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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史记正义二百二十六

史记正义卷九十七

史藏 · 正史 · 部分对照 · 第 1392–1400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正义卷九十七

唐 张守节 撰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史记》九十七。郦生食其者【厯异几三音也】陈留髙阳人也【陈留风俗传云髙阳在雍丘西南,括地志云围城在汴州雍丘县西南,食其墓在雍丘西南二十八里,盖此谓也】好读书,家贫落魄,无以为衣食业,为里监门吏【监音甲衫反,战国策云王蜗对齐宣曰夫监门闾里士之贱也】然县中贤豪不敢役,县中皆谓之狂生。及陈胜项梁等起,诸将徇地【徇略也】过髙阳者数十人。郦生问其将,皆握齱好苛礼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郦生乃深自藏匿。后闻沛公将兵略地陈留郊,沛公麾下骑士适郦生里中子也。沛公时时问邑中贤士豪俊,骑士归郦生,见谓之曰:「吾闻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此真吾所愿从游,莫为我先【为于伪反】若见沛公,谓曰:『臣里中有郦生,年六十余,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生自谓我非狂生。』」骑士曰:「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説也。」郦生曰:「弟言之。」骑士从容言如郦生所诫者。沛公至髙阳传舍,使人召郦生。郦生至,入谒,沛公方倨牀使两女子洗足而见郦生。郦生入则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且欲率诸侯破秦也?」沛公骂曰:「竖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而攻秦,何谓助秦攻诸侯乎?」郦生曰:「必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倨见长者。」于是沛公辍洗起摄衣【摄敛着也】延郦生上坐谢之。郦生因言六国从横时,沛公喜,赐郦生食,问曰:「计将安出?」郦生曰:「足下起纠合之众,収散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径入彊秦,此所谓探虎口者也。夫陈留天下之冲,四通五逹之郊也。今其城又多积粟,臣善其令【言食其与陈留县令相善也】请得使之令下【令力征反,下谓降之也】足下即不聼,足下举兵攻之,臣为内应。」于是遣郦生行,沛公引兵随之。遂下陈留,号郦食其为广野君。郦生言其弟郦商,使将数千人从沛公西南略地。郦生常为説客,驰使诸侯。汉三年秋,项羽撃汉,拔荥阳,汉兵遁保巩洛。楚人闻淮隂侯破赵,彭越数反梁地,则分兵救之。淮隂方东撃齐,汉王数困荥阳、成臯,计欲捐成臯以东,屯巩洛以拒楚。郦生因曰:“臣闻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人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夫敖仓,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人拔荥阳,不坚守敖仓,廼引而东,令适卒分守成臯,此乃天所以资汉也。方今楚易取而汉反却,自夺其便,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乆相持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揺荡,农夫释耒,工女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

愿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敖仓之粟【敖仓在郑州荥阳县四十五里石门之东北,临汴水,南带三皇山,秦时置仓于敖山上,故名敖仓】塞成臯之险【即汜水县山】杜大行之道,距蜚狐之口【按蔚州飞狐县北百五十里有秦汉故郡城,西南有山,俗号飞狐口也】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効实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方今燕赵已定,唯齐未下。今田广据千里之齐,田间将二十万之众,军于厯城,诸田宗彊,负海阻河,济南近楚,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十万师,未可以嵗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説齐王,使为汉而称东藩。”上曰:“善。”廼从其画,复守敖仓,而使郦生説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王曰:“不知也。”曰:“王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即齐国未可得保也。”齐王曰:“天下何所归?”曰:“归汉。”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与项王戮力西面撃秦,约先入咸阳者王之。汉王先入咸阳,项王负约不与,而王之汉中。项王迁杀义帝,汉王闻之,起蜀汉之兵撃三秦,出闗而责义帝之处収。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即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才皆乐为之用。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汉之粟方船而下。项王有倍约之名,杀义帝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抜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为人刻印刓而不能授,攻城得赂积而不能赏,天下畔之,贤才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士归于汉王,可坐而防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渉西河之外,援上党之兵【援音爰】下井陉,诛成安君,破北魏,举三十二城,此蚩尤之兵也,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臯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大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汉王,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广以为然,廼听郦生,罢厯下兵守战备,与郦生日纵酒。淮隂侯闻郦生伏轼下齐七十余城,廼夜度兵平原袭齐。齐王田广闻汉兵至,以为郦生卖已,廼曰:“汝能止汉军,我活汝;不然,我将烹汝。”郦生曰:“举大事不细谨,盛徳不辞让,而公不为,若更言齐王,遂亨郦生。”引兵东走。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将兵撃黥布有功。髙祖举列侯功臣,思郦食其,郦食其子郦疥数将兵,功未当侯,上以其父故,封疥为髙梁侯。后更食武遂,嗣三世。元狩元年中,武遂侯平【年表云卒,子敌嗣,卒,子平嗣。元年有罪,国除。而汉书云更食武阳,子遂嗣。恐汉书悮也】坐诈诏衡山王取百斤金,当弃市,病死,国除也。

陆贾者,楚人也。以客从髙祖定天下,名为有口辩士,居左右,常使诸侯。及髙祖时,中国初定,尉他平南越,因王之。髙祖使陆贾赐尉他印,为南越王。陆生至,尉他魋结箕倨见陆生。陆生因进説他曰:“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墓在眞定,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祸且及身矣。且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桀并起,唯汉王先入闗据咸阳。项羽倍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皆属,可谓至彊。然汉王起巴蜀,鞭笞天下,劫略诸侯,遂诛项羽灭之。五年之间,海内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闻君王王南越,不助天下诛暴逆,将相欲移兵而诛王。天子怜百姓新劳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廼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彊于此。汉诚闻之,掘烧王先人冢,夷灭宗族,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则越杀王降汉,如反覆手耳。于是尉他廼蹶然起坐,谢陆生曰:“居蛮夷中乆,殊失礼义。”因问陆生曰:“我孰与萧何、曹参、韩信贤?”陆生曰:“王似贤。”复曰:“我孰与皇帝贤?”陆生曰:“皇帝起丰沛,讨暴秦,诛彊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皇之业,统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之膏腴,人众车轝,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泮未始有也。今王众不过数十万,皆蛮夷,崎岖山海间,譬若汉一郡,王何廼比于汉?”尉他大笑曰:“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渠不若汉?”乃大説陆生,留与饮数月,曰:“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赐陆生橐中装直千金,他送亦千金。陆生卒拜尉他为越王,令称臣奉汉约。归报髙祖,大悦,拜贾为太中大夫。陆生时时前説称诗书,髙帝骂之曰:“廼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生曰:“居马上得之,寜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呉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乡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髙帝不怿而有慙色,廼谓陆生曰:「试为我着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陆生廼粗述存亡之征,凡着十二萹。每奏一篇,髙帝未甞不称善,左右呼万嵗。号其书曰《新语【七録云:新语二卷,陆贾撰也】孝恵帝时,吕太后用事,欲王诸吕,畏大臣有口者。陆生自度不能争之,乃病免家居。以好畤田地善【畤音止,雍州县也】可以家焉。有五男,廼出所使越得橐中装,卖千金【汉制一金直千贯】分其子,子二百金,令为生产。陆生常安居,驷马从,歌舞鼓琴瑟,侍者十人,寳劔直百金。

译陆贾,是楚国人。他以宾客身份跟随高祖平定天下,因善于辞辩而闻名,常在高祖身边,出使诸侯。高祖时期,中原刚刚平定,尉他平定南越后,于是在那里称王。高祖派陆贾赐给尉他印信,任命他为南越王。陆生到达后,尉他梳着椎形发髻,像簸箕一样伸腿坐着接见陆生。陆生于是进言说:“您是中原人,亲戚兄弟和祖先坟墓都在真定。如今您反而违背人的天性,抛弃冠带,想凭小小的南越同天子抗衡,成为敌对国家,灾祸将要降临自身了。况且秦朝失去政权,诸侯豪杰一同起兵,只有汉王先进入函谷关,占据咸阳;项羽违背约定,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都归属他,可以说强大到了极点。然而汉王从巴蜀起兵,鞭笞天下,劫掠诸侯,终于诛杀项羽、消灭楚国,五年之间天下平定。这不是人的力量,是上天建立的功业。天子听说您在南越称王,却不帮助天下人诛讨暴逆,便想调动军队来诛杀您。天子怜悯百姓刚刚劳苦,所以暂且停止了这件事,派我授予您王印,剖分符节,同您互通使者。您本应到郊外迎接使者,面向北方称臣,现在却想凭新建立、尚未稳固的南越在这里强硬抵抗。汉朝如果真的听说此事,挖掘焚烧您祖先的坟墓,夷灭您的宗族,再派一名偏将率领十万大军逼近南越,那么南越杀掉您、投降汉朝,就像反转手掌一样容易。”于是尉他猛然起身,坐正后向陆生道歉说:“我久居蛮夷之地,完全失去了礼义。”接着问陆生:“我和萧何、曹参、韩信相比,谁更贤能?”陆生说:“您似乎更贤能。”尉他又问:“那我和皇帝相比,谁更贤能?”陆生说:“皇帝从丰、沛起兵,讨伐暴虐的秦朝,诛灭强大的楚国,为天下兴利除害,继承五帝三皇的事业,统治中原。中原人口以亿计,土地方圆万里,居处在天下肥沃之地,人口众多,车辆众多,物产丰富,政令出自一家,自天地开辟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盛况。如今大王的部众不过几十万人,全是蛮夷,处在山海之间的崎岖之地,好比汉朝的一个郡。大王怎么能同汉王相比呢?”尉他大笑说:“我没有在中原起兵,所以才能在这里称王;假如让我居住在中原,难道会比不上汉王吗?”于是非常高兴,留陆生同他饮酒数月,说:“越地没有值得交谈的人,自从先生来了,使我每天都能听到过去没听过的事。”他赏赐陆生袋中装的财物价值千金,尉他送给陆生的礼物也价值千金。陆生最终行拜礼,承认尉他为南越王,命令他称臣、奉行汉朝约定。陆生回报高祖,高祖大为高兴,任命陆贾为太中大夫。陆生时常上前谈论《诗经》《尚书》等儒家经典,高帝骂他说:“你在马上取得天下,何必用诗书呢?”陆生说:“在马上取得天下,难道也可以在马上治理天下吗?况且商汤、周武王以武力夺取天下,却用顺应正道的方法守成;文治武功并用,才是长久之策。从前吴王夫差、智伯极力逞强用武,最终灭亡;秦朝任用刑法而不改变,最终灭亡赵氏天下。” 吴王夫差、智伯极力崇尚武力而灭亡,秦朝任用刑法且不改变,最终使赵氏灭亡。假如秦朝兼并天下以后,实行仁义,效法先圣,那么陛下又怎么能拥有天下呢?”高帝听了不高兴,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于是对陆生说:“你试着替我写一篇文章,说明秦朝为什么失去天下、我为什么得到天下,以及古代各国成败的原因。”陆生于是粗略叙述国家存亡的征兆,共写成十二篇。每奏上一篇,高帝没有不称赞好的,左右侍从都呼喊万岁。这部书名叫《新语》。(《七录》说,《新语》二卷,陆贾撰写。)孝惠帝时,吕太后掌权,想封吕氏诸人为王,却害怕大臣中有能言善辩的人。陆生估量自己不能同她争辩,于是称病免职,居家生活。他凭借好畤的田地产业很好,可以在那里养家。(“畤”读作止;好畤是雍州的县。)他有五个儿子,于是拿出出使南越所得的袋装财物,卖得千金。(汉朝制度,一金价值一千贯。)把钱分给儿子,每人二百金,命令他们经营产业。陆生常常安居,乘坐四匹马拉的车,跟着歌舞、鼓琴瑟的侍从十人,并带着价值百金的宝剑。他对儿子说:“我同你们约定:我经过你们那里时,你们供给我人马、酒食,使我尽情享用十天,然后轮换。去世的那一家可以得到宝剑、车马和侍从。一年之中来往经过其他宾客家,通常不过两三次;多次见面就不新鲜了,不要长久烦扰长者。”吕太后时期,她封吕氏诸人为王。吕氏专擅权力,想劫持年幼的皇帝,危害刘氏。右丞相陈平为此忧虑,却没有力量争辩,又怕祸及自身,常常独居深思。陆生前去拜访,直接进去坐下,而陈丞相正深思,没有及时接见他。陆生说:“您思虑得这么深,究竟在想什么?”陈平说:“先生猜猜我在想什么。”陆生说:“您的职位是上相,食邑三万户,可以说富贵到了极点,也没有什么欲望了。然而您的忧虑不过是担心吕氏和年幼的皇帝罢了。”陈平说:“是这样,该怎么办?”陆生说:“天下安定时,就把注意力放在丞相身上;天下危急时,就把注意力放在将领身上。将相和谐协调,士人就会努力归附;士人努力归附,即使天下发生变故,权力也不会分散。为社稷考虑,关键就在您和太尉两人掌握之中。我一向想对绛侯周勃说这件事,绛侯同我关系亲近,我们交情很好。您为什么不与太尉交好,深深结交呢?”陆生为陈平谋划了几件对付吕氏的事情。陈平采用他的计策,便拿五百金给绛侯祝寿,备办酒席奏乐宴饮;太尉也同样回报。这两人深相结交后,吕氏的阴谋更加衰弱。陈平于是把奴婢一百人、车马五十辆、钱五百万送给陆生,作为饮食费用。陆生凭这些财物在汉廷公卿之间交游,声名更加显著。等到诛灭吕氏、拥立孝文帝时,陆生也颇有力量。孝文帝即位,想派人出使南越,陈丞相等人便说陆生任太中大夫,前往出使尉他,命令…… 尉他去掉黄屋车的称制礼仪,使自己的礼制同诸侯相等,这些都如他的心愿。具体言辞记载在《南越列传》中。陆生最终寿终正寝。

谓其子曰:「与汝约,过汝,汝给吾人马酒食,极欲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寳劔车骑侍从者一嵗中,往来过他客,率不过再三过,数见不鲜,无久慁公为也。」吕太后时,王诸吕,诸吕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右丞相陈平患之,力不能争,恐祸及己,常燕居深念。陆生徃请,直入坐而陈丞相方深念,不时见陆生。陆生曰:「何念之深也?」陈平曰:「生揣我何念?」陆生曰:「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侯,可谓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曰:「然,为之奈何?」陆生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务附,士务附,天下虽有变,即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绛侯与我戱易,吾言君何不交驩太尉,深相结?」为陈平画吕氏数事,陈平用其计,廼以五百金为绛侯夀,亨具乐饮。太尉亦报如之,此两人深相结,则吕氏谋益衰。陈平廼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乗,钱五百万,遗陆生为饮食费。陆生以此游汉廷公卿间,名声借甚。及诛诸吕,立孝文帝,陆生颇有力焉。孝文帝即位,欲使人之南越,陈丞相等乃言陆生为太中大夫,徃使尉。他令尉他去,黄屋称制,令比诸侯皆如意。防语在《南越语》中。陆生竟以夀终。平原君朱建者,楚人也。故尝为淮南王黥布相,有辠去,后复事黥布。布欲反,时问平原君,平原君止之。布不听,而聼梁父侯,遂反。汉已诛布,闻平原君谏不与谋【上音预】得不诛。语在黥布语中。平原君为人辩有口,刻防刚直,家于长安,行不茍合,义不取容。辟阳侯行不正,得幸吕太后。时辟阳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不肯见。及平原君母死,陆生素与平原君善,过之。平原君家贫,未有以发防,方假贷服具。陆生令平原君发防,陆生徃见辟阳侯,贺曰:“平原君母死。”辟阳侯曰:“平原君母死,何乃贺我乎?”陆贾曰:“前日君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义不知君,以其母故。今其母死,君诚厚送防,则彼为君死矣。”辟阳侯乃奉百金徃税列侯贵人,以辟阳侯故徃税凡五百金。辟阳侯幸吕太后,人或毁辟阳侯于孝恵帝,孝恵帝大怒,下吏欲诛之。吕太后慙不可以言,大臣多害辟阳侯行,欲遂诛之。辟阳侯急,因使人欲见平原君,平原君辞曰:“狱急,不敢见君。”廼求见孝恵幸臣闳籍孺,説之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不闻。今辟阳侯幸太后而下吏,道路皆言君谗欲杀之。今日辟阳侯诛,旦日太后含怒亦诛君,何不肉袒为辟阳侯言于帝?帝听君,出辟阳侯,太后大驩,两主共幸君,君贵富益倍矣。”于是闳籍孺大恐,从其计,言帝果出辟阳侯。辟阳侯之囚,欲见平原君,平原君不见。

译平原君朱建,是楚国人。他过去曾任淮南王黥布的丞相,因犯了罪离开;后来又侍奉黥布。黥布想要反叛时,曾询问平原君,平原君劝止他,黥布不听,却听从梁父侯的意见,于是反叛。汉朝诛杀黥布后,听说平原君曾劝谏黥布,没有参与谋划,(“与”读作预。)因此没有诛杀他,事见《黥布列传》。平原君为人善辩,能言善说,性情严厉、刚强正直;居住在长安,行事不苟且迎合,合于义理而不求取悦。辟阳侯行为不正,却得到吕太后的宠幸。辟阳侯想结识平原君,平原君不肯见他。后来平原君的母亲去世,陆生一向同平原君交好,前往吊唁。平原君家贫,尚未置办发丧的器具,正要借贷筹办丧服等物。陆生让平原君为母亲发丧,自己去见辟阳侯,向他祝贺说:“平原君的母亲去世了。”辟阳侯说:“平原君母亲去世,你为什么反而来向我道贺?”陆贾说:“以前您想结识平原君,平原君认为按道义不应结识您;现在因为他的母亲去世,如果您确实厚重地送去丧礼,他将为您效死。”辟阳侯于是拿出一百金前往吊唁,列侯和贵人也因为辟阳侯的缘故前往吊唁,共得五百金。辟阳侯受到吕太后宠幸,有人向孝惠帝诋毁他。孝惠帝大怒,把他交给司法官,想诛杀他。吕太后感到惭愧,却不能向大臣明说;许多大臣又痛恨辟阳侯的行为,想乘机杀掉他。辟阳侯危急,于是派人想见平原君。平原君推辞说:“狱事紧急,不敢见您。”于是设法求见孝惠帝的宠臣闳籍孺,对他说:“您受皇帝宠幸,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如今辟阳侯受到太后宠幸,却被交给司法官审理;道路上的人都说您进谗言想杀掉他。今天辟阳侯被诛杀,明天太后含怒也会杀您。您为什么不袒露上身替辟阳侯向皇帝进言?皇帝听从您的话,释放辟阳侯,太后一定非常高兴;两位主上都宠幸您,您的尊贵富贵就会加倍。”闳籍孺大为恐惧,采用了他的计策,向皇帝进言,皇帝果然释放了辟阳侯。辟阳侯被囚禁时想见平原君,平原君不肯见他。辟阳侯以为平原君背叛了自己,大怒;等到事情成功、自己获释后,才大为惊异。吕太后去世,大臣诛灭吕氏,辟阳侯同吕氏关系极深,却最终没有被诛杀。他得以保全的谋划,都是陆生和平原君的力量。孝文帝时,淮南厉王因辟阳侯同吕氏有关系而杀死他。文帝听说他的门客平原君曾为此谋划,便派官吏逮捕,想治他的罪。听说官吏来到门前,平原君想自杀;他的几个儿子和官吏都说:“事情还不能确定,为什么这么早自杀?”平原君说:“我死了,祸患就不会牵连到自己了。”于是自刎。孝文帝听说后很惋惜,说:“我本来没有要杀他的意思。”于是召见他的儿子,任命为中大夫。他对匈奴单于无礼,便辱骂单于,最终死在匈奴之中。起初,沛公带兵经过陈留时,郦生来到军门,递上名帖求见,说:“我是高阳的卑贱百姓郦食其,私下听说沛公栉风沐雨、率军帮助楚国讨伐无道,这是不义之举。我恭敬地慰劳您的随从,希望能见您一面,凭口舌谋划天下有利之事。”使者进去通报。沛公正洗脚,问使者:“是什么样的人?”使者回答:“相貌像大儒,穿着儒服,戴着儒冠,冠侧向一边。”沛公说:“替我回绝他,说我正以天下大事为务,没有空闲接见儒生。”使者出来传达说:“沛公恭敬地谢绝先生,说自己正以天下大事为务,没有空闲接见儒生。”郦生瞪大眼睛,按着剑斥责使者说:“快回去,再进去告诉沛公,我是高阳的酒徒,不是儒生。”使者害怕得连名帖都掉了,跪下捡起名帖,跑回去再报告说:“这位客人是天下的壮士。他斥责我,我害怕得把名帖都丢了。他说:‘快回去,再进去告诉沛公,我是高阳的酒徒。’”沛公立即擦干脚,拄着矛说:“请客人进来。”郦生进来,向沛公作揖,说:“您实在苦于风吹日晒,穿着露水打湿的衣服、戴着沾露的帽子,率军帮助楚国讨伐不义,您为什么不为自己感到可惜呢?我愿意用天下大事来见您,您却说‘我正以天下大事为务,没有空闲接见儒生’。您想兴起天下大事,成就天下大功,却因为只凭外表来判断人,恐怕会失去天下的能士。况且我估量您的智谋不如我,勇力也不如我;如果您想成就天下大业却不肯见我,我私下认为您会因此失去机会。”沛公道歉说:“先前听说了先生的容貌,如今见到了先生的志意。”于是请他入座,询问取得天下的方法。郦生说:“您想成就大功,不如先停止进攻陈留。陈留是天下的交通要冲,是用兵的会合之地;城中积存粮食数千万石,城防十分坚固。我一向同县令交好,愿意替您说服他。如果他不听从您的命令,我愿意替您杀了他,攻下陈留。您率领陈留的军队,占据陈留的城池,享用它积存的粮食,招募天下归附的军队。归附的军队一旦形成,您便可以横行天下,没有人能伤害您。”沛公说:“敬听您的命令。”于是郦生连夜去见陈留县令,游说他说:“秦朝无道,天下都背叛它。如今您如果同天下人一起行动,就可以成就大功;现在却独自替将亡的秦朝据城固守,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险。”陈留县令说:“秦法极其严酷,不能妄言。说妄言的人将被灭族。我不能接受先生教导我的话,因为那不是我的本意,请不要再说了。”郦生留下住宿,到了半夜,斩下陈留县令的首级,越过城墙投降,向沛公报告。沛公率军攻城,把县令的首级挂在长竿上给城上人看,说:“赶快投降,县令的头已经砍下来了;后来投降的人一定先杀掉。” 于是陈留人看见县令已经死了,便相互带领着投降。沛公于是驻扎在陈留南门楼上,利用当地府库中的武器、粮食和积存的谷物;陈留人来往归附达三个月,归附的军队有数万人。沛公于是进入并攻破了秦国。太史公说:世上流传的《郦生传》大多说,汉王已经攻下三秦,向东攻打项籍,带兵驻扎在巩、洛之间,郦生穿着儒服前去游说汉王。这是不对的。事实是,沛公还没有进入函谷关、尚未同项羽分开而到达高阳时,就已经见到了郦生兄弟。我读过陆生所写的《新语》十二篇,知道他确实是当时善于辩说的人;至于平原君的儿子同我交好,所以能够把这些事情详细记述下来。

辟阳侯辟阳侯以为倍己,大怒。及其成功出之,廼大惊。吕太后崩,大臣诛诸吕,辟阳侯于诸吕至深,而卒不诛,计画所以全者,皆陆生平原君之力也。孝文帝时,淮南厉王杀辟阳侯,以诸吕故。文帝闻其客平原君为计防,使吏捕欲治,闻吏至门,平原君欲自杀。诸子及吏皆曰:“事未可知,何早自杀为?”平原君曰:“我死,祸絶不及而身矣。”遂自刭。孝文帝闻而惜之,曰:“吾无意杀之。”廼召其子,拜为中大夫使匈奴单于无礼,廼骂,单于遂死匈奴中。初,沛公引兵过陈留,郦生踵军门上谒曰:「髙阳贱民郦食其,窃闻沛公暴露将兵,助楚不义,敬劳从者,愿得望见,口画天下便事。」使者入通,沛公方洗,问使者曰:「何如人也?」使者对曰:「状貌类大儒,衣儒衣,冠侧注。」沛公曰:「为我谢之,言我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使者出谢曰:「沛公敬谢先生,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郦生瞠目案劔叱使者曰:「走!复入言沛公,吾髙阳酒徒也,非儒人也。」使者惧而失谒,跪拾谒还走,复入报曰:「客,天下壮士也,叱臣,臣恐至失谒。曰:「走!复入言,而公髙阳酒徒也。」沛公遽雪足杖矛曰:「延客人!」郦生入,揖沛公曰:「足下甚苦暴衣露冠将兵助楚讨不义,足下何不自喜也?臣愿以事见,而曰:「吾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夫足下欲兴天下之大事,而成天下之大功,而以目皮相,恐失天下之能士。且吾度足下之智,不如吾勇,又不如吾。若欲就天下而不相见,窃谓足下失之。」沛公谢曰:「乡者闻先生之容,今见先生之意也。」廼延而坐之,问所以取天下者。郦生曰:「夫足下欲成大功,不如止陈留。陈留者,天下之据冲也,兵之防地也,积粟数千万石,城守甚坚。臣素善其令,愿为足下説之。不听,臣臣请为足下杀之而下陈留。足下将陈留之众,据陈留之城,而食其积粟,招天下之从兵。从兵已成,足下横行天下,莫能有害足下者矣。」沛公曰:「敬闻命矣。」于是郦生廼夜见陈留令,説之曰:「夫秦为无道,而天下畔之。今足下与天下从,则可以成大功。今独为亡秦婴城而坚守,臣窃为足下危之。」陈留令曰:「秦法至重也,不可以妄言。妄言者无类,吾不可以应先生。所以教臣者,非臣之意也,愿勿复道。」郦生留宿卧,夜半时斩陈留令首,逾城而下,报沛公。沛公引兵攻城,县令首于长竿以示城上人曰:「趣!下而令头已断矣,令后下者必先斩之。于是陈留人见令已死,遂相率而下。沛公沛公舍陈留南城门上,因其库兵食积粟,留出入三月,从兵以万数,遂入破秦。太史公曰:「世之传郦生书,多曰:汉王已拔三秦,东撃项籍,而引军于巩洛之间,郦生彼儒衣徃説汉王,廼非也。

」自沛公未入闗,与项羽别而至髙阳,得郦生兄弟。余读陆生新语书十二篇,固当世之辩士。至平原君子与余善,是以得具论之。

史记正义卷九十七

译《史记正义》卷九十七。钦定《四库全书》。《史记正义》卷九十八。唐代张守节撰写。《传靳蒯成列传》第三十八,《史记》卷九十八。阳陵侯传宽,原为魏国五大夫,以骑将身份跟随沛公,任舍人,从横阳起兵。(《括地志》说,旧横城在宋州宋城县西南三十里,考察起来大概就是横阳。)跟随沛公攻打安阳,(《后魏地形志》说,己氏有安阳城;隋朝改己氏为楚丘,今宋州楚丘县西十里有安阳故城,就是此处。)在杠里攻打赵贲的军队,在开封攻打杨熊,在曲遇攻战。(“曲”读作丘羽反,“遇”读作牛恭反。《司马彪郡国志》说,中牟有曲遇聚;考察起来就是郑州中牟县。)又攻打阳武,(阳武是郑州的县。)斩首十二级。赐爵卿,跟随沛公到达霸上。沛公立为汉王后,汉王赐给传宽封号共德君。他跟随汉王进入汉中,升任右骑将;跟随平定三秦,赐食邑雕阴。(鄜州洛交县三十里有雕阴故城,就是此处。)跟随攻打项籍,在待地怀念他的功劳,赐爵通德侯。跟随攻打项冠、周兰、龙且所率领的军队,斩杀一名骑将,在敖下增加食邑。隶属淮阴侯,攻破齐国历下的军队;隶属相国曹参,攻打残余的博地,增加食邑,于是平定齐地。攻破符世,世代封爵不断绝,封为阳陵侯,食邑二千六百户;免除原先所食的封邑,任齐国右丞相,辅佐齐国。(考察起来,是做齐王韩信的相。)五年后任齐国相国。(是做齐悼惠王刘肥的相国五年。)四月攻打陈豨,隶属太尉周勃;以相国身份代替丞相周勃,跟随丞相樊哙攻打陈豨。一个月后调任代国相国,率军驻屯两年,任代国丞相,率军驻屯。孝惠帝五年去世,谥号景侯。儿子须侯传位二十四年去世,儿子共侯则传位十二年去世,儿子侯偃传位二十一年,因同淮南王谋反获罪而死,封国被废除。信武侯靳歙,以中涓身份跟随沛公从宛朐起兵。(“宛”读作于元反,“朐”读作求俱反;这是曹州的县。)攻打济阳,(曹州宛朐县西南三十五里有济阳故城。)击破李由的军队,在亳县南面、开封东北攻打秦军,斩杀十名骑兵、一名将领,斩首五十七级,俘虏七十三人,赐爵并封号临平君。又在蓝田北面作战,斩杀车司马二人、骑长一人,斩首二十八级,俘虏五十七人。到达霸上后,沛公立为汉王,赐靳歙爵位建武侯,升任骑都尉。跟随平定三秦,又分路向西攻打陇西的章平军,击破它,平定陇西六县;他所率士卒斩杀车司马、侯各四人,骑长十二人。向东跟随攻打楚军,到达彭城;汉军败退后,退守雍丘,攻打反叛者王武等人,巡行攻取梁地;又分路攻打邢说的军队,在菑县南面击破它,亲自俘获邢说部下都尉二人、司马侯十二人,降服吏卒四千六百八十人。在荥阳以东击破楚军。汉三年,赐食邑四千二百户。又分路到河内攻打赵将贲郝的军队,在朝歌击破它;所率士卒俘获骑将二人、车马二百五十匹。跟随攻打安阳以东,直到棘蒲,攻下七县;又分路攻破赵军,俘获其司马二人、侯四人,降服吏卒二千四百人。跟随攻下邯郸,又分路攻下平阳。(《括地志》说,平阳故城在相州临漳县西二十五里。)亲自斩杀守相,所率士卒斩杀守兵、郡守各一人,降服邺城。跟随攻打朝歌、邯郸,又分路击破赵军,降服邯郸郡六县。回军敖仓,在成皋南面击破项籍军,截断楚军粮道;从荥阳一直到襄邑,击破项冠军,在鲁城下作战。(鲁城下,就是今天兖州曲阜县。)巡行向东攻取土地,到达缯、郯、下邳。(今缯城在沂州丞县,下邳在泗水县,郯县属海州。)向南到达蕲、竹邑,在济阳城下攻打项悍;回军在陈县攻打项籍并击破他。又分路平定江陵,江陵柱国、大司马以下八人投降;亲自俘获江陵王,将他活着送到雒阳,于是平定南郡。跟随到陈县,俘获楚王信,剖分符节,封爵世代不断绝,平定食邑三千六百户,封号信武侯。以骑都尉身份跟随攻打代国,在平城下攻打韩信;回军向东驻扎在东垣,因功升任车骑将军,兼率领梁、赵、齐、燕、楚各地的车骑军。又分路攻打陈豨,丞相周敞击破他,于是曲逆投降。跟随攻打黥布有功,增加封邑,确定食邑五千三百户。总计斩首九十级,俘虏一百三十二人;分路击破军队十四支,降服城池五十九座,平定郡国各一个、县一个。共俘获诸侯王、柱国各一人,二千石以下直到五百石的官员三十九人。高后五年,靳歙去世,谥号肃侯。儿子亭继承侯爵二十一年,因事获罪,封国中有人违法超过法令。孝文帝后三年,夺去侯爵,封国被废除。蒯成侯緤,(《括地志》说,蒯亭在河南县西十四里苑中;《舆地志》说,蒯城县是旧陈仓县的旧乡聚,名称是周绁受封而来;晋武帝咸宁四年从陈仓县分置蒯城县,属始平郡。)是沛县人,姓周。他常常做高祖的参乘,以舍人身份跟随高祖从沛县起兵,到达霸上;向西进入蜀汉,回来平定三秦,食邑在池阳。(雍州泾阳县西北三里有池阳故城,就是此处。)向东截断甬道,跟随高祖出兵渡过平阴,在襄国遇到淮阴侯的军队,战事时而有利、时而不利,但始终没有离开高祖的心意。高祖把緤封为信武侯,食邑三千三百户。高祖十二年,以緤为蒯成侯,免除原先的食邑。高祖想亲自攻打陈豨,蒯成侯哭着说:“当初秦国攻破天下以来,您从未亲自出征;如今皇上常常亲自出征,难道这是说已经没有可以派遣的人了吗?”高祖认为他这是爱护自己,于是赐给他进入殿门不必趋行、杀人不偿死的特权。孝文帝五年,緤以长寿而终,谥为贞侯。(谥号作尊侯,一本作卓。)儿子昌继承侯爵,因犯罪封国被废。孝景帝中元二年,封緤的儿子居继承侯爵;到元鼎三年,居任太常,因犯罪封国被废。太史公说:阳陵侯传宽、信武侯靳歙,都是高爵之人,跟随高祖从山东起兵,攻打项籍,诛杀名将,击破军队,降服城池达十余座,从未受困受辱,或许也是上天授予的。蒯成侯周緤,操守坚定正直,始终没有受到皇上的猜疑;皇上每当要有所行动,他从未不流泪,这确实是令人伤心的地方。然而,他可以说是忠厚的君子了。《史记正义》卷九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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