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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正义二百

史记正义卷六十九

史藏 · 正史 · 部分对照 · 第 1175–1190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正义卷六十九

唐 张守节 撰

苏秦列传第九      史记六十九苏秦者,东周雒阳人也【战国策云:苏秦,雒阳轩里之人也。艺文志云:苏子三十一篇,在纵横流。敬王以子朝之乱,从王城东迁雒阳故城,乃号东周,以王城为西周】东事师于齐,而习之于鬼谷先生。出游数嵗,大困而归。兄弟嫂妹妻妾窃皆笑之曰:「周人之俗,治产业,力工商,逐什二以为务。今子释本而事口舌,困不亦冝乎?」苏秦闻之而慙,自伤乃闭室不出。出其书徧观之曰:「夫士业已屈首受书,而不能以取尊荣,虽多亦奚以为?」于是得周书隂符伏而读之。期年以出,揣摩曰:「此可以说当世之君矣。」求说周显王,显王左右素习知苏秦,皆少之弗信。乃西至秦,秦孝公卒,说惠王曰:「秦四塞之国【东有黄河,有函谷、蒲津、龙门、合河等闗,南山及武闗、尧闗;西有大陇山及陇山闗、大震、乌兰等闗;北有黄河南塞,是四塞之国,被山帯渭】被山带渭,东有闗河【又为界地里,江、渭、岷江、渭州、陇山之西南流入蜀,东至荆阳入海也。河谓黄河,从同州小积石山东北流至胜州,即南流至华州,又东北流经魏、沧等州入海,各是万里已下】西有汉中,南有巴蜀,北有代马,此天府也。以秦士民之众,兵法之教,可以吞天下,称帝而治。」秦王曰:「毛羽未成,不可以髙蜚;文理未明,不可以并兼。方诛商鞅,疾辩士,弗用。」乃东之赵,赵肃侯令其弟成为相,号奉阳君。奉阳君弗说之,去游燕,嵗余而后得见,说燕文侯曰:「燕东有朝鲜、辽东,北有林胡、楼烦【二胡,国名,朔岚已北】西有云中、九原【二郡并在胜州也,云中郡城在林榆县东北四十里,九原郡在林榆县西界】南有嘑沱、易水【呼沱出代州繁畤县东南流经五台山北,东南流过定州流入海;易水出易州县东流过幽州归义县东,与呼沱合河也】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六百乗,骑六千匹,粟支数年。南有碣石、鴈门之饶【鴈门山在代燕西门】北有枣栗之利,民虽不佃作,而足于枣栗矣。此所谓天府者也。夫安乐无事,不见覆军杀将,无过燕者,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以赵之为蔽其南也。秦、赵五战,秦再胜而赵三胜。秦、赵相毙,而王以全燕制其后,此燕之所以不冦也。且夫秦之攻燕也,逾云中、九原,过代、上谷,弥地数千里,虽得燕城,秦计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今赵之攻燕也,发号出令,不至十日,而数十万之军军于东垣矣【赵之东邑在恒州真定县南八里,故常山城是也】渡嘑沱、渉易水,不至四五日,而距国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战于千里之外;赵之攻燕也,战于百里之内。

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计无过于此者。是故愿大王与赵从亲,天下为一则燕国必无患矣。文侯曰:「子言则可,然吾国小,西迫彊赵【贝冀燕赵四州,七国时属赵,即燕西界】南近齐【河北博沧徳三州,齐也,北境与燕相接,隔黄河】齐、赵彊国也。子必欲合从以安燕,寡人请以国从。」于是资苏秦车马金帛以至赵,而奉阳君已死,即因说赵肃侯曰:「天下卿相人臣及布衣之士,皆高贤君之行义,皆愿奉教陈忠于前之日乆矣【奉符用反】虽然,奉阳君妬君而不任事,是以賔客游士莫敢自尽于前者。今奉阳君捐馆舍,君乃今复与士民相亲也。臣故敢进其愚虑,窃为君计者,莫若安民无事,且无庸有事于民也。安民之本,在于择交。择交而得,则民安;择交而不得,则民终身不安。请言外患:齐、秦为两敌,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齐,而民不得安;倚齐攻秦,而民不得安。故夫谋人之主伐人之国,常苦出辞断絶人之交也。愿君愼勿出于口,请别白黒所以异隂阳而已矣。君诚能听臣,燕必致旃裘狗马之地,齐必致鱼盐。」之海,楚必致橘柚之园,韩、魏、中山皆可使致汤沐之奉,而贵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夫割地包利,五伯之所以覆军禽将而求也;封侯贵戚,汤、武之所以放弑而争也。今君髙拱而两有之,此臣之所以为君愿也。今大王与秦,则秦必弱;韩、魏与齐,则齐必弱。楚、魏【楚东淮泗之上与齐接境】魏弱则割河外,韩弱则効宜阳,宜阳効则上郡絶【冝阳即韩城也,在洛州西,韩大郡也;上郡在同州西北,言韩弱与秦宜阳城,则上郡路絶矣】河外割则道不通【河外同华等地也,言魏弱与秦河外地,则道路不通上郡矣。华山记云:此山分秦晋之境,晋之西鄙则曰隂晋,秦之东邑则曰寕秦】楚弱则无援,此三策者不可不孰计也。夫秦下轵道【轵音止,故亭在雍州万年县东北十六里苑中】则南阳危【南阳懐州河南也,七国时属韩,言秦兵下轵道,从东渭桥厯北道过蒲津攻韩,即南阳危矣】劫韩包周【周都洛阳,秦若劫取韩南阳,是包裹周都也。赵邯郸故须危,起兵自守】则赵氏自操兵;据卫取淇、卷【卫地濮阳也,卷城在郑州武原县西北七里,言秦守卫得卷,则齐必来朝秦】则齐必入朝秦。秦欲已得乎山东,则必举兵而向赵矣。秦甲渡河逾漳,据畨吾【畨音婆,又音蒲,又音盘,疑古畨吾公邑也。括地志云:蒲吾故城在镇州旁山县东二十里,漳水在潞州,言秦兵渡河厯南阳入羊肠经泽潞渡漳水,守蒲吾城,则与赵战于都城下矣】则兵必战于邯郸之下矣,此臣之所为君患也。当今之时,山东之建国,莫彊于赵,赵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乗,骑万匹,粟支数年。

译楚国一定会献出盛产橘柚的园圃,韩国、魏国、中山都可以使它们献上供奉汤沐之邑,而贵戚、父兄也都可以接受封侯。割让土地、包取利益,是春秋五霸覆灭军队、擒获将领时所追求的;封侯和使贵戚显贵,是商汤、周武王放逐、诛杀暴君时所争取的。如今大王只需高拱双手,就能同时拥有这两者,这正是臣替大王所希望的。如今大王如果同秦国结交,秦国一定会削弱韩国、魏国;如果同齐国结交,齐国一定会削弱楚国、魏国(楚国东面在淮水、泗水之上,同齐国接壤)。魏国削弱,就会割让黄河以外的土地;韩国削弱,就会献出宜阳;宜阳一献出,上郡的道路就断绝了(宜阳就是韩国的城,在洛州西;是韩国的大郡。上郡在同州西北,这里说韩国削弱、把宜阳城给秦国后,通往上郡的道路就断绝了)。黄河以外的土地一旦割让,道路就不通了(黄河以外指同州、华州等地;这里说魏国削弱、把黄河以外的土地给秦国后,通往上郡的道路就不通。按《华山记》,华山分隔秦、晋两国,晋国西部边境称阴晋,秦国东部城邑称宁秦)。楚国削弱,就没有援助了。这三种策略不可不仔细考虑。秦国如果攻下轵道(轵音止;故亭在雍州万年县东北十六里,苑中),南阳就危险了(南阳即怀州的河南地区,战国时属韩国;这里说秦军从轵道下行,由东渭桥经过北道,渡过蒲津攻韩,南阳就危险了)。如果劫取韩国、包围周都(周都在洛阳;秦国如果劫取韩国的南阳,就是包住周都;赵国都城邯郸因此也将危险,只好起兵自守),赵国就会亲自操兵占据卫地;如果攻取淇、卷(卫地即濮阳,卷城在郑州武原县西北七里),齐国一定会入朝秦国。秦国如果想要全部取得崤山以东的土地,就一定会发兵攻赵。秦军渡过黄河,越过漳水,占据番吾(番音婆,也音蒲、音盘;疑为古代番吾公邑。《括地志》说,蒲吾故城在镇州旁山县以东二十里。漳水在潞州;这里说秦军渡河,经过南阳进入羊肠,经泽州、潞州渡过漳水,守住蒲吾城,就会同赵军在都城城下交战),那么两军必将在邯郸城下交战。这就是臣替大王担忧的事。如今崤山以东建立的国家中,没有比赵国更强的。赵国土地纵横二千余里,披甲士卒数十万,战车千乘,骑兵万匹,粮食可以支撑数年;西面有常山(在镇州以西),南面有河水、漳水(“河”字一作“清”,即漳河,在潞州境内;《地理志》说浊漳水出自长子县鹿谷山,向东流到邺县注入清漳),东面有清河(今贝州),北面有燕国(然而三家分割……)。我听说,尧没有三户人家的土地,舜没有咫尺之地,却凭此拥有天下;禹没有百人的聚落,却能使诸侯称王;商汤、周武王的士卒不过三千人,战车不过三百辆,最终的军队不过三万人,却建立天子之位,确实是因为掌握了正确的道理。因此,英明的君主对外衡量敌人的强弱,对内估量士卒的贤能与不肖,不等两军交锋,胜败存亡的关键本来已经显现在胸中了,哪里会被众人的言论蒙蔽,糊里糊涂地决定大事呢?我私下按天下地图考察,诸侯的土地是秦国的五倍,估量诸侯的兵力是秦国的十倍。六国如果联合起来,合力向西攻秦,秦国必定被击破。如今却面向西方侍奉秦国,向秦称臣。击破别人和被别人击破,向别人称臣和使别人称臣,岂能相提并论?那些主张连横的人【“衡”音同“横”,指替秦国说话的人。】,都想割诸侯的土地献给秦国。秦国一旦成功,他们便可以修筑高台楼阁,营造华美宫室,听竽瑟之声,前面有楼阙、轩辕,后面有长廊和美人;国家遭受秦国祸患,他们却不分担忧虑。因此,连横之人日夜致力于凭借秦国的权势恐吓诸侯,求取割地,所以希望大王仔细考虑。我听说,英明的君主要断绝疑虑、消除奸谋,屏除流言的踪迹,堵塞朋党的门户;这样,尊崇君主、扩张土地、增强军力的计策,我就能在您面前尽陈忠言了。所以我私下替大王谋划,不如联合韩、魏、齐、楚、燕、赵六国,实行合纵亲善,背离秦国;让天下将相在洹水之上会盟,互换人质,剖杀白马立誓,约定说:秦国攻楚,齐、魏各自出精锐军队援助;韩国断绝秦军粮道;赵国渡过黄河、漳水;燕国守住常山以北。秦国攻韩、魏【指从蒲津以东进攻。】,楚国断绝秦军后路,齐国出精锐军队援助,赵国渡过黄河、漳水,燕国守住云中。秦国攻齐,楚国断绝秦军后路,韩国守住成皋【在洛州汜水县。】,魏国堵塞它的道路。苏秦说:赵国渡过黄河,攻打函谷关;燕国出动精锐部队来援助赵国。秦国攻打燕国,赵国就守卫常山;楚国军队驻守武关;齐国渡过渤海(齐军从沧州渡河到瀛州);韩国、魏国也都出动精锐部队来援助燕国。秦国攻打赵国,韩国军队就驻守宜阳,楚国军队驻守武关,魏国军队驻守河外(指同州、华州一带),齐国渡过清河(齐军从贝州渡河向西),燕国出动精锐部队来援助赵国。诸侯中有不遵守盟约的,就用五国的军队共同讨伐他。六国结成合纵亲善的联盟来对抗秦国,那么秦国的军队一定不敢出函谷关来侵害崤山以东的诸侯了。这样,霸王的事业就可以成就。赵王说:“我年纪轻,立国的时间也短,从来没有听到过关于国家长远大计的意见。如今上客有意保存天下、安定诸侯,我恭敬地愿意以国事听从您的安排。”于是赵王整备车马一百辆、黄金一千镒、白璧一百双、锦绣一千匹,用来约定诸侯。这时,周天子把文王、武王祭祀后的祭肉送给秦惠王。惠王派犀首攻打魏国,俘获魏将龙贾,夺取魏国的雕阴(在鄜州洛交县北三十四里),并且想向东出兵。苏秦害怕秦军来到赵国,于是故意激怒张仪,使张仪进入秦国。接着他游说韩宣惠王说:“韩国北面有巩、洛、成皋的险固,西面有宜阳、商阪的关塞(宜阳在洛州福昌县东十四里;商阪就是商山,在商洛县南一里,也叫楚山,武关就在这里),东面有宛、穰和洧水(洧水在新郑东南流入颍水),南面有陉山(在新郑西南三十里)。韩国土地纵横九百多里,披甲士卒有几十万。天下强劲的弓弩都出自韩国;谿子、少府所制造的强弩,力量足以抵挡来犯者,射程都在六百步以外。韩国士卒踮起脚来射箭,箭还没有射完就停不下来(踮脚,就是两脚并齐;想要发射弩时,先坐下,抬起脚踏住弩身,用手拉动机括,然后发射)。远处射中的人,箭头会穿透胸部;近处射中的人,箭头会刺入心脏。韩国士卒的剑和戟,都出自冥山、棠谿(棠谿故城在豫州偃城县西八十里。《盐铁论》说有棠谿剑)、墨阳、合赙、邓师、宛冯、龙渊、太阿等地,陆地上可以斩断牛马,水中可以截断鸿鹄和大雁。对敌作战时,斩断坚固的铠甲、铁幕,剖开皮革盾牌,没有不完备的。凭韩国士卒的勇猛,穿着坚固的铠甲,脚踏强弩,身佩利剑,一个人抵挡一百个人,实在不值得多说。凭韩国的强盛和大王的贤明,却向西面朝秦国称臣,拱手服从秦国,使国家蒙受羞辱而被天下人耻笑,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因此希望大王慎重考虑。大王侍奉秦国,秦国一定会要求割让宜阳。”

西有常山【在镇州西】南有河漳【河字一作清,即漳河也,在潞州,地理志浊漳出长子鹿谷山东至邺入清漳】东有清河【清河今贝州也】北有燕国【然三家分晋,赵得晋阳。襄子又伐戎取代。既云西有常山者,赵都邯郸,近北燕也】燕固弱国,不足畏也。秦之所害于天下者,莫如赵。然而秦不敢举兵伐赵者,何也?畏韩魏之议其后也。然则韩魏,赵之南蔽也。秦之攻韩魏也,无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蚕食之,传国都而止。韩魏不能支秦,必入臣于秦。秦无韩魏之规则,祸必中于赵矣。此臣之所为君患也。臣闻尧无三夫之分,舜无咫尺之地,以有天下。禹无百人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士不过三千,车不过三百乗,卒不过三万,立为天子。诚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料其敌之彊弱,内度其士卒贤不肖,不待两军相当,而胜败存亡之机,固已形于胷中矣。岂揜于众人之言,而以冥冥决事哉?臣窃以天下之地图案之,诸侯之地五倍于秦,料度诸侯之卒十倍于秦。六国为一,并力西乡而攻秦,秦必破矣。今西面而事之,见臣于秦。夫破人之与见破于人也【破人谓破前敌也,破于人为被前敌破】臣人之与见臣于人也【臣人谓已得人为臣,臣于人谓已事他人】岂可同日而论哉?夫衡人者【上音横,谓为秦人】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予秦。秦成则高台榭,美宫室,听竽瑟之音,前有楼阙轩辕,后有长姣羙人。国被秦患而不与其忧。是故夫衡人日夜务以秦权,恐愒诸侯以求割地。故愿大王孰计之也。臣闻明主絶疑去防,屏流言之迹,塞朋党之门。故尊主广地彊兵之计,臣得陈忠于前矣。故窃为大王计,莫如一韩魏齐楚燕赵以从亲以畔秦,令天下之将相防于洹水之上,通质刳白马而盟,要约曰:秦攻楚齐魏,各出锐师以佐之。韩絶其粮道,赵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韩魏【谓道蒲津之东攻之】则楚絶其后,齐出锐师而佐之,赵渉河漳,燕守云中。秦攻齐,则楚絶其后,韩守城臯【在洛州汜水县】魏塞其道,赵渉河,▯阙燕出锐师以佐之。秦攻燕,则赵守常山;楚军武闗;齐渉勃海【齐从沧州渡河至瀛州】韩魏皆出锐师以佐之。秦攻赵,则韩军冝阳;楚军武闗;魏军河外【谓同华州】齐渉清河【齐从具州过河而西】燕出锐师以佐之。诸侯有不如约者,以五国之兵共伐之。六国从亲以賔秦,则秦甲必不敢出于函谷以害山东矣。如此则覇王之业成矣。赵王曰:“寡人年少立,国日浅,未尝得闻社稷之长计也。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诸侯,寡人敬以国从。”乃饰车百乗,黄金千镒,白璧百双,锦绣千纯,以约诸侯。是时周天子致文武之胙于秦惠王。惠王使犀首攻魏,禽将龙贾,取魏之雕隂【在鄜州洛交县北三十四里】且欲东兵。

苏秦恐秦兵之至赵也,乃激怒张仪入之于秦。于是说韩宣惠王曰:“韩北有巩洛成臯之固,西有宜阳商阪之塞【冝阳在洛州福昌县东十四里,商阪即商山也,在商洛县南一里,亦曰楚山,武闗在焉】东有宛穰洧水【在新郑东南流入頴】南有陉山【在新郑西南三十里】地方九百余里,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彊弓劲弩,皆从韩出。谿子、少府、时力、距来者,皆射六百歩之外。韩卒超足而射,百发不暇止【超足齐足也,夫欲放弩皆坐举足踏弩,材手引揍机,然始发之】逺者括蔽洞胷,近者镝弇心。韩卒之劒防,皆出于冥山、棠谿【故城在豫州偃城县西八十里,盐铁论云有棠谿之劒是】墨阳、合赙、邓师、宛冯、龙渊、太阿,皆陆断牛马,水截鹄鴈,当敌则斩坚甲铁幕革抉防芮【方言云盾自闗东谓之▯,闗西谓之盾】无不毕具。以韩卒之勇,被坚甲,蹠劲弩,帯利劒,一人当百,不足言也。夫以韩之劲与大王之贤,乃西面事秦,交臂而服,羞社稷而为天下笑,无大于此者矣。是故愿大王孰计之。大王事秦,秦必求冝阳、成臯,今兹効之。明年又复求割地,与则无地以给之,不与则弃前功而受后祸。且大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逆无已之求,此所谓市怨结祸者也。不战而地已削矣。臣闻鄙谚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难口虽小,犹进食;牛后虽大,乃出粪也】今西靣交臂而臣事秦,何异于牛后乎?夫以大王之贤,挟彊韩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为大王羞之。于是韩王勃然作色,攘臂瞠目,按劒仰天太息曰:「寡人虽不肖,必不能事秦。」今主君诏以赵王之教,敬奉社稷以从。又说魏襄王曰:「大王之地,南有鸿沟、陈、汝南、许、郾【陈、汝南今汝州豫州县也】昆阳、召陵、舞阳、新都、新郪【召陵在豫州,舞阳在许州】东有淮、颍【淮阳、颍川二郡】煑枣【在宛朐,按宛朐曹州县也】无胥;西有长城之界;北有河外【谓河南地】卷、衍、酸枣【卷在郑州原武县北七里,酸枣在滑州衍徐云地名】地方千里,地名虽小,然而田舎庐庑之数,曾无所刍收;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日夜行不絶,輷輷殷殷【輷麾宏反,殷音▯】若有三军之众。臣窃量大王之国,不下楚。然衡人怵王【衡音横,林音防】交彊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卒音忩忽反】不顾其祸。夫挟彊秦之势以内劫其主,罪无过此者。魏,天下之彊国也;王,天下之贤王也。今乃有意西靣而事秦,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臣窃为大王耻之。臣闻越王句践战敝卒三千人,禽夫差于干遂【在苏州吴县西北四十余里万安山前▯西南山太湖,夫差败于姑苏,禽于干檖,相去四十余里】武王卒三千人,革车三百乗,制纣于牧野【今卫州城是也,周武王伐纣于牧野筑之】岂其士卒众哉?

译成皋如今姑且这样做,明年秦国又来索求割地给它,那时就没有土地可以割让了;如果不给,又会抛弃先前的功劳而遭受以后的祸患。况且,大王的土地是有限的,而秦国的欲求没有止境。用有限的土地去对抗无止境的欲求,这就是所谓招来怨恨、结下祸患,尚未交战而土地已经被削去了。我听俗谚说:“宁可做鸡的嘴,也不要做牛的肛门。”【鸡嘴虽然小,仍然能够进食;牛肛门虽然大,却只是排粪。】如今向西面拱手屈服,像臣子一样侍奉秦国,同做牛肛门有什么不同呢?凭大王的贤明,依仗强大的韩国军队,却落得牛肛门这样的名声,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于是韩王勃然变色,挽起袖子,瞪大眼睛,按着剑,仰天长叹说:“我虽然没有才能,也一定不能侍奉秦国。如今先生传达赵王的教诲,我恭敬地奉守国家,听从您的主张。”苏秦又游说魏襄王说:“大王的土地,南面有鸿沟、陈、汝南、许、郾【陈、汝南如今是汝州、豫州的县。】、昆阳、召陵、舞阳、新都、新郪【召陵在豫州,舞阳在许州。】;东面有淮水、颍水【即淮阳、颍川二郡。】、煮枣【在宛朐。按:宛朐是曹州的县。】、无胥;西面有长城作为边界;北面有黄河以外的土地【指河南一带。】、卷、衍、酸枣【卷在郑州原武县北七里,酸枣在滑州,衍徐说是地名。】。土地纵横千里,地名虽小,但田地、房舍、廊屋的数量,竟没有一处不能收获刍草;人口众多,车马众多,日夜行走不绝,轰轰隆隆【“輷”音同“宏”反切,“殷”音同“隐”。】,好像有三军那么多。我私下估量,大王的国家不比楚国小。然而,张仪一类的说客却恐吓大王,使您同强暴如虎狼的秦国结盟,以致秦国侵凌天下,最终一旦秦国造成祸患【“卒”音同“匆忽”的反切。】,又不会顾及它带来的灾祸。依仗强大秦国的势力,向内劫持自己的君主,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魏国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是天下贤明的君王,如今却打算面向西方侍奉秦国,自称东方藩属,修筑供秦始皇巡行居住的宫殿,接受秦国赐予的冠帽衣带,春秋两季去祭祀秦国,臣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我听说越王勾践凭三千名疲惫的士卒,在干遂擒获夫差【在苏州吴县西北四十多里、万安山前;▯西南山即太湖。夫差在姑苏战败,在干檖被擒,两地相距四十多里。】;周武王凭三千名士卒、三百辆兵车,在牧野制服商纣王【如今卫州城就是牧野。周武王讨伐纣王时在此筑城。】。难道是他们的士卒很多吗?实在是因为能够奋发威势。如今我私下听说,大王的士卒中有武士二十万人、苍头二十万人、奋击二十万人、厮徒十万人【“厮”音同“斯”,指炊……】。车六百辆,战马五千匹;这些力量远远超过越王句践和周武王。如今大王却听信群臣的说法,想要向秦国称臣。侍奉秦国,必定要割地来表示实际诚意;所以还没有动用军队,国家的土地就已经损失了。凡是群臣中主张侍奉秦国的人,都是奸人,不是忠臣。作为臣子,割让君主的土地来谋求对外结交,窃取一时的功劳,却不顾后患;损害公家的利益来成就自己的家门;对外挟持强秦的威势,对内劫持自己的君主,以求割地。希望大王仔细审察。周书说:‘绵绵不断的蔓藤,为什么不在它刚长出细丝时砍掉?等到将要使用斧柄时,就来不及了。事先不能作出决定,后来便有大祸患,那时将怎么办?’大王如果真能听从我的意见,六国实行合纵,专心一意、合并力量,就一定没有强秦带来的忧患。因此我们赵国的赵王派我来献上愚计,奉上明确的盟约,请大王裁决。”魏王下诏说:“我不肖,从来没有听到过明确的教诲。如今先生拿赵王的诏令来告诫我,我恭敬地愿意以国事听从。”苏秦于是向东游说齐宣王说:“齐国南面有泰山,东面有琅邪,西面有清河(就是贝州),北面有渤海,这就是所谓四面都有险塞的国家。齐国土地纵横两千多里,披甲士卒有几十万,粮食多得像山一样高,三军精锐,五家兵器齐备;进攻时像锋利的箭(齐军进攻如同刀刃的锋芒和良弓射出的箭,用兵有进无退),作战时像雷霆,解散时像风雨。即使有军役,也从未背离泰山、横断清河、渡过渤海(这是说临淄本地物资充足;‘绝’和‘涉’都是渡过的意思,渤海在沧州;齐国有军役时,不必渡河到外地征取两部兵员)。临淄城中有七万户。我私下估量,每户不下三个男子,七万户就是二十一万人;还不用从远县征发,临淄的士卒本来就已有二十一万。临淄非常富足,百姓充实,城中没有人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筑像琴而大,头部圆,有五根弦,不用手指弹奏)、斗鸡、跑狗、六博、踢蹴鞠。临淄街道上车轮相撞,行人肩膀摩擦;衣襟相连可以形成帷幕,举起衣袖可以形成帐幕,挥洒的汗水多得像下雨;家家富足,人人充实,意气高昂。凭大王的贤明和齐国的强盛,天下没有谁能够抵挡。如今却向西面侍奉秦国,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况且韩、魏之所以特别害怕秦国,是因为和秦国接壤,边界相连;一旦出兵交战,不出十天,胜败和国家存亡的关键就会决定。韩、魏如果战胜秦国,军队已经损失一半,四境也未必守得住;如果战败,国家的危亡就会接踵而来。因此韩、魏特别害怕同秦国交战,却轻易地向秦国称臣。如今秦国攻打齐国却不是这样,它要背过韩、魏的土地,经过卫阳、晋阳的道路。” 卫阳、晋阳的道路(这是说秦国攻打齐国时背离韩、魏的土地而同齐国作战。徐广说‘阳晋’不对,应当是‘晋阳’。卫地包括曹州、濮州等地。杜预说,曹是魏国的下邑。阳晋故城在曹州乘氏县西北三十七里),直接经过亢父的险道(亢父故县在兖州任城县南五十一里)。车辆不能并排行驶(意思是两辆车不能并行),骑兵也不能并列前进;一百人守住险要之处,一千人也不敢通过。秦国即使想深入齐国,也会像狼一样回头张望(狼性怯弱,逃跑时常常回头张望),害怕韩、魏在它后方谋划。因此秦国只是虚张声势、恐吓叫嚣,骄傲自大而不敢前进(这是说秦军即使到了亢父,仍然恐惧不安,像狼一样回头张望,只是虚作喝骂、骄横夸耀,实际上不敢进攻齐国),那么秦国不能伤害齐国,也就很清楚了。不能深思秦国对齐国无可奈何,却想向西面侍奉秦国,这是群臣的计策错了。如今既没有侍奉秦国的名分,又拥有强国的实际力量,所以我希望大王稍微留意,仔细考虑这件事。”齐王说:“我不聪敏,偏处边远海滨,是道路穷尽的东方国家,从来没有听到过先生更多的教诲。如今您拿赵王的诏令来告诫我,我恭敬地愿意以国事听从。”苏秦于是向西南游说楚威王说:“楚国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是天下的贤王。西面有黔中(今朗州就是楚国黔中郡,旧城在辰州西二十里,都是盘瓠之后裔居住的地方)、巫郡(今夔州巫山县),东面有夏州、海阳(夏州在大江中的沙洲;夏水入江口在荆州江陵县东南二十五里),南面有洞庭、苍梧(苍梧山在道州南面),北面有陉塞、郇阳(陉山在郑州新郑县西南三十里;郇阳故城在郑州穰县西一百四十里)。土地纵横五千多里,披甲士卒一百万,战车一千辆,骑兵一万匹,粮食足够支用十年,这就是成就霸王事业的资本。凭楚国的强盛和大王的贤明,天下没有谁能抵挡。如今如果向西面侍奉秦国,那么诸侯没有不向西面朝见秦王于章台宫下的。秦国所忌惮的国家没有比楚国更甚的;楚国强大,秦国就弱;秦国强大,楚国就弱,两国的形势不能同时并立。因此替大王筹划,不如实行合纵,使秦国陷于孤立。大王如果不实行合纵,秦国一定会出动两路军队:一路从武关出兵,一路攻下黔中,那么鄢、郢都会震动(鄢乡故城在襄州率道县南九里,安郢城在荆州江陵县东北六里;秦兵从武关出,就逼近鄢;秦兵攻下黔中,就逼近郢)。我听说,治理事情要在它尚未混乱时进行,处理事情要在它尚未发生时着手;祸患到了后来才忧虑,就来不及了。”

诚能奋其威也。今窃闻大王之卒,武士二十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二十万,厮徒十万【厮音斯】。谓炊烹供养杂役】车六百乗,骑五千匹,此其过越王句践、武王逺矣。今乃听于羣臣之说,而欲臣事秦。夫事秦必割地以効实,故兵未用而国已亏矣。凡羣臣之言事秦者,皆奸人,非忠臣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偷取一时之功,而不顾其后,破公家而成私门,外挟彊秦之势,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愿大王孰察之。《周书》曰:緜緜不絶,蔓蔓奈何?毫牦不伐,将用斧柯。前虑不定,后有大患,将奈之何?大王诚能听臣,六国从亲,专心并力,壹意则必无彊秦之患。故敝邑赵王使臣効愚计,奉明约,在大王之诏。诏之魏王曰:寡人不肖,未尝得闻明教。今主君以赵王之诏诏之,敬以国从。因东说齐宣王曰:齐南有防山,东有琅邪,西有清河【即贝州】北有勃海,此所谓四塞之国也。齐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粟如▯山,三军之良,五家之兵,进如锋矢【齐君之进若锋芒之刃,良弓之矢,用之有进而无退】战如雷霆,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防山,絶清河,渉勃海也【言临淄自足也,絶渉皆度也,渤海沧州也,齐有役不用度河取二部】临菑之中七万户,臣窃度之,不下戸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逺县,而临菑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临菑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筑似琴而大,头圆五▯,系之不鼓】鬬鸡走狗,六博蹋鞠者,临菑之涂,车毂击,人肩摩,连祍成帷,举▯成幕,挥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髙气扬。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彊,天下莫能当,今乃西面而事秦,臣窃为大王羞之。且夫韩魏之所以重畏秦者,为与秦接境壤界也。兵出而相当,不出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境不守;战而不胜,则国已危亡,随其后。是故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今秦之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过衞阳晋之道【言秦伐齐背韩魏地而与齐战徐说阳晋非也乃是晋阳耳卫地曹濮等州也杜预云曹魏下邑也阳晋故在曹州乗氏县西北三十七里】径乎亢父之险【故县在兖洲任城县南五十一里】车不得方轨【言不得两车并行】骑不得比行,百人守险,千人不敢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狼性怯走常还顾】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虚喝,骄矜而不敢进【言秦虽至亢父犹恐惧狼顾虚作喝駡骄溢矜夸不敢进伐齐明矣】则秦之不能害齐亦明矣。夫不深料秦之无奈齐何,而欲西靣而事之,是羣臣之计过也。今无臣事秦之名,而有彊国之实,臣是故愿大王少留意计之。齐王曰:「寡人不敏僻逺守海穷道东境之国也,未尝得闻余教。

今足下以赵王诏诏之,敬以国从。」乃西南说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彊国也,王天下之贤王也。西有黔中【今郎州楚黔中郡其故城在辰州西二十里皆盘瓠后也】巫郡【巫郡防州巫山县是】东有夏州海阳【大江中州也夏水口在荆州江陵县东南二十五里】南有洞庭苍梧【苍梧山在道州南】北有陉塞郇阳【陉山在郑州新郑县西南三十里门顺故城在郑州穰县西百四十里】地方五千余里,带甲百万,车千乗,骑万匹,粟支十年,此覇王之资也。夫以楚之彊与王之贤,天下莫能当也。今乃欲西靣而事秦,则诸侯莫不西靣而朝于章台之下矣。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彊则秦弱,秦彊则楚弱,其势不两立。故为大王计,莫如从亲以孤秦。大王不从,秦必起两军,一军出武闗,一军下黔中,则鄢郢动矣【鄢乡故城在襄州率道县南九里安郢城在荆州江陵县东北六里秦兵出武闗则临鄢矣兵下黔中则临郢矣】臣闻治之其未乱也,为之其未有也,患至其后,忧之则无及已,故愿大王早孰计之。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令山东之国奉四时之献,以承大王之明诏,委社稷,奉宗庙,练士厉兵,在大王之所用之。大王诚能用臣之愚计,则韩、魏、齐、燕、赵、卫之妙音羙人,必充后宫;燕、代橐驼良马,必实外廐。故从合则楚王,衡成则秦帝。今释覇王之业,而有事人之名,臣窃为大王不取也。夫秦,虎狼之国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雠也。衡人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事秦,此所谓养仇而奉雠者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彊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顾其祸。夫外挟彊秦之威,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无过此者。故从亲则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则楚割地以事秦,此两策者相去逺矣。二者,大王何居焉?故敝邑赵王使臣効愚计,奉明约,在大王诏之。楚王曰:“寡人之国,西与秦接境。秦有举巴蜀、并汉中之心。秦,虎狼之国,不可亲也。而韩、魏迫于秦患,不可与深谋。与深谋,恐反人以入于秦。故谋未发而国已危矣。寡人自料以楚当秦,不见胜也。内与羣臣谋,不足恃也。寡人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揺揺然如县旌而无所终薄。”今主君欲一天下,收诸侯,存危国,寡人谨奉社稷以从。于是六国从合而并力焉。苏秦为从约长,并相六国,北报赵王,乃行过雒阳,车骑辎重,诸侯各发使送之甚众,拟于王者。周显王闻之恐惧,除道,使人郊劳。苏秦之昆弟、妻嫂侧目不敢仰视,俯伏侍取食。苏秦笑谓其嫂曰:“何前倨而后恭也?”嫂委蛇蒲服,以靣掩地而谢曰:“见季子位髙金多也。”苏秦喟然叹曰:“此一人之身,富贵则亲戚畏惧之,贫贱则轻易之,况众人乎?

译所以希望大王早早慎重谋划。大王如果真能听从我的意见,我请求让崤山以东的各国按四时进献贡物,以奉承大王的明诏;交出国家,奉守宗庙,训练士卒,磨利兵器,听凭大王使用。大王如果真能采用我的愚计,那么韩国、魏国、齐国、燕国、赵国、卫国的美妙音乐和美女,一定会充满后宫;燕国、代地的骆驼和良马,一定会充实外厩。因此,合纵成功,楚王就可以称王;连横成功,秦王就可以称帝。如今放弃霸王的事业,却取得侍奉他人的名声,我私下认为大王不会这样做。秦国是虎狼一样的国家,有吞并天下的野心;秦国是天下共同的仇敌。连横之人都想割让诸侯的土地来侍奉秦国,这就是所谓养育仇敌、奉事仇人的做法。作为臣子,割让君主的土地,对外交结强大的虎狼秦国,使它侵略天下,等到秦国的祸患发生,却不顾后果;对外挟持强秦的威势,对内劫持自己的君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因此,合纵亲善,诸侯割地来侍奉楚国;连横合成,楚国割地来侍奉秦国。这两条策略相差很远,大王将选择哪一条呢?所以我们赵国的赵王派我来献上愚计,奉上明确的盟约,请大王裁决。”楚王说:“我国西面同秦国接壤,秦国有举兵夺取巴、蜀、兼并汉中的野心。秦国是虎狼之国,不可亲近;韩、魏又被秦国的祸患逼迫,不能同它们深谋,和它们深谋又怕反而把它们引入秦国。因此谋略还没有发动,国家已经危险了。我自己估量,以楚国抵挡秦国,不能看出有胜算;在国内同群臣谋划,也不足以依靠。我躺下不能安睡,吃饭也觉得没有滋味,心中摇摆不定,就像悬挂的旌旗一样没有归宿。如今先生想要统一天下,收服诸侯,保存危难中的国家,我谨慎地奉守国家,愿意听从。”于是六国实行合纵,合并力量。苏秦担任合纵盟约的长,兼任六国的相国。向北回报赵王后,苏秦经过雒阳,车辆、骑兵和辎重很多,各诸侯都派使者来送行,人数众多,声势可与王者相比。周显王听说后感到恐惧,清理道路,派人到郊外慰劳。苏秦的兄弟、妻子、嫂子都斜着眼看他,不敢抬头仰视,伏在地上侍候,等着取食。苏秦笑着对嫂子说:“为什么从前傲慢,后来却恭敬了呢?”嫂子曲身匍匐,以脸贴地谢罪说:“因为看见季子您的地位高、金钱多了。”苏秦长叹说:“同一个人,富贵时亲戚就敬畏他,贫贱时亲戚就轻视他,何况普通人呢?假如我在雒阳城外有二顷田地,我哪里能够佩带六国相印呢?”于是他拿出千金赏赐宗族和朋友。当初苏秦到燕国时,借了一百钱作为路费;等到富贵后,就用一百金偿还债务,并且普遍报答过去曾经施恩于他的人。他的随从中有一个人唯独没有得到报答,于是上前亲自对苏秦说:” “我并不是忘了您。您和我到燕国后,曾三次想在易水边把我赶走。那时我困窘,所以对您的帮助期望很深;因此现在您也应当报答我。”苏秦已经约定六国实行合纵,回到赵国。赵肃侯封他为武安君。苏秦于是把合纵盟约的文书投入秦国境内,秦军十五年不敢窥伺函谷关。后来秦国派犀首欺骗齐国、魏国,让它们共同攻打赵国,想要破坏合纵盟约。齐、魏攻打赵国,赵王责备苏秦。苏秦害怕,请求出使燕国,一定替赵国报复齐国。苏秦离开赵国后,合纵盟约就全部瓦解。秦惠王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燕太子为妻。这一年,燕文侯去世,太子即位,这就是燕易王。易王刚即位,齐宣王趁燕国丧事,攻打燕国,夺取十座城。易王对苏秦说:“从前先生到燕国,先王资助先生;先生见到赵王后,就约定六国实行合纵。如今齐国先攻打赵国,接着又来燕国,因为先生的缘故,使天下人嘲笑燕国。先生能够替燕国收回被侵占的土地吗?”苏秦非常惭愧,说:“请允许我替大王收回。”苏秦见到齐王,拜了两拜,低头表示庆贺,抬头又表示吊唁。齐王说:“庆贺和吊唁为什么这样迅速地相继而来?”苏秦说:“我听说,饥饿的人之所以饥饿却不吃乌喙(《广雅》说,苏奥是有毒的附子;一年叫乌啄,三年叫附子,四年叫乌头,五年叫天雄),是因为它虽然能使腹中暂时充实,却同饿死一样有祸患。如今燕国虽然弱小,却是秦王的年轻女婿的国家。大王贪图燕国的十座城,却长期同强大的秦国结仇;现在让弱小的燕国像雁行一样排列在前,而使强秦疲惫于后方,再招来天下的精锐部队,这就像吃乌喙一类的东西。”齐王忧惧地变了脸色,说:“既然这样,那么怎么办?”苏秦说:“我听说古代善于处理事情的人,能够转祸为福,因败而成事。大王如果确实能听从我的计策,就把燕国的十座城归还给它。燕国无缘无故得到十座城,一定高兴;秦王知道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归还燕国十座城,也一定高兴。这就是所谓抛弃仇敌而得到坚固的交情。燕、秦都侍奉齐国,那么大王号令天下,谁敢不听?这是用空泛的言辞使秦国依附自己,用十座城取得天下,这就是霸王的事业。”齐王说:“好。”于是把燕国的十座城归还。有人诋毁苏秦,说:“他是身边出卖国家、反复无常的臣子,将要发动叛乱。”苏秦害怕获罪,回到燕国后,燕王不再授予他官职。苏秦见燕王说:“我是东周的卑微之人,没有尺寸之功,大王却亲自在宗庙拜用我,又在朝廷上以礼相待。如今我替大王击退齐国的军队,并攻取得到十座城,本应当更加亲近;如今我回来,大王却不给我官职,一定有人用不实之言伤害我,使大王不信任我。我的不被信任,对大王也是一种福气。我听说,忠信是用来自我成就的,进取是用来成就别人的。而且我游说齐王,确实没有欺骗他;我把老母亲留在东周,本来就是舍弃自我谋求、出外建功。现在假如有像曾参那样孝顺、像伯夷那样廉洁、像尾生那样守信的三个人,得到他们来侍奉大王,怎么样?” 我说自己这样做是为了自身,并不是替别人做事。况且,我游说齐王,确实不是欺骗他。我把年老的母亲留在东周,固然是舍弃了为自己打算的道路而去从事进取之事。如今如果有像曾参那样孝顺、像伯夷那样廉洁、像尾生那样守信的人,得到这三个人来侍奉大王,怎么样?”燕王说:“足够了。”苏秦说:“像曾参那样孝顺的人,义不离开自己的双亲,在外面住一夜都不肯;大王又怎么能让他步行千里,去侍奉弱小而危急的燕王呢?像伯夷那样廉洁的人,按道义不肯做孤竹君的继承人,不肯做周武王的臣子,也不接受封侯,最后饿死在首阳山下。若廉洁到这种程度,大王又怎么能让他步行千里,到齐国去从事进取呢?像尾生那样守信的人,同女子约定在桥下相会,女子没有来,洪水却涨了,他也不离开,抱着桥柱而死。守信到这种程度,大王又怎么能让他步行千里,去击退齐国强大的军队呢?我所说的‘凭忠信反而获罪于君上’,说的就是这种情况。”燕王说:“那是因为他不忠不信罢了,哪里有凭忠信反而获罪的呢?”苏秦说:“不是这样。我听说有个门客远行在外做官,他的妻子和别人私通。她的丈夫将要回来,那个奸夫很忧虑。妻子说:‘不要忧虑,我已经做了药酒等着他。’过了三天,她的丈夫果然回来,妻子让婢女端药酒给他。婢女想说酒里有药,又害怕因此被主母赶走;想不说,又害怕主父被药死。于是她假装跌倒,把酒打翻了。主父大怒,打了她五十板。因此,婢女一跌倒打翻酒,上可以保全主父,下可以保全主母,可是仍然免不了挨打。忠信无罪又体现在哪里呢?臣的过错,恐怕不幸正类似这种情形吧。”燕王说:“先生请重新回到原来的官职,我会更加优厚地礼遇您。”易王的母亲是文侯夫人,曾经和苏秦私通。燕王知道后,却更加厚待苏秦。苏秦害怕被杀,于是游说燕王说:“我居住在燕国,不能使燕国受到重视;如果我到了齐国,燕国一定会受到重视。”燕王说:“一切听凭先生安排。”于是苏秦假装得罪了燕国,逃亡到齐国。齐宣王任命他为客卿。齐宣王死后,湣王即位。苏秦游说湣王实行厚葬,以此彰明孝道;修建高大的宫室、扩大苑囿,以此显示得意。他想使齐国疲敝,以便替燕国谋利。燕易王死后,燕哙立为燕王。后来,齐国大夫中有许多人同苏秦争宠,便派人刺杀苏秦。苏秦没有立即死去,身体被肢解后逃到齐王那里。齐王派人搜捕刺客,却没有抓到。苏秦将死时,便对齐王说:“我死后,您把我车裂示众,并在市中宣称:‘苏秦替燕国在齐国制造叛乱。’这样一来,刺杀我的凶手一定会自行暴露。”于是齐王照他的话做了,杀苏秦的人果然自己出面。齐王便将那人诛杀。燕国听说后说:“齐国替苏先生报仇,真是太过分了!”苏秦死后,他所做的事情也就全部暴露了。

且使我有雒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于是散千金以赐宗族朋友。初,苏秦之燕,贷百钱为资,及得富贵,以百金偿之,徧报诸所尝见徳者。其从者有一人独未得。报乃前,自言苏秦曰:「我非忘子,子之与我至燕,再三欲去,我易水之上,方是时,我困故望子深,是以后子。」子今亦得矣。苏秦既约六国从亲,归赵,赵肃侯封为武安君,乃投从约书于秦,秦兵不敢闚函谷关十五年。其后,秦使犀首欺齐魏,与共伐赵,欲败从约。齐魏伐赵,赵王让苏秦,苏秦恐,请使燕,必报齐。苏秦去赵而从约皆解。秦惠王以其女为燕太子妇。是嵗,文侯卒,太子立,是为燕易王。易王初立,齐宣王因燕丧伐燕,取十城。易王谓苏秦曰:「往日先生至燕,而先王资先生见赵,遂约六国从。今齐先伐赵,次至燕,以先生之故,为天下笑。先生能为燕得侵地乎?」苏秦大慙曰:「请为王取之。」苏秦见齐王,再拜,俯而庆,仰而吊。齐王曰:「是何庆吊相随之速也?」苏秦曰:「臣闻饥人所以饥而不食乌喙者【广雅云:苏奥毒附子也,一嵗为乌啄,三嵗为附子,四嵗为乌头,五嵗为天雄】为其愈充腹而与饿死同患也。今燕虽弱小,即秦王之少壻也。大王利其十城,而长与彊秦为仇,今使弱燕为鴈行,而彊秦敝其后,以招天下之精兵,是食乌喙之类也。」齐王愀然变色曰:「然则奈何?」苏秦曰:「臣闻古之善制事者,转祸为福,因败为功。大王诚能听臣计,即归燕之十城。燕无故而得十城,必喜;秦王知以己之故而归燕之十城,亦必喜。此所谓弃仇雠而得石交者也。夫燕秦俱事齐,则大王号令天下,莫敢不听。是王以虚辞附秦,以十城取天下,此覇王之业也。」王曰:「善。」于是乃归燕之十城。人有毁苏秦者曰:「左右卖国反覆之臣也,将作乱。」苏秦恐得罪,归而燕王不复官也。苏秦见燕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无有分寸之功,而王亲拜之于庙,而礼之于廷。今臣为王却齐之兵,而攻得十城,冝以益亲。今来而王不官臣者,人必有以不信伤臣于王者。臣之不信,王之福也。臣闻忠信者,所以自为也,进取者所以为人也。且臣之说齐王,曾非欺之也。臣弃老母于东周,固去自为而行进取也。今有孝如曾参,廉如伯夷,信如尾生,得此三人者以事大王,何若?王曰:“足矣。”苏秦曰:“孝如曾参,义不离其亲,一宿于外,王又安能使之歩行千里而事弱燕之危王哉?廉如伯夷,义不为孤竹君之嗣,不肯为武王臣,不受封侯而饿死首阳山下,有廉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歩行千里而行进取于齐哉?信如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柱而死,有信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歩行千里却齐之彊兵哉?

臣所谓以忠信得罪于上者也。”燕王曰:“若不忠信耳,岂有以忠信而得罪者乎?”苏秦曰:“不然,臣闻客有逺为吏而其妻私于人者,其夫将来,其私者忧之。妻曰:‘勿忧,吾已作药酒待之矣。’居三日,其夫果至,妻使妾举药酒进之。妾欲言酒之有药,则恐其逐主母也;欲勿言乎,则恐其杀主父也。于是乎详僵而弃酒。主父大怒,笞之五十。故妾一僵而覆酒,上存主父,下存主母,然而不免于笞,恶在乎忠信之无罪也?夫臣之过,不幸而类是乎?”燕王曰:“先生复就故官,益厚遇之。”易王母,文侯夫人也,与苏秦私通。燕王知之而事之,加厚。苏秦恐诛,乃说燕王曰:“臣居燕,不能使燕重;而在齐,则燕必重。”燕王曰:“唯先生之所为。”于是苏秦详为得罪于燕而亡走齐。齐宣王以为客卿。齐宣王卒,湣王即位,说湣王厚葬以明孝,髙宫室,大苑囿以明得意,欲破敝齐而为燕。燕易王卒,燕哙立为王。其后齐大夫多与苏秦争宠者,而使人刺苏秦,不死,殊而走。齐王使人求贼,不得。苏秦且死,乃谓齐王曰:“臣即死,车裂臣以徇于市,曰‘苏秦为燕作乱于齐’,如此则臣之贼必得矣。”于是如其言,而杀苏秦者果自出。齐王因而诛之。燕闻之曰:“甚矣,齐之为苏生报仇也。”苏秦既死,其事。大泄齐后,闻之,乃恨怒燕燕甚恐。苏秦之弟曰代,代弟苏厉见兄,遂亦皆学。及苏秦死,代乃求见燕王,欲袭故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窃闻大王义甚高,鄙人不敏,释鉏耨而干大王。至于邯郸,所见者绌于所闻于东周,臣窃负其志。及至燕廷,观王之羣臣下吏,王天下之明王也。”燕王曰:“子所谓明王者,何如也?”对曰:“臣闻明王务闻其过,不欲闻其善。臣请谒王之过。”夫齐赵者,燕之仇雠也;楚魏者,燕之援国也。今王奉仇雠以伐援国,非所以利燕也。王自虑之,此则计过无以闻者,非忠臣也。”王曰:“夫齐者,固寡人之雠,所欲伐也,直患国敝力不足也。子能以燕伐齐,则寡人举国委子。”对曰:“凡天下战国七,燕处弱焉。独战则不能,有所附则无不重。南附楚,楚重;西附秦,秦重;中附韩魏,韩魏重。且茍所附之国重,此必使王重矣【言附诸国,诸国重燕而燕尊重】今夫齐长主而自用也,南攻楚五年,畜聚竭;西困秦三年,士卒罢敝;北与燕人战,覆三军,得二将,然而以其余兵南靣举五千乗之大宋【齐表云齐湣王三十八年灭宋,乃当王赧二十九年,此说乃燕哙之时,当周慎王之时,齐宋在前王十余年,恐大误矣】而包十二诸侯。此其君欲得其民力竭,恶足取乎?且臣闻之,数战则民劳,乆师则兵敝矣。

”燕王曰:“吾闻齐有清济浊河【济漯二水上承黄河,并淄青之北流入海,黄河又一源从洛魏二州界北流入海,亦齐西北界】可以为固,长城钜防【长城西头在齐州平隂县界,竹书纪云梁惠二十年齐闵王筑防以为长城,太山记云太山西有长城,縁河经太山余一千里至琅耶台入海】足以为塞,诚有之乎?”对曰:“天时不与,虽有清济浊河,恶足以为固?民力罢敝,虽有长城钜防,恶足以为塞?且异日济西不师【齐州已西也】所以备赵也;河北不师【谓沧博等州在漯河之北】所以备燕也。今济西河北尽己役矣,封内敝矣。夫骄君必好利,而亡国之臣必贪于财。王诚能无羞宠子母弟以为质,寳珠玉帛以事左右,彼将有徳燕而轻亡宋,则齐可亡已。燕王曰:“吾终以子受命于天矣。”燕乃使一子质于齐,而苏厉因燕子而求见齐王。齐王怨苏秦,欲囚苏厉,燕质子为谢,己遂委质为齐臣【质真采反】燕相子之与苏代防而欲得燕权,乃使苏代侍质子于齐。齐使代报燕。燕王哙问曰:“齐王其覇乎?”曰:“不能。”曰:“何也?”曰:“不信其臣。”于是燕王専任子之,已而让位,燕大乱。齐伐燕,杀王哙、子之。燕立昭王,而苏代、苏厉遂不敢入燕,皆终归齐。齐善待之。苏代过魏,魏为燕执代。齐使人谓魏王曰:“齐请以宋地封泾阳君【泾阳君秦王弟名悝也,泾阳雍州县也。齐苏子告秦共伐宋以射泾阳君,然齐假设此策以救苏代】秦必不受。秦非不利有齐而得宋地也【齐言秦相亲共伐宋,秦得宋地又得齐事秦,然秦不信齐反苏代恐为不成也】不信齐王与苏子也。今齐魏不和如此其甚,则齐不欺秦,秦信齐,齐秦合,泾阳君有宋地,非魏之利也。故王不如东苏子,秦必疑齐而不信苏子矣。齐秦不合,天下无变,伐齐之形成矣。”于是出苏代,代之宋。宋善待之。齐伐宋,宋急,苏代乃遗燕昭王书曰【此书为宋说燕令莫助齐梁】夫列在万乗而寄质于齐【燕前有一子质于齐】名卑而权轻。奉万乗助齐伐宋,民劳而实费。夫破宋残楚,淮北肥大【更以淮北之地加于齐都,是强万乗之国而齐惣并之,是益一齐】齐雠彊而国害,此三者皆国之大败也。然且王行之者,将以取信于齐也。齐加不信于王而忌燕愈甚,是王之计过矣。夫以宋加之淮北,彊万乗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一齐也。北夷方七百里【齐桓公伐山戎,令支斩孤竹而南归,海濵诸侯莫不来服】加之以鲁卫彊万乗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二齐也。夫一齐之彊,燕犹狼顾而不能支,今以三齐临燕,其祸必大矣。虽然,智者举事,因祸为福,转败为功。齐紫败素也【齐君好紫,故齐俗尚之,取恶素帛染为紫,其价十倍贵于余。

喻齐虽有大名,而国中以困弊也。韩子云:齐桓公好服紫,一国尽服紫,当时十素不得一紫,公患之。管仲曰:“君欲止之,何不试勿衣也?”公谓左右曰:“恶紫臰。”公语三日,境内莫有衣紫者】而贾十倍。越王句践栖于防稽,复残彊吴而覇天下,此皆因祸为福,转败为功者也。今王若欲因祸为福,转败为功,则莫若挑覇齐而尊之【挑,田鸟反,执持也】使使盟于周室,焚秦符曰【符,徴兆也】其大上计破秦,其次必长賔之【大好上计策破秦,次计长摈弃闗西】秦挟賔以待,破秦王必患之。秦五世伐诸侯,今为齐下,秦王之志,茍得穷齐,不惮以国为功。然则王何不使辩士以此言说秦王曰:燕赵破宋,肥齐,尊之为之下者,燕赵非利之也。燕赵不利而势为之者,以不信秦王也。然则王何不使可信者接收燕赵,令泾阳君、髙陵君先于燕赵。秦有变,因以为质,则燕赵信秦。秦为西帝,燕为北帝,赵为中帝,立三帝以令于天下。韩魏不听,则秦伐之。齐不听,则燕赵伐之。天下孰敢不听?天下服听,因驱韩魏以伐齐曰:“必反宋地归楚,淮北反宋地归楚,淮北燕赵之所利也。并立三帝,燕赵之所愿也。夫实得所利,尊得所愿,燕赵弃齐如脱躧矣。”今不收燕赵,齐覇必成,诸侯赞齐而王不从,是国伐也。诸侯赞齐而王从之,是名卑也。今收燕赵,国安而名尊;不收燕赵,国危而名卑。夫去尊安而取危卑,智者不为也。秦王闻若说,必若刺心。然则王何不使辩士以此苦言说秦,秦必取齐,必伐矣。夫取秦厚交也,伐齐正利也,尊厚交,务正利,圣王之事也。燕昭王善其书,曰:“先人尝有徳苏氏,子之之乱而苏氏去燕,燕欲报仇于齐,非苏氏莫可,乃召苏代,复善待之,与谋伐齐,竟破齐。湣王出走。乆之,秦召燕王,燕王欲往,苏代约燕王曰:‘楚得枳【枳支是反,今涪州城在秦枳县在江南】而国亡【按西陵在黄州】齐得宋而国亡【年表云齐泯王三十八年灭宋,三十年五国共击泯王,王走莒】齐楚不得以有枳、宋而事秦者,何也?则有功者,秦之深雠也。秦取天下,非行义也,暴也。秦之行暴,正告天下,告楚曰:“蜀地之甲乗船浮于汶,乗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汉中之甲乗船出于巴【巴岭山在梁州南一百九十里,周地志云南度老子水登巴岭山南回记大江,此南是古巴国,因以名山】乗夏水而下汉,四日而至五渚。寡人积甲宛东下随,智者不及谋,勇士不及怒。寡人如射隼矣【隼若今之鹘也】王乃欲待天下之攻函谷,不亦逺乎?’”楚王为是故,十七年事秦。秦正告韩曰:“我起乎少曲【在懐州河阳县西北,解在范雎传】一日而断大行【太行山羊肠坂道北▯韩上党也】我起乎冝阳而触平阳【冝阳、平阳皆韩大都也,隔河也】二日而莫不尽繇。

我离两周【离厯也,厯二周而东,解新郑州韩国都防矣】而触郑,五日而国举。”韩氏以为然,故事秦。秦正告魏曰:“我举安邑,塞女防,韩氏太原卷【卷軓免反,刘伯荘云太原当为太行,卷犹断絶】我下轵道、南阳,封冀,包两周【两周王城及巩】乗夏水浮轻舟,彊弩在前,锬戈在后【刘伯荘云音四庑反,利也】决荥口,魏无大梁;决白马之口,魏无外黄、济阳【故黄城在曹州考城县东二十四里,济阳故城在曹州寃朐县西南三十五里】决宿胥之口【淇水出卫州淇县界之淇水东至黎阳入河。《魏志》云:「武帝于青淇口东,因宿胥故渎,开白沟,道清淇二水入焉】魏无虚顿▯【虚谓殷墟,今相州所理是;顿邱故城在魏州顿▯县东北二十里。《括地志》云:「二国地,时属魏】陆攻则击河内,氷攻则灭大梁。魏氏以为然。故事,秦秦欲攻安邑,恐齐救之,则以宋委于齐,曰:「宋王无道,为木人以冩寡人,射其面。寡人地絶兵逺,不能攻也。王茍能破宋有之,寡人如自得之。」已得安邑,塞女防,因以破宋为齐罪。秦欲攻韩,恐天下救之,则以齐委于天下,曰:「齐王四与寡人约,四欺寡人,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有齐无秦,有秦无齐,必伐之,必亡之。」已得冝阳少曲,致蔺石,因以破齐为天下罪。秦欲攻魏,重楚【畏楚救魏】则以南阳委于楚,曰【南阳邓州地,本韩地也。韩先事秦,今楚取南阳,故言与韩且絶矣】寡人固与韩且絶矣,残均陵,塞鄳阨【均州故城在随州西南五十里,葢均陵也。又申州罗山县本汉鄳县,申州有平清关,盖古盲县之阨塞】茍利于楚,寡人如自有之。魏弃与国而合于秦,因以塞鄳阨为楚罪。兵困于林中,重燕赵,以胶东委于燕,以济西委于赵。赵得讲于魏,至公子延,因犀首属行而攻赵,兵伤于谯石,遇败于阳马,而重魏,则以叶蔡委于魏。已得讲于赵,则劫魏不为割。困则使太后弟穰侯为和嬴,则兼欺舅与母。适燕者曰:「以胶东;适赵者曰:「以济西;适魏者曰:「以叶蔡;适楚者曰:「以塞鄳阨;适齐者曰:「以宋。」此必令言如循环,用兵如刺蜚,母不能制,舅不能约。龙贾之战,岸门之战,封陵之战,髙商之战,赵荘之战,秦之所杀三晋之民数百万,今其生者皆死秦之▯也。西河之外,上雒之地,三川晋国之祸,三晋之半,秦祸如此其大也。而燕赵之秦者,皆以争事秦说其主,此臣之所大患也。燕昭王不行,苏代复重于燕,燕使约。诸侯从亲如苏秦时,或从或不,而天下由此宗苏氏之从约。代厉皆以夀死,名显诸侯。太史公曰:「苏秦兄弟三人,皆游说诸侯,以显名。其术长于权变,而苏秦被反间以死,天下共笑之,讳学其术。

然世言苏秦,多异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苏秦。夫苏秦起闾阎,连六国从亲,此其智有过人者,吾故列其行事,次其时序,毋令独蒙恶声焉。」

史记正义卷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记正义》卷七十 唐代张守节撰写。《张仪列传》第十       《史记》卷七十 张仪是魏国人。(注文说:晋国有公扶余子、公行;杜预说,他们都是卿大夫嫡子的后代,因而属于公族大夫。“余子”是嫡子的同母弟;“公行”是庶子,掌管公室军队的行列。《艺文志》说,《张子》十篇,列在纵横家一类。)起初,他曾与苏秦一起师事鬼谷先生,学习游说之术。苏秦自认为比不上张仪。张仪学成后游说诸侯,曾经跟随楚相饮酒。后来楚相丢失了玉璧,门下人都猜想说:“张仪贫穷而品行不好,一定是他偷了相君的玉璧。”众人共同抓住张仪,拷打鞭笞数百下,他始终不承认,众人才释放他。他的妻子说:“唉!你要是不读书游说,怎么会受到这样的侮辱呢?”张仪对妻子说:“你看看我的舌头还在不在?”妻子笑着说:“舌头还在。”张仪说:“这就够了。”苏秦已经游说赵王,取得了合纵的约定并担任国相,但他担心秦国攻打诸侯、破坏合纵盟约,日后自己会负罪;又想到没有人能被派往秦国执掌秦国权柄,于是派人暗中刺激张仪说:“你当初和苏秦交好,如今苏秦已经掌权,你为什么不去游说他,以求通达你的愿望?”张仪于是前往赵国,递上名帖求见苏秦。苏秦告诫门下人不要替他通报,又设法使张仪几天不能离开。后来才召见他,把他安排在堂下,赐给仆妾吃的粗食,随即多次责让他说:“凭你的才干,竟使自己困顿受辱到这种地步;难道我不能使你富贵吗?只是你不值得我收留。”说完便让他离去。张仪来赵时,本以为自己是苏秦的旧友,求助必有所得,反而受到侮辱,十分愤怒。他想到诸侯中没有谁值得侍奉,只有秦国能使赵国受苦,于是便进入秦国。苏秦后来告诉自己的舍人说:“张仪是天下贤士,我大概比不上他。现在幸好我先被任用;能够掌握秦国权柄的人,只有张仪可以做到。但他贫穷,没有门路进身,我担心他贪图小利而不能成事,所以故意召见并羞辱他,来激发他的志气。你替我暗中供给他资财。”舍人便告诉赵王发给金钱、车马,派人跟随张仪,并与他同住,渐渐接近他,给他所需的车马和钱财以供使用,却不告诉他这是苏秦的安排。张仪终于得以见到秦惠王。秦惠王任命他为客卿,与他谋划攻打诸侯。苏秦的舍人于是辞别。张仪说:“多亏你使我显贵,我正要报答你的恩德,为什么要离开?”舍人说:“我并不是了解您的真实身份,而是知道您其实是苏君的人。苏君忧虑秦国攻打赵国、破坏合纵,认为除您之外无人能够掌握秦国权柄,所以故意激怒您,并派我暗中供给您资财,都是苏君的谋划。如今您已经被秦国任用,请让我回去报告。”张仪说:“唉!这件事本来都在我的谋算之中,只是我没有察觉,我的明智确实比不上苏君。我如今刚被任用,哪里能谋划攻赵呢?替我向苏君致谢。苏君在世时,我张仪哪里敢说什么?况且有苏君在,我难道能够胜过他吗?”张仪后来担任秦相,写檄文告知楚相说:“当初我跟随您饮酒,我没有偷您的玉璧,您却鞭打我。您如果善于守护自己的国家,我反而还要偷取您的城池。”苴、蜀两国互相攻打,各自来向秦国告急。秦惠王想发兵攻蜀,但认为道路险狭,难以到达;同时韩国又来侵犯秦国。秦惠王想先攻韩国、后攻蜀国,又担心这样做不利;想先攻蜀国,又担心韩国乘秦国疲敝而袭击,于是犹豫不能决定。司马错和张仪在惠王面前争论。司马错主张攻蜀,张仪说不如攻韩。惠王说:“请说说你的理由。”张仪说:“亲近魏国,友善楚国,出兵攻取三川,堵塞什谷的入口,(《括地志》说,温泉水即寻源水,出自洛州巩县西南四十里;《水经注》说,鄩城水出北山鄩溪,又有旧鄩城在巩县西南五十八里。按洛州维氏县东南四十里处,接近鄩溪。)截断屯留的道路。(屯留是潞州的县;道路就是太行山的羊肠阪道。)魏国截断南阳,(南阳在怀州,这正是屯留的道路;现在魏国若截断、破坏羊肠阪,韩国上党通往南阳的道路便会断绝。)楚军逼近南郑,(这就是堵塞什谷的入口;如今楚兵逼近郑国南部,堵住轘辕、鄩谷的出口,截断韩国南阳方面的军队。)秦国攻打新城、宜阳,(新城在洛州福昌县,)便可逼近东西二周的郊外,声讨周王的罪过,侵夺楚、魏的土地。周王知道自己无力救援,必定交出九鼎和宝器。秦国占据九鼎,按照图籍控制天下,挟持天子来号令天下,天下没有谁敢不听从;这就是成就王业的道路。如今蜀国只是西方偏僻的小国,不过是戎、翟一类。损耗军队、劳苦百姓,却不足以成就名声;得到它的土地,也不足以取得利益。我听说,争夺名声应当在朝廷,争夺利益应当在市场。如今三川和周王室,就是天下的朝廷和市场,大王却不在那里争夺,反而去争夺戎、翟之地,距离王业太远了。”司马错说:“不对。我听说,想使国家富足,就要致力于扩大土地;想使军队强大,就要致力于使百姓富足;想成就王业,就要致力于扩大德行。三方面都具备,王业自然会随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