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正义卷七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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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正义卷七十八
唐 张守节 撰春申君列传第十八。《史记》七十八。春申君者,楚人也,名歇,姓黄氏。游学慱闻,事楚顷襄王。顷襄王以歇为辩,使于秦。秦昭王使白起攻韩、魏,败之于华阳,禽魏将芒卯。韩、魏服而事秦。秦昭王方令白起与韩、魏共伐楚,未行,而楚使黄歇适至于秦,闻秦之计。当是之时,秦已前使白起攻楚,取巫、黔中之郡,防鄢、郢,东至竟陵【竟陵属江夏郡也】楚顷襄王东徙,治于陈县【今陈州也】黄歇见楚懐王之为秦所诱而入朝,遂见欺,留死于秦。顷襄王其子也。秦轻之,恐壹举兵而灭楚。歇乃上书説秦昭王曰:「天下莫彊于秦、楚。今闻大王欲伐楚,此犹两虎相与闘,两虎相与闘,而驽犬受其弊。不如善楚。臣请言其说。臣闻物至则反,冬、夏是也【至极也,极则反也,冬至隂之极,夏至阳之极】致至则危,累棊是也。今大国之地徧天下,有其二垂【言极东西】此从生民已来,万乗之地,未尝有也。先帝文王、荘王之身,三世不忘接地于齐,以絶从亲之要。今王使盛桥守事于韩,盛桥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申而攻魏,杜大梁之门,举河内,防燕、酸枣、虚桃入邢【邢丘在懐州武南县东南二十里】魏之兵云翔而不敢捄,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众二年而后复之,又并蒲、衍、首垣以临仁、平丘、黄、济阳、婴城【故黄城在曹州考城县东,济阳故城在曹州宛句县西南,婴城未详】而魏氏服。王又割濮、磨之北注齐,秦之要,絶楚、赵之脊【刘伯荘云:言秦得魏地,楚、赵之絶从】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单矣。王若能持功守威,绌攻取之心,而肥仁义之地,使无后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王若负人徒之众,仗兵革之彊,乗毁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后患也。《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曰:「狐渉水,濡其尾【言狐惜其尾】每渉水,举尾不令湿,此至极困则濡之,譬不可力。臣之】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氏见伐赵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祸【榆次,并州县也。注:水经云,榆次县南同遇水侧有凿台】吴见伐齐之便,而不知干隧之败【干隧,吴地名也。出万安山西南一里,太湖即吴王夫差自刎处在苏州西北四十里】此二国者,非无大功也,没利于前,而易患于后也。吴之信越也,从而伐齐,既胜齐人于艾陵【艾山在兖州▯县南六十里也】还为越王禽,三渚之浦【吴俗传云,越军得子胥梦从东入伐吴,越王即从三公北岸立坛杀白马祭子胥,杯动酒】【尽乃开渠曰示浦,入破吴王于姑苏,败干隧也】智氏之信韩魏也,从而伐赵,攻晋阳城【并州城】胜有日矣,韩魏叛之,杀智伯瑶于凿台之下。
今王妬楚之不毁也,而忘毁楚之彊韩魏也。臣为王虑而不取也。诗曰:大武逺宅而不渉【言大军不逺防渉攻伐】从此观之,楚国援也,邻国敌也。诗云:趯趯毚兎,遇犬获之,他人有心,余忖度之。今王中道而信韩魏之善王也,此正吴之信越也。臣闻之:敌不可假,时不可失。臣恐韩魏卑辞除患,而实欲欺大国也。何则?王无重世之徳于韩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将十世矣。本国残,社稷壊,宗庙毁,刳腹,絶肠,折颈,折颐,首身分离,暴骸骨于草泽,头颅僵仆,相望于境,父子老弱系脰束手为羣虏者,相及于路,鬼神孤伤,无所血食,人民不聊生,族类离散,流亡为仆妾者,盈满海内矣。故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资之与攻楚,不亦过乎?且王攻楚将恶出兵【恶音乌】王将借路于仇讐之韩魏乎?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返也。是王以兵资于仇讐之韩魏也。王若不借路于仇讐之韩魏,必攻随水右壤,随水右壤,此皆广川大水,山林谿谷,不食之地也。王虽有之,不为得地。是王有毁楚之名,而无得地之实也。且王攻楚之日,四国必悉起兵以应王。秦楚之兵构而不离,魏氏▯出而攻留、方与、铚、湖陵、砀、萧,相故宋必尽【徐州西宋州东兖州南并故宋地】齐人南面攻楚泗上必举【此时徐泗属齐也】此皆平原四逹膏膄之地,而使独攻王破楚,以肥韩魏于中国,而劲齐韩魏之彊,足以校于秦。齐南以泗水为境,东负海,北▯河而无后患。天下之国莫彊于齐魏。齐魏得地葆利,而详事下吏,一年之后为帝,未能其于楚王之为帝有余矣。夫以王壤土之愽,人徒之众,兵革之彊,壹举事而▯怨于楚,迟令韩魏归帝重于齐,是王失计也。臣为王虑,莫若善楚。秦楚合而为一,以临韩,韩必敛手。王施以东山之险,帯以曲河之利,韩必为闗内之侯。若是而王以十万戍郑、梁氏寒心、许鄢陵婴城而上蔡、召陵不徃来也。如此而魏亦闗内侯矣。王壹善楚而闗内两万乗之主,注地于齐,齐右壤可拱手而取也【右壤谓渭州之南北也】王之地一经两海【广信横度中国东西也】要约天下,是燕赵无齐楚,齐楚无燕赵也。然后危动燕赵,直揺齐楚。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昭王曰:善。于是乃止白起,而谢韩魏,发使赂楚,约为与国。黄歇受约归楚,楚使歇与太子完入质于秦。秦留之数年,楚顷襄王病,太子不得归,而楚太子与秦相应侯善。于是黄歇乃説应侯曰:相国诚善楚太子乎?应侯曰:然。歇曰:今楚王恐不起疾,秦不如归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徳相国无穷,是亲与国而得储万乗也。若不归,则咸阳一布衣耳。
译河川和大水、山林、溪谷,都是不能耕食的地方。大王即使占有它们,也不能算得到土地;这样,大王只有毁坏楚国的名声,却没有取得土地的实际利益。况且大王攻打楚国那天,四国一定都会起兵响应大王。秦、楚两国交战而不能分离,魏国就会出兵攻打留、方与、铚、湖陵、砀、萧等地,原宋国的土地必定全部被占领【徐州在西,宋州在东,兖州在南,这些都是原宋国的土地】;齐人向南攻打楚国泗水一带,也一定能够夺取【当时泗水、徐州属于齐国】。这些都是平原四通、土地肥沃的地方,却让齐国独自攻打大王,使楚国被攻破,从而使韩、魏在中原获利并强大起来。韩、魏的强大,足以同秦国抗衡;齐国南以泗水为边界,东面背靠大海,北面依凭黄河,没有后顾之忧。天下各国没有比齐、魏更强的。齐、魏得到土地、保住利益,并且谨慎地侍奉下属官吏,一年以后,即使不能成为帝王,也已经有足够的条件了;至于楚王要称帝,更是绰绰有余。以大王土地广阔、人口众多、武器强盛,只一举动就使楚国怨恨,又迟迟使韩、魏归附帝号而加重齐国的势力,这是大王失策了。我替大王考虑,不如善待楚国。秦、楚联合为一体来面对韩国,韩国一定会束手就擒。大王施用东山的险要,凭借曲河的便利,韩国一定愿意成为关内侯。这样,大王如果用十万军队驻守郑地,魏国就会胆寒;许、鄢陵会闭城自守,上蔡、召陵也不敢前来。如此一来,魏国也会成为关内侯。大王一旦善待楚国,关内就有两个拥有万乘之车的君主;齐国西面的土地,伸手就可以取得【“西面土地”指渭水州郡以南、以北的地区】。大王的土地贯通两海【意为横向广泛地贯穿中原东西】;以盟约控制天下,就会形成燕、赵没有齐、楚,齐、楚没有燕、赵的局面。然后,危急时可以牵动燕、赵,直接动摇齐、楚。这四国不等到遭受重创,就会臣服了。昭王说:“好。”于是便停止任用白起,并向韩、魏道歉;派使者用财物贿赂楚国,约定结为盟国。黄歇接受盟约回到楚国,楚国派黄歇和太子完到秦国做人质。秦国把他们扣留了好几年。楚顷襄王病重,太子不能回国,而楚太子又同秦相应侯交好。于是黄歇劝应侯说:“相国确实善待楚太子吗?”应侯说:“是。”黄歇说:“如今楚王恐怕病重不起,秦国不如让太子回去。太子即位后,一定会更加敬重秦国,并且永远感激相国;这既是亲近一个盟国,又得到一个万乘之国的储君。若不让他回去,他不过是咸阳的一个平民罢了。楚国另立太子后,一定不会再侍奉秦国。这样既失去盟国,又断绝与万乘之国的和好,实在不是良策。希望相国仔细考虑。”应侯把这番话报告给秦王。秦王说:“让楚太子的老师先去询问楚王的病情,回来以后再作打算。” 太子想道:“秦国扣留我,是想从我这里求取利益。如今我的力量还不能给秦国带来什么利益,黄歇为此忧虑得厉害。阳文君的两个儿子又都在宫中,假如大王突然去世,太子不在阳文君的儿子中,那么阳文君的儿子一定会被立为继承人,我就不能奉守楚国宗庙了。不如逃离秦国,和使者一起出去。我请求留下来,用死来承担这件事。”于是楚太子改变服装,替楚国使者驾车,混出函谷关;黄歇留在住所,常常假称有病。估计太子已经离秦很远,秦国无法追上,黄歇才自我揭发,对秦昭王说:“楚太子已经回国,出走很远了。我黄歇应当处死,请赐我一死。”昭王大怒,想让他自杀。应侯说:“黄歇作为臣子,舍弃自身来为他的君主效命;太子即位后一定会任用黄歇。因此不如赦免他,让他回去,以此亲近楚国。”秦国于是遣送黄歇回楚。黄歇到楚国后三个月,楚顷襄王去世,太子完即位,这就是考烈王。考烈王元年,任命黄歇为相国,封为春申君。【然而,四君的封邑,检索都没有找到;只有平原君有封地,但也不在赵国境内,大概只是封号和谥号。孟尝君则是谥号。】赐给他淮北十二县。此后十五年(原文数量作“万五年”),黄歇对楚王说:“淮北之地靠近齐国,形势紧急,请把那里设置为郡,这样更便利。”于是把淮北十二县一并献出,请求改封到江东。考烈王答应了。春申君于是修筑吴国旧都的废墟【“墟”音读为“虚”;阖闾城就是今天的苏州。又在城内小城的西北另外筑城居住,如今已经坍毁。大内北面的水道,四纵五横,到现在仍然存在;又攻破楚国都城的东门,改称昌门。】,作为自己的都邑。春申君担任楚相时,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魏国有信陵君,他们正在争相礼贤下士、招揽宾客,以互相压倒争夺,辅佐国家、掌握权势。春申君任楚相第四年,秦军在长平击败赵军四十多万人;第五年,秦军包围邯郸,邯郸向楚国告急,楚国派春申君率兵前往救援,秦军也撤走了。春申君回国。春申君任楚相第八年,向北攻打楚国,灭掉鲁国,任命荀卿为兰陵令。当时楚国又强盛起来。赵国平原君派人到春申君处,春申君把使者安置在上等客舍。赵国使者想向楚国炫耀,制作了用玳瑁装饰的簪子和刀剑鞘,又用珠玉加以装饰,请求以春申君宾客的身份接见。春申君的宾客有三千多人,其中上等宾客都穿着珠鞋来会见赵国使者,赵国使者大为惭愧。春申君任楚相第十四年,秦庄襄王即位,任命吕不韦为相国,封为文信侯,夺取东周。春申君任楚相第二十二年,诸侯苦于秦国不断攻伐,于是共同实行合纵,向西攻打秦国,楚王担任合纵的盟长。春申君掌权时,军队到了函谷关,秦国出兵进攻…… 诸侯的军队全都败退。楚考烈王因此责怪春申君。春申君由此更加疏远宾客。有个观津人朱英【“观”音馆;今魏州观城县】,对春申君说:“人人都认为楚国强大,但您掌权却使它变弱;在我朱英看来并不是这样。先王在位时,善待秦国二十年而秦国不攻打楚国,为什么呢?秦国越过黾隘关塞【黾隘关塞在申州;“黾”音盲】攻楚不方便;若想借道两周,又背弃韩、魏去攻楚,也不可行。如今却不同了:魏国早晚会灭亡,不能保住许、鄢陵;许、鄢陵将割让给秦国,秦军距离陈地只有一百六十里。依臣所见,秦、楚两国很快就要交战了。”楚国于是离开陈地,迁都寿春;秦国则迁卫国的野王,设置东郡【濮、滑属于州,兼及黄河以北;设置东郡,濮州原是卫国都城,秦国又迁往野王】。春申君因此到吴地就封,处理楚国的相国事务。楚考烈王没有儿子,春申君为此忧虑,寻找适宜生子的妇人进献给楚王,人数很多,最终仍没有儿子。赵国人李园带着自己的妹妹,想把她献给楚王;听说她不能生育,担心长久不能得到宠爱。李园请求到春申君门下任舍人,不久便借故请假回家,故意过了期限才回来拜见春申君。春申君问他是什么原因,他回答说:“齐王派使者来求娶我的妹妹,我和使者饮酒,所以误了期限。”春申君说:“已经订婚送入了吗?”回答说:“还没有。”春申君说:“可以让我见见吗?”回答说:“可以。”于是李园把妹妹献给春申君,她得到春申君宠幸。李园知道妹妹已经怀孕,便同她谋划。李园的妹妹乘机劝春申君说:“楚王虽然尊贵宠爱您,即使是兄弟也比不上您。如今您做楚相已经二十多年,而楚王没有儿子;等他百年之后,必将改立兄弟为王。楚王改立以后,您过去亲近的人也都会各自显贵,您又怎能长久受宠呢?不只是这样,您掌权尊贵已久,对楚王的兄弟多有失礼;他们若真的即位,灾祸也会波及自身,您凭什么保住相印和江东封地呢?现在妾已经知道自己怀孕了,但没有人知道妾曾受您的宠幸还不久。若凭借您的尊贵地位把妾献给楚王,楚王一定会宠爱妾。妾若依靠上天生下男孩,这就是您的儿子成为楚王了。整个楚国都可以得到。您觉得这样同亲自面临不可测的罪祸相比,哪一个更好呢?”春申君非常赞同,于是把李园的妹妹送出,谨慎安置后把她献给楚王。楚王召她入宫宠幸她,后来果然生下男孩,并立为太子;以李园的妹妹为王后。楚王尊贵李园,李园于是掌握政权。李园的妹妹入宫立为王后、儿子成为太子后,担心春申君泄露秘密,便更加骄横,暗中豢养死士,想杀掉春申君灭口;但国人中已有不少人知道这件事。春申君任楚相第二十五年。
楚更立太子,必不事秦。夫失与国而絶万乗之和,非计也。愿相国孰虑之。应侯以闻秦王,秦王曰:令楚太子之傅先往,问楚王之疾,返而后图之。黄歇为楚太子计曰:「秦之留太子也,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歇忧之甚,而阳文君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太子不在,阳文君子必立为后太子,不得奉宗庙矣。不如亡秦,与使者俱出。臣请止以死当之。」楚太子因变衣服,为楚使者御以出闗,而黄歇守舍,常为谢病。度太子已逺,秦不能追,歇乃自言秦昭王曰:「楚太子已归出逺矣,歇当死,愿赐死。」昭王大怒,欲聴其自杀也。应侯曰:「歇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故不如无罪而归之,以亲楚秦。」因遣黄歇。歇至楚三月,楚顷襄王卒,太子完立,是为考烈王。考烈王元年,以黄歇为相,封为春申君【然四君封邑检皆不获,唯平原有地,又非赵境,并盖号谥而孟尝是谥】赐淮北地十二县。后十五嵗,黄歇言之楚王曰:「淮北地边齐,其事急,请以为郡便。」因并献淮北十二县,请封于江东。考烈王许之。春申君因城故吴墟【墟音虚,阖闾今苏州也,于城内小城西北别筑城居之,今圯毁也,又大内北渎四从五横至今犹存,又攻破楚门为昌门】以自为都邑。春申君既相楚,是时齐有孟尝君,赵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争下士,招致賔客,以相倾夺,辅国持权。春申君为楚相四年,秦破赵之长平军四十余万。五年围邯郸,邯郸告急于楚,楚使春申君将兵往救之,秦兵亦去。春申君归。春申君相楚八年,为楚北伐灭鲁,以荀卿为兰陵令。当是时,楚复彊。赵平原君使人于春申君,春申君舍之于上舍。赵使欲夸楚,为瑇瑁簮刀劔室,以珠玉饰之,请命春申君客。春申君客三千余人,其上客皆蹑珠履以见赵使。赵使大慙。春申君相十四年,秦荘襄王立,以吕不韦为相,封为文信侯,取东周。春申君相二十二年,诸侯患秦攻伐无已时,乃相与合从西伐秦,而楚王为从长。春申君用事至函谷闗,秦出。兵攻诸侯,兵皆败走。楚考烈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踈。客有观津人朱英【观音馆今魏州观城县也】谓春申君曰:「人皆以楚为彊,而君用之弱。其于英不然。先君时,善秦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逾黾隘之塞【黾隘之塞在申州黾音盲也】而攻楚不便,假道于两周,背韩魏而攻楚不可。今则不然,魏旦暮亡,不能爱许鄢陵,其许魏割以与秦。秦兵去陈百六十里,臣之所观者,见秦楚之日鬬也。楚于是去陈,徙夀春,而秦徙卫野王,作置东郡【濮滑州兼河北置东郡濮州本卫都而徙野王也】春申君由此就封于吴,行相事。
楚考烈王无子,春申君患之,求妇人宜子者进之甚众,卒无子。赵人李园持其女弟,欲进之。楚王闻其不宜子,恐久毋宠,李园求事春申君为舍人。已而谒归,故失期还谒,春申君问之状,对曰:「齐王使使求臣之女弟,与其使者饮,故失期。」春申君曰:「娉入乎?」对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见乎?」曰:「可。」于是李园乃进其女弟,即幸于春申君,知其有身。李园乃与其女弟谋,园女弟承间以説春申君曰:「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余年,而王无子,即百嵗后将更立兄弟,则楚更立君后,亦各贵其故所亲,君又安得长有宠乎?非徒然也,君贵用事久,多失礼于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王必幸妾,妾頼天有子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尽可得,孰与身临不测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李园女弟,谨舍而言之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为王后。楚王贵李园,园用事。李园既入,其女弟立为王后,子为太子,恐春申君语泄而益骄,隂飬死士,欲杀春申君以灭口,而国人颇有知之者。春申君相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朱英谓春申君曰:「世有毋望之福【无望,犹不望而忽至】又有毋望之祸。今君处毋望之世【谓生死无常】事毋望之主【谓喜怒不节也】安可以无毋望之人乎【谓吉凶忽为】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福?」曰:「君相楚二十余年矣,虽名相国,实楚王也。今楚王病,旦暮且卒,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当国,如伊尹、周公。王长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而有楚国,此所谓毋望之福也。」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祸?」曰:「李园不治国而君之仇也,不为兵而飬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卒,李园必先入据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毋望之祸也。」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人?」对曰:「君置臣郎中。楚王卒,李园必先入,臣为君杀李园,此所谓毋望之人也。」春申君曰:「足下置之,李园弱人也,仆又善之,且又何至此?」朱英知言不用,恐祸及身,乃亡去。后十七日,楚考烈王卒,李园果先入,伏死士于棘门之内【夀州城门】春申君入棘门,园死士侠刺春申君,斩其头,投之棘门外【楚考烈王二十五年,秦始皇九年】于是遂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是为楚幽王。是嵗也,秦始皇帝立九年矣。嫪毒亦为乱于秦,觉,夷其三族,而吕不韦废。太史公曰:「吾适楚,观春申君故城,宫室盛矣哉!初,春申君之说秦昭王及出身遣太子归,何其智之明也?
译楚考烈王病重。朱英对春申君说:“世上有意料不到的福,也有意料不到的祸【意料不到,就是没有预料而突然发生】。如今您处在一个生死无常的时代【指生死无常】,侍奉一位喜怒无常的君主【指喜怒没有节制】,怎么可以身边没有一个意料不到的人呢【指能在吉凶突发时应变的人】?”春申君说:“什么叫意料不到的福?”朱英说:“您担任楚相二十多年,名义上是相国,实际上就是楚王。如今楚王病重,早晚将死;您辅佐年幼的君主,使他即位,掌管国政,就像伊尹、周公那样,等君王长大后再归还政权;如果不这样做,便立即面向南称王而占有楚国,这就是所谓意料不到的福。”春申君说:“什么叫意料不到的祸?”朱英说:“李园不治理国家,却是您的仇人;他不从事军务而豢养死士,已经很久了。楚王去世后,李园一定先入宫掌握权力,杀掉您来灭口,这就是所谓意料不到的祸。”春申君说:“什么叫意料不到的人?”朱英回答:“您把我安置在郎中之中;楚王去世后,李园一定先入宫,我替您杀掉李园,这就是所谓意料不到的人。”春申君说:“您暂且放下这件事吧。李园软弱无能,我又善待他,事情哪里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朱英知道自己的建议不会被采用,担心祸及自身,便逃走了。过了十七天,楚考烈王去世。李园果然先入宫,在棘门内埋伏死士【寿春城门】。春申君进入棘门时,李园的死士从旁刺杀春申君,斩下他的头,扔在棘门外【楚考烈王二十五年,即秦始皇九年】。于是楚国又命令官吏把春申君全家全部诛灭。李园的妹妹原先受春申君宠幸,怀孕后被送入王宫,所生的儿子于是即位,这就是楚幽王。这一年,秦始皇帝即位已经九年;嫪毐也在秦国作乱,事发后被夷灭三族,吕不韦也被废黜。太史公说:我到楚国,看到春申君的旧城和宫室,真是宏伟啊!当初春申君劝说秦昭王,舍生忘死地使太子回国,这是多么明智啊!后来却受制于李园,实在太糊涂了。古语说:“应当防备时不防备,反而遭受它带来的祸乱。”这说的不就是春申君失去朱英吗?《史记正义》卷七十八。钦定《四库全书》。《史记正义》卷七十九。唐代张守节撰写。《范雎蔡泽列传》第十九,《史记》第七十九卷。范雎是魏国人,字叔。他游说诸侯,希望侍奉魏王。家境贫寒,无法自己供养自己,于是先侍奉魏国中大夫须贾。须贾奉魏昭王之命出使齐国,范雎随行,滞留数月也没有得到齐王答复。齐襄王听说范雎能言善辩,便派人赏赐他黄金十斤以及牛肉、酒,范雎推辞道谢,不敢接受。须贾知道后非常愤怒,认为范雎把魏国的秘密告诉齐国,所以才得到这份馈赠;命令范雎接受牛肉和酒,把黄金退还。回国后,须贾心中恼怒范雎,把这件事告诉魏国相国魏齐。魏齐是魏国的公子,听后大怒,命舍人鞭打范雎,打断了他的肋骨和牙齿。范雎装死,于是被卷在席子里,放到厕所中。喝醉的宾客轮流在范雎身上撒尿【“溺”是古代“尿”字】,故意侮辱他,以警告后来的人不要再胡乱说话。范雎从席子里对看守说:“您如果能放我出去,我一定重重报答您。”看守于是请求把席子中的死人抛出去。魏齐喝醉了,说:“可以。”范雎得以逃出。后来魏齐后悔,又召人寻找范雎。魏国人郑安平听说后,便带着范雎逃亡,藏匿起来,改名换姓为张禄。当时秦昭王派谒者王稽出使魏国。郑安平假装成士卒侍奉王稽【“卒”音祖律反】。王稽问:“魏国有没有贤能之人,可以同我一起向西到秦国去?”郑安平说:“我乡里有位张禄先生,想见您,谈论天下大事;只是他有仇人,不敢白天见您。”王稽说:“晚上带他一起来。”郑安平夜里带张禄来见王稽,谈话还没有结束,王稽已经知道范雎贤能,便说:“先生在三亭南面等我【《括地志》说,三亭冈在汴州尉氏县西南三十七里。按:三亭冈在山部中,是地名;大概是把冈亭误写成‘南’】。”二人私下约定后离开。王稽辞别魏国,经过时载着范雎进入秦国。到达湖关【今为虢州湖城县】时,远远看见从西边来的车马。范雎问:“那边来的人是谁?”王稽说:“是秦相穰侯向东巡视县邑。”范雎说:“我听说穰侯独揽秦国权力,厌恶关东诸侯的宾客。这样恐怕会侮辱我,我宁可暂且藏在车中。”过了一会儿,穰侯果然到了。他慰劳王稽,随后停下车说:“关东有什么变故吗?”王稽回答:“没有。”穰侯又对王稽说:“您该不会带着诸侯的宾客一同来吧?这没有好处,只会扰乱别人的国家。”王稽说:“不敢。”随即辞别离去。范雎说:“我听说穰侯是有智谋的人,只是察觉事情很迟。刚才他已经怀疑车中有人,却忘了搜查。”于是范雎下车逃走,说:“他一定会后悔。”走了十多里,穰侯果然派骑兵回来搜查车中,发现没有宾客,这才作罢。王稽于是和范雎进入咸阳,完成出使任务后,趁机进言说:“魏国有位张禄先生,是天下善辩之士。他说,秦王的国家危险得像把鸡蛋堆叠起来一样【 《说苑》记载:晋灵公修造九层高台,耗费千金,对身边的人说:“谁敢劝谏就杀谁。”荀息听说后,上书请求求见晋灵公。他张弓持箭去见灵公,说:“臣不敢劝谏,只是臣能够把十二枚棋子叠起来,再在上面放九个鸡蛋。”灵公说:“你替寡人做做看。”荀息神色严肃,稳定心意,把一枚棋子放在下面,又在上面加放九个鸡蛋。左右的人都害怕鸡蛋掉下来打到荀息,灵公也屏住呼吸。灵公说:“危险啊,危险啊,危险啊!”荀息说:“这还不算危险,还有比这更危险的事。”灵公说:“我愿意听听。”荀息说:“九层高台三年还没有建成,男子不能耕田,女子不能织布,国家用度空虚;邻国正在谋划起兵,国家将要灭亡,君王还想有什么指望呢?”灵公说:“这是寡人的过错,竟到了这种地步。”当即拆毁九层高台。】如果得到他,秦国就能安定。不过这些话不能写在书信中传达,所以臣特意把他带来了。”秦王不相信,命人给他粗劣的饭食,住在草具铺成的地方,等待命令,一年多也没有召见。当时秦昭王即位已经三十六年,向南攻取楚国的鄢郢,楚怀王被幽禁在秦国而死;秦国向东攻破齐湣王,齐湣王曾经称帝,后来又取消帝号;秦国多次困扰三晋。秦王厌倦了天下的辩士,不再信任他们。穰侯、华阳君都是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泾阳君、高陵君也都是昭王同母弟。穰侯担任相国,三人轮流带兵,都有封邑;由于宣太后的缘故,他们的私家财富比王室还雄厚。穰侯担任秦将时,又想越过韩、魏攻打齐国的纲寿,以扩大自己陶地的封邑。范雎于是上书说:“臣听说,贤明的君主制定政事,凡有功劳的人不能不赏赐,有才能的人不能不任官;劳绩大的俸禄丰厚,功劳多的爵位尊贵,能治理众人的官职就大。因此无能的人不敢担任职务,有才能的人也不能被埋没。假如大王认为我的话可以实行,希望推广它而使国政更有利;若认为我的话不可行,就请长久留下我,别让我无所作为。古语说,昏庸的君主赏赐所宠爱的人,惩罚所厌恶的人;贤明的君主却不是这样,赏赐一定给有功的人,刑罚一定施于有罪的人。如今臣的胸膛不足以承受砧板,腰身也不足以承受斧钺,难道敢以疑惑之事在大王面前试探吗?即使大王认为臣是卑贱之人而轻视臣,也难道不应重视任用臣的人在大王面前反复无常吗?况且臣听说,周国有砥砨,宋国有结绿,梁国有悬藜,楚国有和氏璧的璞玉【“县”音玄;刘伯庄说,指珍贵的玉石原料】。这四种宝物都是土地所生,却曾被优秀工匠遗漏,后来成为天下闻名的珍宝。这样看来,圣明君主所遗弃的人才,难道就不能使国家富厚吗?臣听说,善于使家族富厚的人,从国家取得利益;善于使国家富强的人,从诸侯取得利益。天下有贤明君主,诸侯为什么不能擅自使自己富厚?因为那等于割取君主的荣誉。高明的医生
后制于李园,旄矣。语曰:『当防不防,反受其乱』,春申君失朱英之谓邪?」
史记正义卷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