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正义卷一百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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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正义卷一百十二
唐 张守节 撰平津侯主父列传第五十二。史记一百十二。丞相公孙▯者,齐菑川国薛县人也【表云菑川国,文帝分齐置,都剧。括地志云,故剧城在青州寿光县南三十一里,故薛城在徐州滕县界。地理志云,薛县属鲁国。按薛与剧隔兖州及太山,未详。公孙▯墓又在青州北鲁县西二十里也】字季。少时为薛狱吏,有辠免。家贫牧豕,海上年四十余乃学春秋杂説,养后母孝谨。建元元年,天子初即位,招贤良文学之士。是时▯年六十,徴以贤良为博士。使匈奴还报,不合上意,上怒,以为不能,▯乃病免归。元光五年,有诏徴文学,菑川国复推上公孙▯。▯让谢,国人曰:“臣已尝西应命,以不能罢归,愿更推选。”国人固推▯。▯至太常,太常令所徴儒士各对策百余人,▯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对为第一。召入见,状貌甚丽,拜为博士。是时通西南夷道,置郡巴蜀,民苦之。诏使▯视之,还奏事,盛毁西南夷无所用。上不聴。▯为人恢竒多闻,常称以为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俭节。▯为布被,食不重肉。后母死,服丧三年。毎朝防议,开陈其端,令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庭争。于是天子察其行敦厚,辩论有余,习文法吏事,而又縁饰以儒术,上大説之。二嵗中至左内史。▯奏事有不可,不庭辩之。尝与主爵都尉汲黯请间,汲黯先发之,▯推其后。天子常説,所言皆聴,以此日益亲贵。尝与公卿约议至上前,皆倍其约以顺上防。汲黯庭诘▯曰:“齐人多诈而无情实,始与臣等建此议,今皆倍之,不忠。”上问▯,▯谢曰:“夫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上然▯言。左右幸臣每毁▯,上益厚遇之。元朔三年,张欧免,以▯为御史大夫。是时通西南夷,东置沧海,北筑朔方之郡。▯数諌以为罢敝中国以奉无用之地,愿罢之。于是天子乃使朱买臣等难▯置朔方之便,发十策,▯不得一【顔师古曰:言其利害十条,▯无以应。】▯乃谢曰:“山东鄙人,不知其便若是,愿罢西南夷、沧海,而専奉朔方。”上乃许之。汲黯曰:“▯位在三公,奉禄甚多,然为布被,此诈也。”上问▯,▯谢曰:“有之。夫九卿与臣善者,无过黯。然今日庭诘▯,诚中▯之病。夫以三公为布被,诚饰诈,欲以钓名。且臣闻管仲相齐,有三归,侈拟于君,桓公以霸,亦上僣于君。晏婴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丝,齐国亦治。此下比于民,今臣▯位为御史大夫而为布被,自九卿以下至于小吏,无差,诚如汲黯言。且无汲黯忠,陛下安得闻此言?”天子以为谦让,愈益厚之,卒以▯为丞相,封平津侯。▯为人意忌,外寛内深,诸尝与▯有郤者,虽详与善,隂报其祸。
杀主父偃,徙董仲舒于胶西,皆▯之力也。食一肉脱粟之饭,故人所善宾客仰衣食,▯奉禄皆以给之,家无所余,士亦以此贤之。淮南、衡山谋反,治党与方急,▯病甚,自以为无功而封,位至丞相,宜佐明主填抚国家,使人由臣子之道。今诸侯有畔逆之计,此皆宰相奉职不称,恐窃病死,无以塞责,乃上书曰:“臣闻天下之通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长防之序,此五者天下之通道也。智、仁、勇,此三者天下之通徳,所以行之者也。故曰:‘力行近乎仁,好问近乎智,知耻近乎勇。’知此三者,则知所以自治,知所以自治,然后知所以治人。天下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此百世不易之道也。今陛下躬行大孝,鉴三王,建周道,兼文武,厉贤予禄,量能授官。今臣▯罢驽之质,无汗马之劳,陛下过意擢臣▯卒伍之中,封为列侯,致位三公。臣▯行能不足以称,素有负薪之病,恐先狗马填沟壑,终无以报徳塞责,愿归侯印,乞骸骨,避贤者路。”天子报曰:“古者赏有功,襃有徳,守成尚文,遭遇右武,未有易此者也。朕宿昔庶防,获承尊位,惧不能宁,惟所与共为治者,君宜知之。葢君子善善恶恶,君宜知之。君若谨行,常在朕躬。君不幸罹霜露之病,何恙不已?乃上书归侯,乞骸骨。是章朕之不徳也。今事少间,君其省思虑,一精神,辅以医药,因赐告牛酒杂帛。居数月,病有廖,视事。元狩二年,▯病竟以丞相终。子度嗣为平津侯,度为山阳太守十余歳,坐法失侯。主父偃者,齐临菑人也。学长短纵横之术,晚乃学易、春秋、百家言。游齐诸生间,莫能厚遇也。齐诸儒生相与排摈,不容于齐。家贫,假贷无所得,乃北游燕、赵、中山,皆莫能厚遇,为客甚困。孝武元光元年中,以为诸侯莫足游者,乃西入闗,见卫将军。卫将军数言上,上不召,资用乏,留久,诸公宾客多厌之。乃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諌伐匈奴。其辞曰:「臣闻明主不恶切諌,以博观忠臣;不敢避重诛,以直諌,是故事无遗防,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隠忠避死,以效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凯,春搜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且夫怒者逆徳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者,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諌曰:「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
译主父偃是齐国临菑人。他学习长短、纵横之术,晚年才学习《易经》《春秋》和诸子百家的言论。他在齐国诸生之间游学,没有人厚待他。齐国儒生相互排斥他,不容纳他;他家境贫困,想借贷也没有地方,于是向北游历燕、赵、中山,各处也没有人厚待他,作为宾客十分困顿。孝武帝元光元年间,他认为诸侯国没有值得游历的地方,便向西进入函谷关,拜见卫将军卫青。卫青多次向皇上推荐他,皇上却不召见;他资财用尽,滞留很久,诸公的宾客大多厌弃他。于是他在宫阙下上书,早晨上奏,晚上就被召入宫中召见。他所说的九件事中,有八件是建议制定律令,另一件劝谏攻打匈奴。他的言辞说:“臣听说,明君不厌恶尖锐的劝谏,以便广泛观察;忠臣不敢逃避重刑,以直言劝谏。因此政事不会有遗漏,功业可以流传万世。如今臣不敢隐瞒忠心、躲避死罪,来献上愚昧的计策,希望陛下幸而赦免臣罪,并稍加察看。司马法说:国家即使强大,喜好战争也一定灭亡;天下即使太平,忘记战争也一定危险。天下已经太平,天子在春季搜猎、秋季狩猎,诸侯春季整军、秋季治兵,都是为了不忘战争。况且,愤怒是违背德行的,兵器是不祥之物,争斗是末节。古代君主一发怒,就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所以圣王慎重地采取军事行动。那些一心追求战争胜利、穷尽武力的人,没有不后悔的。从前秦始皇依仗战胜的威势,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天下,兼并战国,使海内统一,功业超过三代,仍一味追求胜利而不停,还想攻打匈奴。李斯劝谏说:‘不可以。匈奴没有城郭居住,也没有仓储防守,迁徙不定,像鸟一样聚散,难以捕捉和制服。轻装部队深入,粮食一定会断绝;跟随运粮前进,辎重又来不及赶上。即使得到他们的土地,也不足以成为利益;遇到他们的百姓,又无法役使和守卫。取得胜利也只能杀死他们,因为我们不是他们百姓的父母。使中原疲敝,只为匈奴一时快意,并不是长久的计策。’秦始皇不听,最终派蒙恬率兵攻打胡人,开拓土地千里,以黄河为边界。那些土地坚固、湖泽盐碱,不能生长五谷。秦朝于是征发天下成年男子,守卫北河,军队在外暴露风霜十多年,死者数不胜数,最终仍不能越过黄河向北推进。这难道是人数不足、兵器装备不够吗?是形势本来就不可行。秦朝又让天下飞刍挽粟,从东方的腄、琅邪等滨海郡县运粮到北河,每运三十钟,才能送到一石。男子辛苦耕作仍不足以供给粮饷,女子纺织仍不足以供给帷幕;百姓疲敝,孤儿寡妇和老弱者不能相互养活,道路上死者接连不断,天下于是开始反叛秦朝。等到高皇帝平定天下,在边境夺取土地时,听说匈奴聚集在代谷之外,想要攻打他们。御史成进劝谏说:‘不可以。匈奴的习性像野兽一样聚集、像飞鸟一样散开,随着形势聚散不定。’ 这就像捕捉影子一样。如今陛下凭借盛大的德行攻打匈奴,我私下认为这是危险的。高帝不听从我的劝告,后来向北到达代谷,果然遭遇平城之围。高皇帝大概对此非常后悔,于是派刘敬前往缔结和亲盟约,这以后天下才忘却了战争。所以兵法说:“兴兵十万人,每天耗费千金。”秦国曾经多次集结几十万军队,虽然有覆灭敌军、杀死将领、俘获单于的功劳,也不过是结下深仇大怨,不足以抵偿天下为此付出的费用。对上使府库空虚,对下使百姓困敝,却以满足外国为快,这不是保全国家的办法。匈奴很难在一代之内制服;他们以劫掠、侵袭和驱掠人口为业,这是他们的天性。上自虞、夏、殷、周以来,本来就没有把他们像禽兽牲畜那样加以管束,使他们隶属于人类。陛下上不观察虞、夏、殷、周的传统,下不改正近世的过失,这是我最忧虑的事,也是百姓的疾苦所在。况且战争拖久了就会发生变故,事情困苦了谋虑就会改变,于是使边境百姓疲惫愁苦,产生离心;将领和官吏彼此猜疑,还在外面做交易,所以尉佗、章邯得以成就他们的私谋。秦政之所以不能推行,是因为权力分散在这两个人手中;这就是得失的明证。所以《周书》说:“安危在于怎样发布命令,存亡在于任用什么人。”希望陛下详细察看此事,稍加留意,熟思深虑。当时,赵人徐乐、齐人严安也都上书谈论世务,各自陈述一件事。徐乐说:我听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而不在于瓦解,古今都是一样的。什么叫土崩?秦朝末年就是这样。陈涉没有拥有千乘之尊,没有一尺土地;本人不是王公大人,也不是名门之后,乡里没有声誉,又没有孔子、墨子、曾子的贤德,也没有陶朱公、猗顿那样的财富。然而他从穷巷中起兵,举着荆棘做的武器,袒露一臂大喊一声,天下人便像风吹草偃一样跟从他。这是什么缘故?是因为百姓困苦而君主不体恤,下民怨恨而上层不知道,风俗已经混乱而政治却不修明。这三点就是陈涉所凭借的资本,这叫作土崩。所以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什么叫瓦解?吴、楚、齐、赵七国的军队就是这样。七国图谋大逆,名义上都自称拥有万乘之君,披甲士卒几十万,威势足以震慑境内,财力足以奖赏士卒百姓;可是它们不能向西夺取一寸土地,反而在中原被擒获。这是什么缘故?并不是它们的权势比普通百姓还轻,军队比陈涉还弱,而是在那时先帝的恩德尚未衰减,安土乐俗的百姓很多,所以诸侯得不到境外的援助。这叫作瓦解。所以说,天下的祸患不在瓦解。由此看来,天下如果确实形成了土崩的形势,即使是身为平民、困居穷处的人,也可能成为首倡祸乱者而危及天下,陈涉就是这样。何况三晋的君主有的还存在呢?天下虽然还没有大治,只要没有土崩的形势,即使有强大的国家和精锐的军队,也不能转身,最终仍会被擒获,吴、楚、齐、赵就是这样。何况群臣百姓又怎能作乱呢?这两种形势,是安危的明显关键,是贤明君主应当留意并深入考察的。近来关东地区五谷歉收,年成还没有恢复,百姓大多穷困,又加上边境的事务;推究事势、遵循道理来观察,百姓将要有不能安居本土的了。不能安居就容易发动,容易发动就是土崩的形势。所以贤明的君主独能观察万物变化的根源,明白安危的关键,在朝廷上加以治理,消除尚未形成的祸患;其中的要点,只是要使天下不出现土崩的形势罢了。这样,即使陛下追逐走兽、射击飞鸟,在宏大的苑囿中游乐,纵情观赏,尽情享受驰骋之乐,依然可以如此;钟磬、琴瑟、箫笛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响起,帷帐中的私娱、俳优侏儒的笑声不缺于面前,而天下也没有积久的忧患。名声何必一定要赶上商汤、周武王,风俗何必一定要达到成王、康王的时代?不过,我私下认为,陛下具有天生的圣明和宽厚仁爱的资质,如果真把天下大事当作自己的责任,那么取得汤、武的名声并不困难,恢复成、康的风俗也可以做到。先具备这两种形势,然后处于尊贵安定的实际地位,在当世传播盛名美誉,亲近天下而使四方夷狄归服;余下的恩惠和遗留的德泽,使数代都兴盛。面向南坐在君位上,背靠屏风,收拢衣袖向王公作揖,这就是陛下所能享有的境界。我听说谋划称王称帝,即使不能成功,所得的结果也足以使国家安定。国家安定以后,陛下还有什么求取而得不到,做什么而不能成功,征讨什么而不能使其归服呢?严安上书说:我听说周朝拥有天下,治理了三百多年;成王、康王时期最为兴盛,四十多年不用刑罚。到了衰微时期,也经历了三百多年,所以五霸相继兴起。五霸常常辅佐天子,兴利除害,诛讨暴虐,禁止邪恶,匡正天下,以尊奉天子。五霸死后,贤人圣人没有人接续,天子孤立软弱,号令不能施行;诸侯任意妄为,强国欺凌弱国,人多欺负人少。田常篡夺齐国,晋国被六卿瓜分,从此并成战国,这就是百姓开始受苦。于是强国专力攻打弱国,准备防守;有的合纵,有的连横,车马奔驰,车轴相撞,士卒穿着铠甲而生虱子,百姓无处申诉。到了秦王蚕食天下、吞并战国,号称皇帝,主持海内政务,毁坏诸侯城池,销毁他们的兵器,铸成钟架,以表示不再使用;普通百姓得以免除战国时期的战争,遇到英明的天子,人人都以为获得了新生。假如秦国减轻刑罚,减少赋税,省去徭役,尊崇仁义,鄙弃权势和财利;上层笃厚,下层不逞智巧,改变风俗,使天下受到教化,那么世世代代一定会安定。秦国没有实行这种风化,反而沿袭旧俗:有智巧、追逐权利的人得到进用,笃厚忠信的人受到排斥;法律严酷,政令峻急,阿谀逢迎的人很多,天天听到赞美自己的话,于是心意放纵,欲望无度,想在海外施展威势。
轻兵深入,粮食必絶,踵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也,遇其民不可役而守也。胜必杀之,非民父母也。靡敝中国,快心匈奴,非长防也。」秦皇帝不聴,遂使▯恬将兵攻胡,辟地千里,以河为境。地固泽咸卤,不生五谷,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逾河而北。是岂人众不足,兵革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蜚刍挽粟,起于东腄、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钟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饟,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路死者相望,葢天下始畔秦也。及至髙皇帝定天下,畧地于边,闻匈奴聚于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进諌曰:「不可。夫匈奴之性,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影。今以陛下盛徳攻匈奴,臣窃危之。髙帝不聴,遂北至于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髙皇帝盖悔之甚,乃使刘敬往结和亲之约,然后天下忘干戈之事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夫秦常积众暴兵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之功,亦适足以结怨深雠,不足以赏天下之费。夫上虚府库,下敝百姓,甘心于外国,非完事也。夫匈奴难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盗侵驱,所以为业也,天性固然。上及虞夏殷周,固弗程督,禽兽畜之,不属为人。夫上不观虞夏殷周之綂,而下脩近世之失,此臣之所大忧,百姓之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乃使边境之民靡敝愁苦,而有离心,将吏相疑而外市,故尉佗、章邯得以成其私也。夫秦政之所以不行者,权分乎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详察之,少加意而熟虑焉。是时,赵人徐乐,齐人严安,俱上书言世务,各一事。徐乐曰:「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于瓦解,古今一也。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涉无千乘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无乡曲之誉,非有孔墨、曾子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然起穷巷,奋棘矜,偏袒大呼,而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也,俗已乱而政不脩,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也。是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何谓瓦解?呉楚齐赵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乘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徳泽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境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由是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恶而危海内。
陈涉是也,况三晋之君,或存乎天下?虽未有大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彊国劲兵,不得旋踵而身为禽矣。吴楚齐赵是也,况羣臣百姓能为乱乎哉?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也,贤主所留意而深察也。间者闗东五谷不登,年嵗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则民且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于安危之机,脩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故虽有彊国劲兵,陛下逐走兽,射蜚鸟,▯游燕之囿,淫纵恣之观,极驰骋之乐,自若也。金石丝竹之声不絶于耳,帷帐之私,俳优侏儒之笑不乏于前,而天下无宿忧,名何必汤武,俗何必成康?虽然,臣窃以为陛下天然之圣,寛仁之资,而诚以天下为务,则汤武之名不难侔,而成康之俗可复兴也。此二体者立,然后处尊安之实,扬名广誉于当世,亲天下而服四夷,余恩遗徳为数世隆,南面负扆,摄袂而揖王公,此陛下之所服也。臣闻图王不成,其敝足以安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为而不成,何征而不服乎哉?严安上书曰:臣闻周有天下,其治三百余嵗,成康其隆也,刑错四十余年而不用。及其衰也,亦三百余嵗,故五伯更起。五伯者,常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暴禁邪,匡正海内以尊天子。五伯既没,贤圣莫续,天子孤弱,号令不行,诸侯恣行,彊陵弱,众暴寡,田常篡齐,六卿分晋,并为战国,此民之始苦也。于是彊国务攻,弱国备守,合从连横,驰车击毂,介胄生虮虱,民无所告愬。及至秦王蚕食天下,并吞战国,称号曰皇帝,主海内之政,坏诸侯之城,销其兵,铸以为钟虡,示不复用。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逢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向使秦缓其刑罚,薄赋敛,省繇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下智巧,变风易俗,化于海内,则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风,而脩其故俗,为智巧权利者进,笃厚忠信者退。法严政峻,謟防者众,日闻其美。意广心轶,欲肆威海外,乃使蒙恬将兵,以北攻胡,辟地进境,戍于北河,蜚刍挽粟,以随其后。又使尉佗、屠睢将楼船之士,南攻百越,使监禄凿渠运粮,深入越。越人遁逃,旷日持久,粮食絶乏,越人击之,秦兵大败。秦乃使尉佗将卒,以戍越。当是时,秦祸北构于胡,南挂于越,宿兵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余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叛,陈胜、呉广举陈,武臣、张耳举赵,项梁举呉,田儋举齐,景骑举郢,周市举魏,韩广举燕,穷山通谷,豪士并起,不可胜载也。然皆非公侯之后,非长官之吏也,无尺寸之势,起闾巷,杖棘矜,应时而皆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防,壤长地进,至于霸王,时教使然也。
译于是又让蒙恬率兵向北攻打胡人,开辟土地、推进边境,在北河驻守,飞快地运送粮草,跟随在军队后面;又让尉佗、屠睢率领楼船水军向南攻打百越,派监禄开凿渠道运输粮食。军队深入越地,越人逃散,战争旷日持久,粮食断绝匮乏,越人乘机袭击秦军,秦军大败。秦国于是又派尉佗率士卒驻守越地。在这时,秦国北方与胡人结祸,南方又被越人牵制,军队长期驻扎在无用之地,进不能前进,退不能后退;这样持续十多年,成年男子披甲,成年女子运输粮食,苦得无法生活,在道路旁上吊而死的人接连不断。秦始皇一死,天下大乱,陈胜、吴广在陈地起兵,武臣、张耳在赵地起兵,项梁在吴地起兵,田儋在齐地起兵,景驹在郢地起兵,周市在魏地起兵,韩广在燕地起兵;穷山深谷、四通八达的地方,豪杰一齐兴起,多得无法记载。然而他们都不是公侯的后代,也不是长官属吏,没有一寸一尺的权势;他们从闾巷中起兵,拿着荆棘做的武器,随时响应而共同发动,不曾谋划却同时起事,不曾约定却同心协力,摧毁城邑、扩张土地,进而发展到霸王的局面,都是秦朝当时的政教造成的。秦国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灭绝世系、断绝祭祀,这是穷兵黩武造成的祸害。所以周朝失于软弱,秦朝失于强暴,都是不知改变所造成的祸患。如今想招抚南夷,使夜郎、羌、僰归降,夺取▯州,建立城邑;深入匈奴境内,烧毁他们的茏城,议论者都称赞这些事情。这是臣下的利益,不是天下长久的策略。如今中国没有狗叫般的惊扰,却在外部被远方的防备事务拖累,使国家疲敝,这不是爱护百姓的办法。实行无穷的欲望,满足自己的心意,在匈奴那里结下怨仇,这不是安定边境的办法。祸患结成而不能解除,战争停止后又重新发生;近处的人愁苦,远方的人惊骇,这不是维持长久的办法。现在天下铠甲都在锻造,宝剑都在磨砺,弓箭架起,弓弦积累,转运运输粮食,没有看到停止的时候,这是天下共同忧虑的事情。战争久了就会发生变乱,事务繁多了就会产生新的谋虑。如今外郡的土地有的纵横数千里,排列着几十座城池,地形使其彼此束缚、土地使其受到控制,又从旁威胁诸侯,这不是公室的利益。向上看齐、晋灭亡的原因,是公室卑弱削小而六卿过于强盛;向下看秦灭亡的原因,是法律严酷、政令刻深,欲望无穷。如今郡守的权力,不只是六卿那样的重大;土地纵横数千里,不只是闾巷中那点资财;铠甲兵器,也不只是荆棘武器那样的用途。一旦遭遇万世罕见的变故,后果将无法称说。奏书呈上后,天子召见三人,对他们说:“你们都在哪里?为什么这么晚才相见?”于是皇上 任命主父偃、徐乐、严安为郎中,多次召见他们,听取上疏谈论政事;下诏任命主父偃为谒者,升任徐乐为中大夫。主父偃一年之中四次升迁。主父偃劝说皇上:“古代诸侯的封地不过百里,强弱的形势容易控制。如今诸侯有的连接几十座城,土地纵横千里,平时便骄奢淫逸,容易作乱;紧急时就凭借强势联合,合纵反抗京师。如今如果依法削弱他们,反抗的苗头就会萌发,前些日子晁错的事情就是这样。现在诸侯的子弟有的多达十几人,嫡长子继承王位,其余子弟虽是骨肉,却连一尺土地也没有封赏,于是仁爱孝悌之道不能彰显。希望陛下下令,让诸侯把恩惠推及子弟,分封土地给他们,让他们封侯。这样人人都欢喜得到自己的愿望,而陛下施行恩德,实际上分割了诸侯的封国;不用削地,诸侯也会逐渐削弱。”皇上于是采纳了他的计策。他又劝说皇上:“茂陵刚刚建立,天下的豪杰和兼并之家、扰乱民众的人,都可以迁往茂陵;对内充实京师,对外消除奸猾。这就是所谓不杀人而除去祸害。”皇上又采纳了他的计策。尊立卫氏为皇后,以及揭发燕王刘定国的隐秘罪行,主父偃都有功劳。大臣们都害怕他的言辞,送给他的财物累计达千金。有人劝主父偃说:“你太专横了。”主父说:“我从束发之年出游求学,四十多年了,自己始终不能得志;父母不把我当儿子,兄弟不接纳我,宾客也抛弃我。我困厄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况且大丈夫活着不能享用五鼎的食物,死后就会受五鼎烹杀。我如今已是日暮途远,所以倒行逆施、横暴施为。”主父偃极力称说朔方土地肥沃富饶,外面有黄河阻隔,派蒙恬筑城守卫,可以驱逐匈奴;内部可以减少转运和戍守的运输,扩展中国,这是消灭胡人的根本。皇上看了他的主张,下交公卿议论,众人都说不便利。公孙弘说:“秦朝曾经经常征发三十万人修筑北河,最终不能完成,后来还放弃了。”主父偃极力说明这样做的便利,皇上最终采用了他的计策,设置朔方郡。元朔二年,主父偃说齐王在宫内淫乱放纵,行为邪僻。皇上任命主父偃为齐相。到齐国后,他遍召兄弟宾客,分给他们五百金,并责备说:“当初我贫穷时,兄弟不给我衣食,宾客不让我进门;如今我做了齐相,你们有人从千里之外来迎接我,我同你们断绝关系了,不要再进入我的门。”于是他派人以齐王与姐姐私通的事来威胁齐王。齐王认为自己终究不能逃脱罪责,又害怕像燕王那样被判死罪,于是自杀。主管官员把此事报告皇上。主父偃当平民时,曾经游历燕、赵;等到他显贵后,揭发燕王的事情,赵王担心他成为本国的祸患,想上书揭发他的隐私,但因为主父偃在朝中掌权而不敢发出。主父偃任齐相后出关,赵王立即派人上书告发,说主父偃收受诸侯的金钱,因此诸侯子弟多能得到封侯。齐王自杀后,皇上听说此事大怒,认为主父偃劫持齐王,逼他自杀,于是征召主父偃下交司法官审治。审查主父偃是否确实收受诸侯金钱,并没有劫持齐王逼他自杀。皇上本想不杀他,当时公孙弘任御史大夫,便说:“齐王自杀,没有后代,封国被废除,改为郡,归入汉朝。主父偃是最先作恶的人,陛下如果不杀主父偃,就没有办法向天下谢罪。”于是诛灭了主父偃的家族。主父偃正显贵受宠时,宾客多到数千人;等到他被族诛而死,没有一个人替他收尸,只有洨县的孔车为他收殓安葬。天子后来听说此事,认为孔车是个忠厚长者。
秦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絶祀者,穷兵之祸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彊,不变之患也。今欲招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畧▯州,建成邑,深入匈奴,燔其茏城,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也,非天下之长防也。今中国无狗吠之惊,而外累于逺方之备,靡敝国家,非所以子民也。行无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于匈奴,非所以安边也。祸结而不解,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逺者惊骇,非所以持乆也。今天下鍜甲砥劒桥箭累▯,转输运粮,未见休时,此天下之所共忧也。夫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今外郡之地,或防千里,列城数十,形束壤制,旁胁诸侯,非公室之利也。上观齐、晋之所以亡者,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下观秦之所以灭者,严法刻深,欲大无穷也。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地防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遭万世之变,则不可称讳也。书奏天子,天子召见三人,谓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于是上乃拜主父偃、徐乐、严安为郎中,数见上疏言事。诏拜偃为谒者,迁乐为中大夫。一嵗中四迁偃。偃説上曰:“古者诸侯不过百里,彊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彊而合从以逆京师。今以法割削之,则逆节萌起,前日朝错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适嗣代立,余虽骨肉无尺寸地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徳施,实分其国,不削而稍弱矣。”于是上从其计。又説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杰并兼之家,乱众之民,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又从其计。尊立卫皇后及发燕王定国隂事,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赂遗累千金。人或説偃曰:“太横矣。”主父曰:“臣结髪游学四十余年,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賔客弃我,我阨日久矣。且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吾日暮途逺,故倒行暴施之。”偃盛言朔方地肥饶,外阻河防,恬城之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之本也。上览其説,下公卿议,皆言不便。公孙▯曰:“秦时常发三十万众筑北河,终不可就,已而弃之。”主父偃盛言其便,上竟用主父计,立朔方郡。元朔二年,主父言齐王内淫佚行僻,上拜主父为齐相。至齐,遍召昆弟宾客,散五百金予之,数之曰:“始吾贫时,昆弟不我衣食,賔客不我内门。今吾相齐,诸君迎我或千里,吾与诸君絶矣,毋复入偃之门。”乃使人以王与姊奸事动王,王以为终不得脱罪,恐效燕王论死,乃自杀。有司以闻。主父始为布衣时,尝游燕赵,及其贵,发燕事,赵王恐其为国患,欲上书言其隂事,为偃居中不敢发。
及为齐相,出闗,即使人上书告言主父偃受诸侯金,以故诸侯子弟多以得封者。及齐王自杀,上闻大怒,以为主父劫其王令自杀。乃徴下吏治主父服,受诸侯金,实不刼,王令自杀。上欲勿诛。是时公孙▯为御史大夫,乃言曰:「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主父偃本首恶,陛下不诛主父偃,无以谢天下。」乃遂族主父偃。主父方贵幸时,賔客以千数,及其族死,无一人收者,唯独洨孔车收葬之。天子后闻之,以为孔车长者也。太史公曰:「公孙▯行义虽修,然亦遇时。汉兴八十余年矣,上方乡文学,招俊乂,以广儒墨,▯为举首。主父偃当路,诸公皆誉之。及名败身诛,士争言其恶。悲夫!」太皇太后诏大司徒、大司空:「葢闻治国之道,富民为始;富民之要,在于节俭。《孝经》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与奢也,宁俭。昔者管仲相齐桓,霸诸侯,有九合一匡之功,而仲尼谓之不知礼,以其奢泰侈拟于君故也。夏禹卑宫室,恶衣服,后圣不循,由此言之,始之盛也,徳优矣。莫髙于俭,俭化俗民,则尊卑之序得,而骨肉之恩亲,争讼之源息,斯乃家给人足,刑错之本也欤?可不务哉!」夫三公者,百寮之率,万民之表也。未有树直表而得曲影者也。孔子不云乎:「子率而正,孰敢不正?」举善而教不能,则劝。维汉兴以来,股肱宰臣,身行俭约,轻财重义,较然着明,未有若效丞相平津侯公孙▯者也。位在丞相,而为布被脱粟之饭,不过一肉,故人所善賔客,皆分奉禄以给之,无有所余,诚内自克约而外从制。汲黯诘之,乃闻于朝,此可谓减于制度而可施行者也。徳优则行,否则止;与内奢泰而外为诡服以钓虚誉者,殊科。以病乞骸骨,孝武皇帝即制曰:「赏有功,襃有徳,善善恶恶,君宜知之。其省思虑,存精神,辅以医药,赐告治病,牛酒罗帛,居数月有瘳,视事。」至元狩二年,竟以善终至相位。夫知臣莫若君,此其效也。▯子度嗣爵,后为山阳太守,坐法失侯。夫表徳章义,所以率俗厉化,圣王之制,不易之道也。其赐▯后子孙之次当为后者,爵闗内侯,食邑三百户,徴诣公车上名,尚书朕亲临拜焉。班固称曰:「公孙▯、卜式、儿寛,皆以鸿渐之翼,困于燕雀,逺迹羊豕之间,非遇其时,焉能致此位乎?」是时汉兴六十余载,海内乂安,府库充实,而四夷未賔,制度多阙,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轮迎枚生,见主父而叹息,羣臣慕向,异人并出。卜式试于刍牧,▯羊擢于贾竖,卫青奋于奴仆,日防出于降虏,斯亦曩时版筑、饭牛之朋矣。汉之得人,于兹为盛。儒雅则公孙▯、董仲舒、儿寛,笃行则石建、石庆,质直则汲黯、卜式,推贤则韩安国、郑当时,定令则赵禹、张汤,文章则司马迁、相如,滑稽则东方朔、枚臯,应对则严助、朱买臣,厯数则唐都、落下闳,协律则李延年,运筹则桑▯羊,奉使则张骞、苏武,将帅则卫青、霍去病,受遗则霍光、金日防,其余不可胜纪。
译太史公说:公孙弘行为和义虽有修养,但也遇上了合适的时机。汉朝兴起已经八十多年,皇上正向往文学,招致俊杰贤能来扩大儒家、墨家的学说,公孙弘成为被荐举的第一人。主父偃掌握权势时,诸公都称赞他;等到声名败坏、本人被诛,士人又争相说他的坏话,真可悲啊!太皇太后下诏给大司徒、大司空:我听说治理国家的道理,以使百姓富裕为先;使百姓富裕的关键,在于节俭。《孝经》说:“使上位安定、百姓得到治理,没有比礼更好的。”礼制与奢侈相比,宁可节俭。从前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取得多次会盟、一匡天下的功劳,可是孔子说他不知礼,因为他奢侈过度,器物服饰都仿效君主。夏禹住简陋宫室,穿粗劣衣服,后世圣人没有遵循这一点。由此说来,创业初期的兴盛,是因为德行优厚;没有什么比节俭更高尚。以节俭教化风俗,百姓就能辨明尊卑秩序,骨肉之间的恩情也会亲密,争讼的根源就会平息;这大概正是家家丰足、人人富裕、刑罚搁置不用的根本吧,难道可以不努力实行吗?三公,是百官的表率,是万民的表率。从来没有树立笔直的标杆,却得到弯曲影子的道理。孔子不是说过吗:“你率先端正自己,谁敢不端正?举荐善人并教导不能胜任的人,不能胜任者就会受到劝勉。”自汉朝兴起以来,辅佐大臣亲身实行俭约,轻视财物、重视道义,明显而著称,没有谁像丞相平津侯公孙弘这样。身居丞相,却盖布被,吃脱粟饭,不过食用一盘肉;过去交好的人和宾客,他都分给俸禄来供养,没有剩余。确实是内心自我克制、生活节约,对外又遵守制度。汲黯责问他,这件事才传到朝廷。这可以说是减少制度规定而又能够施行的做法。他德行优厚,所以行为受到认可;否则就会停止。这与内里奢侈过度、外表却穿着奇异服装来钓取虚名的人,完全不同。公孙弘因病请求辞官归乡,孝武皇帝于是下诏说:“赏赐有功之人,褒扬有德之人,褒善贬恶,君主应当懂得这些道理。你应当减少思虑、保养精神,辅以医药。”又赐给他假期,让他治病,并赐牛、酒、丝帛。过了几个月,他病愈,复出处理政事;到元狩二年,终于善终,死在丞相职位上。知道臣下的,莫如君主,这就是明证。公孙弘的儿子公孙度继承爵位,后来任山阳太守,因犯法失去侯爵。树立德行、彰明道义,用来率领风俗、勉励教化,是圣王的制度,是不可改变的原则。现在把公孙弘后代中按次序应当承袭爵位的人,赐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召他们到公车署,报上姓名,朕亲自到那里授予爵位。班固评论说:公孙弘、卜式、儿宽,都像鸿雁渐飞高升的羽翼,却曾困在燕雀之间,远离仕途,混迹于羊猪之中;如果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地位呢?当时汉朝兴起六十多年,海内安定,府库充实,而四方夷狄还没有归服,制度也多有缺漏。皇上正想任用文臣武将,求取人才唯恐来不及,开始用蒲草包裹的车轮去迎接枚乘,见到主父偃便为之叹息。群臣仰慕贤才,奇异人物纷纷出现:卜式从牧羊中被起用,公孙弘这个商贩出身的人被擢拔,卫青从奴仆中奋起,金日磾从投降的俘虏中出现。这些人也就是从前傅说筑墙、宁戚喂牛一类的人才。汉朝得到人才,到这时最为兴盛。儒雅方面有公孙弘、董仲舒、儿宽;笃行方面有石建、石庆;质朴正直方面有汲黯、卜式;推举贤能方面有韩安国、郑当时;制定法令方面有赵禹、张汤;文章方面有司马迁、司马相如;诙谐方面有东方朔、枚皋;应答方面有严助、朱买臣;历法计算方面有唐都、落下闳;协调音律方面有李延年;谋划筹策方面有桑弘羊;出使方面有张骞、苏武;统率军队方面有卫青、霍去病;接受遗诏辅政方面有霍光、金日磾。其余的人多得无法全部记载。因此,汉朝兴建功业,制定制度,留下文章,后世都不能超过。孝宣皇帝继承帝位,继续完成宏大的事业,也讲论六艺,招揽选拔才德优异的人,于是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凭儒术进用,刘向、王褒凭文章显名;将相方面有张安世、赵充国、魏相、邴吉、于定国、杜延年;治理百姓方面有黄霸、王成、龚遂、郑弘、邵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等,他们都有功绩,后世留下记载;把这些名字列入名臣之中,也各有其次序。《史记正义》卷第一百一十二。
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孝宣承统,纂修洪业,亦讲论六蓺,招选茂异,而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成、严彭祖、尹更始以儒术进,刘向、王褒以文章显。将相则张安世、赵充国、魏相、邴吉、于定国、杜延年,治民则黄霸、王成、龚遂、郑▯、邵信臣、韩延夀、尹翁归、赵广汉之属,皆有功迹,见述于后。累其名臣,亦其次也。
史记正义卷一百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记正义》卷第一百一十三。唐代张守节撰写。《南越尉佗列传》第五十三,《史记》卷第一百一十三。南越王尉佗是真定人,姓赵。秦朝兼并天下、略微平定杨越之后,设置桂林、南海、象郡,把被贬谪迁徙来的百姓安置在那里,与越人杂居;十三年后,尉佗在秦朝被任命为南海郡龙川县令。颜师古说:“龙川是南海县,即今循州。”裴氏《广州记》说:“本传说罗县东乡有龙穿地而出,形成洞穴,水向东流,众人便以此为名。”到秦二世时,南海尉任嚣病重将死,召见龙川县令赵佗说:“我听说陈胜等人作乱,秦朝无道,天下人都苦于此。项羽、刘季、陈胜、吴广等人在各州郡共同兴兵聚众,如虎争夺天下;中原扰乱,不知何处安定。豪杰背叛秦朝,彼此拥立。南海偏僻遥远,我恐怕盗贼军队会侵入这里。我想起兵截断新修的道路,自己防备,等待诸侯的变化。但我的病很重;而且番禺背靠山岭,地势险要,南海东西数千里,很有一些中原人互相辅助,这也可以成为一州之主。郡中的长吏没有值得一起商议的人,所以召你来告诉此事。”于是任嚣把文书交给赵佗,让他代行南海尉的职务。任嚣死后,赵佗立即发布檄文,告知横浦、阳山、湟溪关等处:“盗贼军队将要到来,应赶快截断道路,聚集军队自守。”又逐渐依法诛杀秦朝设置的长吏,以自己的党羽代理郡守。秦朝灭亡后,赵佗便攻取并合并桂林、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高帝平定天下后,因中原百姓劳苦,所以宽赦赵佗,没有诛杀他。汉十一年,派陆贾前往,趁机立赵佗为南越王,与他剖符为信,互通使者,和辑安抚百越,不要成为南方边境的祸患,并与长沙接壤。高后时期,主管官员请求禁止南越与汉朝关市交易铁器。赵佗说:“高帝立我为王,允许我互通使者和物资。如今高后听信谗臣,区别对待蛮夷,隔绝器物往来,这一定是长沙王的计谋。他想倚仗中原攻灭南越,兼并其地而称王,把这当作自己的功劳。”于是赵佗便自称南越武帝,出兵攻打长沙边邑,攻破数县后离去。高后派隆虑侯灶率军攻击赵佗,恰逢暑热,士卒发生严重瘟疫,军队不能越过山岭。过了一年多,高后去世,汉军便停止进攻。赵佗因此凭借兵威和财物贿赂闽越、西瓯、骆等,使它们归附,东西达到一万多里;于是乘坐黄屋车,树立左纛,使用皇帝的诏令制度,与中原相等。孝文帝元年,皇帝刚开始安抚天下,派人告诉诸侯和四夷,说明自己从代地来即位的意旨和盛德。于是为赵佗的亲属在真定修治坟墓,设置守墓邑,按时祭祀;又召来他的堂兄弟,授予尊贵官职并厚加赏赐,以示宠爱。皇帝下诏让丞相陈平等人推荐能够出使南越的人。陈平说,好畤人陆贾在先帝时熟悉出使南越的事务,于是召陆贾任太中大夫,前往出使,趁机责备赵佗自立为帝,却连一个使者也没有派来答复。陆贾到达南越,南越王非常害怕,写信谢罪说:“蛮夷中的大长老臣赵佗从前因高后把南越区别对待,私下怀疑是长沙王和谗臣的计谋;又远远听说高后把我的宗族全部诛杀,掘毁并烧掉先人的坟墓。因此我自暴自弃,侵犯长沙边境。况且南方低洼潮湿,蛮夷之中,东边的闽越有千余万人,号称为王;西边的瓯骆也是没有衣冠的国家,也各自称王。老臣胡乱窃取帝号,不过姑且自我娱乐,哪里敢让天王听到呢?”于是叩头谢罪,愿意永远做藩臣,奉行贡赋职守。随即下令国内说:“我听说两个雄者不能同时并立,两个贤者不能同时处世。皇帝是贤明的天子。”从今以后去除帝制,不再使用黄屋车和左纛。陆贾回来向孝文帝报告,孝文帝非常高兴。到孝景帝时,南越称臣,派人入朝请命;但南越在国内暗中仍像过去一样,名称上让使者对天子称王,朝廷对他的命令也按诸侯对待。到建元四年,赵佗去世,他的孙子赵胡继任南越王。当时闽越王郢发兵攻打南越边邑,赵胡派人上书说:“两个越国都是藩臣,不得擅自发兵互相攻打。如今闽越发兵侵犯臣,臣不敢擅自发兵,只等天子的诏令。”于是天子认为南越王赵胡能守义尽职、遵守约定,便准备兴兵,派两位将军前往讨伐闽越。汉军还没越过山岭,闽越王的弟弟余善便杀死郢投降。于是停止出兵,天子派庄助前往晓谕旨意。南越王赵胡叩头说:“天子竟为臣兴兵讨伐闽越,我死也无以报答恩德。”便派太子婴齐入京宿卫,并对庄助说:“我国刚遭受侵扰,请使者先回去吧。”赵胡正日夜准备入朝觐见天子。庄助离开后,赵胡的大臣劝他说:“汉朝兴兵诛杀郢,也是为了惊动南越;况且先王从前说侍奉天子不可失礼。总之不能只听好话而入朝;一旦入朝,就不能再回来,这是亡国的形势。”于是赵胡称病,最终没有入朝。十多年后,赵胡确实病重,太子婴齐请求回国。赵胡去世,谥号文王,婴齐继位,并收藏先王的玉玺。婴齐在长安入宿卫时,娶了邯郸樛氏女子,生下赵兴。即位后,他上书请求立樛氏为王后,立赵兴为太子。汉朝多次派使者委婉劝谕婴齐,婴齐仍然喜好享乐,擅自杀人和放生,任意妄为,害怕入朝而被汉法约束,于是坚持称病,始终不入朝,只派儿子次公入京宿卫。婴齐去世,谥号明王,太子赵兴继位,樛氏成为太后。太后在还没有做婴齐姬妾时,曾与霸陵人安国少季私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