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正义卷六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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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正义卷六十八
唐 张守节 撰商君列传第八 史记六十八商君者【秦封于商故号商君】卫之诸庶孽公子也,名鞅,姓公孙氏,其祖本姬姓也。鞅少好刑名之学,事魏相公叔座为中庶子。公叔座知其贤,未及进,会座病,魏恵王亲往问病,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讳,将奈社稷何?”公叔曰:“座之中庶子公叔鞅,年虽少,有竒才,愿王举国而听之。”王嘿然。王且去,座屏人言曰:“王即不听用鞅,必杀之。”芜令出境,王许诺而去。公叔座召鞅谢曰:“今者王问可以为相者,我言若,王色不许我,我方先君后臣,因谓王即弗用鞅,当杀之。”王许我,汝可疾去矣,且见禽。鞅曰:“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卒不去。恵王既去,而谓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听公孙鞅也,岂不悖哉【悖音背】公叔既死,公孙鞅闻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者,将脩缪公之业,东复侵地,廼遂西入秦,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孝公。孝公既见,卫鞅语事良乆,孝公时时睡弗听。罢而孝公怒景监曰:“子之客妄人耳,安足用邪?”景监以让衞鞅,衞鞅曰:“吾説公以帝道,其志不开悟矣。”后五日复求见,鞅鞅复见孝公益愈然而未中防。罢而孝公复让景监,景监亦让鞅,鞅曰:“吾説公以王道而未入也,请复见。”鞅鞅复见孝公,孝公善之而未用也,罢而去。孝公谓景监曰:“汝客善,可与语矣。”鞅曰:“吾説公以霸道,其意欲用之矣,诚复见我,我知之矣。”衞鞅复见孝公,公与语不自知防之前于席也,语数日不厌。景监曰:“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驩甚也。”鞅曰:“吾説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比必寐反説者以五帝三王之事比至孝公以三代帝王之道方兴孝公曰太乆逺吾不能】而君曰‘乆逺吾不能待,且贤君者各及其身显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彊国之术説君,君大说之耳,然亦难以比徳于殷周矣。”孝公既用。衞鞅鞅欲变法恐天下议己衞鞅曰:疑行无名,疑事无功。且夫有髙人之行者,固见非于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敖于民【敖,五到反】愚者闇于成事,知者见于未萌。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徳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茍可以彊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孝公曰:善!甘龙曰:不然。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劳而成功;縁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衞鞅曰:龙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礼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
杜挚曰: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过,循礼无邪。衞鞅曰: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故汤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礼而亾。【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孝公曰:善!以衞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令民为什五【或为十保,或为伍保】而相收司连坐。不告奸者,▯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民有二男不别为活者,一人出两课】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为私鬬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僇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芜所芬华。令既具,末布,恐民之不信己,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輙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令行于民,朞年,秦民之国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数。于是太子犯法,衞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公子防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行之。十年,秦民大説,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鬬,乡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者。衞鞅曰:“此皆乱化之民也。”尽迁之于边城。其后民莫敢议令。于是以鞅为大良造,将兵围魏安邑,降之。居三年,作为筑冀阙宫庭于咸阳。秦自雍徙都之。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而集小都乡邑聚为县,置令丞,几三十一县。为田开阡陌封疆【南北曰阡,东西曰陌,按谓驿塍也。疆音彊,封聚土也,疆界也,谓界上封记也】而赋税平平,斗桶权衡丈尺行之。四年,公子防复犯约,劓之。居五年,秦人冨彊,天子致胙【音左故反】于孝公,诸侯毕贺。其明年,齐败魏兵于马陵,虏其太子申,杀将军厐涓。其明年,衞鞅説孝公曰:“秦之与魏,譬若人之有腹心疾,非魏并秦,秦即并魏。何者?魏居岭阨之西,都安邑,与秦界河,而独擅山东之利。利则西侵秦,病则东收地。今以君之贤圣,国赖以盛,而魏往年大破于齐,诸侯畔之,可因此时伐魏。魏不支,秦必东徙。东徙,秦据河山之固,东乡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孝公以为然,使衞鞅将而伐魏。魏使公子卬将而击之。军既相距,衞鞅遗魏将公子卬书曰:“吾始与公子驩,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魏公子卬以为然,会盟已饮而衞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
译公子虔因犯法,被割去了鼻子;他的老师公孙贾第二天也被黥面。秦国人都奔走相告,实行新法十年,秦国百姓大为高兴,路不拾遗,山中没有盗贼,家家富足,人人衣食充足;百姓勇于为国家作战,却怯于私斗,乡邑都得到大治。秦国百姓起初说新法不便的,有人来告发;后来又有说新法便利的。卫鞅说:“这些都是扰乱教化的百姓。”于是把他们全都迁到边境的城邑。此后百姓再也不敢议论法令。于是任命卫鞅为大良造,率兵包围魏国安邑,迫使它投降。过了三年,秦国在咸阳修筑冀阙和宫室,把都城从雍迁到咸阳;又下令禁止百姓父子、兄弟同住一室。把小都、乡邑和聚落集中起来设置县,设置县令、县丞,共三十一个县;开通田间阡陌,划定疆界【南北方向的道路叫“阡”,东西方向的道路叫“陌”。按:指驿道旁的田埂。疆,音同“强”;封,是聚土;疆,是界限,指在界线上堆土作记号。】并使赋税、公斗、量器、秤、尺等标准统一施行。实行新法第四年,公子虔又触犯禁令,卫鞅割去了他的鼻子。第五年,秦国富强,周天子向秦孝公送来祭肉,诸侯都来祝贺。第二年,齐国在马陵打败魏军,俘虏魏太子申,杀死将军庞涓。又过了一年,卫鞅劝秦孝公说:“秦国和魏国的关系,譬如人患有心腹疾病。不是魏国吞并秦国,就是秦国吞并魏国。为什么呢?魏国处在山岭险要以西,都城在安邑,与秦国以黄河为界,独自占有崤山以东的利益。形势有利时便向西侵扰秦国,形势不利时便向东夺取土地。如今凭借您的贤明圣德,国家依赖您而强盛;魏国前些年又被齐国大败,诸侯都背离了它,正可趁此时机攻打魏国。魏国不能支撑,秦国必定能迫使它向东迁徙;魏国东迁后,秦国凭借河山险固,向东控制诸侯,这就是成就帝王霸业的机会。”孝公认为他说得对,便派卫鞅率兵攻魏。魏国派公子卬率军迎击。两军相距之后,卫鞅送信给魏将公子卬说:“我起初与公子交好,如今我们都成为两国将领,我不忍心互相攻伐。可以和公子当面相见,订立盟约,欢饮一场,然后撤兵,以使秦、魏两国安宁。”魏公子卬认为有理。会盟完毕,饮酒之时,卫鞅埋伏甲士袭击并俘虏魏公子卬,乘势进攻魏军,把魏军全部击破后回到秦国。魏惠王的军队多次被齐国击败,秦国又日渐空虚、削弱,魏惠王害怕了,便派使者割让河西土地献给秦国求和;魏国于是放弃安邑,把都城迁到大梁【从蒲州安邑迁到汴州浚仪。】梁惠王说:“我真后悔没有采用公叔座的话。”卫鞅击败魏国回到秦国后,秦国把商地封给他【商地在邓州内乡县以东七里,是古代的于邑;商洛县在商州以东八十九里,本来是商邑,是周代的商国。按:这里所说十五邑大概就在这三个地方附近。】,称他为商君。商君辅佐秦国十年,宗室和贵族中有许多人怨恨他。赵良来见商君。商君说:“我能够见到您,是由于孟兰皋的引荐。现在我想同您结交,可以吗?”赵良说:“我不敢答应。孔丘说过:推举贤能并拥戴他的人会进步,聚集不肖之徒而称王的人会退步。我是不肖之人,所以不敢接受您的命令。我听说,不在那个职位上却占据它,叫作贪位;不是那个名分却拥有它,叫作贪名。我听了您的道义,恐怕自己会贪图职位和名声,所以不敢接受您的命令。”商君说:“您不喜欢我治理秦国吗?”赵良说:“能够反过来听取意见叫作聪明,能够内省自身叫作明察,能够战胜自己叫作强大。虞舜说过:能够自我谦卑,是最高尚的。您不如实行虞舜的道,什么也别再问我。”商君说:“起初秦国受戎、翟风俗影响,父子没有区别,同室而居。如今我改变这种教化,规定男女有别;又大规模修筑冀阙,营建宫室,已经像鲁、卫那样了。您看我治理秦国,比五羖大夫百里奚谁更贤能?”赵良说:“一千张羊皮不如一张狐狸腋下的皮;一千个人唯唯诺诺,不如一个士人直言不讳。周武王有众多直言之臣所以兴盛,殷纣王身边的人默不作声所以灭亡【用殷纣王比商君。】。您总不会认为武王做得不对吧?如果这样,请允许我整天直言而不受惩罚,可以吗?”商君说:“俗话说,浮泛的话只是华丽的外表,至理之言才是实质;逆耳之言如同药,甜言蜜语却像疾病。如果您果真肯整天直言,那就是给我的药。我将把政事交给您,您又何必推辞呢?”赵良说:“五羖大夫百里奚,是楚国边远地区的人【百里奚是南阳宛县人,属于楚国,所以称为楚人。】。听说秦穆公贤明,希望求见他,出发时却没有路费,便把自己卖给秦国使者,替人放牛,过了一年。秦穆公知道后,把他从牛口之下提拔到百姓之上,秦国没有人敢不敬仰他。他辅佐秦国六七年,向东攻打郑国,三次安立晋国国君,一次解救楚国的祸患;在封国内施行教化,使巴人进贡;向诸侯施德,八方戎族都来臣服。由余听说后,叩关请求求见。五羖大夫辅佐秦国时,劳累时也不坐车,暑天也不张伞盖;在国都中行走,不带随从车辆,不拿兵器。他的功劳名声藏在府库,德行流传后世。五羖大夫死时,秦国男女都流泪【音同“体”。】,儿童不唱歌谣,舂米的人也不互相呼喊着配合舂杵;这就是五羖大夫的德行。如今您求见秦王,是通过宠臣景监作为引荐人,这不是树立名声的办法;您辅佐秦国,不把百姓的事情放在心上,却大规模修筑冀阙,这不是建立功劳的办法;您刑罚并黥刺太子的老师,严刑残害百姓,这是积聚怨恨、蓄积祸患。教化百姓,比发布命令更深刻;百姓受到教化后对君上的成效,比执行命令更迅速。如今您又在外表上改变礼制,这不是教化的方法。您还面向南方自称“寡人”,每天用刑法约束秦国的贵族公子。《诗经》说:“相貌端正而有体统,做人却没有礼法;做人没有礼法,为什么不赶快去死呢?”从这首诗来看,这也不是求长寿的办法。公子虔闭门不出,已经八年了。您又杀死祝欢,黥刺公孙贾。《尚书》说:“得到人心的会兴盛,失去人心的会崩亡。”这几件事,都不是收揽人心的办法。您出行时,后车有十多辆;随从车辆装满铠甲,选择力大而肋骨并列突出的人作为骖乘;拿着长矛和闟戟的人在车旁奔跑【顾野王说,闟是长矛。方言说,吴、杨、江、淮、南楚、五湖之间把矛叫作“铤”,矛柄叫作“矜”。《释名》说,戟有横格,所以叫“格”。】。如果这些东西有一样没有齐备,您就坚决不出门。《尚书》说:“依靠德行的昌盛,依靠武力的灭亡。”您的危险就像早晨的露水一样短暂,您还想延年益寿吗?那么,为什么不回到十五邑【孙鞅被封在商地十五邑,所以称十五都。】,到边远地方灌园,同时劝秦王显用隐居的贤士,供养老人,抚恤孤儿,敬重父亲兄长,按功劳排列次序,尊重有德之人?这样也可以稍稍安定自己。您还想贪恋商地的财富,贪图在秦国推行教化的宠荣,蓄积百姓的怨恨吗?秦王一旦抛弃宾客,不再临朝,秦国用来收拾您的办法,难道还会远吗?您的灭亡,屈指可待。”商君没有听从。五个月后,秦孝公去世,太子即位。公子虔的门徒告发商君谋反,秦王派官吏逮捕商君。商君逃到关下,想投宿旅店;旅店主人不知道他就是商君,说:“商君的法令规定,收留没有凭证的旅客,旅店主人要获罪。”商君叹息说:“唉,制定法令的弊端,竟到了这种地步!”他离开秦国逃往魏国。魏人怨恨他欺骗公子卬、击破魏军,不肯接纳他。商君想去别的国家,魏人说:“商君是秦国的贼人,秦国强大,而贼人进入魏国却不送回去,不行。”于是把商君送回秦国。商君重新进入秦国后逃到商邑,和他的部属发动邑兵向北进攻郑国。秦国发兵攻打商君,在郑国黾池杀死了他【黾池距离郑国三百里,大概是秦兵到郑国击破商邑军队后,商君向东逃到黾池,于是被擒获杀死。】。秦惠王把商君车裂示众,并说:“谁也不要像商鞅那样谋反!”随后灭掉商君全家。太史公说:商君是一个天性刻薄的人。考察他想用帝王之术求见孝公、以浮夸的说辞胁迫君主的行为,这并不是他的本性;况且他是借助宠臣景监才得到任用的,后来又对公子虔施刑,欺骗魏将公子卬,也没有听从赵良的话,这些都足以说明商君缺少仁厚。我曾读过《商君开塞耕战书》,又看他的实际作为,二者很相似;他最终在秦国得到恶名,也是有原因的啊。《史记正义》卷六十八。
魏恵王兵数破于齐,秦国内空,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献于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从蒲州安邑徙汴州浚仪也】梁恵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座之言也。”衞鞅既破魏还,秦封之于商【于商在邓州内乡县东七里古于邑也,商洛县在商州东八十九里本商邑,周之啇国,按十五邑近此三邑】十五邑。号为商君。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朢者。赵良见商君,商君曰:“鞅之得见也,从孟兰臯今鞅请得交可乎?”赵良曰:“仆弗敢愿也。孔丘有言曰:‘推贤而戴者进,聚不肖而王者退。’仆不肖,故不敢受命。仆闻之曰:‘非其位而居之,曰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贪名。’仆听君之义,则恐仆贪位贪名也,故不敢闻命。”商君曰:“子不説吾治秦与?”赵良曰:“反听之谓聪,内视之谓明,自胜之谓彊虞舜有言曰:‘自卑也,尚矣。’君不若道虞舜之道,无为问仆矣。”商君曰:“始秦,戎翟之教,父子无别,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为其男女之别,大筑冀阙,营如鲁衞矣。子观我治秦也,孰与五羖大夫贤?”赵良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武王谔谔以昌,殷纣墨墨以亾【以殷纣比商君】君若不非武王乎?则仆请终日正言而无诛可乎?”商君曰:“语有之矣:貎言华也,至言实也,苦言药也,甘言疾也。夫子果肯终日正言,鞅之药也。鞅将事子,子又何辞焉?”赵良曰:“夫五羖大夫,荆之鄙人也【百里奚南阳宛人属楚故云荆】闻秦缪公之贤而愿朢见,行而无资,自粥于秦客,放▯食牛期年。缪公知之,举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国莫敢朢焉。相秦六七年,而东伐郑,三置晋国之君,一救荆国之祸。发教封内,而巴人致贡;施徳诸侯,而八戎来服。由余闻之,欵闗请见。五羖大夫之相秦也,劳不坐乗,暑不张葢,行于国中不从车乗,不操干戈,功名藏于府库,徳行施于后世。五羖大夫死,秦国男女流涕【音体】童子不歌謡,舂者不相杵。此五羖大夫之徳也。今君之见秦王也,因嬖人景监以为主,非所以为名也。相秦不以百姓为事,而大筑冀阙,非所以为功也。刑黥太子之师,▯残伤民以骏刑,是积怨畜祸也。教之化民也,深于命;民之効上也,防于令。今君又左建外易,非所以为教也。君又南面而称寡人,日绳秦之贵公子。诗曰:「相防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何不遄死。」以诗观之,非所以为夀也。公子防杜门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杀祝懽而黥公孙贾。诗曰:「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此数事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后车十数,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乗,持矛而操闟防者【顾野王云:铤也。
方言云:矛,吴杨、江淮、南楚、五湖之间为之铤,其柄谓之矜。释名云:防,格也,旁有格】旁车而趋,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书曰:「恃徳者昌,恃力者亡。」君之危若朝露,尚将欲延年益夀乎?则何不归十五都【都,孙鞅封商于十五邑,故云十五都】灌园于鄙,劝秦王显岩穴之士,飬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徳,可以少安君。尚将贪商于之冨,宠秦国之教,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賔客而不立,朝秦国之所以收君者,岂其防哉?亡可翘足而待。商君弗从,后五月而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防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商君。商君亡至闗下,欲舎客舎,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舎人无验者,坐之。」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师,弗受。商君欲之他国,魏人曰:「商君,秦之贼。秦彊而贼入魏,弗归不可。」遂内秦。商君既复入秦,走商邑,与其徒属发邑兵,北出击郑。秦发兵攻商君,杀之于郑黾池【黾池去郑三百里,葢秦兵至郑,破商邑兵,而商君东走至黾,乃擒杀之】秦恵王车裂商君以徇,曰:「莫如商鞅反者!」遂灭商君之家。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迹其欲干孝公以帝王术,挟持浮説,非其质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防,欺魏将卬,不师赵良之言,亦足发明商君之少防矣。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与其人行事相类,卒受恶名于秦,有以也夫。」
史记正义卷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记正义》卷六十九。唐代张守节撰写。《苏秦列传》第九,《史记》第六十九卷。苏秦是东周雒阳人【《战国策》说,苏秦是雒阳轩里人。《艺文志》说,《苏子》三十一篇,列在纵横家类。周敬王时因子朝之乱,周王从王城向东迁到雒阳,旧王城于是称为西周,雒阳称为东周。】。他向东到齐国拜师学习,后来又向鬼谷先生学习。出游几年后极为困顿,回到家里。兄弟、嫂嫂、妹妹、妻妾暗中都嘲笑他说:“周人的风俗是治理产业,努力从事工商,把获得十分之二的利润作为追求。如今你放弃根本,专门从事游说,困顿不也是应该的吗?”苏秦听后惭愧,自我伤感,于是闭门不出,拿出书来反复观看,说:“士人既然已经低头受书学习,却不能凭此取得尊贵和荣华,那么即使读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于是得到《周书·阴符》,伏案诵读,一年后出门,揣摩其中道理说:“凭这个可以游说当世的君主了。”他请求游说周显王,但显王左右的人一向熟悉苏秦,都轻视他,不相信他。于是苏秦向西到了秦国。那时秦孝公已经去世,他游说秦惠王说:“秦国是四面有险要阻隔的国家【东面有黄河,以及函谷、蒲津、龙门、合河等关;南面有终南山及武关、尧关;西面有大陇山以及陇山关、大震关、乌兰关等;北面有黄河,南面又有险塞,所以称为四塞之国,山环绕而渭水贯穿其中。】,背靠山岭、襟带渭水,东面有函谷关和黄河【又有作为界限的江、渭、岷江。渭水从渭州、陇山以西向南流入蜀地,向东到荆阳入海。黄河从同州小积石山向东北流到胜州,又转向南流到华州,再向东北流经魏州、沧州等地入海;各自大约不超过万里。】,西面有汉中,南面有巴蜀,北面有代地的良马;这真是天然府库。凭秦国众多的士民和军事训练,可以吞并天下,称帝而治理天下。”秦王说:“鸟的羽毛还没有长成,不能高飞;政教文理还没有彰明,不能兼并天下。”当时秦国刚刚诛杀商鞅,厌恶游说之士,不肯任用苏秦。苏秦于是向东到了赵国。赵肃侯任命他的弟弟成为相国,号为奉阳君。奉阳君不喜欢苏秦,苏秦离开赵国游历燕国,一年多以后才得以见到燕文侯,游说他说:“燕国东面有朝鲜、辽东,北面有林胡、楼烦【两个胡族国家的名称,在朔州、岚州以北。】,西面有云中、九原【这两个郡都在胜州;云中郡城在林榆县东北四十里,九原郡在林榆县西界。】,南面有呼沱河、易水【呼沱河源出代州繁畤县,向东南流经五台山北麓,再向东南流过定州入海。易水源出易州县,向东流经幽州归义县东面,与呼沱河汇合。】;土地纵横二千多里,披甲士兵数十万,战车六百辆,骑兵六千匹,粮食可以支用数年。南面有碣石、雁门的富饶物产【雁门山在代地燕国西门。】,北面有枣栗之利;百姓即使不耕种,也足以依靠枣栗生活。这就是所谓的天然府库。安乐无事、没有遭受覆军杀将的灾祸,没有比燕国更严重的了。大王知道其中的原因吗?燕国之所以没有遭受寇盗、披甲用兵,是因为赵国在它南面成为屏障。秦、赵交战五次,秦国胜了两次,赵国胜了三次;秦、赵两国彼此损耗,而大王却使燕国保全,并控制它们的后方,这就是燕国没有遭受寇害的原因。况且秦国攻打燕国,要越过云中、九原,经过代地、上谷,纵横数千里;即使夺得燕国城池,秦国的计策本来也不能守住。秦国不能伤害燕国,已经很明显了。如今赵国攻打燕国,发布命令后不到十天,数十万军队已经驻扎在东垣【赵国东部的城邑,在恒州真定县南八里,旧常山城所在地。】;渡过呼沱河,越过易水,不到四五天便抵达燕国都城。所以说,秦国攻打燕国,是在千里之外作战;赵国攻打燕国,是在百里之内作战。不忧虑百里之内的祸患,却重视千里之外的谋划,没有比这更错误的了。因此,希望大王与赵国合纵亲善,使天下联合为一;这样燕国一定没有祸患。”文侯说:“您说得有道理。不过我国弱小,西面逼近强大的赵国【贝州、冀州、燕州、赵州,战国时都属于赵国,即赵国在燕国西界。】,南面又接近齐国【河北的博州、沧州、德州三州属齐国,北部与燕国相接,中间隔着黄河。】。齐、赵都是强国。您一定要促成合纵来安定燕国,我愿意以全国力量参加。”于是资助苏秦车马、金帛,让他到赵国;当时奉阳君已经去世,苏秦趁机游说赵肃侯说:“天下的卿相、大臣以及平民士人,都高度赞美您的德行,都希望向您请教、在您面前陈说忠言,已经很久了【奉,音同“符用反”。】。不过奉阳君嫉妒您,不让您处理政事,因此宾客和游士都不敢在您面前尽情陈说。如今奉阳君去世,您才重新与士民亲近,所以我才敢进献自己的浅陋谋虑。我私下替您谋划,没有比安定百姓、使国家无事更好的了,也暂且不要对百姓兴事。安民的根本在于选择外交对象。选择得当,百姓就安定;选择不当,百姓终身不得安宁。请让我说明外患:齐、秦是两个敌国,百姓不能因依靠秦国攻齐而安定,也不能因依靠齐国攻秦而安定。因此,凡是谋划攻伐别国、讨伐别国的君主,最担心的是一开口便使别国断绝与他国的交往。希望您谨慎,不要轻易说出口;我只是想把黑白分别清楚,把阴阳的差异说明白罢了。如果您确实能听从我的意见,燕国一定会把产旃裘、狗马的地方献给您,齐国一定会把产鱼盐的海滨献给您。碣石、雁门一带物产丰饶(雁门山在代郡燕国西门一带)。北方有枣、栗的收益,百姓即使不耕种劳作,也能依靠枣栗满足生活。这就是所说的“天府”。安乐无事、没有遭遇军队覆灭、将领被杀之祸的国家,没有比燕国更好的了。大王知道其中的原因吗?燕国之所以不遭受寇乱、不必披甲用兵,是因为赵国成为它南面的屏障。秦、赵交战五次,秦国胜了两次,赵国胜了三次;秦、赵彼此损耗,而大王却可以保全燕国,从后方牵制赵国,这就是燕国没有遭受寇乱的原因。况且秦国攻打燕国,要越过云中、九原,经过代郡、上谷,纵横数千里。即使攻下燕国城池,秦国本来就无法守住。秦国不能加害燕国,也是很明显的。如今赵国攻打燕国,发布命令,不到十日,数十万军队就驻扎在东垣了(东垣是赵国东部的城邑,在恒州真定县南八里,即故常山城)。渡过呼沱河,涉过易水,不到四五日就抵达国都附近。所以说,秦国攻打燕国,是在千里之外作战;赵国攻打燕国,是在百里之内作战。不忧虑百里以内的祸患,却重视千里之外的谋划,没有比这更大的错误了。因此,希望大王同赵国合纵相亲,使天下成为一体,那么燕国一定没有祸患了。文侯说:“您说的道理是可以实行的,但我国弱小,西面逼近强大的赵国(贝、冀、燕、赵四州,在战国七国时期都属赵国;这里说的是燕国西界),南面又靠近齐国(河北的博、沧、德三州属于齐国,其北境与燕国相接,中间隔着黄河)。齐、赵都是强国。您如果一定要实行合纵来安定燕国,我愿意让国家参加。”于是资助苏秦车马、金帛,使他前往赵国。这时奉阳君已经死了,苏秦便趁机游说赵肃侯说:“天下的卿相、人臣以及平民士人,都高度赞赏您的品行义举,都希望前来接受您的教诲、当面陈述忠言,已经很久了(‘奉’音符用反切)。只是奉阳君嫉妒您,又不任用士人办事,所以宾客和游士没有人敢在您面前尽情进言。如今奉阳君已经去世,您才又同士民亲近起来,因此臣才敢进献自己的愚见。臣私下替您谋划,没有比安定百姓、使国家无事,而且不要轻易对百姓兴事更好的了。安民的根本在于选择盟友;选择得当,百姓就安宁;选择不当,百姓终身不得安宁。请让我谈谈外患:齐、秦是两个敌国,百姓无法安定;依靠秦国攻打齐国,百姓不能安定;依靠齐国攻打秦国,百姓也不能安定。因此,谋划让别国君主攻伐别国,最忌讳的是出言断绝别人的交往。希望您谨慎,不要把这种话说出口;我只是要为您分辨黑白、区别阴阳罢了。您如果真能听从臣的话,燕国一定会献出产旃裘、狗马的地方,齐国一定会献出盛产鱼盐的海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