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正义卷五十八

译梁平王刘襄在位十四年。平王的母亲是陈太后，共王的母亲是李太后；李太后是平王祖母的亲母。平王的王后姓任，称任王后，平王非常宠爱她。刘襄刚继承王位时，孝王在世时曾有一只罍樽，价值黄金千金。孝王告诫后代要好好保存罍樽，不得把它送给别人。任王后听说后想得到罍樽。平王的祖母李太后说：“先王有命令，不得把罍樽送给别人；至于其他财物，即使价值百巨万，也可以任意取用。”任王后始终想得到它。平王刘襄竟然直接派人打开府库，取出罍樽赐给任王后。李太后大怒。汉朝使者到来，想亲自把这件事告诉平王刘襄，任王后却阻拦他们，关上宫门。李太后和他们争门，手指被夹伤，因此没能见到汉朝使者。李太后又私下和食宫长、郎中尹霸等士人通奸淫乱【张先生旧本有“士”字，先生怀疑是衍文，又不敢删掉，所以用朱笔圈住这个字的中心。现在按：食宫长、郎中尹霸等是士人，太后和他们通奸淫乱，意思也通】。梁王和任太后因此派人暗中劝说李太后停止此事。李太后本来在宫内有淫乱行为，后来也病重去世。她病重时，任王后从未请安；她去世时，任王后也不主持丧事。元朔年间，睢阳人类犴反叛。有人侮辱他的父亲，并和淮阳太守的门客出同乘一辆车。太守的门客下车后，类犴反在车上杀死仇人离去。淮阳太守大怒，责备梁国二千石官员。二千石以下的官吏急忙搜捕类犴反的亲属。类犴反知道梁国的隐秘事情，于是上书告发变故，把平王与祖母争夺罍樽的情况全部报告出来。当时从丞相以下的官员都知道这件事，想借此伤害梁国的长吏。奏书被天子听见后，天子把案件交给官吏查验审问，查明确有此事。公卿请求废黜刘襄为庶人，天子说：“李太后有淫乱行为，而梁王刘襄没有受到良师和太傅的教导，所以才犯下不义。”于是削去梁国八座城，把任王后的首级悬挂在市场上。梁国剩下十座城。刘襄在位三十九年去世，谥号平王。儿子刘无伤即位为梁王。济川王刘明，是梁孝王的儿子。凭借桓邑侯的身份，在孝景帝中元六年封为济川王。在位七年，因射杀本国中尉获罪。汉朝有关官吏请求诛杀他，天子不忍心杀他，便废黜刘明为庶人，迁往房陵；济川国的土地归入汉朝，设置为济川郡。济东王刘彭离，是梁孝王的儿子，在孝景帝中元六年封为济东王。在位二十九年，刘彭离骄横凶悍，没有君王的礼法。黄昏以后，他私下和自己的奴仆以及亡命的少年数十人外出，抢劫杀人，夺取财物作为乐趣。被杀而查明的有一百多人，全国人都知道这件事，没有人敢在夜间出行。被杀者的儿子上书告发。汉朝有关官吏请求诛杀刘彭离，皇上不忍心，便废黜他为庶人，迁往上庸；济东国的土地归入汉朝，设置为大河郡。山阳哀王刘定，是梁孝王的儿子，在孝景帝中元六年封为山阳王，在位九年去世，没有儿子，封国撤除；土地归入汉朝，设置为山阳郡。济阴哀王刘不识，是梁孝王的儿子，在孝景帝中元六年封为济阴王，在位一年去世，没有儿子，封国撤除；土地归入汉朝，设置为济阴郡。太史公说：梁孝王虽然因受亲爱，把膏腴之地封给他作王；然而正值汉家兴盛、百姓富足，所以他能够积聚财货，大造宫室，车马服饰都比拟天子，但这也已经是僭越了。褚先生说：我做郎官时，曾在宫殿中听到这件事，是年老而好事的官吏所传述的。我私下认为，如今梁孝王心怀怨望而想要作乱，是因为事情从宫中发生。现在太后是女主，因为宠爱小儿子，所以想让梁王做太子。大臣们不及时直言说明不可行的情形，只迎合太后的意旨，办理私下的小事，讨好取悦以接受赏赐，这不是忠臣。假如像魏其侯窦婴那样直言进谏，怎么会有后来的祸患？景帝和梁王在太后那里私下会见，一同侍坐饮酒。景帝说：“我死后千秋万岁，传位给梁王。”太后很高兴。窦婴当时在前面，按地而说：“汉朝法令的约定，是把帝位传给儿子，再传给适孙。现在皇帝为什么要传给弟弟，擅自扰乱高帝的约定呢？”于是景帝默然无言，太后心中不高兴。过去成王和年幼的弟弟站在树下，成王摘下一片桐叶给弟弟，说：“我用它封你。”周公听说后进见，说：“天王封弟弟，十分好。”成王说：“我只是同他开玩笑罢了。”周公说：“人主不能有错误的举动，不应有戏言；说了就一定要实行。”于是成王便封小弟为应侯，以应验自己的话。【《括地志》说：故应城就是故应乡，在汝州鲁山县东四十里。《吕氏春秋》说，成王削桐叶为圭，封给叔虞，并不是应侯。又据汲冢古文，殷代时已经有应国，并非成王所创。】此后成王直到去世，再也不敢说戏言，说了就一定实行。《孝经》说：“不合于法的话不说，不合于道的事不做。”这是圣人的法言。如今皇上不应对梁王说出“千秋万世之后传位给你”这样的好听话。梁王朝见天子，按汉朝法令，诸侯王总共只应朝见四次：到京后先作小朝见；到正月初一，献上皮荐和璧玉，祝贺新年，按正月的礼制朝见；正式朝见后三日，天子为王置酒，赏赐金钱财物；再过两日，入宫作小朝见，辞别而去。总共留在长安不过二十天。所谓小朝见，是在禁门内私下会见，在宫省中饮酒，不是士人可以进入的地方。如今梁王西来朝见，却留在京城将近半年，入宫同人主同乘一车，出行又同车，以这种行动向外显示天子所说的话，而实际上并没有真的把帝位传给他，于是使梁王产生怨言、图谋叛逆，随后又去为此忧虑，这不是距离贤明很远吗？不是大贤人，谁也不懂得退让。如今汉朝的礼仪法制规定，朝见并祝贺正月时，通常是一位诸侯王和四位列侯一同入朝；十多年才来一次。现在梁王却年年入朝，且长久留居。俗话说：“骄纵的儿子……

译不孝，并不是恶毒的话。所以诸侯王应当为他设置贤良的师傅、丞相和敢于直言极谏的人，如汲黯、韩长孺等，怎么会有祸患呢？我听说梁王西来朝见，和窦太后私下会见，又同景帝一起侍坐在太后面前，说了些私下的话。太后对景帝说：“我听说殷代的道是亲近亲属，周代的道是尊敬尊长，它们的义理是一样的。应当用安车大驾，让梁孝王作为皇位的承继人。”景帝跪在席上，挺直身体说：“是。”酒宴结束后，景帝出来，召见袁盎以及通晓经术的诸位大臣，说：“太后的话是这样，是什么意思？”众人回答：“太后的意思，是想立梁王为皇太子。”景帝问其中的道理。袁盎等说：“殷代亲近亲属，是立弟弟；周代尊敬尊长，是立儿子。殷代质朴，效法天道，亲近自己的亲属，所以立弟弟；周代文治，效法地道，尊敬就是敬重根本和始祖，所以立长子。周代的制度是太子死后立适孙。殷代的制度则是太子死后立他的弟弟。”景帝说：“依你们看，应当怎么办？”众人都回答：“现在汉家采用周代法制，周制不能立弟弟，应当立儿子。所以《春秋》非难宋宣公。宋宣公死后不立自己的儿子而传给弟弟；弟弟取得国家后死了，又把国家还给兄长的儿子。弟弟的儿子争夺王位，认为自己应当继承父亲，便刺杀了兄长的儿子，因而使宋国发生内乱，灾祸延续不绝。所以《春秋》说：‘君子最重要的是守正。’宋国的祸乱，是宋宣公造成的。”袁盎请求进宫，把这些话告诉太后。袁盎等入见太后，太后说想立梁王。袁盎等说：“如果梁王最终死了，谁来继位？”太后说：“我再立皇帝的儿子。”袁盎等以宋宣公不立嫡子而造成祸乱、祸乱后来五代仍未断绝为例，说明小事不能忍让就会损害大义。太后听后才释然高兴，立即让梁王回到封国。梁王听说此事的主意出自袁盎和诸位大臣，心怀怨恨，便派人来刺杀袁盎。袁盎回头看刺客说：“我就是你们所说的袁将军，您恐怕认错人了吧？”刺客说：“正是。”便刺杀了他，把剑插在他的身上。袁盎查看那把剑很新，便询问长安城中磨剑的工匠。工匠说：“梁王的郎官某某曾来磨过这把剑。”由此查明并侦破了案件，派使者捕捉追查。梁王想杀的大臣有十多人，文吏穷究其中根由，谋反的端倪逐渐显露。太后因此不吃东西，日夜哭泣不止，景帝非常忧虑，询问公卿大臣。大臣们认为，派通晓经术的官吏去审理，才可以解决。于是派田叔、吕季主前往审理。这两个人都通晓经术，懂得大礼。他们回来，走到霸昌厩时，【《括地志》说：汉代霸昌厩在雍州万年县东北三十八里。】取火把梁国谋反的供词全部烧掉，只空手回来答复景帝。景帝问：“情况怎么样？”他们回答：“供词说梁王并不知道。” 制造这些事情的，只有他的幸臣羊胜、公孙诡一类人罢了，他们已经伏法诛死；梁王没有事。”景帝高兴地说：“赶快去拜见太后。”太后听到后立即起身坐下吃饭，心情才平复。因此说，不通晓经术、不懂古今大礼的人，不可以任三公或左右近臣；见识很少的人，就像从竹管中窥看天空一样。《史记正义》卷五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记正义》卷五十九 唐代张守节撰写。《五宗世家》第三十九篇，《史记》第五十九卷。孝景皇帝的儿子共有十三人被封为王，母亲共有五人。同母的诸王属于宗亲：栗姬的儿子叫荣；德阏的儿子叫余；程姬的儿子叫非；端贾夫人的儿子叫彭祖；胜唐姬的儿子叫发；王夫人儿姁的儿子叫越、寄、乘、舜。河间献王刘德，在孝景帝前元二年以皇子的身份被封为河间王。他喜好儒学，平时穿衣服、仓促行动，也一定合乎儒者的规范。山东的许多儒生都跟从他交游。他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儿子共王刘不害继位，在位四年去世；儿子刚王刘基继位，在位十二年去世；儿子顷王刘授继位。临江哀王刘阏，在孝景帝前元二年以皇子的身份被封为临江王，在位三年去世，没有后代，封国被撤除，改为郡。临江闵王刘荣，在孝景帝前元四年被立为皇太子，在位四年被废；后来以原太子的身份被封为临江王，在位四年，因侵占宗庙外墙附近的地界建造宫殿而获罪。皇帝征召刘荣，刘荣在江陵北门举行祖道礼。【《荆州图副》说：汉代临江闵王刘荣最初都于江陵城，因为侵占宗庙附近的土地建宫而获罪，被征召出江陵北门时车轴折断。父老痛哭流涕说：‘我们的王回不来了。’不久刘荣被郅都审讯，因害怕而自缢身亡。从此以后，北门虽存在却不再开启，大概是因为刘荣没有按照正道终其一生。】上车以后车轴折断，车辆毁坏。江陵父老流泪，私下说：“我们的王回不来了。”刘荣到中尉府，案卷中记载中尉郅都责问审讯梁王；刘荣害怕而自杀。葬在蓝田时，有数万只燕子衔土堆在坟上，百姓都怜悯他。刘荣是长子，却早死。【颜师古说：刘荣实际上是最长子，只是传记把他排在两位王之后，是因为他先被废太子，后来才封王。】他没有后代，封国被撤除，土地归入汉朝，改为南郡。以上三个封国，原来的王都是栗姬的儿子。鲁共王刘余，在孝景帝前元二年以皇子的身份被封为淮阳王。两年后吴、楚反叛，叛乱被击破；孝景帝前元三年，又把他迁封为鲁王。他喜欢修治宫室、苑囿、犬马，晚年喜欢音乐，不喜爱辞辩，为人有口吃。刘余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儿子刘光继位为王。刘光起初喜爱音乐车马，晚年却吝啬贪财，唯恐财物不够。江都易王刘非，在孝景帝前元二年以皇子的身份被封为汝南王。吴、楚反叛时，刘非十五岁，有才力，上书愿意攻打吴国；景帝赐给他将军印，让他攻吴。吴国已经被攻破，两年后刘非迁封为江都王，统治吴国旧地，并因军功获赐天子的旌旗。元光五年，匈奴大举入侵汉境，刘非上书请求攻打匈奴，皇帝没有答应。刘非喜欢勇力，修治宫观，招纳四方豪杰，骄奢非常。他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儿子刘建继位为王，在位七年自杀。淮南王、衡山王谋反时，刘建多少听到了他们的谋划；他认为自己的封国靠近淮南，恐怕有一天会被淮南吞并，于是暗中制造兵器，时时佩带父亲所赐的将军印，带着天子旌旗出行。江都易王死后尚未下葬，刘建便把父王宠爱的美人淖姬迎来，在宫舍中同她通奸。淮南谋反的事情发生后，官府审治党羽，牵连到江都王刘建。刘建害怕，便派人拿许多金钱来打点案件，企图断绝审讯；又相信巫祝，派人祈祷祭祀；还散布谣言。刘建又与姐姐、弟弟通奸。这些事情被汉朝公卿听知后，请求逮捕审治刘建。天子不忍心，派大臣直接审问王。刘建承认所犯之罪，于是自杀。封国被撤除，土地归入汉朝，改为广陵郡。胶西于王刘端，在孝景帝前元三年吴、楚七国反叛被击破后，以皇子的身份被封为胶西王。刘端为人凶暴乖戾，又患阳痿【“委危”的反切，意为不能驾驭妇人】。他偶尔接近妇人一次，便因病数月不能再近。有一个受宠的年轻人做郎官，不久便和后宫淫乱；刘端擒获并杀了他，又杀了他的母亲。刘端多次触犯皇帝的法令，汉朝公卿屡次请求诛杀他，天子因为兄弟关系不忍心；但刘端的所作所为越来越严重。有关官员两次请求削减他的封国，夺去大半土地。刘端心中恼怒，便任由府库破败漏雨，使财物全部腐烂，损失达数以万计；最终又不许官吏收取租赋。刘端撤去卫士，封闭宫门，只从一扇门出去游玩，还多次改名换姓，穿平民衣服到其他郡国。汉朝派去治理刘端的二千石官员，都依照汉法办事；刘端便寻找他们的过错，告发他们。对无罪的人，也诈称其服药，将他们杀死。他设置的诈术足以防备变故，强横足以抗拒劝谏，聪明足以掩饰错误。二千石官员奉王命治理封国，汉朝便依法约束他们，所以胶西虽是小国，但被刘端杀伤的二千石官员很多。依法惩办他。因此，胶西国虽小，但被他杀伤的二千石官员却很多；他即位四十七年，最终竟没有男嗣继承，封国被废除，土地归入汉朝，设为胶西郡。以上三个封国，原来的王都是程姬的儿子。赵王刘彭祖，在孝景帝前元二年以皇子的身份被封为广川王。赵王刘遂反叛被击破后，刘彭祖在广川为王四年，迁封为赵王。孝景帝在位十五年去世。刘彭祖为人机巧谄佞，卑躬逢迎，表面恭敬而内心刻毒深沉；喜好法律，运用诡辩来中伤他人。刘彭祖有很多内宠的姬妾和子孙，二千石的国相想依照汉法治理政事，便会损害王家的利益。因此每当二千石国相到任，刘彭祖就穿着黑布衣亲自迎接；又在二千石的住所设置许多疑难之事，故意激动试探他，等抓到二千石说错话、触犯忌讳，就把话记录下来。二千石若想依法治理，他便用这些话逼迫威胁；若不听从，就上书告发，并用奸利之事污蔑他。刘彭祖在位五十多年，二千石国相没有一个能任满两年，往往因罪被罢免；罪大者死，罪小者受刑。因此二千石官员没有人敢治理他。赵王擅自掌权，派使者到各县充当商人，专门垄断货物，所得收入比国家按租税征收的还多，因此赵王家积聚了许多金钱；但赏赐给姬妾和诸子，也都花尽了。刘彭祖娶了原江都易王的宠姬，就是刘建所盗取并通奸的淖姬，十分宠爱她。刘彭祖不喜欢修治宫室，却喜好祈禳祥瑞，喜欢处理史官事务，上书请求督察国内盗贼，常常夜间跟随走卒巡逻，行经邯郸城中。各国使者和过往宾客因为认为刘彭祖险恶偏僻，都不敢在邯郸停留。他的太子刘丹与自己的女儿以及同母姐姐通奸，又和他的宾客江充有仇怨。江充告发刘丹，刘丹因此被废，赵国另立太子。中山靖王刘胜，在孝景帝前元三年以皇子的身份被封为中山王。孝景帝在位十四年去世。刘胜喜欢饮酒【“乐”读作五教反】，贪恋女色，有儿子及支系后代一百二十多人。他常常和哥哥赵王互相非难，说：“哥哥做了王，却专门代替官吏处理政事。做王的人，应当每天听音乐、享受声色。”赵王也责备他说：“中山王只是每天淫乐，不能帮助天子安抚百姓，凭什么称作藩臣？”刘胜在位四十二年去世，儿子哀王刘昌继位，在位一年去世；儿子刘昆侈继承，做了中山王。以上两个封国，原来的王都是贾夫人的儿子。长沙定王刘发的母亲唐姬，原来是程姬的侍者。景帝召见程姬时，程姬有所回避，不愿进宫，便打扮侍者唐儿，让她夜间进宫。皇帝喝醉了，不知道她不是程姬，便宠幸了她。唐儿因此怀孕。后来皇帝才发觉她不是程姬，等孩子出生，便命名为刘发。孝景帝前元二年，刘发以皇子的身份被封为长沙王。因为他的母亲地位低微且不受宠，所以他的王国卑湿贫困。他在位二十七年去世，儿子康王刘庸继位，在位二十八年去世；儿子刘鲋鮈继位为长沙王。以上一个封国，原来的王是唐姬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