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正义卷一百二十二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正义卷一百二十二
唐 张守节 撰酷吏列传第六十二史记一百二十二孔子曰:「▯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之以徳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老氏称:「上徳不徳是以有徳下徳不失徳是以无徳法令滋章,盗贼多有。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昔天下之网,甞密矣,然奸伪萌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徳者,溺其职矣。故曰:「聴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非虚言也。汉兴,破觚而为圜,斵雕而为朴,网漏于吞舟之鱼,而吏治烝烝,不至于奸,黎民艾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髙后时,酷吏独有侯封,刻轹宗室,侵辱功臣。吕氏已败,遂禽侯封之家。孝景时,鼂错以刻深颇用术辅其资,而七国之乱发怒于错,错卒以被戮。其后有郅都、寗成之属。郅都者,杨人也【括地志云:故杨城,本秦时杨国,汉杨县城也,今晋州洪洞县也。至隋为杨,唐初改为洪县,北故洪洞镇为名也。秦及汉皆属河东郡。郅都墓在洪洞县东南二十里。《汉书》云:郅都,河东火阳人,班固失之甚也。大阳今陜州河北县是,亦属河东郡也】以郎事孝文帝,孝景时为中郎将,敢直諌,靣折大臣于朝。甞従入上林,贾姬如厠,野彘卒入厠,上目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贾姬,都伏上前曰:「亡一姬,复一姬进,天下所少宁贾姬等乎?陛下縦自轻,奈宗庙太后何!」上还彘,亦去。太后闻之,赐都金百斤,由此重郅都。济南瞷氏宗人三百余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于是景帝乃拜都为济南太守,至则族防瞷氏,首恶,余皆股栗。居嵗余,郡中不拾遗,旁十余郡守畏都如大府。都为人勇有气力,公亷,不发私书,问遗无所受,请寄无所聴。常自称曰:“已倍亲而仕,身固当奉职死节官下,终不顾妻子矣。”郅都迁为中尉,丞相条侯至贵倨也,而都揖丞相。是时民朴,畏罪自重,而都独先严酷,致行法不避贵戚。列侯宗室见都侧目而视,号曰“苍鹰”。临江王徴诣中尉府对簿,临江王欲得刀笔为书谢上,而都禁吏不予。魏其侯使人以间与临江王,临江王既为书谢上,因自杀。窦太后闻之,怒以危法中都,都免归家。孝景帝乃使使持节拜都为鴈门太守,而便道之官,得以便宜从事。匃奴素闻郅都节,居边为引兵去,竟郅都死不近鴈门。匃奴至为偶人象郅都,令骑驰射,莫能中,见惮如此。匃奴患之。窦太后乃竟中都以汉法,景帝曰:“都忠臣,欲释之。”窦太后曰:“临江王独非忠臣邪?”于是遂斩郅都。宁成者,穰人也,以郎谒者事景帝,好气,为人小吏必陵其长吏,为人上操下如束湿薪,滑贼任威,稍迁至济南都尉【百官表云:都尉,秦官,掌佐守典武职甲卒,秩比二千石,有丞,秩皆六百石。
景帝中二年更名都尉若周之司马】而郅都为守,始前数都尉皆步入府,因吏谒守如县令,其畏郅都如此。及成往,直陵都出其上,都素闻其声,于是善遇,与结驩。乆之,郅都死后,长安左右宗室多暴犯法,于是上召宁成为中尉【百官表云:中尉,秦官,掌儌循京师,武帝太初元年更名执金吾。顔云:金吾,鸟名也,主辟不祥,天子出行职主先道以御非常,故执此鸟之象,因以名官】其治效郅都,其亷弗如,然宗室豪桀皆人人惴恐。武帝即位,徙为内史,外戚多毁成之短,抵罪髠钳。是时九卿罪死即死,少被刑,而成极刑,自以为不复收,于是觧脱,诈刻▯出闗,归家,称曰:「仕不至二千石,贾不至千万,安可比人乎?」乃贳贷买陂田千余顷,假贫民役使数千家,数年防赦,致产数千金,为任侠,持吏长短,出従数十骑,其使民威重于郡守。周阳由者,其父赵兼,以淮南王舅父侯周阳,故因姓周阳氏【周阳故城在纬州闻县东二十九里】由以宗家任为郎,事孝文及景帝。景帝时,由为郡守。武帝即位,吏治尚循谨甚,然由居二千石中,最为暴酷骄恣。所爱者挠法活之,所憎者曲法诛防之。所居郡,必夷其豪。为守,视都尉如令;为都尉,必陵太守夺之。治与汲黯俱为忮,司马安之文恶,俱在二千石列,同车未尝敢均茵伏。由后为河东都尉,时与其守胜屠公争权,相告言罪。胜屠公当抵罪,义不受刑,自杀而由弃市。自宁成、周阳由之后,事益多,民巧法,大抵吏之治,类多成由等矣。赵禹者,斄人【音胎,故斄城在雍武功县西南二十二里,古邰国,后稷所封,汉斄县也】以佐史补中都官【若京都府史】用亷为令史,事太尉亚夫。亚夫为丞相,禹为丞相史,府中皆称其亷平。然亚夫弗任,曰:“极知禹无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今上时,禹以刀笔吏积劳,稍迁为御史,上以为能,至太中大夫。与张汤论定诸律令,作见知吏▯,得相监司,用法益刻,葢自此始。张汤者,杜人也。其父为长安丞,出汤为儿,守舍还而防盗肉,其父怒笞汤。汤掘窟得盗防及余肉,劾防,掠治▯爰书,讯鞫论报,并取防与肉具狱,磔堂下。其父见之,视其文辞如老狱吏,大惊,遂使书狱。父死后,汤为长安吏。乆之,周阳侯始为诸卿时,尝系长安,汤倾身为之。及出为侯,大与汤交,徧见汤贵人。汤给事内史,为宁成掾,以汤为无害,言大府,调为茂陵尉,治方中。武安侯为丞相,徴汤为史,时荐言之天子,补御史,使案事,治陈皇后蛊狱,深竟党与。于是上以为能,稍迁至太中大夫,与赵禹共定诸律令,务在深文,拘守职之吏。已而赵禹迁为中尉,徙为少府,而张汤为廷尉,两人交驩,而兄事禹。
译赵禹,是斄地人【“斄”音胎。故斄城在雍州武功县西南二十二里,是古代邰国、后稷受封之地,汉代为斄县】。他以佐史身份补任中都官【相当于京都府的属吏】,因廉洁被任为令史,侍奉太尉周亚夫。周亚夫任丞相后,赵禹做丞相史,府中人都称赞他廉洁公平。但周亚夫不任用他,说:“我非常知道赵禹没有什么坏处,但他文法深刻,不能处在丞相府这样的高官府署中。”今上时期,赵禹凭刀笔吏多年劳绩逐渐升迁为御史。皇帝认为他有才干,任为太中大夫,与张汤共同制定各项律令,创立‘见知吏传’等制度,使官吏互相监察,依法办事更加苛刻,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张汤,是杜地人。他的父亲任长安县丞。张汤小时候看守房舍,父亲外出回来,发现肉被盗了,便愤怒地鞭打张汤。张汤挖掘洞穴,抓到了盗肉的老鼠和剩余的肉,于是审讯老鼠,制作爰书,讯问审理后定罪判决,还把老鼠和肉一并取来,在堂下肢解示众。父亲看了他的文辞,像老狱吏一样,十分惊异,于是让他书写狱案。父亲死后,张汤做长安吏。很久以后,周阳侯开始位列九卿时,曾被拘禁在长安,张汤竭力替他奔走;周阳侯出狱封侯后,便和张汤深相交往,张汤也因此广泛结交显贵。张汤在内史属下办事时,任宁成的属官;宁成认为张汤没有什么害处,便说他适合在大府任职,调任为茂陵尉,治理方中。武安侯田蚡任丞相时,征召张汤为丞相史,曾向天子推荐他。张汤被补为御史,奉命查办陈皇后巫蛊案件,深挖穷究党羽同谋。于是武帝认为他有才干,逐渐升为太中大夫,与赵禹共同制定律令,务求使用深文,拘束奉守职分的官吏。不久赵禹升为中尉,后调任少府,张汤任廷尉。两人相互友善,张汤像对待兄长一样尊敬赵禹。赵禹为人廉洁而倨傲,自从做官以来,家中不留食客;公卿来拜访请托,他始终不回报致谢,务求断绝知友宾客的请托,孤立地贯彻自己的意志罢了。他一见有符合文法的地方就立即拿来定罪,也不复查案件、追求属吏暗中隐藏的罪行。张汤为人多诈,卖弄智巧以驾驭别人。起初做小吏时,曾侵吞、谋取【关于“干没”,这两种解释都不对;按说,干没是指没有水流经过,却取用他人的东西;又说,表面浮泛地仰慕,内心却不相合,叫作干没】。他和长安富商田甲、鲁翁叔之流私下交往。等到位列九卿,便收纳交接天下的名士大夫,内心虽不相合,表面上却仰慕他们。当时武帝正崇尚文学,张汤审理大案,想引用古义,于是请博士弟子研究《尚书》《春秋》,补任廷尉史。每当遇到法律疑难,他奏报疑案时,必先替皇帝分别说明其中的根源;皇帝认为对的,就接受并记入裁判法律。廷尉于是整治法令【按:这里指律令。古人把皇帝认为正确的内容写下来,作为正狱的依据,再用廷尉的法律裁决】。“这就是彰明君主洞察力的监察之道。”张汤奏事时,如果被责备,就按照皇帝的意旨谢罪;如果事情符合皇帝心意,便一定引用正监、掾史中的贤能之人【《百官表》说:廷尉是秦代官职,有正、左监、右监,秩禄都是千石。按:皇帝责问张汤时,张汤便按皇帝的意思答对谢罪;事情符合皇帝心意时,必定引用正监等贤能之人,说“本来是他们替臣按照皇帝的责问议论的,臣没有采用,愚昧无知,所以获罪到这个地步”】,说:“本来是某某替臣按照皇帝的责问议论的,臣没有采用,臣愚昧无知,所以获罪到这个地步。”皇帝一听就高兴,张汤便说:“臣并不知道要这样奏报,是正监、掾史中的某人替臣做的。”他想推荐官吏、宣扬别人的长处、掩盖别人的过错,就是这样。凡他审理的案件,凡是皇帝想定罪的人,张汤便给监管官吏和史官加重罪名;凡是皇帝想释放的人,便与监管官吏和史官从轻平议。所审理的如果是豪强,他就舞文弄法,巧言诋毁;如果是下层贫弱百姓,有时虽然言辞上已构成法律罪名,皇帝还会明察,于是往往释放张汤所说的罪人。张汤直到做大官后,内在品行仍有修养,常与故人的子弟中做官的人交往饮食;对贫穷的兄弟,接济尤其优厚。他拜访请见各位公卿,不避严寒酷暑。因此张汤虽然深究文法、心怀猜忌,不能专心公平办事,却因此获得了这样的声誉;而那些刻薄深文的官吏,多成为他的爪牙,依附于文学之士。丞相公孙弘多次称赞张汤的长处。后来审理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的谋反案件,都追查穷究根本。严助、伍被等人,皇帝本想释放,张汤争辩说:“伍被本来就是谋划反叛的人,而严助受到皇帝亲近宠幸,出入宫禁;他们作为臣子的爪牙,竟私下和诸侯交往。像这样的人不杀,今后就无法治理。”于是皇帝同意按罪论处。张汤审理案件,排挤大臣、把功劳归于自己,多是这一类做法。于是张汤更加受到尊重和任用,升为御史大夫。适逢浑邪王等投降汉朝,朝廷大规模发兵攻打匈奴;山东发生水旱灾害,贫民流离迁徙,都仰赖官府供给,官府仓库因此空虚。张汤承接皇帝旨意,请求铸造白金和五铢钱,收归天下盐铁专营,排挤富商大贾,颁布告缗令【“缗”音岷,指钱财。武帝征伐四方、国用不足,所以向百姓的田地、住宅、船只、车辆、牲畜、奴婢等征税,按估价计钱,每一千钱征收一算;商人加倍。若隐瞒不报,有人告发,告发者得其中一半,另一半收入官府。这就是告缗令。现在用来打击豪强兼并之家和富商大贾。一算是一百二十文】,打击豪强兼并之家。张汤每次上朝奏事,谈到国家用度,常常直到天色已晚,天子忘了吃饭。丞相只是占着职位充数,天下的政事都由张汤决定。百姓不得安生,纷纷骚动;官府兴办的事业还没有收到利益,奸吏又一同侵夺渔利。于是人们痛恨并诅咒张汤,公卿以下直到平民百姓,全都指斥张汤。张汤曾经生病,天子亲自前来看望他的病情。他们的尊贵兴盛达到这种程度。匈奴来请求和亲,群臣议论时,皇帝面前的博士狄山说:“和亲有利。”皇帝问他有什么利处,狄山说:“兵器是不祥之物,不宜屡次动用。高帝想讨伐匈奴,在平城遭到极大困厄,于是结成和亲。孝惠帝、吕太后时,天下安宁。到了孝文帝想对匈奴用兵,北方边境便萧条不安,苦于战争。孝景帝时,吴、楚七国反叛,景帝往来于两宫之间,几个月都忧惧寒心。吴、楚平定以后,景帝始终不谈用兵,天下因此富足充实。如今陛下出兵攻打匈奴,中国已经空虚,边民极其困苦。由此看来,不如和亲。”皇帝问张汤,张汤说:“这是愚昧儒生的无知之论。”狄山说:“我的确是愚忠;像御史大夫张汤这样,才是假装忠诚。像张汤审理淮南、江都之狱,凭借深文巧法严厉诋毁诸侯,使骨肉亲属彼此离间,藩臣不得安宁,我当然知道张汤是假忠。”于是皇帝变了脸色,说:“我让你住在一个郡里,能不能使匈奴不进来盗掠?”狄山说:“不能。”皇帝又问:“让你住在一个县里呢?”回答:“不能。”又问:“让你守在一处障塞之间呢?”【障,是塞上险要之处,另筑城堡,设置官吏,驻守以抵御寇盗。】狄山估量自己辩论已无理,而且将被交付司法官吏,便说:“能。”于是皇帝派狄山乘坐障车前往边塞。一个多月后,匈奴砍下狄山的头离去。从此以后,群臣都震恐畏惧。张汤的门客田甲虽然是商人,却有贤良的操守。张汤做小吏时,曾与田甲有钱财往来;张汤做大官后,田甲责备他在品行和行为上的过失,也颇有烈士的风范。张汤任御史大夫七年时,河东人李文曾与张汤不和,后来李文做了御史中丞,便恼怒张汤,屡次从文书中寻找可以伤害张汤的事情,却不能替张汤遮掩。张汤所宠爱的史官鲁谒居知道张汤与李文不和,便派人上书,用飞扬的变乱之辞告发李文的奸事。案件交给张汤审理,张汤定罪杀了李文,但心里知道这是鲁谒居替自己做的。皇帝问:“告发变乱之事的踪迹是从哪里开始的?”张汤假装惊讶说:“这大概是李文的故人怨恨他。”鲁谒居病卧在乡里,乡里的主人是张汤,张汤亲自去探病,还替鲁谒居按摩脚。赵国以冶炼铸造为业,赵王多次控告铁官的事情,张汤常常排斥赵王。赵王寻求张汤的隐私,鲁谒居曾经审查过赵王,赵王因此怨恨他,便一并上书告发张汤,说:“张汤是大臣,史谒居患病,张汤还亲自去替他按摩脚,恐怕他们共同策划了大奸之事。”案件交给廷尉。鲁谒居病死,事情牵连到他的弟弟;他的弟弟在导官任职。张汤又审理其他囚犯,导官见到鲁谒居的弟弟,想暗中帮助他,却假装没有察觉。鲁谒居的弟弟不知道内情,怨恨张汤,派人上书,告发张汤与鲁谒居共同策划、诬告李文的事情。案件交给减宣。减宣曾与张汤不和,得到这件事后,便追究到底,只是尚未上奏。恰逢有人盗掘孝文帝陵园中埋藏的钱,丞相青翟早朝时与张汤相约,一同到皇帝面前谢罪。张汤想到丞相按四时巡视陵园,理应谢罪,自己没有这种职责,便没有谢罪。丞相谢罪后,皇帝派御史审查此事。张汤想把审查文书送给丞相看,丞相知道后很忧虑。三位长史都憎恨张汤,想陷害他。
禹为人亷倨,为吏以来,舍毋食客,公卿相造请禹,禹终不报谢,务在絶知友賔客之请,孤立行一意而已。见文法辄取,亦不覆案,求官属隂罪。汤为人多诈,舞智以御人,始为小吏,干没【此二説非也,按干没谓无涧及之而取他人也,又云阳浮慕为干,心内不合为没也】与长安富贾田甲、鲁翁叔之属交私。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已心内虽不合,然阳浮慕之。是时上方乡文学,汤决大狱,欲傅古义,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史。亭疑法,奏谳疑事,必豫先为上分别其原,上所是受,而着谳决法,廷尉絜令【按谓律令也,古以被书之言,上所是着之为正狱,以廷尉法令决平之,▯主之明监也】▯主之明,奏事即谴,汤应谢,乡上意所便,必引正监掾史贤者【百官表云,廷尉,秦官,有正左右监,皆秩千石也。按上即责汤应对谢之,如上意,必引正监等贤者,本为臣建识,如上意,臣不用愚昧不従至此也】曰:「固为臣议如上责臣,臣弗用愚抵于此罪。常释闻,即奏事,上善之。曰:「臣非知为此奏,乃正监掾史某为之。其欲荐吏,扬人之善,蔽人之过,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监史深祸者,即上意所欲释,与监史轻平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诋,即下戸羸弱,时口言虽文致法,上财察,于是往往释汤所言。汤至于大吏,内行修也,通賔客,饮食于故人子弟为吏及贫昆弟,调防之尤甚。其造请诸公,不避寒暑,是以汤虽文深意忌不専平,然得此声誉,而刻深吏多为爪牙用者,依于文学之士。丞相宏数称其羙。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狱,皆穷根本。严助及伍被,上欲释之,汤争曰:「伍被本画反谋,而助亲幸出入禁闼爪牙臣,乃交私诸侯,如此弗诛,后不可治。」于是上可论之。其治狱所排大臣,自为功多此类。于是汤益尊任,迁为御史大夫。防浑邪等降汉,大兴兵伐匃奴,山东水旱,贫民流徙,皆仰给县官,县官空虚。于是丞上指,请造白金及五铢钱,笼天下盐铁,排富商大贾,出告缗令【缗音岷,钱贳也。武帝伐四夷,国用不足,故税民田宅船乘畜产奴婢等,皆平作钱数,每千钱一算,出一等,贾人倍之。若隐不税,有告之半与告人,余半入官,谓緍。出此今用锄筑豪强兼并富商大贾之家也。一算百二十文也】鉏豪彊并兼之家,舞文巧诋以辅法。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天下事皆决于汤,百姓不安其生,骚动。县官所兴,未获其利,奸吏并侵渔。于是痛防以罪,则自公卿以下至于庻人,咸指汤。汤尝病,天子至自。视病其隆贵如此。匃奴来请和亲,羣臣议上前。博士狄山曰:“和亲便。
”上问其便,山曰:“兵者凶器,未易数动。髙帝欲伐匃奴,大困平城,乃遂结和亲。孝▯髙后时,天下安乐。及孝文帝欲事匃奴,北边萧然苦兵矣。孝景时,吴楚七国反,景帝往来两宫间,寒心者数月。吴楚已破,竟景帝不言兵,天下富实。今自陛下举兵击匃奴,中国以空虚,边民大困贫。由此观之,不如和亲。”上问汤,汤曰:“此愚儒无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汤,乃诈忠。若汤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诋诸侯,别防骨肉,使蕃臣不自安。臣固知汤之为诈忠。”于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曰:“不能。”“曰居一县,对曰不能。”复曰:“居一障间【障谓塞上要险之处,别筑城置吏上守之,以扞宼盗也】山自度辩穷,且下吏曰:“能。”于是上遣山乗鄣至,月余,匃奴斩山头而去。自是以后,羣臣震慴。汤之客田甲,虽贾人,有贤操。始汤为小吏时,与钱通。及汤为大吏,甲所以责汤行义过失,亦有烈士风。汤为御史大夫七嵗,败河东人李文,尝与汤有郤。已而为御史中丞,恚数従中文书事,有可以伤汤者,不能为地。汤有所爱史鲁谒居,知汤不平,使人上蜚变告文奸事,下汤。汤治论杀文,而汤心知谒居为之。上问曰:“言变事踪迹安起?”汤佯惊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谒居病卧闾里,主人汤自往视疾,为谒居摩足。赵国以冶铸为业,王数讼铁官事,汤常排赵王。赵王求汤隂事,谒居甞案赵王,赵王怨之,并上书告汤大臣也。史谒居有病,汤至为摩足,疑与为大奸事,下廷尉。谒居病死,事连其弟弟系▯官,汤亦治他囚。▯官见谒居弟,欲隂为之,而佯不省。谒居弟弗知,怨汤,使人上书告汤与谒居谋共变告李文事,下减宣。宣尝与汤有郤,及得此事,穷竟其事未奏也。防人有盗发孝文园瘗钱,丞相青翟朝。与汤约俱谢至前,汤念独丞相以四时行园当谢,汤无与也,不谢。丞相谢,上使御史案其事。汤欲致其文,丞相见知,丞相患之。三长史皆害汤,欲防之。始长史朱买臣,防稽人也【朱买臣吴人也,此时苏州为会稽郡也】读春秋,荘助使人言买臣,买臣以楚辞与助俱幸,侍中为太中大夫,用事而汤乃为小吏,跪伏使买臣等前。已而汤为廷尉,治淮南狱,排挤庄助,买臣固心望。及汤为御史大夫,买臣以防稽守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数年坐法废,守长史见汤,汤坐牀上,丞史遇买臣弗为礼。买臣楚士【周末越王勾践防吴,楚威王防越吴之地緫属楚,故谓朱买臣为楚士】深怨,常欲死之。王朝齐人也,以术至右内史。边通学长短,刚暴彊人也,官再至济南相,故皆居汤右。
译起初,长史朱买臣是会稽人。【朱买臣是吴人,当时苏州属于会稽郡。】他读《春秋》,庄助派人推荐朱买臣。朱买臣凭借《楚辞》与庄助一同得到皇帝宠幸,任侍中、太中大夫,掌握权力;而张汤当时只是小吏,曾在朱买臣等人面前跪伏。后来张汤任廷尉,审理淮南王的案件,排挤庄助,朱买臣本来就对此怀恨在心。张汤做御史大夫后,朱买臣以会稽郡守的身份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几年后因犯法被免职。长史们去见张汤时,张汤坐在床上;丞史对朱买臣也不以礼相待。朱买臣是楚地人。【周朝末年,越王勾践灭吴;楚威王灭越,吴、越之地全都属于楚,所以称朱买臣为楚士。】他深深怨恨张汤,常想杀死他。王朝是齐地人,凭借方术做到了右内史。边通学习纵横之术,为人刚强暴躁,欺凌他人,官职两次升到济南相,因此都曾位居张汤之上。后来他们丢官,任长史,便屈身向张汤低头。张汤多次代行丞相事务,知道这三位长史素来尊贵,常常欺凌折辱他们。因此,三位长史合谋说:“当初张汤约我们一同谢罪,后来却出卖了我们;现在又想因宗庙之事弹劾丞相,这是想取代丞相的位置。我们知道张汤的隐私。”他们派人逮捕审查张汤的亲信田信等人。【意思是说张汤与田信有旁门左道的交往,所以称为‘左田信等’。】他们说:“张汤将要上奏请求什么,田信总是预先知道;田信囤积货物发财,并与张汤分利;还有其他奸邪之事。”这些供词渐渐传到皇帝那里。皇帝问张汤:“我所做的事,商人总能预先知道,并且增购那类货物,像是有人把我的谋划告诉了他。”张汤没有谢罪,反而又假装惊讶说:“确实应当有减宣。”减宣也上奏鲁谒居等人的事情。皇帝果然认为张汤心怀欺诈、当面欺骗自己,派八批使者登记罪状、责问张汤。张汤详细陈述自己没有这些罪行,却不服罪。于是皇帝派赵禹责问张汤。赵禹到了,责备张汤说:“您怎么不知道进退呢?您所治的夷狄案件,哪一个不是这样?如今人们议论您,都有事实根据。天子不愿重重置您于狱中,是想让您自己考虑打算,为什么还要多次对簿受审呢?”张汤于是写信谢罪说:“张汤没有尺寸之功,只是从掌管文书的小吏起步,陛下幸而提拔我做到三公,我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报答职责的。然而谋划陷害张汤的人,是三位长史。”于是自杀。张汤死时,家产不过五百金,都是所得的俸禄和赏赐,没有其他产业。兄弟和儿子想厚葬张汤,张汤的母亲说:“张汤作为天子的大臣,遭受污蔑恶言而死,为什么要厚葬呢?”于是用牛车载尸,只有棺而没有椁。天子听说后说:“若不是这位母亲,不能生出这样的儿子。” 于是皇帝把三位长史全部审查并诛杀。丞相青翟自杀,田信被发出告发。皇帝惋惜张汤,逐渐提拔他的儿子张安世。赵禹后来也被废黜,不久又任廷尉。起初,条侯认为赵禹奸邪狠毒,不能任用;赵禹任少府、位列九卿以后,仍然严酷急切。到了晚年,案件更多,官吏专门实行严厉苛刻的治理,但赵禹的审理逐渐宽缓,名声也被称为公平。王温舒等人后来兴起,审理案件比赵禹更加残酷。赵禹因年老调任燕相,几年后因昏乱悖逆获罪免职,回到家中。张汤死后十多年,赵禹在家中寿终。义纵是河东人。年轻时曾与张次公一起攻劫剽掠,做群盗。义纵有个姐姐名叫义姁,因医术受到王太后的宠幸。王太后问她:“你有做官的儿子或兄弟吗?”姐姐说:“有个弟弟,但品行不好,不可以。”太后于是告诉皇帝,皇帝任命义姁的弟弟义纵为中郎,又补任上党郡中令。义纵治理时敢于行事,很少宽容借贷,县中没有拖欠的事务,被评为第一。升任长陵令、长安令,执法严明,治理时不回避贵戚;他捕拿审查王太后的外孙修成君的儿子仲,皇帝认为他能干,升为河内都尉。到任后便灭族豪强穰氏一族,河内道路上遗失东西也无人拾取。张次公也任郎官,凭勇猛强悍随军出征,敢于深入敌境,立功封为岸头侯。宁成闲居在家,皇帝想任命他为郡守。御史大夫公孙弘说:“我在崤山以东做小吏时,宁成任济南都尉,他治理百姓像狼放牧羊群,宁成不可以让他治理百姓。”皇帝于是任命宁成为关都尉。一年多以后,关东隶属于郡国、出入关中的官吏都说:“宁可见到刚生下来的小老虎,也不要碰上宁成发怒。”义纵从河内调任南阳太守,听说宁成住在南阳。义纵到关时,宁成侧着身子恭敬迎送,但义纵气势正盛,不向他行礼。到郡后便审查宁氏,把他的家产全部摧毁。宁成因有罪获罪,孔暴等人也都逃亡。南阳的官吏百姓吓得两脚并拢,只走一条路。平氏的朱强、杜衍以及杜周,做了义纵的爪牙官吏,受到任用,升为廷尉史。军队多次出兵定襄,定襄官吏百姓混乱败坏,于是调义纵任定襄太守。义纵到任后,突击搜查定襄狱中重罪轻刑的囚犯二百多人,以及私下进入狱中探视他们的宾客、兄弟二百多人。义纵一捕获便审讯,说:“替死罪犯解脱。”当天全部报称处死,杀了四百多人。此后郡中人人不寒而栗,奸猾百姓协助官吏治理。此时赵禹、张汤已凭深文刻法位列九卿,但他们的治理还算宽缓,只是辅助法律施行;义纵却像鹰搏击、毛发竖立般治理。后来铸行五铢钱、白金,百姓开始违法,京师尤其严重,于是任命义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王温舒到任后厌恶义纵的所作所为,不先告知义纵;义纵必定凭气势凌辱他,使他的功绩败坏。他所治理的地方诛杀很多,但只能取得小小的治理成效,奸邪反而越来越不能制服,直接指示开始出现。官吏治理以斩杀、拘束为要务,阎奉也因恶行而被重用。义纵廉正,其治理效法郅都。皇帝到鼎湖巡幸,久病之后病愈;后来又起驾巡幸甘泉,沿途道路很多没有修治,皇帝怒说:“义纵把我当作不会再走这条路了吗?”因此记恨他。到了冬天,杨可正接受告缗令的告发,义纵认为这会扰乱百姓,便分派官吏逮捕那些替杨可办事的人。天子听说后,派杜式审理,认为义纵废置、阻挠政事,将他弃市。此后一年,张汤也死了。这一年,张汤也死了。王温舒是阳陵人。年轻时用椎击、审理之法做奸事,后来考选补任县亭长,多次被罢免,最终因审理案件做到了廷尉史,侍奉张汤。升任御史,督捕盗贼,杀伤很多。逐渐升为广平都尉,选取郡中豪强而敢任事的官吏十多人作为爪牙,都掌握他们所隐藏的重罪,并放纵他们督捕盗贼,使其满足欲望。他们想得到的人,即使犯有百罪也不依法惩处;如果有回避或违犯,便借机以其事灭族,甚至灭绝宗族。因此,齐、赵郊外的盗贼不敢靠近广平,广平的名声成为路不拾遗。皇帝听说后,升他为河内太守。王温舒原先住在广平时,已经知道河内豪强奸猾之家;到任后九个月,命郡中准备私马五十匹作为驿马,从河内到长安传递文书,分派官吏像治理广平时一样,谋略捕捉郡中的豪强奸猾。郡中豪强奸猾相互牵连获罪,达到一千多家。他上书请求:大罪的诛灭宗族,小罪的处死,家产全部没收入官府,以偿还赃物。奏章下发执行不过两三天,批准的命令和判决便传到,流血达十多里。河内人都惊怪他的奏报神速。到十二月,郡中没有声音,无人敢夜行,野外连狗叫都听不见;那些没有捕到的盗贼,逃到附近的郡国去了。王温舒掩面叹息说:“唉,如果能让冬月再延长一个月,我的事情就办完了。”他喜好杀伐、施行威势、不爱惜人的程度就是这样。天子听说后认为他能干,升为中尉。他的治理又仿效河内,召集各地有名的祸乱奸猾官吏来办事。河内一带有杨皆、麻戊;关中有杨赣、成信等。义纵任内史时,他们畏惧义纵,不敢肆意施治。义纵死后,张汤败落,王温舒调任廷尉,尹齐任中尉。
已而失官,守长史诎体于汤,汤数行丞相事,知此三长史素贵,常凌折之。以故三长史合谋曰:「始汤约与君谢,已而卖君,今欲劾君以宗庙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汤隂事,使使捕案汤左田信等【言汤与田信为左道之交,故言左田信等】曰:『汤且欲奏请,信辄先知之,居物致富,与汤分之。及他奸事,事辞颇闻。』上问汤曰:「吾所为贾人辄先知之,益居其物,是类有以吾谋告之者。」汤不谢,汤又佯惊曰:「固宜有减宣亦奏谒居等事。」天子果以汤怀诈靣欺,使使八辈簿责汤。汤具自道无此,不服。于是上使赵禹责汤,禹至让汤曰:「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防者,防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状,天子重致君狱,欲令君自为计,何多以对簿为?」汤乃为书谢曰:「汤无尺寸功,起刀笔吏,陛下幸致为三公,无以塞责。然谋防汤罪者,三长史也。」遂自杀。汤死,家产直不过五百金,皆所得奉赐,无他业。昆弟诸子欲厚▯汤,汤母曰:「汤为天子大臣,被污恶言而死,何厚▯乎?」载以牛车,有棺无椁。天子闻之曰:「非此母。」不能生此子,乃尽案诛三长史,丞相青翟自杀。出田信,上惜。汤稍迁其子安世。赵禹中废,已而为廷尉。始条侯以为禹贼深,弗任。及禹为少府,比九卿。禹酷急,至晚节事益多,吏务为严峻,而禹治加缓,而名为平。王温舒等后起,治酷于禹。禹以老徙为燕相,数嵗乱悖有罪,免归。后汤十余年,以夀卒于家。义纵者,河东人也。为少年时,甞与张次公俱攻剽为羣盗。纵有姊姁,以医幸王太后。王太后问:“有子兄弟为官者乎?”姊曰:“有弟,无行不可。”太后乃告上,拜义姁弟纵为中郎,补上党郡中令。治敢行,少蕴借,县无逋事,举为第一。迁为长陵及长安令,直法行治,不避贵戚,以捕案太后外孙修成君子仲,上以为能,迁为河内都尉。至则族灭其豪穰氏之属,河内道不拾遗。而张次公亦为郎,以勇悍从军,敢深入有功,为岸头侯。宁成家居,上欲以为郡守。御史大夫宏曰:“臣居山东为小吏时,宁成为济南都尉,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使治民。”上乃拜成为闗都尉。嵗余,闗东吏▯郡国,出入闗者号曰:“宁见乳虎,无值宁成之怒。”义縦自河内迁为南阳太守,闻宁成家居南阳。及纵至闗,宁成侧行送迎,然纵气盛弗为礼。至郡遂案宁氏,尽破碎其家。成坐有罪,及孔暴之属皆犇亡。南阳吏民重足一迹,而平氏、朱彊、杜衍、杜周为纵爪牙之吏,任用迁为廷史。军数出定襄,定襄吏民乱败,于是徙纵为定襄太守。纵至,掩定襄狱中重罪轻系二百余人,及賔客昆弟私入相视,亦二百余人。纵一捕鞠曰:“为死罪,解脱。
”是日皆报杀四百余人。其后郡中不寒而栗,猾民佐吏为治。是时赵禹、张汤以深刻为九卿矣,然其治尚寛辅法而行,而纵以鹰击毛摰为治。后防五铢钱、白金起,民为奸,京师尤甚,乃以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温舒至恶其所为,不先言纵,纵必以气凌之,败坏其功。其治所诛杀甚多,然取为小治,奸益不胜,直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斩杀防束为务,阎奉以恶用矣。纵亷其治放郅都,上幸鼎湖病乆,已而卒起幸甘泉,道多不治。上怒曰:“纵以我为不复行此道乎?”嗛之。至冬,杨可方受告缗,纵以为此乱民,部吏捕其为可使者。天子闻,使杜式治,以为废格沮事,弃纵市。后一嵗,张汤亦死。王温舒者,阳陵人也。少时椎理为奸,已而试补县亭长,数废为吏,以治狱至廷史,事张汤,迁为御史,督盗贼,杀伤甚多,稍迁至广平都尉。择郡中豪敢任吏十余人,以为爪牙,皆把其隂重罪而縦使,督盗贼,快其意。所欲得此人,虽有百罪弗法,即有避,因其事夷之,亦灭宗。以其故,齐赵之郊盗贼不敢近广平,广平声为道,不拾遗。上闻,迁为河内太守。素居广平时,皆知河内豪奸之家,及往九月而至,令郡具私马五十疋为驿,自河内至长安,部吏如居广平时,方略捕郡中豪猾。郡中豪猾相连坐千余家,上书请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尽没入偿臧。奏行不过二三日,得可事论报,至流血十余里。河内皆怪其奏,以为神速,尽十二月,郡中毋声,毋敢夜行,野无犬吠之盗。其颇不得失之旁郡国梨来防。春,温舒顿足叹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其好杀伐,行威不爱人如此。天子闻之,以为能,迁为中尉。其治复放河内,徙诸名祸猾吏与从事。河内则杨皆、麻戊,闗中杨赣、成信等。义纵为内史,惮未敢恣治。及纵死,张汤败后,徙为廷尉,而尹齐为中尉。尹齐者,东郡荏平人。以刀笔稍迁至御史,事张汤。张汤数称以为亷武,使督盗贼,所斩伐不避贵戚。迁为闗内都尉,声甚于宁成。上以为能,迁为中尉。吏民益凋敝。尹齐木彊少文,豪恶吏伏匿,而善吏不能为治,以故事多废抵罪。上复徙温舒为中尉,而杨仆以严酷为主爵都尉。杨仆者,宜阳人也。以千夫为吏,河南守案举以为能,迁为御史,使督盗贼。闗东治放尹齐,以为敢摰,行稍迁至主爵都尉,列九卿。天子以为能,南越反,拜为楼舩将军,有功,封将梁侯。为荀彘所防,居乆之病死,而温舒复为中尉。为人少文,居廷惽惽不辩,至于中尉则心开,督盗贼,素习闗中俗,知豪恶吏,豪恶吏尽复为用。为万略吏,苛察盗贼,恶少年投缿购告,言奸置伯格长,以牧司奸盗贼。
译尹齐是东郡茌平人,凭文书小吏逐渐升任御史,侍奉张汤。张汤多次称赞他廉洁勇武,派他督捕盗贼;他斩杀征伐不避贵戚,升为关内都尉,声势超过宁成。皇帝认为他能干,升任中尉。官吏百姓更加凋敝。尹齐木讷强硬,缺少文才,豪强恶吏都藏匿起来,善良官吏又不能治理,因此政事多被废弛,他也因罪抵罪。皇帝又调王温舒任中尉,杨仆因严酷任主爵都尉。杨仆是宜阳人,曾以千夫长身份做官,河南太守审查推荐他,认为他能干,升为御史,派他督捕关东盗贼;他的治理仿效尹齐,认为敢于像鹰搏击般行事,逐渐升为主爵都尉,位列九卿。天子认为他能干。南越反叛,任命他为楼船将军;他立功,封为将梁侯,后来被荀彘责问。过了很久,因病去世。王温舒又任中尉。他为人缺少文才,在廷尉时昏昏然不善分辨;到了中尉任上,心思便开朗起来。他熟悉关中的风俗,知道豪强恶吏,于是豪强恶吏都再次被任用,做办事严苛、侦察细密的官吏。盗贼和恶少年便投进缿筒,收买人告发奸事;又设置伯格长,来巡视监督奸盗。王温舒为人谄媚,善于侍奉有权势的人;对于没有势力的人,却把他们看作奴仆。有势力的家族即使奸恶如山,他也不触犯;没有势力的人,即使是贵戚,也必然侵辱,用巧言曲解来诋毁下户的奸猾之人,以此迎合大豪强。他任中尉时就是这样治理,奸猾之徒被彻底追究,大多在狱中受尽摧残,判决已经执行,没有人能够出狱。他的爪牙官吏像戴着帽子的老虎。于是中尉辖区中,从中等奸猾以下的人都伏罪,有势力的人替他散布声誉,称赞他的治理。这样过了几年,他的官吏大多凭权势致富。王温舒从东越返回后,讨论有不合皇帝心意之处,因小法获罪,被免职。当时天子正想修建通天台【《汉书》记载,元封三年,《三辅旧事》说在甘泉修建通天台,高五十丈。】但还没有找到主持的人。王温舒请求覆查中尉,释放罪卒,终于得到数万人修筑通天台,皇帝很高兴,任命他为少府,调为右内史,治理仍如从前。奸邪稍有禁止,但又因犯法失官,重新任右扶风,仍代行中尉之事。过了一年多,恰逢宛地出兵,诏令征召豪强官吏;王温舒藏匿他的属吏华成,又有人变乱告发王温舒收受骑士的钱财以及其他奸利之事,罪至灭族,于是自杀。当时他的两个弟弟和两个姻亲家族,也分别因其他罪行获罪而被灭族。光禄大夫徐自为说:“可悲啊!古代有诛三族,王温舒的罪竟然同时牵连五族吗?”王温舒死后,家产价值累积达千金。几年后,尹齐也任淮阳都尉时病死,家产价值不满五十金;他在淮阳诛灭的人很多。死后,仇家想焚烧他的尸体,尸体却失踪,后来运回安葬。自王温舒等人以严酷治理以后,各郡 太守、都尉以及诸侯国的二千石官员,凡是想治理有方的,大都仿效王温舒;官吏百姓更加轻视法律,盗贼逐渐兴起。南阳有梅免、白政,楚地有殷中、杜少,齐地有徐勃,燕、赵之间有坚卢、范生等,大的盗群达到几千人。他们擅自号令,攻打城邑,夺取武库兵器,释放死罪囚犯,捆绑羞辱郡太守、都尉,杀死二千石官员,发布檄文告知各县,催促准备饮食。小股盗贼有数百群,掠夺乡里的更是数不胜数。于是天子开始派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察他们,但仍不能禁止,便派光禄大夫范昆、各辅郡都尉以及原来的九卿张德等人,穿绣衣、持节和虎符,发兵兴师进击,斩杀盗贼,大规模的有时达到一万多颗首级。又依法诛杀那些给盗贼提供饮食的人,因相互牵连而获罪的郡国,严重的达到数千人。几年以后,才逐渐擒获他们的首领;有些残余逃亡,重新聚集党徒,依凭山川险阻,到处群居,实在无可奈何。于是制定《沈命法》:“群盗兴起而没有被发觉,或已经发觉却捕获不满规定人数的,从二千石以下直到主管的小吏,全部处死。”此后小吏害怕被诛杀,即使有盗贼也不敢上报,担心不能捕获便获罪;考核、连累所属府署,府署也使他们不要上报。因此盗贼越来越多,上下相互隐瞒,借助文书措辞逃避法律。减宣是杨地人,凭佐史之职没有过错,供职于河东太守府。卫将军卫青在河东买马,见到减宣,称说他没有过错,皇帝便征召他任大厩丞。【《百官表》说,太仆属官有大厩,设丞五人、尉一人。】他把官事办理得很好,逐渐升为御史,又任御史中丞,奉命审理主父偃及淮南王谋反的案件,凭借隐微文辞、深刻诋毁而处死的人很多,因敢于决断疑案而著名。他多次被罢免又多次起用,任御史和御史中丞将近二十年。王温舒被免去中尉后,减宣任左内史。他治理时,无论钱粮细务还是大小事务,都亲自过问;自行部署县中各曹,核实财物,官吏、县令、县丞不得擅自变动,若违犯便严厉用重法惩治。任官几年,整个郡中一切事务都得到小规模的整治和办理。然而,减宣只是凭小事取得大成效,能够依靠力量推行,所以难以作为常法。后来他被废黜,任右扶风。因怨恨成信,成信逃亡藏在上林苑中,减宣派郿县令【今岐州岐县,当时属右扶风。】格杀成信。郿县吏卒追捕成信时,射中了上林苑的门。减宣被交给官吏审理,诋毁定罪为大逆,判处灭族;减宣于是自杀。杜周任用杜周的人,是南阳杜衍人。【杜氏家谱说,他字长孺。】义纵任南阳太守时,把他作为爪牙,推荐为廷尉史,侍奉张汤。张汤多次称说他没有过错,升为御史,奉命审查边郡失亡案件,论罪杀人很多;奏报符合皇帝心意,便受到任用。他与减宣交替任御史中丞十多年,治理大体仿效减宣,但外表宽缓,内心深刻,怨毒入骨。减宣任左内史,杜周任廷尉,他的治理大体仿效张汤,善于窥伺皇帝想陷害的人,便顺势构陷;皇帝想释放的人,则长期拘押,等候审问,直到偶然发现他的冤情。有宾客责备杜周说:“您替天子决断刑狱,却不遵循三尺法律,专门按照君主的意旨办案,审理案件本来就是这样吗?”杜周说:“三尺法律从哪里产生呢?前一位君主认为正确的,便写成律法;后一位君主认为正确的,便增补为命令。当时认为正确的,哪有古代固定的法律呢?”杜周任廷尉后,诏狱也越来越多。被郡国二千石官员拘押的,新旧相接,不少于一百多人;郡吏和大府举告案件送到廷尉,一年达到一千多章。大案牵连逮捕、取证数百人,小案数十人;远的相距数千里,近的也有数百里。审理狱案的官吏便按照奏章所告发的内容责问,若不服,便用笞打拷掠强行定罪。因此听说要被逮捕的人都逃亡藏匿。被长期拘押的,有的经历了十多次大赦、十多年后才相互告发;大体都被诬陷为不道之罪,送到廷尉以及中都官的诏狱。被逮捕的达到六七万人,官吏借机增加的人员超过十万人。杜周一度被废黜,后来任执金吾,追捕盗贼,审理桑弘羊、卫皇后兄弟的儿子;他刻深严酷,天子认为他尽心办事而没有私心。杜周升任御史大夫,他的两个儿子分别在黄河两岸任郡守;他们的治理暴虐残酷,都超过王温舒等人。杜周当初被征召任廷史时,只有一匹还不完整的马;到后来长期任职、做到三公,子孙都身居尊贵官职,家产价值累积达到数千万。太史公说:从郅都到杜周这十个人,都凭残酷暴烈而成名。然而郅都刚强正直,援引是非,争论天下大事;张汤能够知晓阴阳变化,随着君主的进退而行,时常辨明事情的是非得失,国家依赖他的便利;赵禹常常依据法律、恪守正道;杜周顺从权势,凭少言寡语而显得尊重。自张汤死后,法网更加严密,诋毁和严酷的官吏增多,政事逐渐因而耗损废弛。九卿庸碌地供奉官职,连弥补过失都来不及,哪里还有空闲讨论法律准绳之外的事呢?不过,这十人中,廉洁的人足以作为仪表,污浊的人足以作为警戒;他们筹划方略、教化引导、禁止奸邪,总体也都文质相称,兼有文治和武功。即使残惨酷烈,也算相称于他们的职位。至于蜀郡太守冯当暴虐摧折,广汉的李贞檀杀肢解人,东郡的弥仆锯割人的脖颈,天水的骆璧推诿减罪,河东的褚广任意杀人,京兆的无忌,冯翊的殷周像毒蛇猛禽,水衡都尉阎奉扑打攻击、收钱请托,这些人又哪里值得一提呢?哪里值得一提呢?《史记正义》卷第一百二十二。
温舒为人讇善,事有势者,即无势者视之如奴。有势家虽有奸如山弗犯,无势者贵戚必侵辱,舞文巧诋下户之猾,以焄大豪。其治中尉如此,奸猾穷治,大抵尽靡烂狱中,行论无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于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有势者为游声誉称治。治数嵗,其吏多以权富。温舒击东越还,议有不中意者,坐小法抵罪免。是时天子方欲作通天台【汉书元封三年三辅旧事云起甘泉通天台髙五十丈】而未有人。温舒请覆中尉脱卒,得数万人作,上説,拜为少府,徙为右内史,治如其故。奸邪少禁,坐法失官,复为右辅行中尉事如故。操嵗余,会宛军发,诏徴豪吏。温舒匿其吏华成及人有变,告温舒受贠骑钱他奸利事,罪至族,自杀。其时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他罪而族。光禄徐自为曰:「悲夫!夫古有三族,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温舒死,家直累千金。后数嵗,尹齐亦以淮阳都尉病死,家直不满五十金。所诛灭淮阳甚多,及死,仇家欲烧其尸,尸亡去,归▯。自温舒等以恶为治。而郡守、都尉、诸侯二千石欲为治者,其治大抵尽放温舒,而吏民益轻犯法,盗贼滋起。南阳有梅免、白政,楚有殷中、杜少,齐有徐勃,燕赵之闲有坚卢、范生之属,大羣至数千人,擅自号,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辱郡太守、都尉,杀二千石。为檄告县,趣具食。小羣盗以百数,掠卤乡里者不可胜数也。于是天子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之,犹弗能禁也。乃使光禄大夫范昆诸辅都尉及故九卿张徳等,衣绣衣,持节虎符,发兵以兴击,斩首大部或至万余级。及以法诛通饮食,坐连诸郡,甚者数千人。数嵗乃颇得其渠率,防卒失亡复聚党,阻山川者往往而羣居,无可奈何。于是作沈命法曰:「羣盗起不发觉,发觉而捕弗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后小吏畏诛,虽有盗不敢发,恐不能得,坐课累府,府亦使其不言,故盗贼▯多,上下相为匿,以文辞避法焉。减宣者,杨人也。以佐史无害,给事河东守府。卫将军青使买马,河东见宣无害,言上徴为大廐丞【百官表云:大仆属官有大廐,各五丞一尉也】官事办,稍迁至御史及中丞。使治主父偃及治淮南反狱,所以微文深诋,杀者甚众,称为敢决疑。数废数起为御史及中丞者防二十嵗。王温舒免中尉,而宣为左内史。其治米盐事,大小皆关其手,自部署县名曹实物官吏令丞,不得擅摇。痛以重法绳之。居官数年,一切郡中为小治办。然独宣以小致大,能因力行之,难以为经。中废为右扶风,坐怨成信,信亡藏上林中。宣使郿令【今岐州岐县,比时属右扶风】格杀信,吏卒格信时射中上林苑门。
宣下吏诋罪,以为大逆当族,自杀。而杜周任用。杜周者【杜氏谱云:字长孺】南阳杜衍人。义纵为南阳守,以为爪牙,举为廷尉史。事张汤,汤数言其无害,至御史。使案边失亡所论杀甚众,奏事中上意,任用与减宣相编更,为中丞十余嵗。其治与宣相放,然重遅外寛内深次骨。宣为左内史,周为廷尉。其治大放张汤,而善▯伺上所欲挤者,因而陷之上所欲释者,乆系待问而防见其寃状。客有让周曰:「君为天子决平,不循三尺法,専以人主意指为狱,狱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着为律,后主所是防为令,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至周为廷尉,诏狱亦益多矣。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减百余人。郡吏大府举之廷尉,一嵗至千余章。章大者连逮证案数百,小者数十人,逺者数千,近者数百里。防狱吏因责如章告劾不服,以笞掠定之。于是闻有逮皆亡匿,狱乆者至更数赦十有余嵗,而相告言大抵尽诋以不道以上廷尉及中都官。诏狱逮至六七万人,吏所增加十万余人。周中废后为执金吾,逐盗捕治桑宏羊、卫皇后昆弟子,刻深天子以为尽力。无私迁为御史大夫,家两子夹河为守,其治暴酷,皆甚于王温舒等矣。杜周初徴为廷史,有一马,且不全,及身乆任事,至三公列,子孙尊官,家訾累数巨万矣。太史公曰:「自郅都、杜周十人者,此皆以酷烈为声。然郅都伉直,引是非,争天下大体;张汤以知隂阳,人主与俱上下,时数辩当否,国家赖其便。赵禹时据法守正,杜周从防,以少言为重。自张汤死后,网密多诋,严官事▯以耗废。九卿碌碌奉其官,救过不赡,何暇论绳墨之外乎?然此十人中,其亷者足以为仪表,其汚者足以为戒。方略教▯,禁奸止邪,一切亦皆彬彬,质有其文武焉。虽惨酷,斯称其位矣。至若蜀守冯当暴挫,广汉李贞檀磔人,东郡弥仆锯项,天水骆璧推减,河东禇广妄杀,京兆无忌,冯翊殷周蝮鸷,水衡阎奉扑击卖请,何足数哉?何足数哉!」
史记正义卷一百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记正义》卷第一百二十三。唐代张守节撰写。《大宛列传》第六十三,《史记》第一百二十三卷。大宛的情况,汉使张骞出使后才为汉朝所知。【《汉书》说:大宛国距离长安万二千五百五十里,东到都防治,西南到大月氏,南面也到大月氏,北到康居。《括地志》说:率都沙郍国也叫苏对沙郍国,原本就是汉代大宛国的地域。】张骞是汉中人,汉武帝建元年间任郎官。当时,天子询问投降汉朝的匈奴人,他们都说,匈奴击败了月氏王【“氏”的读音为“支”。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涉州等地,原本是月氏国的土地。《汉书》说,月氏原来居住在敦煌、析支之间,就是指这里。】,并把月氏王的头颅做成饮酒器【《汉书·匈奴传》说:汉元帝时,追车骑都尉韩昌、光禄大夫张猛与匈奴结盟,曾共同饮用以老上单于所杀月氏王的头颅制成的饮器中的酒,并订立盟约。】月氏逃走后一直怨恨匈奴,却没有别的国家同它共同攻打匈奴。汉朝正想对匈奴采取行动,听到这些话,便想派使者联络月氏;但道路必须经过匈奴境内,于是招募能够出使的人。张骞以郎官身份应募,出使月氏,和堂邑氏原来的胡人奴仆甘父一同从陇西出发,经过匈奴境内。匈奴捉住他们,把他们传送到单于那里。单于把张骞扣留下来,说:“月氏在我国北面,汉朝怎么能越过我国前往那里出使?假如我要派使者到越地以南,汉朝肯答应我吗?”单于扣留张骞十多年,张骞在匈奴娶妻并生了孩子,但他始终带着汉朝的符节,没有丢失。他居住在匈奴境内日渐获得宽容,于是带着随从逃走,向月氏所在的方向逃跑。他们向西走了几十天,到达大宛。大宛听说汉朝财物丰饶,想与汉朝交往却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张骞后很高兴,问道:“您想往哪里去?”张骞说:“我是汉朝派往月氏的使者,却被匈奴阻断道路;如今逃了出来,只希望大王派人引导护送我。如果确实能够到达月氏,返回汉朝后,汉朝赠送给大王的财物将多得无法计算。”大宛认为他说得对,便派张骞的向导引路,经过驿站到达康居【“抵”就是到达;“居”的反切读音为其居反。《括地志》说:康居国在京城以西一万六百里;它的西北方约二千里处,有奄祭酒国。】康居又把张骞转送到大月氏【这里的大月氏在大宛西南方,位于妫水北面,以那里作为王庭。《汉书》说,大月氏距离长安万一千六百里。】大月氏王已经被胡人杀死,便拥立他的太子为王。大月氏已经臣服大夏,并居住在那里【“既”通“暨”,是及、至的意思。大夏国在妫水南面。】土地肥沃富饶,少有祸患,百姓安定快乐;又认为自己距离汉朝太远,完全没有报复匈奴的心思。张骞从月氏到大夏,始终没能取得月氏答应共同攻打匈奴的关键意见,在那里停留了一年多,返回时沿着南山行进【“并”的反切读音为白浪反。南山就是连绵的终南山:从京城以南向东延伸到华山,渡过黄河后向东北连续延伸到海边,就是中条山;从京城以南连接到葱岭,绵延一万多里,所以说“并南山”。《西域传》说:这座山的山面向东伸出金城,与汉朝的南山相连接。】张骞想从羌人居住的地方回去。【《说文解字》说,羌人是西方牧羊的人;南方的蛮人“闽”字从虫,北方的狄人字从犬,东方的貊人字从豸,西方的羌人字从羊。】他又被匈奴俘获,扣留了一年多。单于死后,左谷蠡王攻打单于的太子,自立为王,国内发生混乱。张骞和胡人妻子、堂邑父一同逃亡,回到汉朝。汉朝任命张骞为太中大夫,任命堂邑父为奉使君。张骞为人坚强有力、宽厚大方,守信用,蛮夷都爱戴他;堂邑父原是胡人,善于射箭,遇到困急时便射取禽兽,供给食物。张骞最初出行时有一百多人,离开十三年,只有两个人能够回来。张骞亲自到过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并听到旁边五六个大国的传闻,把情况全部告诉天子:“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汉朝正西面,距离汉朝大约一万里。当地人定居,耕田,种水稻、小麦,有葡萄酒,盛产良马;马能流汗如血,据说它们是天马的后代。那里有城郭和房屋,所属大小城邑七十多座,人口大约几十万。军队使用弓、矛,骑马射箭。大宛北面是康居,西面是大月氏,西南面是大夏,东北面是乌孙,东面是扞罙、于寘。于寘以西的水都向西流,注入西海;于寘以东的水向东流,注入盐泽。【《汉书》说,盐泽距离玉门关三百多里,纵横三四百里,水都潜行地下,向南流出积石山,成为中国的河流。《括地志》说,蒲昌海又名泑泽、盐泽、辅日海、穿兰、临海,在沙州西南;玉门关在沙州寿昌县西六里。】盐泽的水潜行地下,南面就是黄河源头;这里有许多玉石,黄河流入中国。楼兰、姑师【两国国名,姑师就是车师】的城邑有城郭,靠近盐泽。盐泽距离长安约五千里。匈奴右部居住在盐泽以东直到陇西长城一带,南面连接羌地,隔断汉朝道路。乌孙在大宛东北约二千里,是一个随牲畜迁徙的国家,风俗与匈奴相同。能拉弓的有几万人,勇于作战,所以过去臣服于匈奴;到了强盛时,取得匈奴的属国,却不肯前往朝见。康居在大宛西北约二千里,是随牲畜迁徙的国家,风俗与月氏大体相同。能拉弓的有八九万人,与大宛相邻。国家较小,南面臣服、侍奉月氏,东面臣服、侍奉匈奴。奄蔡【《汉书解诂》说,奄蔡就是阖苏;《魏略》说,奄蔡西面与大秦相通,东南面与康居相接,国内多有貂,逐水草放牧,所以有时臣属于康居。】在康居西北约二千里,是随牲畜迁徙的国家,风俗与康居大体相同。能拉弓的有十多万人,临近一片没有边际的大湖,大概就是北海。大月氏【万震《南州志》说,大月氏在天竺以北约七千里,土地高燥而遥远,国王称天子,国内经常有几十万匹骑乘的马;城郭宫殿与大秦国相同,百姓肤色有红有白,善于弓马。当地出产的物品和奇异珍宝,衣服鲜艳美好,天竺也比不上。康泰《外国传》说,外国称天下有三种众多:中国人口多,秦国珍宝多,月氏马匹多。】在大宛西面约二三千里,居住在妫水北面;南面是大夏,西面是安息,北面是康居。它是随牲畜迁徙的国家,风俗与匈奴相同,能拉弓的约一二十万人。过去强盛时轻视匈奴。冒顿即位后攻破月氏;到匈奴老上单于时,杀死月氏王,把他的头颅做成饮器。起初月氏居住在敦煌与祁连山之间【最初月氏居住在敦煌以东、祁连山以西;敦煌郡即今沙州,祁连山在甘州西南。】后来被匈奴击败,便远走,经过大宛,向西攻打大夏并使其臣服,于是迁都妫水北面,建立王庭。其余不能远走的小股部众,依靠南山,与羌人一起被称为小月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