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正义卷四十八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正义卷四十八
唐 张守节 撰陈涉世家第十八 史记四十八陈胜者,阳城人也【即河南阳城县也】字涉。吴广者,阳夏人也【括地志云:陈州太康县本汉阳夏县也】字叔。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恨乆之,曰:“苟富贵,无相忘。”庸者笑而应曰:“若为庸耕,何富贵也?”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二世元年七月,发闾左适戍渔阳九百人,屯大泽乡【括地志云:渔阳故城在檀州宻云县南十八里,在渔水之阳也】陈胜、吴广皆次当行,为屯长。防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斩。陈胜、吴广乃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陈胜曰:“天下苦秦乆矣。吾闻二世少子,也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谏故,上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也。项燕为楚将,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或以为死,或以为亾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宜多应者。”吴广以为然。乃行卜,卜者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陈胜、吴广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众耳。”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卒买鱼烹食,得鱼腹中书,固以怪之矣。又间令吴广之次近所旁丛祠中,夜篝火,狐呜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卒皆夜惊恐。旦日,卒中往往语,皆指目陈胜。吴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者。将尉醉,广故数言欲亾忿恚尉,令辱之,以激怒其众。尉果笞广,尉劔挺,广起夺而杀尉,陈胜佐之,并杀两尉。召令徒属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借第令毋斩,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徒属皆曰:“敬受命。”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从民欲也▯右称大楚,为坛而盟,祭以尉首。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攻大泽乡,收而攻蕲。蕲下,乃令符离人葛婴将兵,防蕲以东,攻铚、鄼苦、柘、谯,皆下之。行收兵,比至陈,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卒数万人,攻陈【今陈州城也,本楚襄王筑,古陈国城也】陈守令皆不在,独守丞与战谯门中,弗胜,守丞死,乃入据陈。数日,号令召三老豪杰与皆来防计事。三老豪杰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鋭,伐无道,诛▯秦,复立楚国之社稷,功宜为王。”陈涉乃立为王,号为张楚。当此时,诸郡县苦秦吏者,皆刑其长吏,杀之以应陈渉。乃以吴叔为假王,监诸将以西击荥阳。令陈人武臣、张耳、陈余徇赵地。令汝隂人邓宗徇九江郡。当此时,楚兵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葛婴至东城,立襄彊为楚王【括地志云:东城故城在濠州定逺县东南五十里也】婴后闻陈王已立,因杀襄彊,还报至陈。
陈王诛杀葛婴。陈王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吴广围荥阳,李由为三川守,守荥阳,吴叔弗能下。陈王徴国之豪杰与计,以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豫州吴房县本房子国是所封也】周文,陈之贤人也,尝为项燕军视日,事春申君,自言习兵。陈王与之将军印,西击,行收兵至闗,车千乗,卒数十万,至戏【即京东戏亭也】军焉。秦令少府章邯免郦山徒人奴产子,悉发以击楚,大军尽败之。周文败走出闗,止次曹阳【括地志云:曹阳故亭,亦名好阳亭,在陜州桃林县东南十四里,崔浩云:曹阳坑名,自南出北通于河,按魏武帝改曰好阳也】二三月,章邯追败之,复走次渑池【黾池,河南府县是也】十余日,章邯击大破之,周文自刭,军遂不战。武臣到邯郸,自立为赵王,陈余为大将军,张耳召骚为左右丞相。陈王怒,捕系武臣等家室,欲诛之。柱国曰:“泰未亾而诛赵王将相家属,此生一秦也,不如因而立之。”陈王乃遣使者贺赵,而徙系武臣等家属宫中,而封其子张敖为成都君【成都,蜀郡县,涉遥封之】趣赵兵亟入闗。赵王将相相与谋曰:“王王”赵非楚意也。楚已诛,秦必加兵于赵。计莫如毋西兵,使使北徇燕地以自广也。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不敢制赵;若楚不胜秦,必重赵。赵乗秦之弊,可以得志于天下。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还。故上谷卒史韩广将兵北徇燕地。燕故贵人豪杰谓韩广曰:「楚已立王,赵又已立王。燕虽小,亦万乗之国也。愿将军立为燕王。」韩广曰:「广母在赵,不可。」燕人曰:「赵方西忧秦,南忧楚,其力不能禁我。且以楚之彊,不敢害赵王将相之家,赵独安敢害将军之家?」韩广以为然,乃自立为燕王。居数月,赵奉燕王母及家属归之燕。当此之时,诸将之徇地者不可胜数。周市北徇地至狄,狄人田儋杀狄令,自立为齐王,以齐反击周市。市军散,还至魏地,欲立魏后,故甯陵君咎为魏王【括地志云:宋州寜陵县城,古甯陵县也】时咎在陈王所,不得之魏。魏地已定,欲相与立周市为魏王,周市不肯。使者五反,陈王乃立甯陵君咎为魏王,遣之国。周市卒为相。将军田臧等相与谋曰:「周章军已破矣,秦兵旦暮至。我围荥阳城弗能下,秦军至必大败。不如少遣兵足以守荥阳,悉精兵迎秦军。」今假王骄,不知兵权,不可与计。非诛之事,恐败。因相与矫王令以诛吴叔,献其首于陈王。陈王使使赐田臧楚令尹印,使为上将。田臧乃使诸将李归等守荥阳城,自以精兵西迎秦军于敖仓,与战。田臧死,军破。章邯进兵击李归等,荥阳下破之。李归等死。阳城人邓说将兵居郯【属海州,疑郯富作郏,音纪洽反。
译楚国即使战胜秦,也不敢控制赵国;如果楚国不能战胜秦,秦必定更加倚重赵国。赵国可以乘秦国疲弊之时,在天下取得自己的志愿。赵王认为有道理,于是不向西进兵,反而返回。原上谷郡卒史韩广率兵向北夺取燕地。燕国旧贵族和豪杰对韩广说:“楚国已经立王,赵国也已经立王。燕国虽小,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希望将军立为燕王。”韩广说:“我的母亲在赵国,不可以这样做。”燕人说:“赵国正在西面忧虑秦国,南面忧虑楚国,力量不足以禁止我们;况且凭楚国的强大,尚且不敢加害赵王和将相的家属,赵国又怎么敢加害将军的家属呢?”韩广认为有道理,于是自立为燕王。过了几个月,赵国把燕王的母亲和家属送回燕国。此时,各路将领夺取土地,数量多得无法计算。周市向北夺取土地,到达狄县。狄人田儋杀死狄县县令,自立为齐王,以齐国军队反击周市,周市军队溃散,退回魏地。周市想拥立魏国后代、原宁陵君咎为魏王【《括地志》说,宋州宁陵县城就是古宁陵县】。当时咎在陈王那里,不能前往魏国。魏地已经平定,众人想共同拥立周市为魏王,周市不肯。使者往返五次,陈王才立宁陵君咎为魏王,派他回到魏国;周市最终任相国。将军田臧等人共同谋划说:“周章的军队已经败了。秦军早晚会到,而我们包围荥阳城却不能攻下;秦军一到,我们必定大败。不如少派军队,足以守住荥阳,集中精锐迎击秦军。现在假王骄傲而不懂军事权变,不能和他商议;如果不杀他,恐怕会坏事。”于是他们共同假传陈王命令,杀死吴叔,把他的首级献给陈王。陈王派使者赐给田臧楚国令尹的印信,任命他为上将。田臧于是派李归等将领守荥阳城,自己率精兵向西在敖仓迎击秦军。双方交战,田臧战死,军队被击破。章邯进军攻打李归等人,在荥阳城下击破他们,李归等人战死。阳城人邓说率兵驻扎在郯【此处疑为“郏”字误作“郯”。郏属海州,读音为纪洽切;郏即春秋时的郏地,楚郏敖葬于此,今为汝州郏县城。邓说是阳城人,阳城属河南府县,与郏县相近,后来又逃到陈县,因此“郯”字可能有误】。章邯另派将领击破邓说军,邓说军队溃散,逃往陈县。铚县人伍徐率兵驻扎在许县【《括地志》说,许州许昌县本是汉代许县,按《地理志》,许县原为姜姓四岳之后大叔所封的许国,传二十四位国君后被楚国灭亡,汉代改为县;魏文帝即位后改许县为许昌】。章邯击破伍徐,伍徐的军队全部溃散,逃往陈县。陈王诛杀邓说。陈王刚称王时,陵县人秦嘉、铚县人董緤、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县人丁疾等人都各自起兵,包围在郯县的东海郡守庆【今为海州】。陈王听说后,便派武平君畔为将军,监督攻打郯县的军队。秦嘉不接受命令,秦嘉自立为大司马,厌恶受武平君管辖,便告诉军吏说:“武平君年少,不懂军事,不要听他的。”于是他假传陈王命令杀死武平君畔。章邯已经击破伍徐,又进攻陈县,柱国房君战死。章邯又进兵攻打陈县西面的张贺军。陈王出城督战,军队被击破,张贺战死。腊月,陈王从汝阴返回,到达下城父时,他的车夫庄贾杀死陈王并向秦军投降。陈胜葬在砀县【砀音唐,今为宋州砀山县】,谥号隐王。陈王原来的涓人、将军吕臣组织苍头军,在新阳起兵【《括地志》说,新阳故城在豫州真阳县西南四十二里,是汉代新阳县城;应劭说,在新水北面】;攻下陈县,杀死庄贾,又把陈县恢复为楚地。起初,陈王到陈县时,命铚县人宋留率兵平定南阳,进入武关。宋留已经夺取南阳,听说陈王死了,南阳又归于秦,宋留不能进入武关,于是向东到新蔡,遇到秦军,宋留率军投降秦国。秦国把宋留押送到咸阳,车裂宋留以示众。秦嘉等人听说陈王军队战败,逃走了,于是拥立景驹为楚王,带兵到方与【方与有房、预二音,是兖州的县】去,准备在定陶城下【今为曹州】进攻秦军。公孙庆出使齐王,希望与齐国合力一同进军。齐王说:“听说陈王战败,不知他是死是活;楚国怎么能不请示齐国就立王?”公孙庆说:“齐国不请示楚国就立王,楚国为什么要请示齐国才立王?况且楚国首先起事,应当向天下发号施令。”田儋杀死公孙庆。秦军左右校再次攻下陈县。吕将军逃走,收集军队,又聚集了鄱地盗贼、当阳君黥布的军队,彼此会合,再次进攻秦军左右校,击破秦军于清波,又把陈县恢复为楚地。项梁拥立楚怀王的孙子心为楚王。陈胜称王总共六个月,在陈县称王。他原来曾经一起受雇耕田的朋友听说后,来到陈县,敲宫门说:“我想见涉。”守宫门的官吏想把他捆起来,他为自己辩解多次,才被放开,但守门官吏仍不肯替他通报。陈王出宫,他在路上拦道呼喊“涉”。陈王听见后,才召见他,载着他一同回宫。进入宫中,看见殿屋和帷帐,那人说:“多么高大啊!陈涉做王,宫殿这样深广。”楚人把“多”说成“伙”,所以天下流传“伙涉为王”,说陈涉称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那人出入宫中越来越放肆,谈论陈王过去的事情,有人劝陈王说:“这个客人愚昧无知,只会胡说,轻慢您的威严。”陈王于是杀了他。陈王原来的朋友都自行离去,从此没有亲近陈王的人了。陈王任朱房为中正,胡武为司过,主管监察群臣。各路将领夺取土地后,有不符合命令的,就拘捕治罪;把苛刻审察当作忠诚,对自己不喜欢的人不交司法官处理,总是自行裁决。陈王信任他们,各路将领因此不亲近归附他。这就是他失败的原因。陈胜虽然已经死了,但他所设置、派遣的侯王将相最终竟然灭亡了秦国,这是因为陈涉首先起事。高祖在位时,曾为陈涉设置守墓人三十家,在砀县至今仍享受祭祀。太史公说:秦以前的事情记载太简略了,详细情况已经无法记述。汉朝兴起后,吕娥姁成为高祖的正后,儿子做了太子。到了晚年,她年老色衰,失去了宠爱,而戚夫人受到宠幸,她的儿子如意几次差点取代太子。高祖去世后,吕氏夷灭戚氏,诛杀赵王;高祖后宫中那些独自没有受宠、被疏远的人,反而得以没有灾祸。吕后的长女是宣平侯张敖的妻子,张敖的女儿成为孝惠皇后。吕太后因为亲上加亲,想让皇后生个儿子,想尽办法最终仍没有儿子,便假称从后宫取来一个孩子作为皇后的儿子。孝惠帝去世时,天下刚安定不久,继承人不明确,于是尊贵外戚,封吕氏诸人为王,作为辅佐;又把吕禄的女儿立为少帝皇后,想借此连接、巩固根本,使根基牢固,但终究没有用。高后去世,与高祖合葬长陵。吕禄、吕产等人害怕被诛杀,图谋作乱;大臣们讨伐他们。上天诱导汉朝的统绪,最终消灭吕氏,只留下孝惠皇后居住在北宫【《括地志》说,北宫在雍州长安县西北十三里,靠近桂宫,在长安故城中】。大臣迎立代王,这就是孝文帝,奉守汉朝宗庙。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如果不是天命,谁能承担帝位呢?
郏即春秋时郏地,楚郏敖葬之,今汝州郏县城是。邓説是阳城人,阳城河南府县与郏城县相近,又走陈,盖郏字误作郯耳】章邯别将击破之,邓说军散走。陈铚人伍徐将兵居许【括地志云:许州许昌县,本汉许县。地理志云:许县故国,姜姓四岳之后,大叔所封,二十四君为楚所灭,汉以为县。魏文帝即位,改许曰许昌也】章邯击破之,伍徐军皆散走。陈陈王诛邓说。陈王初立时,陵人秦嘉,铚人董緤,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人丁疾等,皆特起,将兵围东海【今海州也】守庆于郯。陈王闻,乃使武平君畔为将军,监郯下军。秦嘉不受命,嘉自立为大司马,恶属武平君,告军吏曰:「武平君年少,不知兵事,勿听。」因矫以王命,杀武平君畔。章邯已破伍徐,击陈柱国房君死。章邯又进兵击陈西张贺军,陈王出监战,军破,张贺死。臈月,陈王之汝隂,还至下城父,其御庄贾杀以降秦。陈胜葬砀【音唐,今宋州砀山县是】谥曰隠王。陈王故涓人将军吕臣为仓头军,起新阳【括地志云:新阳故城在豫州真阳县西南四十二里,汉新阳县城,应劭云:在新水之阳也】攻陈下之,杀庄贾,复以陈为楚。初,陈王至陈,令铚人宋留将兵定南阳,入武闗。留已徇南阳,闻陈王死,南阳复为秦。宋留不能入武闗,乃东至新蔡,遇秦军,宋留以军降秦。秦▯留至咸阳,车裂留以徇。秦嘉等闻陈王军破出走,乃立景驹为楚王,引兵之方与【房预二音,方与兖州县也】欲击秦军定陶下【今曹州也】使公孙庆使齐王,欲与并力俱进。齐王曰:「闻陈王战败,不知其死生,楚安得不请而立王?」公孙庆曰:「齐不请楚而立王,楚何故请齐而立王?且楚首事,当令于天下。」田儋诛杀公孙庆。秦左右校复攻陈下之,吕将军走,收兵复聚鄱盗。当阳君黥布之兵相收,复击秦左右校,破之清波,复以陈为楚。防项梁,王懐王孙心为楚王。陈胜王凢六月,已为王,王陈。其故人尝与庸耕者闻之,之陈,扣宫门曰:「吾欲见涉。」宫门令欲▯之,自辨数乃置,不肯为通。陈王出,遮道而呼「涉」。陈王闻之,乃召见,载与俱归,入宫见殿屋帷帐,客曰:「伙頥!涉之为王,沈沈者,楚人谓多为伙故,天下传之。伙涉为王,由陈涉始。客出入愈益发舒,言陈王故情。或説陈王曰:「客愚无知,颛妄言,轻威。」陈王斩之。诸陈王故人皆自引去,由是无亲陈王者。陈王以朱房为中正,胡武为司过,主司羣臣。诸将徇地,至令之不是者繋而罪之,以苛察为忠。其所不善者,弗下吏,輙自治之。陈王信用之,诸将以其故不亲附。此其所以败也。陈胜虽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亾。
秦由涉首事也。髙祖时,为陈涉置守冡三十家砀,至今血食。禇先生曰:地形险阻,所以为固也;兵革刑法,所以为治也。犹未足恃也。夫先王以仁义为本,而以固塞文法为枝叶,岂不然哉?吾闻贾生之称曰:「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脩守战之备;外连衡而鬬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孝公既没,恵文王、武王、昭王,防故业,因遗防,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防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寳、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寛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连衡,兼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甯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音聚】陈轸、昭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他儿、良、王廖、田忌、亷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尝以什倍之地,百万之师,仰闗而攻秦,秦人开闗而延敌,九国之师遁迯而不敢进。秦无亾矢遗镞之费,而天下固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亾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乗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彊国请服,弱国入朝。施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防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亾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朴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俛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收马,士亦不敢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鍉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谿,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闗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始皇既没,余威振于殊俗。然而陈渉,瓮牖绳枢之子,甿▯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蹑足行伍之间,俛仰阡陌之中,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而转攻秦。斩木为旗,天下云防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亾秦族矣。且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
译褚先生说:地势险要,是用来固守的;兵器、铠甲、刑法,是用来治理国家的;但这些仍然不值得完全依赖。古代先王以仁义为根本,把坚固的关塞和法令制度看作枝叶,难道不是这样吗?我听说贾生称道说:秦孝公占据崤山、函谷关的险固,拥有雍州的土地,君臣牢固地守卫这些地方,窥伺周王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的意图,有吞并八方的雄心。当时商君辅佐秦孝公,对内建立法令制度,致力于耕作纺织,修治防守和作战的准备;对外实行连横,使诸侯相互争斗。于是秦人不费力气便取得了西河以外的土地。孝公死后,惠文王、武王、昭王承继旧业,沿用遗留下来的政策,向南夺取汉中,向西攻取巴蜀,向东割取肥沃土地,占有险要郡县。诸侯恐惧,结盟谋求削弱秦国,不惜拿出珍贵器物、贵重宝物和肥沃土地来招致天下人才;实行合纵,缔结盟约,彼此联合成为一体。当时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公子都明智而有见识,忠诚守信,宽厚爱人,尊重贤者,重视士人;他们约束合纵、联合各国,兼并韩、魏、燕、赵、宋、卫、中山的军队。于是六国的士人中,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类替他们谋划;齐明、周最【周最音聚】、陈轸、昭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流沟通各方意图;吴起、孙膑、带他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辈统率军队。他们曾凭借十倍于秦的土地、百万军队,仰攻函谷关。秦人打开关门迎击敌人,九国军队逃跑,不敢前进。秦国没有损失一支箭、一枚箭头,天下却已经困顿不堪。于是合纵瓦解,盟约破裂,诸侯争相割地贿赂秦国。秦国还有余力乘诸侯疲弊而控制他们,追赶逃兵,尸体有百万之多,流出的血足以漂起盾牌。秦国乘着有利形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求臣服,弱国入朝。此后传到孝文王、庄襄王,享有国位的时间很短,国家没有发生大事。到了始皇,他奋发施展六代积累的功业,挥舞长鞭统治天下,吞并东周、西周,灭亡诸侯,登上至尊之位,控制天地四方,拿着刑具鞭打天下。威势震动四海,向南夺取百越之地,设置桂林郡、象郡。百越的君主低头、系颈,把性命交给司法官吏。又让蒙恬向北修筑长城,守卫边疆,击退匈奴七百多里;胡人不敢向南侵扰,士人也不敢拉弓报仇。于是废弃先王的治国之道,焚烧诸子百家的著作,使百姓愚昧;毁坏著名城邑,杀死豪杰;收缴天下兵器,集中到咸阳,销熔锋刃,铸成十二个金人,以削弱天下百姓。然后登临华山,把它作为城墙,凭借黄河作为护城河,依靠亿丈高的城墙,面对深不可测的山谷,把这些作为坚固的防御;让良将和强弩守卫险要之处,让忠臣和精锐士卒陈列锋利的兵器,盘问行人。天下已经平定,始皇的内心自以为关中的险固、方圆千里的坚城,足以成为子孙万代称帝称王的基业。秦国凭借黄河作为护城河,占据高达亿丈的城墙,面对深不可测的山谷,以此作为坚固的防御;又让良将手执强弩守卫险要之处,忠信之臣和精锐士卒排列锋利的兵器,盘问来往行人。天下已经安定,秦始皇自以为关中的险固、像金城一样坚固的疆域千里,正是子孙世世代代称帝称王、万世相传的基业。秦始皇死后,他的余威仍震慑着不同风俗的地区。然而,陈涉只是用破瓮作窗、用绳子系门轴的贫家子弟,是编户民和被役使的人,又是迁徙之徒;才能比不上普通人,既没有孔子、墨翟那样的贤能,也没有陶朱、猗顿那样的财富。他置身于军队行列之间,在田间小路中俯仰奔走,率领疲惫离散的士卒,带着几百人的队伍辗转进攻秦国;砍下树木作旗帜,天下人像云一样聚集,像回声一样响应,背着粮食如影随形。崤山以东的豪杰于是一起起兵,终于灭亡了秦国。况且天下并没有缩小削弱,雍州的土地、崤山和函谷关的险固仍旧如初。陈涉的地位并不比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诸国的君主尊贵;锄头、耰和荆棘做的矛柄,也不比钩戟和长铩锋利;被发往边地戍守的士卒,也不能同九国军队相比;深谋远虑、行军用兵的本领,更比不上先前那些士人。然而,成败却发生了不同的变化,功业也完全相反。假使让崤山以东的诸国同陈涉比较长短、衡量大小,比试权势、估量力量,那么双方简直不能相提并论。然而秦凭借区区之地取得了拥有万乘车舆的权势,压制八州,使同列诸侯入朝称臣,持续了一百多年;后来又把天地四方作为家业,把崤山、函谷关作为宫殿,却因一个人起事而使宗庙倾覆,自己死在别人手中,被天下人嘲笑,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没有施行仁义,而进攻和防守的形势已经不同了。《史记正义》卷四十八。
鉏櫌棘矜,非铦于句防长铩也。适戍之众,非俦于九国之师也。深谋逺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尝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而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乗之权,抑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史记正义卷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记正义》卷四十九。唐代张守节撰写。外戚世家第十九,《史记》第四十九卷。自古以来,承受天命而成为帝王,以及继承帝位、守成并遵循旧制的君主,并不只是自身德行丰厚,大概也有外戚的帮助。夏朝兴起,是因为涂山氏;桀被放逐,是因为末喜。殷朝兴起,是因为有娀氏;纣被杀,是因为宠爱妲己。周朝兴起,是因为姜原和大任;幽王被擒,是因为沉溺于褒姒。因此《易经》以乾坤为基础,《诗经》开篇是《关雎》,《尚书》赞美厘降,《春秋》讥刺天子不亲自迎娶。夫妻关系,是人伦中最大的纲常;礼的施行,只有婚姻最为谨慎。音乐调和,四时就和顺;阴阳的变化,是万物的纲领,怎么能不慎重呢?人能够弘扬道义,却无法违抗天命,何况妃嫔配偶的宠爱,君主不能从臣下那里得到,父亲不能从儿子那里得到,更何况地位卑下的人呢?既然欢乐结合了,有的却不能生育子女;能够生育子女了,有的又不能得到善终,这难道不是命运吗?孔子很少谈论天命,大概是因为天命难以言说;如果不能通晓幽明变化,哪里能够认识性命呢?太史公说:秦以前的事情,记载过于简略,详细情况已经无法得到并记录。汉朝兴起后,吕娥姁成为高祖的正后,儿子做了太子。到了晚年,她年老色衰,失去宠爱,而戚夫人受到宠幸,她的儿子如意几次差点取代太子。高祖去世后,吕氏夷灭戚氏,诛杀赵王;高祖后宫中那些独自没有受宠、被疏远的人,反而得以无恙。吕后的长女是宣平侯张敖的妻子,张敖的女儿成为孝惠皇后。吕太后因为亲上加亲,想让她生个儿子,想尽办法终究没有儿子,便假称从后宫取来一个孩子作为皇后的儿子。孝惠帝去世时,天下刚安定不久,继承人不明确,于是尊贵外戚,封吕氏诸人为王,作为辅佐;又把吕禄的女儿立为少帝皇后,想以此连接、巩固根本,使根基牢固,但终究没有用。高后去世,与高祖合葬长陵。吕禄、吕产等人害怕被诛杀,图谋作乱;大臣们讨伐他们。上天诱导汉朝的统绪,最终消灭吕氏,只留下孝惠皇后居住在北宫【《括地志》说,北宫在雍州长安县西北十三里,靠近桂宫,在长安故城中】。大臣迎立代王,这就是孝文帝,奉守汉朝宗庙。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如果不是天命,谁能承担帝位呢?薄太后的父亲是吴地人,姓薄。秦朝时,他与已故魏王宗族中的女子魏媪私通,生下薄姬;薄姬的父亲去世后,因而葬在山阴。〔《括地志》说:檝山在越州防稽县西北三里,另一个名称是稷山。“檝”音同“庄洽”的“洽”。〕后来诸侯背叛秦朝,魏豹被立为魏王,魏媪便把女儿送入魏王宫中。魏媪曾到许负那里请她相面,许负给薄姬相面说,她将来会生天子。当时项羽正与汉王在荥阳相持,天下尚未定局。魏豹起初和汉军一起攻打楚军,等听到许负的话后,内心独自感到高兴,于是背叛汉王,采取中立立场,又与楚军联合讲和。汉王派曹参等人攻打并俘虏了魏王豹,把魏国改置为郡。薄姬被送入织室。魏豹死后,汉王进入织室,看见薄姬很有姿色,便下诏把她纳入后宫;过了一年多,她也没有得到宠幸。薄姬年轻时,曾与管夫人、赵子儿相亲爱,三人约定说:“谁先显贵,都不要忘了其他人。”后来管夫人、赵子儿先得到汉王宠幸。汉王坐在河南宫的成皋台上。〔《括地志》说:汜水县是古东虢州所在地,也是原郑国的制邑、汉代的成皋县。〕这两位美人一起取笑薄姬当初的约定,汉王听见后,便询问缘故。两人把实情全都告诉汉王,汉王心中悲伤,怜悯薄姬,当天就召她来宠幸。薄姬说:“昨天夜里,我梦见一条苍龙盘踞在我的腹部。”高帝说:“这是显贵的征兆。我替你把梦应验。”宠幸一次后,薄姬生下一个男孩,就是代王。此后薄姬很少被高祖召见。高祖去世后,戚夫人等受到宠幸的姬妾都被吕太后恼怒地幽禁起来,不得出宫;薄姬因为很少被召见,所以得以出宫,跟随儿子到代国,成为代王太后。太后的弟弟薄昭也随她前往代国。代王即位十七年后,高后去世。大臣们商议拥立新皇帝,因厌恶外戚吕氏势力强大,都称薄氏仁厚善良,于是迎接代王即位为孝文皇帝。代王太后改称皇太后,她的弟弟薄昭被封为轵侯。薄太后的母亲也早已去世,葬在栎阳北面。于是追尊薄太后的父亲为灵文侯,在会稽郡设置园邑三百户,长、丞以下的官吏负责奉守坟墓、寝殿和庙宇,并依法进献祭食、举行祭祀;在栎阳北面又设置灵文侯夫人的园邑,礼仪规模如同灵文侯园。薄太后认为自己的母家是魏王之后裔,早年便失去父母;至于侍奉薄太后的魏氏中有功有力的人,于是召回并恢复魏氏的身份,对他们分别尊崇、赏赐,各按亲疏接受封赏。薄氏中获封侯的总共一人。薄太后在孝文帝二年去世,时间是孝景帝前二年,葬在南陵。〔《括地志》说:南陵故县在雍州万年县东南二十四里,汉代南陵县原本是薄太后的陵邑,陵墓在县东北,距县六 里。〕因为吕后陪葬在长陵,所以薄太后特意自行修建陵墓,使其靠近孝文皇帝的霸陵。里。】因为吕后陪葬长陵,所以薄太后特意另起陵墓,靠近孝文皇帝的霸陵。窦太后是赵国清河郡观津人。【观津在冀州枣强县东北二十五里。】吕太后在位时,窦姬以良家女子的身份入宫侍奉太后。太后把宫人出宫赏赐给诸侯王,每位诸侯王各得五人。窦姬也在被遣送的行列中。窦姬家在清河,想去赵国,因那里离家近,便请求主管此事的宦者和官吏把她编入赵国那一组。【这是说宦者担任官吏,负责发遣宫人。】宦者忘记了这件事,误把她编入代国那一组。名册上奏后,诏书批准了,窦姬应当出行。窦姬哭泣,埋怨宦者,不愿前往;在对方强迫下才答应。到了代国,代王独宠窦姬,她生下女儿嫖,后来又生下两个男孩;代王王后生了四个男孩。此前代王尚未入朝即帝位时,王后就去世了;后来代王即位为帝,王后所生的四个男孩却相继病死。孝文帝即位几个月,公卿请求册立太子,窦姬的长子年纪最大,便被立为太子,同时立窦姬为皇后,女儿嫖为长公主。第二年,又立小儿子武为代王,后来又改封到梁国,这就是梁孝王。窦皇后的父母早已去世,葬在观津。【《括地志》说:窦少君墓在冀州武邑县东南二十七里。】于是薄太后下诏有关官员,追尊窦皇后的父亲为安成侯,母亲为安成夫人,命清河设置二百家园邑,由园长、园丞奉守,礼法等同灵文侯园。窦皇后的哥哥叫窦长君,弟弟叫窦广国,字少君。少君四五岁时家贫,被人掠走卖掉,家里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被转卖了十多家,到了宜阳,被主人带进山中烧炭;天冷时,他和一百多人睡在岸边,山岸崩塌,睡在那里的人全被压死,只有少君侥幸逃脱。少君自己占卜,算出几天后将成为侯。他跟着那户人家到了长安,听说窦皇后刚刚立后,家在观津,姓窦。广国离家时虽然年幼,却记得县名和姓氏;又曾同姐姐一起采桑,跌落时留下的信物还记得,于是上书说明自己的身世。窦皇后把这件事告诉文帝,文帝召见少君询问,他详细说出经过,果然与事实相合。文帝又问他还有什么凭证。少君回答:“姐姐向西离开我时,曾在驿舍同我诀别,求我洗浴;我请她给我饭吃,随后我才离开。”于是窦皇后拿着这些话哭泣,泪流满面;侍御、左右近臣也都伏在地上哭泣,帮助皇后悲伤。文帝于是厚赐田宅、金钱,封赏窦氏兄弟,并把他们的家属安置在长安。绛侯、灌将军等人说:“我们这些人没有死,命运竟然悬系在这两个人身上了。这两人出身寒微,不可不替他们选择师傅和宾客;否则又会重演吕氏那样的大事。”于是选取年长而有德、士人中有节操品行的人同他们居住。窦长君、窦少君从此成为谦退礼让的君子,不敢凭借尊贵身份傲慢待人。窦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