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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史记正义二百一十七

史记正义卷八十六

史藏 · 正史 · 部分对照 · 第 1312–1322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正义卷八十六

唐 张守节 撰刺客列传第二十六。《史记》八十六。曹沬者,鲁人也。以勇力事鲁荘公。荘公好力,曹沬为鲁将,与齐战三败北。鲁荘公惧,乃献遂邑之地以和【故城在兖州龙邱县西北七十六里也】犹复以为将。齐桓公许与鲁防于柯而盟。桓公与荘公既盟于坛上,曹沬执匕首刦齐桓公。桓公左右莫敢动,而问曰:“子将何欲?”曹沬曰:“齐彊鲁弱,而大国侵鲁亦以甚矣。今鲁城壊,即压齐境,君其图之。”桓公乃许尽归鲁之侵地。既已言,曹沬投其匕首,下坛北面就羣臣之位,顔色不变,辞令如故。桓公怒,欲倍其约。管仲曰:“不可。夫贪小利以自快,弃信于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与之。”于是桓公乃遂割鲁侵地。曹沬三战所亡地尽复予鲁。其后百六十有七年,而呉有専诸之事。専诸者,吴堂邑人也。伍子胥之亡楚而如吴也,知専诸之能。伍子胥既见吴王僚,説以伐楚之利。吴公子光曰:“彼伍员父兄皆死于楚,而员言伐楚,欲自为报私讐也,非能为吴吴王乃止。伍子胥知公子光之欲杀吴王僚,乃曰:“彼光将有内志,未可説以外事。”乃进専诸于公子光。光之父曰吴王诸樊。诸樊弟三人,次曰余祭,次曰夷昧,次曰季子札。诸樊知季子札贤,而不立太子,以次▯三弟,欲卒致国于季子札。诸樊既死,▯余祭。余祭死,▯夷昧。夷昧死,当▯季子札。季子札逃,不肯立。吴人乃立夷昧之子僚为王。公子光曰:“使以兄弟次邪,季子当立;必以子乎,则光真适嗣当立。”故尝隂养谋臣以求立。光既得専诸,善客待之。九年而楚平王死。春,吴王僚欲因楚丧,使其二弟公子盖余属庸将兵围楚之濳【濳故城在寿州霍山县东二百歩】使延陵季子于晋,以观诸侯之变。楚发兵絶吴将盖余属庸路,吴兵不得还。于是公子光谓専诸曰:“此时不可失,不求何获?且光真王嗣当立,季子虽来,不吾废也。”専诸曰:“王僚可杀也,母老子弱。”而两弟将兵伐楚,楚絶其后,方今吴外困于楚,而内空无骨鲠之臣,是无如我何。公子光顿首曰:“光之身子之身也。”四月丙子,光伏甲士于窟室中,而具酒请王僚。王僚使兵陈自宫至光之家,门户阶陛左右,皆王僚之亲戚也,夹立侍,皆持长铍。酒既酣,公子光详为足疾,入窟室中,使専诸置匕首鱼炙之腹中【炙者夜反】而进之。既至王前,専诸擘鱼,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杀専诸。王人扰乱,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尽灭之,遂自立为王,是为阖闾。阖闾乃封専诸之子以为上卿。其后七十余年,而晋有豫让之事。豫让者,晋人也。故尝事范中行氏,而无所知名。去而事智伯,智伯甚尊宠之。

及智伯伐赵襄子,赵襄子与韩、魏合谋灭智伯。灭智伯之后,而三分其地。赵襄子最怨智伯,漆其头以为饮器【刘云:酒器也,每賔防设之,示恨深也。按诸先儒説▯非】豫让遁迯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説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为报讐而死。以报智伯,则吾魂魄不愧矣。”乃变名姓为刑人,入宫涂厠中,挟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厠,心动,执问涂厠之刑人,则豫让内持刀兵,曰:“欲为智伯报仇。”左右欲诛之。襄子曰:“彼义人也,吾谨避之耳。且智伯亡无后,而其臣欲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卒释去之。居顷之,豫让又漆身为厉,吞炭为哑,使形状不可知,行乞于市。其妻不识也。行见其友,其友识之,曰:“汝非豫让邪?”曰:“我是也。”其友为泣曰:“以子之才,委质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近幸子乃为所欲,顾不易邪?何乃残身苦形,欲以求报襄子,不亦难乎?”豫让曰:“既已委质臣事人,而求杀之,是懐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懐二心以事其君者也。”既去,顷之,襄子当出,豫让伏于所当过之桥下【汾桥下架水,在并州晋阳县东一里】襄子至桥,马惊。襄子曰:“此必是豫让也。”使人问之,果豫让也。于是襄子乃数豫让曰:“子不甞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仇,而反委质臣于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独何以为之报讐之深也?”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襄子喟然叹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为计,寡人不复释子。”使兵围之。豫让曰:“臣闻明主不掩人之羙,而忠臣有死名之义。前君已寛赦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固伏诛,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焉,以致报讐之意,则虽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于是襄子大义之,乃使使持衣与豫譲。豫譲抜剑三跃而击之,曰:“吾可以下报智伯矣。”遂伏剑自杀。死之日,赵国志士闻之,皆为涕泣。其后四十余年,而轵有聂政之事。聂政者,轵深井里人也【在懐州济源县南三十里】杀人避仇,与母姊如齐,以屠为事。乆之,濮阳严仲子事韩哀侯,与韩相侠累有郤。严仲子▯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侠累者。至齐,齐人或言聂政勇敢士也,避仇▯于屠者之间。严仲子至门,请数反,然后具酒自觞【数色吏反】聂政母前,酒酣,严仲子奉黄金百溢前为聂政母夀。聂政惊怪其厚,固谢严仲子。严仲子固进而聂政谢曰:「臣幸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以养亲,亲供养备,不敢当仲子之赐。

译聂政是轵县深井里人【在怀州济源县南三十里】。他因杀人躲避仇家,和母亲、姐姐一起到了齐国,以屠宰为业。过了很久,濮阳人严仲子侍奉韩哀侯,与韩国宰相侠累结下仇怨。严仲子害怕被杀,逃离韩国,游历各地,寻找能够替他报仇杀死侠累的人。到了齐国,齐国有人对他说:“聂政是个勇敢之士,因躲避仇家隐居在屠户中间。”严仲子登门拜访,多次往返之后,才备办酒席,亲自为聂政斟酒【“数”音读为“色吏”】。聂政的母亲来到席前。酒兴正浓时,严仲子捧着百溢黄金上前为聂政的母亲祝寿。聂政对这份厚礼感到惊讶,坚决推辞严仲子。严仲子坚持送上,而聂政推辞说:“我幸而有老母,家里贫穷,出外寄食游历,以屠狗为业,能够早晚得到甘美脆嫩的食物来奉养老母。母亲的供养已经够用了,不敢接受仲子的赏赐。”严仲子让旁人退下,便对聂政说:“我有仇人,游历诸侯之国来寻找报仇的人很多;然而到了齐国,私下听说您的义气非常高尚,所以送上百金,是想用来供夫人粗食之费【粝是粗米,也指脱去精米外皮的米。韦昭说:古代称男子为丈夫,尊称老妇人为夫人。《汉书·宣元王传》说王过夫人,益诵为夫人乞骸去。按:夫人是宪王的外祖母。《古诗》说‘三日断五匹,夫人故言迟’,这里说的是老妇人】,借此来同您结交欢乐,哪里敢有什么求取或指望呢?”聂政说:“我之所以降低志向、屈辱自身,在市井中做屠夫,只是希望奉养老母。老母还在,我不敢答应替别人办事。”严仲子一再谦让,聂政最终还是不肯接受。但严仲子最终仍备尽宾主之礼后离去。过了很久,聂政的母亲去世。安葬母亲、服丧期满后,聂政说:“唉!我聂政本是市井之人【古代人们聚集取水,有东西便在那里交易,后来形成市集,所以称为市井】,操刀杀牲,以屠宰为业;严仲子却是诸侯的卿相,不远千里,屈尊乘车骑来同我交往。我用来对待他的礼数太浅薄了,还没有建立什么大功可以相称;而严仲子却捧着百金为我母亲祝寿。我虽然没有接受,但这件事足以说明他深深了解我。贤者因为感激他人对自己的知遇,即使只因细小怨隙,也会亲近并信任身处穷困偏僻之地的人;我聂政难道能默默地就此罢休吗?况且从前严仲子邀请我时,我只是因为老母尚在而没有答应;如今老母已经按照自然寿命去世,我将为知己者效力。”于是向西到濮阳去见严仲子,说:“从前没有答应仲子的原因,只是因为母亲还在。如今不幸的是,母亲已按自然寿命去世。仲子想报仇的人是谁?请让我来替您办这件事。”严仲子详细告诉他说:“我的仇人是韩国宰相侠累,而侠累又是韩王的叔父,宗族势力庞大,人数众多,居处有军队守卫,非常……” 严仲子说:“我想派人刺杀他,但人多,始终没有人能够成功。如今幸蒙您不弃,请让我增加车马和壮士,作为您的辅助。”聂政说:“韩国和卫国相距不远。如今要杀的是韩国宰相,而且宰相又是国君的亲属,这种形势不能带太多人。人一多,就不可能没有活口逃脱;一旦有人逃脱,消息就会泄露。消息泄露,韩国全国就会和仲子结仇,难道不是危险吗?”于是谢绝了车马和随从。聂政便辞别众人,独自仗剑来到韩国。韩国宰相侠累正坐在府上,手持兵器的武士和卫护侍从很多。聂政径直登阶进入,刺杀了侠累。左右侍从大乱,聂政大声呼喊,杀死了几十人。随后自己剥削面皮,挖出双眼,自剖腹部,便死了。韩国把聂政的尸体暴露在市上,【“暴”音读作“蒲酷”。】悬赏查问,却不知道他是谁。于是韩国悬赏并悬挂他的尸体,谁能说出杀死宰相侠累的人,赏金千金。过了很久,仍没有人知道。聂政的姐姐聂荣听说有人刺杀韩相,凶手没有被擒获,国中也不知道他的姓名,尸体被暴露并悬挂,悬赏千金,便在路上悲痛地说:“那个人难道是我的弟弟吗?唉!”严仲子知道我弟弟,立即起身来到韩国的市集,死者果然是聂政。她伏在尸体上哭得极其悲哀,说:“这是轵县深井里所说的聂政。”市中的行人和众人都说:“这个人残暴地杀害了我们的国相,国王悬挂他的尸体,悬赏千金追查姓名。夫人没有听说吗?怎么敢来认领他?”聂荣回答说:“我听说了。但是聂政之所以毁坏容貌、抛弃自己,混迹在市井屠贩之间,只是为了母亲还健在;我又尚未出嫁。如今母亲顺其天年去世,我也已经嫁人。严仲子却能从困顿卑污之中发现并结交我的弟弟,对他的恩泽太深厚了,这可怎么办?士人本来就应当为知己者死;如今却因为我还活着,担心暴露身份,又一次残害自己的身体,来彻底断绝踪迹。【“重”读作“直龙”,意思是再次;“自刑”就是毁伤自身。这个意思是:聂政本来已经替严仲子报仇,又因为怜惜姐姐,不愿让事情泄露,便进一步毁伤自己,以断绝踪迹。注文后面“其姊亡云云为已隐误矣”疑为文意或文字有误。】我该怎么办?难道因为害怕牵连自身被诛,就最终埋没贤弟的名声吗?”她于是对着韩国市集大声呼喊三声“天啊”,终于悲痛忧郁而死。聂政的事,晋、楚、齐、卫听说后,都说:“不只是聂政有才能,他的姐姐也是烈女。假如当初聂政确实知道姐姐没有忍辱苟活的心志,不愿让尸体再次暴露的灾难发生,那么他即使走险千里来显扬自己的名声,姐弟二人一起在韩国市集被杀,也未必敢把自身交给严仲子。严仲子也可以说是知人善任,能够得到真正的士人。”此后二百二十多年,秦国发生了荆轲的事件。【按《年表》推算,从始皇二十三年到韩景侯三十七年;如果到韩哀侯六年,则为六百四十三年。】【按《年表》推算,从始皇二十三年到韩景侯三十七年;如果以韩哀侯六年为准,则相隔六百四十三年。】

」严仲子辟人,因为聂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窃闻足下义甚髙,故进百金者,将用为夫人麤粝之费【粝酒麤米也脱粟也韦昭云古者名男子为丈夫尊大妪为夫人汉书宣元王▯王过夫人益诵为夫人乞骸去按夫人宪王外祖母古诗云三日断五疋夫人故言迟是】得以交足下之驩,岂敢以有求望邪?」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严仲子固让,聂政竟不肯受也。然严仲子卒备賔主之礼而去。乆之,聂政母死,既已葬除服。聂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古者相聚汲水有物便卖因成市故云市井】鼔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逺千里枉车骑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严仲子奉百金为亲夀,我虽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得嘿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阳见严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终,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请得从事焉。」严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侠累。侠累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处兵卫甚设臣,欲使人刺之,众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益其车骑壮士可为足下辅翼者。聂政曰:“韩之与卫相去,中间不甚逺。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生得失则语泄,语泄是韩举国而与仲子为讐,岂不殆哉?”遂谢车骑人徒。聂政乃辞独行,杖剑至韩。韩相侠累方坐府上,持兵防而卫侍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侠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撃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决眼,自屠出膓,遂以死。韩取聂政尸暴于市【暴蒲酷反】购问莫知谁子。于是韩购县之,有能言杀相侠累者予千金。乆之莫知也。政姊荣闻人有刺杀韩相者,贼不得国,不知其名姓,暴其尸而县之千金,乃于邑曰:“其是吾弟与?嗟乎!严仲子知吾弟,立起如韩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极哀曰:“是轵深井里所谓聂政者也。”市行者诸众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国相,王县购其名姓千金,夫人不闻与?何敢来识之也?”荣应之曰:“闻之。然政所以防汚辱,自弃于市贩之闲者,为老母幸无恙,妾未嫁也。亲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严仲子乃察举吾弟困汚之中而交之,泽厚矣,可奈何?士固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絶从【重直龙反,自刑作刋,《説文》云:刋剟也。按:重犹忧惜也。本为严仲子报仇讫,爱惜其事不令漏泄,以絶其踪迹。其姊亡云云,为已▯误矣】妾其奈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

”大惊韩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于邑悲哀而死,政之旁。晋、楚、齐、卫闻之,皆曰:“非独政能也,及其姊亦烈女也。”乡使政诚知其姊无濡忍之志,不重暴骸之难,必絶险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于韩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许严仲子也。严仲子亦可谓知人,能得士矣。其后二百二十余年,秦有荆轲之事【按年表,从始皇二十三年至韩景侯三百七十年,若至哀侯六年,六百四十三年】荆轲者,卫人也。其先乃齐人,徙于卫,卫人谓之庆卿,而之燕,燕人谓之荆卿。荆卿好读书,击剑,以术説卫元君,卫元君不用。其后秦伐魏,置东郡,徙卫元君之支属,于野王【懐州河内县】荆轲尝防过榆次【并州县也】与盖聂论剑,盖聂怒而目之。荆轲出,人或言复召荆卿,盖聂曰:“曩者吾与论剑,有不称者,吾目之,试往,是冝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盖聂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摄之【摄犹视也】荆轲游于邯郸,鲁句践与荆轲博,争道,鲁句践怒而叱之,荆轲嘿而迯去,遂不复会。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髙渐离【音子亷反】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髙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髙渐离撃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荆轲虽游于酒人乎,然其为人沈深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居顷之,会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燕太子丹者,故尝质于赵,而秦王政生于赵,其少时与丹驩。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于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其后秦日出兵山东,以伐齐、楚、三晋,稍蚕食诸侯,且至于燕,燕君臣皆▯祸之至。太子丹患之,问其▯鞠武。武对曰:“秦地徧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汉之饶,右陇蜀之山,左闗殽之险,民众而士厉,兵革有余,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以北谓燕国也】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见陵之怨,欲批其逆鳞哉?”丹曰:“然则何由?”对曰:“请入图之。”居有闲,秦将樊于期得罪于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舎之。鞠武谏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祸必不振矣。虽有管晏,不能为之谋也。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购于单于,其后廼可图也。太子曰:太▯之计,旷日弥久,心惽然【惽音昬】恐不能须臾。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以廹于彊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时也。

译荆轲是卫国人,他的先祖本来是齐国人,后来迁居卫国。卫国人称他为庆卿,到了燕国,燕国人称他为荆卿。荆卿喜欢读书、击剑,凭借游说之术劝说卫元君,卫元君没有任用他。后来秦国攻打魏国,设置东郡,把卫元君的旁支宗族迁到野王。【在怀州河内县。】荆轲曾经经过榆次,【并州所属县。】和盖聂谈论剑术。盖聂发怒,用眼瞪他。荆轲出去后,有人说要再召回荆卿,盖聂说:“刚才我和他谈论剑术,他有不合适的地方,我用眼睛震慑了他;试着去找他吧,他应该已经离开,不敢留下了。”使者到主人那里寻找时,荆卿已经驾车离开榆次。使者回来报告,盖聂说:“他本来就会离开。我刚才用眼神震慑了他。”【“摄”与“视”意思相近。】荆轲游历到邯郸,鲁句践和荆轲下棋,为争棋路,鲁句践发怒斥责荆轲。荆轲默默逃走,从此再没有相见。荆轲到了燕国后,喜欢燕国的狗屠夫和善于击筑的高渐离。【“渐离”音读作“子廉反”。】荆轲嗜好饮酒,每天和狗屠夫、高渐离在燕国市集饮酒。酒喝到兴浓时,高渐离击筑,荆轲随着节拍唱歌,在市中彼此欢乐;过了一会儿又彼此哭泣,旁若无人。荆轲虽然混迹于酒徒之中,但为人深沉,喜爱读书;他所游历的诸侯国中,都同贤能豪杰和德高望重的人结交。到了燕国,燕国处士田光先生也善待他,知道他不是平庸之人。过了一段时间,燕太子丹作为人质在秦国,逃亡回到燕国。燕太子丹过去曾在赵国做人质,而秦王政出生在赵国;他年轻时和太子丹相处友好。等到政即位成为秦王,太子丹又在秦国做人质,秦王政对待燕太子丹不好,所以太子丹怨恨秦王,逃回燕国。回国后,他寻求报复秦王的方法,但燕国国小力弱,无法做到。后来秦国不断出兵崤山以东,攻打齐国、楚国和三晋,逐渐蚕食诸侯土地,并将要逼近燕国。燕国君臣都害怕灾祸来临。太子丹忧虑这件事,询问太傅鞠武。鞠武回答说:“秦国土地遍及天下,以威势胁迫韩、魏、赵三国;北面有甘泉、谷口的险固,南面有泾水、渭水的肥沃土地,拥有巴、汉地区的富饶,右边依靠陇、蜀的山险,左边凭借函谷关、崤山的险要;人口众多,士卒精锐,兵器铠甲充足。它一旦想出兵,长城以南、易水以北,【以北指燕国。】就没有什么地方能够安定。您怎么能因为受到秦王凌辱的怨恨,就想触犯他的禁忌呢?”丹说:“既然如此,那么应当从哪里入手?”鞠武回答:“请让我回去谋划这件事。”过了一段时间,秦将樊于期得罪秦王,逃亡到燕国。燕太子收留并安置了他。鞠武劝谏说:“不可以。以秦王的暴虐,又把怒气长期积聚在燕国身上,已经足以令人寒心;何况还听说樊将军在这里呢?这就像把肉丢在饥饿的老虎面前。” 如果这样走下去,灾祸一定不会止息;即使有管仲、晏婴,也无法替他谋划了。希望太子赶快把樊将军送入匈奴,以堵住秦人的口,然后西面同三晋结盟,南面联合齐、楚,北面向单于重金悬购樊将军,之后才可以谋划大事。太子说:“太傅的计策旷日持久,时间拖得太久了,我心中昏乱,恐怕连片刻也不能等待;而且事情不只如此。樊将军在天下走投无路,归身于我,我终究不能因为迫于强秦,便抛弃自己所哀怜的朋友,把他送到匈奴去;这本来就是我生命将要结束的时候了。希望太傅再考虑此事。”鞠武说:“采取危险的行动却想求得安全,制造灾祸却想求得福分,计策浅陋而结下深仇,只同一个人结交却不顾国家的大害,这叫作增加怨恨、助长祸患。凭着像鸿毛一样的东西在炉炭上燃烧,当然不会有事。况且面对凶悍的秦国,激起它怨恨暴虐的愤怒,难道还值得说吗?燕国有田光先生,他为人智谋深沉而勇敢沉着,可以同他商量。”太子说:“只是通过太傅,才能同田先生结交,可以吗?”鞠武说:“谨遵命。”于是出去拜见田光,对他说太子希望向先生谋划国事。田光说:“谨遵教命。”于是前往太子那里。太子出门迎接,退着走为他引路,跪下替他拂拭坐席。田光坐定后,左右没有旁人,太子离开坐席请教说:“燕、秦不能并立,希望先生留意此事。”田光说:“我听说,骐骥正值壮年时,一天能奔驰千里;到了衰老时,劣马也能跑在它前面。如今太子听说我正当壮年,却不知道我的精力已经消亡了。虽然如此,我不敢谋划国事,但我所结交的荆卿可以任用。”【《燕丹子》说,田光回答:“我私下观察太子的宾客,没有可用的人:夏扶是血勇之人,发怒时脸色变红;宋意是脉勇之人,发怒时脸色变青;秦舞阳是骨勇之人,发怒时脸色变白;我所知道的荆轲是神勇之人,发怒时脸色不变。”】太子说:“希望借先生的关系,能够同荆卿结交,可以吗?”田光说:“谨遵命。”立即起身快步离去。太子送他到门口,告诫说:“我对先生所说的话,是国家的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田光低头笑着说:“好。”【俛,音同‘俯’。】他弯着腰行走,见到荆卿,说:“我同您交好,燕国没有不知道的。如今太子听说我壮盛之时,却不知道我的形体已经衰退了。幸好太子教导我说:‘燕、秦不能并立,希望先生留意此事。’我私下不敢把您当作外人,已经向太子谈到您了,希望您到宫中去拜见太子。”荆轲说:“谨遵教命。”田光说:“我听说,长者做事,不应使别人怀疑他;如今太子告诉我:‘所说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这是太子怀疑我了。做事而使别人怀疑,不是有节操的侠士。” 田光想自杀来激励荆卿,说:“希望您赶快去拜见太子,告诉他田光已经死了,以表明我没有泄露秘密。”于是便自刎而死。荆轲随即拜见太子,告诉他田光已经死了,并转达田光的话。太子拜了两拜,跪着膝行,流着眼泪;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告诫田先生不要说出去,是想成就大事的谋划。如今田先生用死来表明没有泄密,难道是我的本意吗?”荆轲坐定后,太子离开坐席叩头说:“田先生不认为我不肖,使您能够来到我面前,还敢有所陈说,这是上天哀怜燕国而没有抛弃我的缘故。现在秦国有贪图利益的心,却永远不能满足;如果不把天下的土地全部据有,不让海内的诸侯都称臣,它的欲望就不会满足。如今秦国已经俘虏韩王,全部接收韩国土地;又出兵向南攻打楚国,向北逼近赵国。王翦率领几十万军队驻扎在漳水、邺地一带,李信从太原、云中出兵,赵国不能支撑,秦国必然会使它称臣。赵国称臣后,灾祸就临到燕国。燕国弱小,又屡次被战争困扰。如今即使动员全国,也不足以抵挡秦国;诸侯都服从秦国,没有谁敢实行合纵。我私下的计策,愚以为如果真能得到天下的勇士,出使秦国,用重利诱惑秦王,秦王贪图利益,必定会得到我们所希望的结果。如果真能劫持秦王,使他全部归还侵占诸侯的土地,就像曹沫对齐桓公那样,那是最好;如果不能做到,就趁机刺杀他。秦国的大将把持兵权在外,国内又发生混乱,君臣之间必然互相猜疑;趁这个机会,诸侯就能重新合纵,秦国必定会被攻破。这是我最大的愿望,却不知道该把性命托付给谁,希望荆卿留意此事。”过了很久,荆轲说:“这是国家的大事,我才能低下,恐怕不能担当。”太子上前叩头,坚持请求他不要推辞,荆轲这才答应。于是太子尊荆卿为上卿,让他住在上等馆舍,每天到门下供给太牢的食物,奇珍异物接连送来,车马和美女任荆轲随意取用,以顺适他的心意。过了很久,荆轲仍没有出发的意思。秦将王翦攻破赵国,俘虏赵王,全部占领赵国土地;又进兵向北攻取土地,到达燕国南部边界。太子丹害怕了,便请求荆轲说:“秦军早晚就要渡过易水,那么即使我想长久等待您,难道还办得到吗?”荆轲说:“我早就想听太子这样说了。我愿意去拜见秦王;但如今出发而没有凭信之物,秦王还不能亲近。我听说秦王用千斤黄金、万户封邑悬赏樊将军。如果真能得到樊将军的首级和燕国督亢的地图【督亢原在幽州范阳县东南十里,今固安县南有督亢陌,是幽州南界】,献给秦王,秦王一定会高兴地召见我;我就能有机会报答太子。”太子说:“樊将军穷困潦倒,前来归附我;我不忍心因为自己的私事伤害这位长者的心,希望您再考虑。”

愿太▯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此谓资怨而助祸矣。夫以鸿毛燎于炉炭之上,必无事矣。且以雕鸷之秦,行怨暴之怒,岂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为人智深而勇沈,可与谋。太子曰:顾因太▯而得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先生,道太子愿图国事于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太子逢迎,却行为▯跪而蔽席。田光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麒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图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燕丹子云田光答曰窃观太子客无可用者夏扶血勇之人怒而面赤宋意脉勇之人怒而面青武阳骨勇之人怒而面白光所知荆轲神勇之人怒而色不变】太子曰:愿因先生得结交于荆卿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至门,戒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俛而笑曰:诺【俛音俯】偻行见荆卿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也,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吾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欲自杀以激荆卿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荆轲遂见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厌。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闚以重利,秦王贪其势,必得所愿矣。诚得刦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沬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秦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乆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

」太子前顿首固请,毋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卿为上卿,舎上舎。太子日造门下,供大牢具,异物闲进,车骑羙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乆之,荆轲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入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惧,乃请荆轲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待足下,岂可得哉?」荆轲曰:「防太子言,臣愿谒之。今行而毋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督元坡在幽州范阳县东南十里,今固安县南有督元陌,幽州南界】奉献秦王,秦王必説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于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于期仰天太息流涕曰:“于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荆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觧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何如?”于期乃前曰:“为之奈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于期偏袒搤椀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乃今得闻教,遂自刭。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于期首,函封之。于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焠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装为遣荆卿。燕国有勇士秦舞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乃令秦舞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逺未来,而为治行。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请曰:“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反者,竖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彊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太子及賔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易州在幽州归义县界】髙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征之声【征知雉反】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忼慨,士皆瞠目,髪尽上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防嘉。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于期之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

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賔【刘云:设交物大备,即谓九賔,不得以周礼九賔义为释】见燕使者咸阳宫【三辅皇图云:秦始兼天下,都咸阳,因此陵营宫殿,则紫宫象帝宫,渭水贯都,以象天汉,桥南度以法牵牛也】荆轲奉樊于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匣,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羣臣怪之。荆轲顾笑舞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慴,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絶,抜剑,剑长,操其室【燕太子云:左手揕其胷,秦王曰:「今日之事,从子计耳,乞聴瑟而死。」召姫人鼔琴,琴声曰:「罗縠单衣,可裂而絶;八尺屏风,可超而越;鹿卢之剑,可负而技。」王于是奋袖超屏风走之】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抜。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羣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羣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撃轲,而以手共▯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提侄帝反】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负剑!」遂抜以撃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桐柱【燕丹太子云:荆轲抜匕首掷秦王,决耳入桐柱,火出】秦王复撃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倨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刦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于是左右既前杀轲,秦王不怡者良乆。已而论功赏羣臣及当坐者,各有差。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溢,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于是秦王大怒。益发兵诣赵,诏王剪军以伐燕。十月而防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尽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秦将李信追撃燕王急,代王嘉乃遗燕王喜书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令王诚杀丹,献之秦王,秦王必觧,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后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后五年,秦卒灭燕,虏燕王喜。其明年,秦并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秦逐太子丹、荆轲之客皆亡。髙渐离变名姓,为人庸保,匿作于宋子【宋子故城在提州平赖县北三十里】乆之作苦,闻其家堂上客撃筑,傍偟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从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窃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撃筑,一坐称善,赐酒。而髙渐离念乆隠畏约无穷时,乃退出,具装匣中筑,与其善衣更容貎而前。

举坐客皆惊,下与抗礼,以为上客。使撃筑而歌,客无不流涕而去者。宋子传客之闻于秦始皇。秦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髙渐离也。」秦皇帝惜其善撃筑,重赦之,乃矐其目,使击筑,未尝不称善,稍益近之。髙渐离乃以铅置筑中,复进得近,举筑扑秦皇帝,不中。于是遂诛髙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鲁勾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太史公曰:「世言荆轲,其称太子丹之命,天雨粟,马生角也,太过。又言荆轲伤秦王,皆非也。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知其事,为余道之如是。自曹沬至荆轲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

史记正义卷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记正义》卷八十七 唐代张守节撰写 《李斯列传》第三十七篇 《史记》第八十七卷 李斯是楚国上蔡人。年轻时,他任郡中小吏,看见官吏住所厕所里的老鼠吃不干净的东西,靠近人和狗便屡屡惊恐;李斯进入粮仓,观察仓中的老鼠,吃着堆积的粮食,住在大屋檐下,看不见人和狗的忧患。于是李斯叹息说:“人的贤能与不肖,就好比老鼠一样,只在于自己处在什么环境。”于是跟随荀卿学习帝王之术。学成之后,他估量楚王不值得侍奉,六国又都弱小,没有谁值得去建立功业,便想向西进入秦国,向荀卿辞行说:“我听说得到时机就不可懈怠。如今万乘之国正在争夺时机,游说之士正是主持事务的时候。现在秦王想吞并天下,称帝而治理天下,这正是平民驰骋求取功名的时代,也是游说之士成熟的时期。”【意思是,秋天万物成熟;如今诸侯争强的时期,也是游说之士成熟的时期。】“处在卑贱地位而有计谋却不能施展的人,只是把禽兽当作肉看、顶着人的面孔却勉强活着的东西罢了。所以耻辱没有比卑贱更大的,悲哀没有比穷困更深的。长期处在卑贱的地位和困苦的境地,却非难世俗、厌恶利益,以无所作为自我托身,这并不是士人的本性;实际上是没有能力取得这些罢了。因此我将向西去游说秦王。”【“王秦”疑为“秦王”的讹误,原文如此。】秦庄襄王去世后,李斯于是请求成为秦国相国、文信侯吕不韦的舍人。吕不韦认为他贤能,任命他为郎。李斯因此得以游说秦王,说:“相互观望的人,会失去机会。【胥,通‘相’,相互;伺,指察看。意思是,关东六国同秦国相抗,君臣之间机密相通,又都有可乘的过失,正可以成就大功,却终于忍耐观望而错失。】成就大功,在于乘着对方的过失立即采取行动。从前秦穆公建立霸业,却始终没有向东兼并六国,为什么呢?因为诸侯还很多,周王室的德行还没有衰败,所以五霸相继兴起,轮流尊奉周王室。自秦孝公以来,周王室卑微衰弱,诸侯互相兼并;关东地区成为六国,秦国乘胜役使诸侯,大概已经六代了。【秦孝公、惠王、武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如今诸侯服从秦国,就像郡县一样。凭秦国的强大和大王的贤能,只要像扫除灶台灰尘一样,就足以消灭诸侯,成就帝业,使天下统一;这是万世难遇的一次时机。现在如果懈怠而不赶快完成,诸侯重新强大,彼此聚集实行合纵,即使有黄帝那样的贤能,也不能兼并他们。”秦王于是任命李斯为长史,采纳他的计策,暗中派谋士携带金玉游说诸侯。对诸侯中可以用财物收服的名士,便厚赠财物同他们结交;不肯服从的,就用利剑刺杀,离间他们君臣的谋划。秦王又派良将跟在后面进攻。秦王任命李斯为客卿。适逢韩国人郑国来离间秦国,修建郑国渠。【郑国渠渠首起于雍州云阳县西南二十五里,自山北的瓠口开渠,沿山向北,向东注入洛水,长三百多里,用来灌溉农田。又说,韩国苦于秦国的兵威,便派水工郑国来秦国行间谍之事,修建灌溉渠,使秦国耗费人力,不能向东攻伐。】郑国渠〔郑国渠的渠首起于雍州云阳县西南二十五里,从山邸郀口开渠,沿北山向东注入洛水,长三百余里,用来灌溉田地;又说,韩国苦于秦国的攻伐,便派水工郑国离间秦国,替秦国修建这条灌溉渠,使秦国耗费人力,不能向东进攻韩国〕修成不久,事情就被秦国察觉了。秦国宗室和大臣都对秦王说:“诸侯各国来秦国任职的人,大多是替他们的君主来游说离间秦国罢了。请把外来客卿一律驱逐。”李斯也在被驱逐之列,于是上书说〔始皇十年〕:“臣听说官吏们正在商议驱逐客卿,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从前缪公求取贤士,西边从戎地得到由余,东边从宛地得到百里奚〔《新序》说,百里奚是楚国宛地人,曾在虞国做官,虞国灭亡后到了秦国,号称五羖大夫〕,又从宋国迎来蹇叔〔《括地志》说,蹇叔是岐州人,当时游历宋国,所以从宋国迎接他〕,从晋国求得丕豹、公孙支〔《括地志》说,公孙支是岐州人,游历晋国后归附秦国〕。这五个人都不是秦国出生的,但缪公任用了他们,兼并了二十个国家,于是称霸西戎。孝公采用商鞅的法令,移风易俗,百姓因此富足兴盛,国家因此富裕强盛,百姓乐于为国效力,诸侯亲近归服,战胜楚、魏军队,取得方圆千里的土地,直到今天秦国仍治理严明、国力强盛。惠王采用张仪的计策,控制三川地区,向西兼并巴、蜀,向北收取上郡〔惠王十年,魏国献出上郡十五县〕,向南夺取汉中〔惠王十三年,进攻楚国,夺取汉中六百里土地〕,包围九夷,控制鄢、郢〔九夷,是指兼并巴蜀、收取上郡、夺取汉中、攻伐义渠和丹犁;九夷本来是东方夷族的九个种类,这里这样说,是文章体例的缘故〕,向东占据成皋的险要〔即河南府汜水县〕,割取肥沃的土地,于是瓦解六国的合纵,使它们向西面朝秦国称臣。这些功业一直延续到今天。昭王得到范雎,废黜穰侯,驱逐华阳君,加强王室,杜绝私门势力,逐步蚕食诸侯,使秦国成就帝王之业。这四位君主,都是依靠客卿的功劳。由此看来,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地方呢?假使四位君主拒绝客卿、不接纳他们,疏远贤士而不任用,那么就会使国家没有富足获利的实际,秦国也没有强大显赫的名声。如今陛下得到昆山的美玉〔昆冈在于阗国东北四百里,那里出产玉石〕,拥有随侯珠和和氏璧这样的珍宝〔《括地志》说,濆山又名昆山、断蛇丘,在随州随县北二十五里。《说苑》说,从前随侯出行时遇到一条被截断的大蛇,怀疑它有灵性,便派人用药为它封合伤口,蛇于是能够离去,因此把这个地方称为断蛇丘。一年多后,蛇衔来一颗直径一寸、洁白无瑕而有光泽的明珠,所以称为随珠。卞和献上的璧,就是和氏璧;始皇把它作为传国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