反对他们;他们势必得不到粮食,可以不战而使其投降。”龙且说:“我平生知道韩信的为人,容易对付罢了。况且救援齐国,如果不战就让敌军投降,我有什么功劳?如今交战而战胜汉军,齐国的一半土地就可得到,为什么要停止?”于是交战,和韩信隔着潍水列阵。韩信夜间命人制作一万多个袋子,装满沙土,堵塞潍水上游,然后率军让一半人渡水,假装战败退走。龙且果然高兴,说:“我本来就知道韩信胆怯。”于是追赶渡水。韩信派人决开沙袋,水势大增,龙且的军队大半不能渡河,韩信立即进攻,杀死龙且。龙且在水东的军队溃散逃走,齐王田广逃亡。韩信于是向北追击,到了城阳(就是雷泽县,在濮州东南九十一里),把楚军士卒全部俘虏。汉四年,齐国最终全部投降。于是有人对汉王说:“齐国
彼前不得鬬,退不得还,吾竒兵絶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诈谋竒计曰:「吾闻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战之。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以罢极。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防广武君防不用韩信使人间视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引兵入井陉狭道出赵】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防赵帜立汉赤帜令其禆将▯飱曰今日破赵防食诸将皆莫信详应曰诺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撃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阵【绵蔓水一名阜将一名回星自并州流入井陉界即信背水阵陷之死地即此水也】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撃之【恒州鹿泉县即六国时赵壁也】大战良乆于是信张耳详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竒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防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撃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信乃令军中毋杀广武君有能生得者购千金于是有▯广武君而致戏下者信乃解其缚东乡坐西乡对师事之诸将効首虏休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防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防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于是信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广武君辞谢曰:“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今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乎?”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覇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因固问曰:“仆委心归计,愿足下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愿効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军败鄗下,身死泜上。今将军渉西河【即同州龙门,河从夏阳度者】虏魏王,禽夏说,阏与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
农夫莫敢辍耕释耒,防衣甘食,倾耳以待命者,若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弊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乆,力不能防,情见势屈,旷日粮竭,而弱燕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彊也。燕齐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将军所短也。臣愚窃以为亦过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案甲休兵,镇赵抚其▯,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醳兵,北首燕路【首音狩,向也】而后遣辩士奉咫尺之书【咫尺八寸,言其简牍或长尺也】暴其所长于燕【暴音仆】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使諠言者东告齐,齐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曰:“善。”从其防,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其国。汉王许之,乃立张耳为赵王。楚数竒兵渡河击赵,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兵诣汉。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南出之宛叶间【宛在邓州,叶在许州】得黥布,走入城臯。楚又复急围之。六月,汉王出城臯,东渡河,独与滕公俱从张耳军脩武,至宿▯舍。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收赵兵未发者,击齐。信引兵东,未渡平原【懐州有平原津】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之舌,下齐七十余城。将军将数万众,嵗余乃下赵五十余城。为将数嵗,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河。齐已听生,即留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齐厯下军,遂至临菑。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己,乃烹之而走髙密,使使之楚,请救。韩信已定临菑,遂东追广至髙密西。楚亦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人或说龙且曰:“汉兵逺鬬穷战,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近其室家,懐顾望也】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其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何为止?”遂战,与信夹潍水陈。韩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满盛沙,壅水上流,引军半渡,击龙且,佯不胜还走。
译楚军急速把汉王围困在荥阳。汉王向南从宛、叶之间突围而出【宛在邓州,叶在许州】,得到黥布的援助,逃入成皋。楚军又再次急切地将他包围。六月,汉王从成皋向东渡过黄河,只和滕公一同跟随张耳的军队到达修武。汉王在早晨自称汉使,骑马驰入赵军营垒。张耳、韩信还没有起身,汉王便进入他们的卧室,夺取了他们的印信和兵符,以此指挥召集诸将,并调换了他们的职务。张耳、韩信起身后才知道汉王到来,大为惊讶。汉王夺取了二人的军队,随即命张耳负责守备赵地,任命韩信为相国,收集赵军中尚未出发的士卒,准备攻打齐国。韩信带兵向东进军,还没有渡过平原【怀州有平原津】,听说汉王派郦食其已经游说齐国投降。韩信想停止进军,范阳辩士蒯通劝韩信说:“将军接受诏令攻打齐国,而汉王却单独派遣间使使齐国投降,难道有诏令叫将军停止进军吗?您凭什么可以不去呢?况且郦生不过是一个士人,俯身靠在车轼上,摇动三寸之舌,就使齐国七十多座城投降;将军率领数万军队,一年多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做将军数年,反而比不上一个竖儒的功劳吗?”于是韩信认为他说得对,采用了他的计策,渡过黄河。齐国已经听从郦生,韩信便留下来纵情饮酒,撤除防备汉军的守御。韩信趁机袭击齐国的历下军,于是进军到临菑。齐王田广认为郦生出卖了自己,便把他烹杀,逃往高密,派使者到楚国请求救援。韩信已经平定临菑,于是向东追赶田广,直到高密。西楚又派龙且率领号称二十万人的军队来救齐。齐王田广和龙且合并军队,与韩信交战。战斗还没有交锋,有人劝龙且说:“汉军远道作战,困苦拼命,他们的锋芒不可抵挡;齐、楚军队处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士卒容易败散【因为靠近自己的家室,会回头顾望】。不如深沟高垒坚守,让齐王派亲信大臣招回那些已经失陷的城邑;失陷城邑听说他们的王在楚国来救,一定会重新背叛汉军。汉军跋涉二千里,客居在齐国城下,齐国城邑都背叛他们;如此一来,他们势必无法获得粮食,不用交战就可以使他们投降。”龙且说:“我平生知道韩信的为人,他容易对付。况且救援齐国,如果不交战就使敌人投降,我有什么功劳?如今交战并战胜他,齐国的一半土地就可以得到,我为什么要停止?”于是开战,与韩信隔着潍水列阵。韩信在夜里命人制作一万多个袋子,装满沙土,堵塞潍水上游,然后带军队渡过一半,攻打龙且,假装不能取胜,退兵逃走。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韩信胆怯。”于是追赶并渡过潍水。韩信派人决开沙袋,水势大涨,龙且的军队大半不能渡河,韩信随即猛烈进攻,杀死龙且。潍水东岸的楚军溃散逃走。齐王田广逃跑了,韩信于是追击败军,到达城阳【城阳就是雷泽县,在濮州东南九十一里】,把楚军士卒全部俘虏。汉四年,齐地全部平定。齐国派人对汉王说:“齐……” 齐国是个虚伪欺诈、反复无常的国家。它南面与楚相邻,如果不先立一个代理王来镇守,形势就不会稳定。希望立我为代理王,正适合这个时候。楚军正急于把汉王围困在荥阳,韩信的使者到了,呈上书信。汉王大怒,骂道:“我被困在这里,早晚盼着你来帮助我,你却想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踩了踩汉王的脚,靠近他的耳边说:“汉军目前不利,怎么能禁止韩信称王呢?不如顺势立他为王,好好待他,使他自己守住齐国;否则就会发生变故。”汉王也醒悟过来,便又骂道:“大丈夫平定诸侯,当然要做真正的王,为什么要做代理王呢?”于是派张良前往,立韩信为齐王,征发他的军队攻打楚军。楚国已败,龙且战死,项王害怕了,派盱眙人武涉去游说齐王韩信。武涉说:“天下人共同苦于秦朝统治已经很久了,于是共同努力攻打秦。秦已灭亡,大家论功分地,分别让诸侯称王,以便休养士卒。现在汉王又兴兵向东,侵入别人的土地,夺取别人的领地,已经攻破三秦,带兵出函谷关,收拢诸侯的军队向东攻打楚国。他的意图是不把天下全部吞并就不罢休,像这样贪得无厌,实在太过分了。况且汉王这个人不值得信任,他本人几次落在项王掌握之中,项王怜悯他而让他活下来,可他一脱身就背弃约定,再次攻打项王,他就是这样不可亲近、不可相信。现在您虽然自以为和汉王交情深厚,为他竭力用兵,最终却一定会被他擒获。您之所以能暂时保全到今天,是因为项王还活着。如今楚、汉两王的命运,取决于您:您支持汉王,汉王就胜;支持项王,项王就胜。项王今天灭亡,接下来就会轮到您。您和项王从前有交情,为什么不背汉与楚联合,平分天下,三足鼎立,各自称王呢?现在放弃这个时机,决意依附汉王来攻打楚国,这难道是有智谋的人应做的吗?”韩信道谢说:“我侍奉项王时,官职不过郎中,地位不过执戟郎中;我的话他不听,我的计策也不用,所以我背楚归汉。汉王授给我上将军印,交给我数万军队,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我穿,把自己的食物给我吃,我说的话他听从,我的计策他采用,所以我才能达到今天的地位。一个人深深亲近、信任我,我却背叛他,是不吉利的;即使死了,我也不会改变。请替我向项王致谢。”武涉离去后,齐人蒯通知道天下的权势在韩信手中,想设计打动他,便借给人相面之名游说韩信:“我曾经学习过相面术。”韩信说:“先生相面怎么样?”蒯通回答:“人的贵贱在骨相,忧喜在脸色,成败在决断;把这些互相参验,万无一失。”韩信说:“好。先生给我相面怎么样?”蒯通回答:“请让我和您单独谈一会儿。”韩信说:“左右的人都退下吧。”人都退下后,蒯通说:“看您的面相,不过封侯,而且还有危险;看您的背相,富贵得更是无法说尽。”韩信问:“这是什么意思?” 蒯通说:“天下刚刚起兵反秦时,俊杰豪雄接连呼喊,天下士人像云雾聚集、鱼鳞般交错,迅疾而来,像风一样兴起。当时所忧虑的,只是秦朝灭亡罢了。如今楚汉相争,使天下无罪之人的肝胆涂满土地,父子暴露尸骨于野外,数也数不清。楚人从彭城起兵,转战追击败军直到荥阳,乘胜席卷天下,威震四方;可是军队困顿在京、索之间,被西山阻挡,已经三年不能前进。汉王率数十万军队据守巩、雒,凭借山河险阻,一天交战数次,却没有取得一尺一寸的功劳;兵败不能救援,荥阳失守,成皋受创,于是逃到宛、叶之间。这就是所谓智谋和勇力都困窘了。锐气在险要关塞前受挫,粮食在内府中耗尽,百姓疲惫不堪、怨声载道,惶惶然无所依靠。据我推测,这种局势如果不是天下的贤圣之人,实在无法平息天下的祸乱。如今楚、汉两位君主的性命,都系在您的身上。您帮助汉,汉就胜;帮助楚,楚就胜。我愿意向您剖露内心,献出肝胆,贡献愚计,只怕您不能采用。您如果确实听从我的计策,不如让楚、汉两方都获利、共同保存,三分天下,像鼎的三足那样对峙,形势上谁也不敢先动。凭您的贤明,又有强大的齐国军队,占据强齐,联合燕、赵,从空虚之地出兵而控制楚军后方,顺应百姓的愿望,向西面汉王,请求为百姓保全性命,那么天下人就会像风吹草偃一样奔来响应,谁敢不听从?削弱强国,扶立诸侯;诸侯已经立定,天下就会服从听命,把恩德归于齐国。按照齐国原有的疆域,有胶水、泗水之间的土地;怀抱诸侯的恩德,深居拱手,谦恭揖让,那么天下的君王就会相继来齐国朝见了。我听说,上天赐予的机会不取,反而会遭受灾祸;时机到了不行动,反而会受到殃祸。希望您仔细考虑。”韩信说:“汉王待我非常厚重,用他的车载我,用他的衣服给我穿,用他的食物给我吃。我听说,乘坐别人的车,就要承担别人的忧患;穿别人的衣服,就要怀抱别人的忧虑;吃别人的食物,就要替别人办事而死。我怎么能只图利益而背弃道义呢?”蒯通说:“您自以为善于侍奉汉王,想为他建立万世的基业,我私下认为您错了。当初常山王和成安君还是平民时,彼此结为刎颈之交;后来因张黡、陈泽的事情发生争执,两人互相怨恨。常山王背叛项王,奉着项婴的首级逃走,归附汉王。汉王借给他军队,向东进军,在泜水以南杀死成安君,使他的头和脚分处异地。”
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阳【城阳雷泽县是也,在濮州东南九十一里】皆虏楚卒。汉四年,遂皆降平齐,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愿为假王,便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韩信使者至,发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眞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徴其兵击楚。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盱眙人武渉往说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乆矣,相与戮力击秦,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闗,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数色庾反】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叄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撃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防,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武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竒防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参之,万不失一。」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愿少间。」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韩信曰:“何谓也?”蒯通曰:“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杰连号壹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遝,熛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鬬逐北,至于荥阳,乗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于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败荥阳,伤城臯,遂走宛叶之间。
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夫锐气挫于险塞,而粮食竭于内府,百姓罢极怨望,容容无所倚。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县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腹心,输肝胆,効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叄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彊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郷【郷音向,齐国在东,故曰西向也】为百姓请命【止楚汉之战鬬,士卒亡故云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听?割大弱彊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徳于齐。案齐之故,有胶泗之地,懐诸侯之徳,深拱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葢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虑之。”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乗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懐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蒯生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后争张黡陈泽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逃归于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已,亦误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烹。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于句践也。此二人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略,足下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郷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髙天下,窃为足下危之。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后数日,蒯通复说曰:「夫听者,事之▯也;计者,事之机也。听过计失,而能乆安者鲜矣。听不失一二者,不可乱以言;计不失本末者,不可纷以辞。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乗之权;守儋石之禄者,▯卿相之位。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毫厘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
译“这件事最终被天下人耻笑。这两个人相交,天下没有比他们更亲密的了,然而最后彼此被擒,为什么呢?祸患产生于欲望太多,而人心难以测度。如今您想以忠信与汉王交往,必定不会比这两人的交情牢固;而且事情比张黡、陈泽之事还大,所以我认为,您以为汉王一定不会加害自己,也是错误的。大夫种和范蠡使越国转危为安,使勾践称霸,功成名就后自身却都死亡。野兽捕尽了,良犬就被烹杀。若从交友方面说,他们还不如张耳和成安君;若从忠信方面说,也不过是大夫种、范蠡与勾践的关系。这两件事足以作为明鉴,请您深思。况且我听说,勇略震慑君主的人自身危险,功劳盖过天下的人得不到赏赐。请让我说说您的功略:您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率军攻下井陉,杀死成安君;巡视赵地,威胁燕国,平定齐国;向南摧毁楚军二十万,向东杀死龙且。您若向西归汉,以此报答汉王,这就是天下没有第二人的功劳、世上罕见的谋略。如今您带着震慑君主的威势,挟着无人可赏的功劳,归附楚国,楚人不会信任您;归附汉国,汉人又会震恐。您想凭这些回到哪里去呢?您身处臣下之位,却拥有震慑君主的威势,名声高过天下,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险。”韩信道谢说:“先生暂且不要再说了,我将会考虑。”几天后,蒯通又游说:“听取意见,是成事的先决条件;谋划,是成事的关键。听错了、谋划失误,却能长久安定的人很少。听取意见若一两处不当,事情就会被扰乱;谋划若失去根本和先后,就会被言辞搅乱。跟随仆役从事劳役的人,失去了拥有万辆兵车的权势;守着一担石粮食俸禄的人,却失去了卿相之位。所以,聪明人要果断决断,疑惑是事情的祸害。若审慎于细小的计策,却丢掉天下的大计,即使确实知道该怎么做,却果断而不敢实行,也是百事的祸根。因此说,猛虎迟疑不如蜂蝎立即施毒;骏马徘徊不如劣马安稳行走;孟贲迟疑不如普通人坚持走到终点。即使有舜、禹的智慧,呻吟而不说话,也不如哑聋之人用手指挥。这些话说的是,最可贵的是能够实行。功业难以成就,却容易败坏;时机难以得到,却容易失去。时机啊,时机一去不再来,希望您仔细察看。”韩信仍犹豫不忍背叛汉王,又自以为功劳很多,汉王最终不会夺走他的齐国,于是谢绝了蒯通。蒯通的游说没有被采纳,便装疯,假称自己是巫者。汉王被困在固陵时,采用张良的计策,召齐王韩信来。韩信于是带兵在垓下会合。项羽战败后,高祖袭击并夺取了齐王的军队。汉五年正月,把齐王韩信改封为楚王。”},{ 韩信到下邳后,派人到自己的封国,把曾经给他饭吃的漂母召来,赏赐她千金;又把下乡南昌亭长召来,赏给他百钱,说:“你不过是个小人,施恩却不能有始有终。”他又召来当年侮辱自己、命自己从胯下钻过去的少年,让他做楚国的中尉,并对将相们说:“这是个壮士。当初他侮辱我时,难道我不能杀他吗?杀了他也没有什么名声,所以我忍耐下来,才有了今天。”项王败亡后,项王的将领钟离昧逃到韩信那里。钟离昧的家在伊庐。【《括地志》说:中庐在义清县北二十里,本是春秋时庐戎的国土。秦朝称为伊庐,汉代设置为中庐县。项羽的将领钟离昧的墓在这里。韦昭和《括地志》都这样说。】钟离昧一向与韩信交好。项王死后,钟离昧逃亡投奔韩信。汉王怨恨钟离昧,听说他在楚地,便下诏令楚地捕捉钟离昧。韩信起初到封国巡视各县邑,带兵出入。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帝采用陈平的计策,天子巡行,正好诸侯在南方的云梦泽会见,高帝派使者通知诸侯在陈地会合,说自己要游览云梦泽,实际上想袭击韩信。韩信不知道此事。高祖将要到楚地时,韩信想发兵抵抗,但又自认为没有罪,想去拜见皇上,却害怕被擒。有人劝韩信说:“杀掉钟离昧去拜见皇上,皇上一定高兴,你就没有忧患了。”韩信便去和钟离昧商议此事。钟离昧说:“汉王之所以没有攻取楚地,是因为我在您的身边。您如果想逮捕我来向汉王讨好,那么我今天一死,您也会跟着灭亡。”于是骂韩信说:“您不是长者!”最终自杀。韩信提着他的首级,到陈地拜见高祖。皇上命武士捆绑韩信,把他装在后车中。韩信说:“果然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兔子死了,猎狗就被烹煮;高鸟射尽了,良弓就收藏起来;敌国被攻破了,谋臣就会被杀。天下已经安定,我本来就该被烹杀了。”皇上说:“有人告发你谋反。”于是给韩信戴上刑具,押送到雒阳;到达后赦免了他的罪,封他为淮阴侯。韩信知道汉王害怕并厌恶自己的才能,便常常称病不上朝。自此以后,韩信一天比一天怨恨不满,平日里闷闷不乐,以和绛侯、灌婴等人同列为耻。韩信常去拜访樊将军樊哙,樊哙跪拜迎送,自称臣下说:“大王竟肯屈尊来到臣这里!”韩信出门后笑着说:“我活着竟然和樊哙这类人为伍!”皇上平时从容地和韩信谈论将领们的才能,问道:“像我这样的人,能统率多少军队?”韩信说:“陛下不过能统率十万人。”皇上问:“那么对您来说呢?”韩信说:“臣统率的军队越多越好。”皇上笑着说:“既然越多越好,为什么还被我擒获?”韩信说:“陛下不能统率士兵,却善于统率将领;这就是我被陛下擒获的原因。而且陛下的才能是上天所授,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陈豨被任命为钜鹿郡守,向淮阴侯辞行。淮阴侯拉住他的手,让左右退下,和他在庭院中散步,仰天叹息说:“您可以和我谈谈吗?我想同您说些话。”陈豨说:“唯听将军吩咐。”淮阴侯说:“您所掌管的地方,是天下精兵聚集之处。” “而且您又是陛下宠信的臣子。别人说您背叛陛下,陛下起初一定不会相信;但这种事一旦再发生,陛下就会怀疑您;发生三次,陛下一定会发怒,亲自领兵讨伐。我替您从朝廷内部发动事变,天下就可以谋取了。”陈豨一向知道韩信有才能,便相信了他,说:“谨遵您的教诲。”汉十一年,陈豨果然反叛。皇上亲自率兵前往,韩信称病没有随行,暗中派人到陈豨那里说:“只管起兵,我将从这里帮助您。”于是韩信谋划与家臣连夜伪造诏书,赦免各官府中的囚徒和奴隶,准备发动他们袭击吕后和太子。部署已经安排妥当,正等待陈豨的回报。韩信的舍人因得罪韩信,被韩信囚禁,准备杀掉他。舍人的弟弟便向吕后告发韩信谋反的情况。吕后想召韩信来,又怕他的党羽不肯前来,于是和萧相国谋划,派人假装从皇上那里来,说陈豨已经被杀,列侯和群臣都来祝贺。萧相国欺骗韩信说:“您虽然有病,也请勉强进宫祝贺。”韩信进宫后,吕后派武士把他捆绑起来,在长乐宫的钟室斩杀了他。【长乐宫悬挂大钟的宫室。】韩信临被斩时说:“我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计策,竟被妇人和小人欺骗,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夷灭韩信三族。高祖从陈豨的军队那里回来,到达后听说韩信已死,又高兴又怜惜,问韩信临死时说了什么。吕后说:“韩信说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计策。”高祖说:“蒯通是齐国的辩士。”于是下诏命齐地捕捉蒯通。蒯通被带来后,皇上问:“是你教淮阴侯谋反的吗?”蒯通回答:“是的。我本来确实教过他。只是那个小子没有采用我的计策,所以才自取灭亡到这个地步。如果那个小子采用了我的计策,陛下又怎么能夷灭他呢?”皇上大怒,说:“把他烹了!”蒯通说:“唉,可惜啊,烹杀我吧!”皇上问:“既然你教韩信谋反,为什么还说可惜?”蒯通回答:“秦朝的法纪已经断绝,纲维败坏,崤山以东大乱,异姓诸侯纷纷起兵,英雄豪杰像乌鸟聚集一样。秦朝失去了天下这头鹿,各路人马共同追逐它;在这种情况下,才能高、脚程快的人先得到它。跖的狗向尧狂吠,难道尧不仁慈吗?狗只是向不是自己主人的人吠叫。当时我只知道韩信,不知道陛下。而且天下磨利武器、手持锋刃,想要做陛下所做之事的人很多,只是力量不够罢了,难道也能把他们全都烹杀吗?”高帝说:“放了他。”于是赦免了蒯通的罪。太史公说:我到淮阴时,淮阴人对我说,韩信还在平民百姓之时,志向就与众不同。他的母亲去世时,家里贫穷,没有钱安葬;可是他却设法选择了一块地势高敞的墓地,使墓地旁边可以安置一万户人家。我看了他母亲的坟墓,确实如此。假使韩信能够学习道术,谦逊退让,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自恃自己的才能,那么他在汉王朝的功勋,差不多就可以和周公、召公、太公这类人相比,后世也能享受祭祀了。他不努力做到这些,反而在天下已经安定之后谋划叛逆,导致宗族被夷灭,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史记正义》卷九十二。
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音适】骐骥之局躅,不如驽马之安歩;孟贲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虽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不如瘖聋之指麾也。此言贵能行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愿足下详察之。」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说不听,已详狂为巫。汉王之困固陵,用张良计,召齐王信,遂将兵防垓下。项羽已破,髙祖袭夺齐王军。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徳不卒。”召辱已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于此。”项王亡将钟离昧家在伊庐【括地志云:中庐在义清县北二十里,本春秋时庐戎之国也,秦谓之伊庐,汉为中庐县。项羽之将钟离昧▯在韦昭及括地志云,皆说之也】素与信善。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昧,闻其在楚,诏楚捕昧。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髙帝以陈平计,天子廵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发使告诸侯防陈:“吾将游云梦,实欲袭信。”信弗知。髙祖且至楚,信欲发兵,及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昧谒上,上必喜,无患。”信见昧计事,昧曰:“汉所以不撃取楚,以昧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媢于汉,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髙祖于陈,上令武士▯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兎死,良狗亨;髙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至雒阳,赦信罪,以为淮隂侯。”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信由此日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信常过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上常从容与信言诸将能不,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陈豨拜为钜鹿守,辞于淮隂侯。淮隂侯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歩于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豨曰:“唯将军令之。”淮隂侯曰:“公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
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十一年,陈豨果反,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隂使人至豨所曰:“第举兵,吾从此助公。”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欲发以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于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列侯羣臣皆贺。相国绐信曰:“虽疾,彊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长乐宫悬钟之室】信方斩之,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髙祖已从豨军来至,见信死,且喜且怜之,问信死亦何言。吕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计。”髙祖曰:“是齐辩士也。”乃诏齐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隂侯反乎?”对曰:“然,臣固教之。竖子不用臣之防,故令自夷于此。如彼竖子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之!”通曰:“嗟乎!▯哉!亨也。”上曰:“若教韩信反,何▯?”对曰:“秦之纲絶而维防,山东大扰,异姓并起,英俊乌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髙材疾足者先得焉。跖之狗吠尧,尧非不仁,狗固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又可尽亨之邪?”髙帝曰:“置之。”乃释通之罪。太史公曰:「吾如淮隂,淮隂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髙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冡,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已功,不矜其能,则庶防哉!于汉家勲,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