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正义卷九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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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正义卷九十三
唐 张守节 撰韩王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史记》九十三。韩王信者,故韩襄王孽孙也。长八尺五寸。及项梁之立楚后懐王也,燕、齐、赵、魏皆已前王,唯韩无有后,故立韩诸公子横阳君成【故横城在宋州宋城县西南三十里】为韩王,欲以抚定韩故地。项梁败死定陶,成犇懐王。沛公引兵撃阳城【河南县也】使张良以韩司徒降下韩故地,得信以为韩将,将其兵从沛公入武闗。沛公立为汉王,韩信从入汉中,廼説汉王曰:「项王王诸将近地,而王独逺居此,此左迁也。士卒皆山东人,跂而望归,及其锋东向【跂音歧】可以争天下。」汉王还定三秦,廼许信为韩王,先拜信为韩太尉,将兵略韩地。项籍之封诸王,皆就国。韩王成以不从无功,不遣就国,更以为列侯。及闻汉遣韩信略韩地,廼令故项籍游呉时呉令郑昌【项籍在吴时昌为吴县令】为韩王,以距汉。汉二年,韩信略定韩十余城。汉王至河南,韩信急撃韩王昌阳城,昌降。汉王廼立韩信为韩王,常将韩兵从。三年,汉王出荥阳,韩王信、周苛等守荥阳。及楚败荥阳,信降楚。已而得亡,复归汉。汉复立以为韩王,竟从撃破项籍。天下定五年春,遂与剖符为韩王,王颍川。明年春,上以韩信材武,所王北近巩洛,南迫宛叶,东有淮阳,皆天下劲兵处,廼诏徙韩王信王太原以北,备御胡,都晋阳。信上书曰:「国被边,匈奴数入晋阳【并州】去塞逺,请治马邑【朔州】上许之。信乃徙治马邑。秋,匈奴冒顿大围信,信数使使胡求和解。汉发兵救之,疑信数间使,有二心,使人责让信。信恐诛,因与匈奴约共攻汉,反以马邑降胡撃太原。七年冬,上自往撃破信军铜鞮【潞州县】斩其将王喜。信亡走匈奴,与其将白土人防邱臣、王黄等立赵苗裔赵利为王,复収信败散兵,而与信及冒顿谋攻汉。匈奴使左右贤王将万余骑,与王黄等屯广武以南【广武故城】。在代州鴈门县界也】至晋阳与汉兵战,汉大破之,追至于离右【石州县】后复破之。匈奴复聚兵楼烦【鴈门郡楼烦县】西北,汉令车骑撃破匈奴。匈奴常败走,汉乗胜追北,闻冒顿居代上谷【今妫州】髙皇帝居晋阳,使人视冒顿,还报曰可撃。上遂至平城【朔州定襄县是也】上出白登,匈奴骑围上。上乃使人厚遗阏氏【于连反,又音燕氏,音支,单于嫡妻号若皇后】阏氏乃説冒顿曰:今得汉地犹不能居,且两主不相厄。居七日,胡骑稍引去。时天大雾,汉使人徃来,胡不觉。防军中尉陈平言上曰:胡者全兵,请令彊弩传两矢外向,徐行出围入平城。汉救兵亦到,胡骑遂解去。汉亦罢兵归。韩信为匈奴将兵,往来撃邉。汉十年,信令王黄等説误陈豨。
十一年春,故韩王信复与胡骑入居参合【故城在朔州定襄县北】距汉。汉使柴将军撃之,遗信书曰:陛下寛仁,诸侯虽有畔亡而复归,辄复故位号不诛也,大王所知。今王以败亡走胡,非有大罪,急自归。韩王信报曰:陛下擢仆起闾巷,南面称孤,此仆之幸也。荥阳之事,仆不能死囚于项籍,此一罪也。及冦攻马邑,仆不能坚守以城降之,此二罪也。今反为冦将兵与将军争一旦之命,此三罪也。夫种蠡无一罪身死亡,今仆有三罪于陛下,而欲求活于世,此伍子胥所以偾于呉也【信知归汉必死,故引子胥以为辞】今仆亡匿山谷间,且暮乞贷蛮夷,仆之思归如痿人不亡起,盲者不亡视也,势不可耳。遂战,柴将军屠参合,斩韩王信。信之入匈奴与太子俱,及至頽当城,生子,因名曰頽当。韩太子亦生子,命曰婴。至孝文十四年,頽当及婴率其众降汉,汉封頽当为弓髙侯【沧州县】婴为襄城侯。呉楚军时,弓髙侯功冠诸将,传子至孙,孙无子失侯。婴孙以不敬失侯。頽当孽孙韩嫣贵幸,名富。显于当世,其弟説再封,数称将军,卒为案道侯。子代嵗余,坐法死。后嵗余,説孙曽拜为龙雒侯。续説后【史记表衞青传及汉书表云:韩説元朔五年从大将军,有功封龙额侯;以酎金元封元年撃东越,有功封按遒侯;征和二年,孙子曽复封为龙额侯。汉书功臣表云:武后元年,説孙曽绍封龙额侯。汉表是也】卢绾者,丰人也。与髙祖同里。卢绾亲与髙祖太上皇相爱。及生男,髙祖、卢绾同日生。里中持羊酒贺两家。及髙祖、卢绾壮,俱学书,又相爱也。里中嘉两家亲相爱,生子同日,壮又相爱,复贺两家羊酒。髙祖为布衣时,有吏事辟匿,卢绾常随出入上下。及髙祖初起沛,卢绾以客从入汉中,为将军,常侍中。从东撃项籍,以太尉常从出入卧内,衣被饮食赏赐,羣臣莫敢望。虽萧、曹等,特以事见礼,至其亲幸,莫及卢绾。绾封为长安侯,长安故咸阳也【秦咸阳在渭北,长安在渭南,萧何起未央宫处也】汉五年冬,以破项籍,廼使卢绾别将与刘贾撃临江王共尉,破之。七月还,从撃燕王臧茶,臧茶降。髙祖已定天下,诸侯非刘氏而王者七人,欲王卢绾,为羣臣觖望。及虏臧茶,廼下诏诸将相列侯,择羣臣有功者以为燕王。羣臣知上欲王卢绾,皆言曰:“太尉长安侯卢绾,常从平定天下,功最多,可王燕。”诏许之。汉五年八月,廼立卢绾为燕王。诸侯王得幸,莫如燕王。汉十一年秋,陈豨反代地,髙祖如邯郸撃豨兵。燕王绾亦撃其东北。当是时,陈豨使王黄求救匈奴,燕王绾亦使其臣张胜于匈奴,言豨等军破。张胜至胡,故燕王臧茶子衍出亡在胡,见张胜曰:“公所以重于燕者,以习胡事也。
译卢绾是丰县人,和高祖同住一个里。卢绾亲自同高祖和太上皇相亲爱;他和高祖在同一天出生,里中人拿着羊和酒到两家道贺。高祖和卢绾长大后一起学习文字,关系又很亲密。里中人赞美两家相亲相爱,又因孩子同日出生、长大后仍然亲密,再次带着羊酒到两家庆贺。高祖还是平民时,因官府的事情被征召或躲藏,卢绾常常跟随他出入。高祖最初在沛县起兵,卢绾以宾客身份跟随他进入汉中,任将军,常在宫中侍奉,跟随高祖向东攻打项籍。他以太尉身份常常跟随高祖出入内室,衣服、被褥、饮食和赏赐,群臣没有人敢与他相比。即使萧何、曹参等人,也只是因公事才受到礼遇;论亲近宠幸,没人比得上卢绾。卢绾被封为长安侯。长安就是旧日的咸阳:秦代咸阳在渭水北面,长安在渭水南面,是萧何修建未央宫的地方。汉五年冬,因攻破项籍,高祖派卢绾另率军队,与刘贾攻打临江王共尉并将其击破。七月,卢绾回来,跟随高祖攻打燕王臧荼。臧荼投降。高祖已经平定天下,诸侯中不是刘氏而称王的有七人,高祖想封卢绾为王,群臣都感到失望。俘获臧荼后,高祖下诏,让将军、丞相、列侯选择群臣中有功的人,立为燕王。群臣知道皇上想封卢绾为王,都说:“太尉、长安侯卢绾常常跟随陛下,平定天下,功劳最多,可以立为燕王。”皇上下诏准许。汉五年八月,立卢绾为燕王。诸侯王中受宠幸的,没有比得上燕王的。汉十一年秋,陈豨在代地反叛,高祖到邯郸攻打陈豨,燕王卢绾也攻打陈豨东北方向。当时陈豨派王黄向匈奴求救,燕王卢绾也派臣子张胜到匈奴说明情况。张胜到了胡地,遇到原燕王臧荼的儿子臧衍。臧衍逃亡在胡地,对张胜说:“您之所以在燕国受到重视,是因为熟悉胡人的事情。燕国之所以能长久存在,是因为诸侯屡次反叛,战争相连而没有决断。如今您为了燕国,想急于消灭陈豨等人,那么消灭他们之后,接下来就会轮到燕国,您等人也将被俘。您为什么不让燕国暂缓攻打陈豨,而同胡人讲和?事情宽缓下来,才能长久做燕王;即使汉朝有紧急情况,也可以使燕国安全。”张胜认为他说得对,于是私下让匈奴帮助陈豨等人攻打燕国。燕王卢绾怀疑张胜与胡人反叛,上书请求诛灭张胜三族。张胜回来后,详细说明这样做的原因。燕王醒悟过来,便假装判处别人,以此使张胜的家属脱罪,让他们能够成为匈奴的间谍;又暗中派范齐到陈豨那里,希望他们长期逃亡,使战争连续而不能决出胜负。汉十二年,皇上向东攻打黥布,陈豨仍率军驻守代地。汉朝派樊哙攻打并斩杀陈豨。陈豨的副将投降后说,燕王卢绾派范齐到陈豨处联络谋划。高祖派使者召卢绾,卢绾称病不去。皇上…… 又派辟阳侯审食其和御史大夫赵尧前去迎接燕王,并趁机查问他的左右。卢绾更加害怕,闭门藏匿,对他的宠臣说:“不是刘氏而称王的,只有我和长沙王。往年春天,汉朝诛灭淮阴侯;夏天,又杀死彭越,都是吕后的计谋。如今皇上病重,把政事托付给吕后;吕后是妇人,只想借事诛杀异姓诸侯王和大功臣。”于是卢绾称病不去。他的左右亲信都逃亡藏匿,这些话逐渐泄露出去。辟阳侯听到后,回来把情况全部报告给皇上。皇上更加愤怒,又得到匈奴投降者的供词,说张胜逃在匈奴,替燕王出使。于是皇上说:“卢绾果然反叛了。”派樊哙攻打燕国。燕王卢绾带着宫人、家属和几千骑兵,驻扎在长城脚下,等待皇上病愈,准备亲自入朝谢罪。四月,高祖去世,卢绾于是带领部众逃入匈奴。匈奴任命他为东胡卢王。卢绾不断受到蛮夷侵夺,常常想再回汉朝;住了一年多,死在胡地。高后时期,卢绾的妻子和儿子逃亡投降汉朝。适逢高后病重,不能召见他们,便让他们住在燕王府第,准备置酒相见;高后最终去世,没能见到他们。卢绾的妻子也病死了。孝景帝中元六年,卢绾的孙子他之投降东胡王,汉朝封他为亚谷侯。陈豨是宛朐人。太史公说他是陈地、梁地人;宛朐在战国时属于梁国。关于他最初如何得以跟随高祖,已经不得而知。高祖七年冬,韩王信反叛,逃入匈奴。皇上到平城回来后,封陈豨为列侯,让他以赵国相国的身份统率并监察赵、代边境的军队,边军都归他统领。陈豨常请假回乡,经过赵国时,赵国相国周昌看见他的宾客随从有一千多辆车,邯郸的官舍都住满了。陈豨待宾客如同平民朋友,自己屈身礼待他们,不因富贵而自尊自大。陈豨回到代地后,周昌请求入朝拜见皇上,详细说陈豨的宾客非常多,且擅自在外掌握军队已经数年,恐怕会发生变故。皇上于是派人彻底查问陈豨的宾客在代地的财物及各种违法事情,许多案件都牵连到陈豨。陈豨害怕,暗中派宾客到王黄、曼丘臣那里联络;二人都是韩王信的将领。高祖七年七月,太上皇去世,皇上派人召陈豨进京,陈豨说病得很重。九月,他终于与王黄等人反叛,自立为大王,劫掠赵、代地区。皇上听说后,赦免赵、代官吏百姓中被陈豨牵连、误入其党、遭劫掠的人。皇上亲自前往,到了邯郸,高兴地说:“陈豨没有向南据守漳水、向北守住邯郸,可见他没有能力成事。”赵国相国上奏,请求斩杀常山郡守和郡尉,说:“常山二十五座城,陈豨反叛后失去了其中二十座。”皇上问:“郡守、郡尉反叛了吗?”回答说:“没有。”皇上说:“这是他们力量不足。”于是赦免了他们。又任命他为常山守尉。皇上问周昌:“赵地也有可以命令统率军队的壮士吗?”周昌回答:“有四个人。”四人拜见皇上时,态度傲慢,皇上骂道:“小子,你们能当将军吗?”四人惭愧地伏地请罪。皇上封他们每人千户,让他们担任将军。左右近臣进谏说:“跟随皇上进入蜀汉、讨伐楚国的功劳还没有普遍封赏,现在这四个人有什么功劳却封赏他们?”皇上说:“这不是你们所知道的。陈豨反叛后,邯郸以北都被陈豨占有。我用羽檄征召天下军队,却没有军队到达;现在只有邯郸城中的军队罢了。我难道吝惜把四千户封给四个人吗?这样可以安抚赵地的子弟。”赵地的子弟都说好。于是皇上问:“陈豨的将领是谁?”回答说:“王黄、曼丘臣,都是原来的商人。”皇上说:“我知道了。”于是分别用千金悬赏捉拿王黄、曼丘臣等人。汉十一年冬,汉军在曲逆城下攻打并斩杀陈豨的将领侯敞、王黄【曲逆在定州北平县东南十五里,蒲阴故城就是那里】,又在聊城击破陈豨的将领张春【博州县】,斩首一万多人。太尉周勃进入太原、代地平定叛乱。十二月,皇上亲自攻打东垣,东垣不投降,士卒辱骂皇上。东垣投降后,凡辱骂皇上的降卒都处死,没有辱骂的刺面为黥刑。又把东垣改名为真定。王黄、曼丘臣及其部下接受悬赏的人,全都被活捉,因此陈豨的军队终于败亡。皇上返回到洛阳时说:“代地位于常山以北,赵地则在山南,距离太远。”于是立儿子刘恒为代王,定都中都【中都故城在汾州于遥县西南十二里】;代郡、雁门郡都隶属于代国。高祖十二年冬,樊哙的军队最终在灵丘追上并斩杀陈豨【灵丘即蔚州】。太史公说:韩信、卢绾都不是平素积德行善的世家,只是凭借一时的权变,用欺诈和武力取得成功。他们正赶上汉朝初定天下,于是得以分封土地,面向南方称王;在国内却受到猜疑,势力强大,在国外又依靠蛮夷作为援助。因此日渐疏远,自己感到危险,事情到了穷途,智谋也用尽,最终投奔匈奴,难道不可悲吗?陈豨是梁地人,年轻时多次称道仰慕魏公子;后来作为将军守卫边境,招致宾客,礼贤下士,名声超过实际。周昌因此怀疑他,陈豨的过失逐渐暴露;他害怕灾祸降临自身,奸邪之人又进言,于是终于做出无道之事。唉,真可悲啊!计谋一旦产生,竟然能如此深刻地决定人的成败。《史记正义》卷九十三
燕所以乆存者,以诸侯数反,兵连不决也。今公为燕,欲急灭豨等,已尽次,亦至燕,公等亦且为虏矣。公何不令燕且缓陈豨,而与胡和,事寛得长王燕,即有汉急,可以安国。”张胜以为然,廼私令匈奴助豨等撃燕。燕王绾疑张胜与胡反,上书请族张胜。胜还,具道所以为者,燕王寤,廼诈论他人,脱胜家属,使得为匈奴间,而隂使范齐之陈豨所,欲令乆亡连兵勿决。汉十二年,东撃黥布,豨常将兵居代。汉使樊哙撃斩豨,其禆将降,言燕王绾使范齐通计谋于豨所。髙祖使使召卢绾,绾称病上,又使辟阳侯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往迎燕王,因验问左右。绾愈恐,闭匿,谓其幸臣曰:“非刘氏而王,独我与长沙耳。”往年春,汉族淮隂;夏诛彭越,皆吕后计。今上病属任吕后,吕后妇人,专欲以事诛异姓王者及大功臣,廼遂称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语颇泄。辟阳侯闻之,归具报上。上益怒,又得匈奴降者,降者言张胜亡在匈奴,为燕使。于是上曰:“卢绾果反矣!”使樊哙撃燕。燕王绾悉将其宫人、家属、骑数千,居长城下,▯同幸上病愈,自入谢。四月,髙祖崩。卢绾遂将其众亡入匈奴。匈奴以为东胡卢王。绾为蛮夷所侵夺,常思复归居。嵗余,死胡中。髙后时,卢绾妻子亡降汉,防髙后病不能见,舍燕邸,为欲置酒见之。髙后竟崩,不得见。卢绾妻亦病死。孝景中六年,卢绾孙他之【他徒何反】以东胡王降,封为亚谷侯【汉表在河内】陈豨者,宛朐人也【宛朐,曹州县也,太史公云陈梁人,按宛朐六国时属梁】不知始所以得从。及髙祖七年冬,韩王信反入匈奴,上至平城还,廼封豨为列侯,以赵相国将监赵、代边兵,边兵皆属焉。豨常告归,过赵,赵相周昌见豨賔客随之者千余乗,邯郸官舍皆满。豨所以待賔客如布衣交,皆出客下【言屈已礼之,不用富贵自尊大】豨还之代,周昌廼求入见,见上,具言豨賔客盛甚,擅兵于外数嵗,恐有变。上乃令人覆案豨客居代者财物诸不法事,多连引豨。豨恐,隂令客通使王黄、防丘臣所【二人韩王信将】及髙祖七年七月,太上皇崩,使人召豨,豨称病甚。九月,遂与王黄等反,自立为大王,劫略赵、代。上闻,廼赦赵、代吏人为豨所诖误劫略者皆赦。之上自往至邯郸,喜曰:“豨不南据漳水,北守邯郸,知其无能为也。”赵相奏斩常山守尉曰:“常山二十五城,豨反亡其二十城。”上问曰:“守尉反乎?”对曰:“不反。”上曰:“是力不足也。”赦之复以为常山守尉。上问周昌曰:「赵亦有壮士可令将者乎?」对曰:「有四人。」四人谒上,慢骂曰:「竖子能为将乎?」四人慙伏。上封之,各千户,以为将。
左右谏曰:「从入蜀、汉伐楚,功未徧行,今此何功而封?」上曰:「非若所知。」陈豨反,邯郸以北皆豨有。吾以羽檄徴天下兵,未有至者,今唯独邯郸中兵耳。吾胡爱四千户封四人,以尉赵子弟?」皆曰:「善。」于是上曰:「陈豨将谁?」曰:「王黄、防丘臣。」皆故贾人。上曰:「吾知之矣。」廼各以千金购黄、臣等。十一年冬,汉兵撃斩陈豨将侯敞、王黄于曲逆下【定州北平县东南十五里蒲隂故城是也】破豨将张春于聊城【博州县】斩首万余。太尉勃入定太原、代地。十二月,上自撃东垣,东垣不下,卒骂上。东垣降,卒骂者斩之,不骂者黥之。更命东垣为眞定。王黄、防丘臣其麾下受购赏之,皆生得以,故陈豨军遂败。上还至洛阳,上曰:「代居常山北,赵廼从山南有之,逺廼立子恒为代王,都中都【中都故城在汾州于遥县西南十二里】代、鴈门皆属代。」髙祖十二年冬,樊哙军卒追斩豨于灵丘【蔚州是】太史公曰:「韩信、卢绾,非素积徳累善之世,徼一时权变,以诈力成功。遭汉初定,故得列地南面称孤。内见疑彊大,外倚蛮貊以为援,是以日疏自危。事穷智困,卒赴匈奴,岂不哀哉!」陈豨,梁人。其少时数称慕魏公子,及将军守边,招致賔客而下士,名声过实。周昌疑之,疵瑕颇起,惧祸及身,邪人进説,遂防无道。于戏悲夫!夫计之生,孰成败于人也,深矣。
史记正义卷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记正义》卷九十四 唐代张守节撰写 《田儋列传》第三十四,《史记》卷九十四 田儋是狄县人【淄州高苑县西北有北狄故县城】,原是齐王田氏的族人。田儋的堂弟是田荣,田荣的弟弟是田横;他们都是豪族,势力强大而且能够获得人心。陈涉刚起兵、自立为楚王时,派周市攻取并平定魏地,向北到达狄县。狄县守令田儋假装把自己的奴隶捆绑起来,带着年轻人到官府,声称要拜见并杀死奴隶;见到狄县县令后,便趁机攻杀县令,又召集豪强官吏和子弟说:“诸侯都已反抗秦朝、自立为王。齐国是古代建立的国家,田儋是田氏族人,应当称王。”于是田儋自立为齐王,发兵攻打周市。周市的军队退去,田儋便率兵攻取并平定齐地。秦将章邯在临济包围魏王魏咎,形势危急,魏王向齐国请求救援。齐王田儋率兵救魏,章邯夜间让士兵口中衔枚,突然进攻,大败齐、魏军,在临济城下杀死田儋。田儋的弟弟田荣收集田儋的残余部队,逃到东阿。齐人听说齐王田儋死了,便拥立原齐王田建的弟弟田假为齐王,任命田角为相国,田间为将军,以抵抗诸侯。田荣逃到东阿后,章邯追赶并包围他。项梁听说田荣危急,便率兵在东阿城下击破章邯军。章邯向西逃走,项梁于是追击他。田荣因齐人拥立田假而愤怒,便率兵返回,攻打并驱逐齐王田假。田假逃往楚国,齐相田角逃往赵国,田角的弟弟田间也向赵国求救,因而被留在那里,不敢回来。田荣于是拥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自己任相国,田横为将军,平定齐地。项梁追击章邯之后,章邯的兵力越来越强。项梁派使者通知赵、齐两国出兵,共同攻打章邯。田荣说:“楚国杀掉田假,赵国杀掉田角、田间,我才肯出兵。”楚怀王说:“田假是友好国家的君王,困窘时归附我国;杀他是不义的。”赵国也不肯杀田角、田间,只想以此向齐国交换利益。齐国说:“蝮蛇咬了手,就斩断手;咬了脚,就斩断脚。为什么这样做?因为它会危害身体。”【考证:蝮是毒蛇,长二三丈,岭南、岭北都有;虺长一二尺,头和腹都一样宽。《说文解字》说,虺宽三寸,头大如拇指;“擘”音步历反,指手的大拇指。】“如今田假、田角、田间对于楚、赵来说,不只是手脚的小患,而是亲近的祸害,为什么不杀掉他们?况且如果秦国再次在天下得势,那么参与政事的人连祖坟都会被挖掘。”【考证:秦国重新得势,不只是使人自身受辱,连祖坟也会被发掘;就像伍子胥鞭打楚平王的坟墓一样。这里说坟墓,是指死后。】楚、赵两国不听从,齐国也很愤怒,最终不肯出兵。章邯果然战败,杀死项梁,击破楚军。楚军向东逃走,章邯渡过黄河,在钜鹿包围赵军。项羽前往救赵,由此怨恨田荣。项羽既救出赵军,又使章邯等投降,向西攻入咸阳,屠杀城中人,灭亡秦朝,随后分封诸侯和王。于是迁徙齐王。田市改封为胶东王,治所在即墨。齐将田都跟随项羽共同援救赵国,后来乘势进入函谷关,所以项羽立田都为齐王,治所在临淄。原齐王建的孙子田安,在项羽正渡河援救赵国时,攻下济北的几座城邑,率兵投降项羽。项羽立田安为济北王,治所在博阳。田荣因为曾经辜负项梁,不肯出兵帮助楚国、赵国攻打秦国,所以没有被封王。赵将陈余也因失去官职而没有被封王。两人都怨恨项王。项王返回后,诸侯各自回到封国,田荣派人率兵帮助陈余,命他反攻赵地;田荣自己也发兵抵挡、攻击田都。田都逃到楚国。田荣扣留齐王田市,不让他前往胶东。田市身边的人说:“项王强暴,您却要在那里做王;如果不去胶东就国,一定会有危险。”田市害怕了,于是逃往封国。田荣大怒,追赶并在即墨杀死齐王田市,回兵攻打并杀死济北王田安。于是田荣自立为齐王,把三齐的土地全部兼并。项王听说后大怒,于是向北讨伐齐国。齐王田荣兵败,逃到平原。【平原就是德州。】平原人杀死田荣。项王于是焚烧、铲平齐国的城郭,所经过的地方全都屠杀。齐人聚集起来反抗项王。田荣的弟弟田横收集齐国的散兵,得到几万人,回头在城阳反击项羽。【城阳就是濮州的雷泽。】这时,汉王率诸侯击败楚军,进入彭城。项羽听说后,便放下齐国,回师在彭城攻击汉军,随后与汉军连续交战,在荥阳相互对峙。因此田横又得以收复齐国的城邑,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田横任相国,独揽国政,政事无论大小都由相国裁决。田横平定齐国三年后,汉王派郦生前往游说,劝齐王田广及其相国田横投降。田横认为他说得有理,便解除历下的军队戒备。汉将韩信率兵将要向东进攻齐国。齐国起初派华无伤、田解在历下驻军抵抗汉军。汉使者到达后,齐军便停止守备和作战,纵情饮酒,又派使者与汉讲和。汉将韩信已经平定赵国、燕国,采用蒯通的计策,估计齐国没有防备,便从平原袭击并击破齐军的历下营。于是进入临淄。齐王田广和相国田横因郦生出卖自己而愤怒,把郦生烹死。齐王田广向东逃到高密,相国田横逃到博阳,守相田光逃到城阳。将军田既在胶东驻军。楚国派龙且援救齐国。齐王与龙且会合军队驻扎在高密。汉将韩信和曹参击败并杀死龙且,俘虏齐王田广。汉将灌婴追赶并在博阳擒获齐国守相田光。田横听说齐王已死,便自立为齐王,回头攻击灌婴。灌婴战败,退军驻扎在嬴城之下。【旧嬴城在兖州博城县东北一百里。】田横逃到梁地,投奔彭越。彭越当时居住在梁地之中,时而归附汉,时而归附楚。韩信已经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