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正义卷八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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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正义卷八十七
唐 张守节 撰李斯列传第二十七。《史记》八十七。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厠中防食不洁,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防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防矣,在所自处耳。”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辞于荀卿曰:“斯闻得时无怠,今万乗方争时,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説者之秋也【言秋时万物成熟,今争彊时亦説士成熟时】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彊行者耳。故诟莫大于卑贱【呼后反,耻辱也】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言讥世富贵,恶其荣利,自托于无为者,非士人之情,实力不能致此也】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将西説秦王矣。王,秦防荘襄王卒,李斯乃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人。不韦贤之,任以为郎。李斯因以得説説秦王曰:“胥人者,去其防也【胥,相也;防,谓察也。言関东六国与秦相敌者,君臣机宻并有瑕衅,可成大功而遂忍之】成大功者,在因瑕衅而遂忍之。昔者秦穆公之霸,终不东并六国者,何也?诸侯尚众,周徳未衰,故五伯迭兴,更尊周室。自秦孝公以来,周室卑防,诸侯相兼,闗东为六国。秦之乗胜役诸侯,葢六世矣【秦孝公、惠王、文武王、昭王、孝文王、荘襄王】今诸侯服秦,譬若郡县。夫以秦之彊大,王之贤,由灶上骚除,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今怠而不急,就诸侯复彊,相聚约从,虽有黄帝之贤,不能并也。”秦王乃拜斯为长史,聴其计,隂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説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劒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后。秦王拜斯为客卿。防韩人郑国来间秦以作注溉渠【郑国渠首起雍州云阳县西南二十五里自山邸郀口为渠傍北山东注洛三百余里以溉田又曰韩苦秦兵而使水工郑国间秦作注溉渠令费人工不东伐也】已而觉,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李斯议亦在逐中,斯乃上书曰【始始皇十年】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新序云百里奚楚宛人仕于虞虞亾人秦号五羖大夫也】迎蹇叔于宋【括地志云蹇叔岐州人也时游宋故迎之于宋】求丕豹、公孙支于晋【括地志云公孙支岐州人游晋后归秦】此五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彊,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彊。
惠王用张仪之计,防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惠王十年魏纳上郡十五县】南取汉中【惠王十三年攻楚汉中取地六百里】包九夷,制鄢郢【夷谓并巴蜀收上郡取汉中伐义渠丹犂是也九夷本东夷九种此言者文体然也】东据成臯之险【河南府汨水县也】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睢,废穰侯,逐华阳,彊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彊大之名也。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昆冈在于阗国东北四百里其冈出玉】有随和之宝【括地志云濆山一名昆山一名断蛇邱在随州随县北二十五里説苑云昔随侯行遇大蛇中断疑其灵使人以药封之蛇乃能去因号其处为断蛇邱歳余蛇衔明珠径寸絶白而有光因号随珠卞和璧始皇以为▯国玺也】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劒乗纎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寳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説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驶騠不实外廐,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説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簮▯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治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撃瓮叩缻,弹筝▯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昭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撃瓮叩缻而就郑衔,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己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彊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徳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賔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里足不入秦。此所谓借寇兵而赍盗粮者也。夫物不产于秦,可寳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卒用其计谋,官至廷尉二十余年,竟并天下,尊主为皇帝,以斯为丞相。夷郡县城,销其兵刃,示不复用,使秦无尺土之封,不立子弟为王,功臣为诸侯者,使后无战攻之患。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颂称始皇威徳齐人淳于越进諌曰:「臣闻之,殷周之王千余嵗封子弟功臣,自为支辅。
译(这是)国玺。悬挂明月之珠,佩戴太阿之剑,乘坐纤离之马,树立翠凤之旗,架设灵鼍之鼓。这几样珍宝,秦国一件也不出产,陛下却喜欢它们,这是为什么呢?如果一定要秦国出产的东西才可以,那么夜光璧就不能装饰朝廷,犀角、象牙制成的器物就不能作为玩赏之物,郑、卫之女就不能充实后宫,骏马良驹就不能充满外厩,江南的金锡就不能使用,西蜀的丹青就不能采办。用来装饰后宫、充实后列、使心意欢娱、使耳目愉悦的东西,如果一定要秦国出产才可以,那么宛地的明珠制成的簪子、传玑制成的耳饰、东阿的白绢衣服以及锦绣的装饰,就不能进献到面前;随从风俗而雅化、容貌美好、姿态窈窕的赵国女子,也不能侍立在身旁。敲击瓦瓮瓦缶、弹奏筝、拍着大腿而歌唱,发出呜呜之声,能使耳目畅快的,才是真正的秦国音乐;郑、卫、桑间以及昭、虞、武、象等乐曲,都是别国的音乐。如今舍弃敲击瓦瓮瓦缶而采用郑衔,退而不弹筝却取用昭、虞之乐,像这样做是为什么呢?不过是眼前使心意快适、适合观赏罢了。如今选用人才却不是这样:不问是否可用,不论是非曲直,不是秦国人就驱逐,作为客卿的就赶走。这样看来,所看重的是美色、音乐、珠玉,所轻视的是人民,这不是用来驾驭天下、制服诸侯的办法。我听说,土地广阔,粮食就多;国家强大,人口就多;兵器坚强,士卒就勇敢。因此,泰山不拒绝泥土,所以能够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择取细小的水流,所以能够形成它的深广;君王不拒绝众多百姓,所以能够彰明他的德行。因此,土地不分四方,百姓不分异国,四时都充实美好,鬼神也降下福祉,这正是五帝、三王所以无敌于天下的原因。如今却抛弃百姓来资助敌国,拒绝宾客来使诸侯成就霸业,使天下的士人退缩而不敢向西而来,连脚也不踏入秦国,这就是所谓借给寇贼兵器、送给盗贼粮食。物产不出于秦国而值得珍爱之物很多,人才不生于秦国而愿意效忠的人也很多。如今驱逐宾客来资助敌国,损害百姓来使仇敌获益,对内使自己空虚,对外又在诸侯间树立怨恨,想求国家没有危险,是不可能得到的。秦王于是废除了驱逐宾客的命令,恢复李斯的官职,最终采用了他的谋略。李斯官至廷尉,二十多年后终于兼并天下,尊奉君主为皇帝,任李斯为丞相。他铲平郡县的城墙,销毁兵器,表示不再使用;使秦国没有一尺土地的分封,不立皇帝的子弟为王,也不封功臣为诸侯,使后世不再有战争攻伐的忧患。始皇三十四年,在咸阳宫设酒宴,博士仆射周青臣等人颂扬称述始皇的威德。齐人淳于越进谏说:我听说,殷、周的君王统治天下一千多年,分封子弟和功臣,让他们成为辅佐王室的枝蔓屏障;如今陛下拥有天下,而子弟…… 却只是普通百姓,最终又出现田常、六卿那样的祸患;没有臣下辅佐,靠什么来救助您呢?事情不以古人为法而能够长久,这是我从未听说过的。如今臣周青臣等人又当面阿谀奉承,以加重陛下的过错,这不是忠臣。始皇把这件事交给群臣讨论,丞相认为他的说法错误,斥责了他的言辞,于是上书说:古代天下分散混乱,没有谁能够统一,所以诸侯纷纷兴起。言论都称道古代来危害当今,粉饰虚假言辞来扰乱事实;人们赞美各自私下所学的学说,来非难皇上所建立的制度。如今陛下兼有天下,辨明黑白,确定唯一的尊位,而私学之徒却彼此一起非议法令教化的制度。听到命令下达,便各自用自己的学说来议论;在朝廷入内时心中非议,出外便在街巷议论;把非难君主当作名声,把标新立异当作高尚,率领群臣制造诽谤。这样不禁止,君主的权势就会从上面下降,党徒就会在下面结成。禁止这些做法就好。臣请下令:凡是有《诗》《书》以及诸子百家言论的,都予以清除。命令到达后满三十日仍不交出者,处以黥刑,罚作城旦。没有被禁除的,是医药、卜筮、种树之书;如果有人想学习,就以官吏为老师。始皇批准了他的建议,收缴并销毁《诗》《书》和百家言论,使百姓愚昧。天下没有人能够用古代来非难当今,彰明法度,确定律令,都从始皇开始。统一文字书写。【六国的制度、命令各不相同,如今下令使它们相同。】修治离宫别馆,遍及天下。第二年又巡行各地,向外抵御四方夷族;李斯在这些事情上都出了力。李斯的长子李由担任三川守,其他儿子都娶了秦国公主,女儿全都嫁给秦国的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假回到咸阳,李斯在家中置办酒宴,百官长都上前祝寿,门庭前的车骑有上千辆。李斯长叹说:唉!我听荀卿说过,事物忌讳过于兴盛。我李斯本是上蔡的平民、闾巷中的百姓,皇上不了解我的驽钝,后来却把我提拔到这个地位。如今臣子的地位,没有人处在我之上,可以说富贵已经达到极点了。事物达到极点就会衰落,我还不知道将要在哪里停下车来。始皇三十七年十月,出行巡游,经过会稽,沿海北上抵达琅邪【今沂州】。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令事,全部随从。始皇有二十多个儿子,长子扶苏因为屡次直言进谏触怒皇上,皇上派他到上郡监督军队【上郡旧城在绥州上县东南五十里】;蒙恬担任将军。小儿子胡亥受到宠爱,请求随从,始皇答应了他,其余儿子没有跟随。这年七月,始皇帝到达沙丘【沙丘台在邢州】,病情很重,命赵高写信赐给公子扶苏说:把军队交给蒙恬,与你一起到咸阳参加丧事并在那里安葬。信已经封好,还没有交给使者,始皇就驾崩了。诏书和玉玺都在赵高手中,只有胡亥、丞相李斯、赵高以及受宠的宦官…… 始皇把这件事交给群臣议论。丞相李斯认为淳于越的说法错误,斥退他的言辞,于是上书说:“古代天下分散混乱,没有谁能够统一,所以诸侯纷纷兴起。人们都称道古代来损害今天,粉饰虚假的言论来扰乱事实;人们赞美自己私下所学的学说,用来非难君主所建立的制度。如今陛下兼有天下,辨明黑白,确定唯一的尊贵;可是私学之士却互相非难法令教化的制度,听到命令下达,就各自用自己的学说加以议论;在朝廷内心里非难,出朝后在街巷议论,不把君主当作准则,认为标新立异就是高明,率领群臣制造诽谤。这样不加禁止,君主的权势就会从上面降低,党羽就会在下面结成。臣请求下令:凡是有《诗》《书》和诸子百家言论的人,一律烧毁、清除;命令到达三十日仍不交出者,处以黥刑并罚作城旦。不得销毁的,是医药、卜筮、种植树木之书;如果有人想学习,就以官吏为老师。”始皇批准了他的建议,收缴并烧去《诗》《书》和诸子百家的言论,使百姓愚昧,让天下人不能借古代来非难当今;明确法度、制定律令,都从始皇开始;统一文字【六国的制度和命令文字不同,现在下令使它们统一】。修治离宫别馆,遍及天下。第二年又巡行各地,向外抵御四夷,李斯在这些事情上都有功劳。李斯的长子李由任三川守,其他儿子都娶了秦国公主,女儿全都嫁给秦国诸公子。三川守李由回咸阳述职,李斯在家中设宴,百官长纷纷上前祝寿,门庭之间车马多到数以千计。李斯长叹说:“唉,我听荀卿说过,事物忌讳发展到极盛。我本来只是上蔡街巷中的平民百姓,上面并不知道我的低劣,却竟然提拔我到这个地位。当今天下臣子的地位,没有人在我之上,可以说富贵到了极点。事物到了极点就会衰败,我不知道将来还要把车停在哪里。”始皇三十七年十月,始皇出游,经过会稽,沿海北上抵达琅邪【今山东沂州】。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兼任行符玺令事,都随行。始皇有二十多个儿子,长子扶苏因为多次直言劝谏,始皇派他到上郡监督军队【上郡故城在绥州上县东南五十里】,蒙恬任将军。小儿子胡亥受到宠爱,请求随行,始皇答应了,其他儿子没有随行。这年七月,始皇帝到达沙丘【沙丘台在邢州】,病重,命赵高写诏书赐给公子扶苏:“把军队交给蒙恬,带着灵柩回咸阳安葬。”诏书已经封好,还没有交给使者,始皇就去世了。诏书和玉玺都在赵高手中,只有胡亥、丞相李斯、赵高以及受宠的宦官五六人知道始皇去世,其他群臣都不知道。
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患,臣无辅弼,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臣青等又面防以重陛下过,非忠臣也。始皇下其议,丞相谬其説,绌其辞,乃上书曰:「古者天下散乱,莫能相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所建立。今陛下并有天下,辨白黒而定一尊,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闻令下,即各以其私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髙率羣下以造谤。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诸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蠲除去之。令到满三十日弗去,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者,以吏为师。」始皇可其议,收去诗书、百家之语,以愚百姓,使天下无以古非今,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同文书【六国制令不同,今令同之】治离宫别馆,周偏天下。明年又巡狩,外攘四夷,斯皆有力焉。斯长男由爲三川守,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归咸阳,李斯置酒于家,百官长皆前为夀,门廷车骑以千数。李斯喟然而叹曰:「嗟乎,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太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始皇三十七年十月,行出游防稽,并海上,北抵琅邪【今沂州】丞相斯、中车府令赵髙兼行符玺令事,皆从。始王有二十余子,长子扶苏以数直諌上,上使监兵上郡【上郡故城在绥州上县东南五十里】▯恬为将,少子胡亥爱,请从,上许之,余子莫从。其年七月,始皇帝至沙丘【沙丘台在邢州】病甚,令赵髙为书赐公子扶苏曰:「以兵属防恬,与丧会咸阳而▯。」书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书及玺皆在赵髙所。独子胡亥,丞相李斯、赵髙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余羣臣皆莫知也。李斯以为上在外崩,无真太子,故袐之。置始皇居輼辌车中,百官奏事、上食如故,宦者輙从輼辌车中可诸奏事。赵髙因留所赐扶苏玺书,而谓公子胡亥曰:「上崩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书。长子至,即立为皇帝,而子无尺寸之地,为之奈何也?」胡亥曰:「固吾闻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不封诸子,何可言者?」赵髙曰:「不然,方今天下之权,存亾在子与髙及丞相耳。愿子图之。且夫臣人与见臣于人,制人与见制于人,岂可同日道哉?」胡亥曰:「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谫,彊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徳,天下不服,身殆倾危,社稷不血食。
」髙曰:「臣闻汤武杀其主,天下称义焉,不为不忠;卫君杀其父,而卫国载其徳,孔子着之,不为不孝。夫大行不小谨,盛徳不辞让,乡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胡顾小而▯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防而敢行,鬼神避之,后有成功。愿子遂之。」胡亥喟然叹曰:「今大行未发,丧礼未终,岂宜以此事干丞相哉?」赵髙曰:「时乎时乎,间不及谋,赢粮跃马,唯恐后时。」胡亥既然髙之言,髙曰:「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髙乃谓丞相斯曰:「上崩,赐长子书与丧防咸阳而立为嗣,书未行。今崩,未有知者也。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髙之口耳,事将何如?」斯曰:「安得亾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髙曰:「君矦自料,能孰与防恬?功髙孰与▯恬?谋逺不失孰与▯恬?无怨于天下孰与防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防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恬,而君责之何深也?」髙曰:「髙因内官之厠役也,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管事二十余年,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诛亡。皇帝二十余子,皆君之所知。」长子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即位必用防恬为丞相。君矦终不怀通矦之印,归于乡里,明矣。髙受诏教习胡亥,使学以法事,数年矣,未尝见过失。慈仁笃厚,轻财重士,辩于心而诎于口,尽礼敬士。秦之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为嗣君计而定之。斯曰:“君其反位,斯奉主之诏,聴天之命,何虑之可定也?”髙曰:“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何以贵圣?”斯曰:“斯上蔡闾巷布衣也,上幸擢为丞相,封为通矦,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岂可负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防,孝子不勤劳而见危,人臣各守其职而已矣。君其勿复言,将令斯徳罪。”髙曰:“盖闻圣人迁徙无常,就变而从时,见末而知本,观指而覩归,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权命悬于胡亥,髙能得志焉。且夫从外制中谓之惑,从下制上谓之贼。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揺动者万物作,此必然之效也。君何见之晚?”斯曰:“吾闻晋易太子【谓废申生立奚齐也】三世不安;齐桓兄弟争位【谓小白与公子糺】身死为戮;纣杀亲戚【谓杀比干囚箕子】不聴諌者国为邱墟,遂危社稷。三者逆天,宗庙不血食,斯其犹人哉,安足为谋?”髙曰:“上下合同,可以长久;中外若一,事无表里。君聴臣之计,即长有封矦,世世称孤,必有乔松之夀,孔墨之智。今释此而不从,祸及子孙,足以为寒心。善者因祸为福,君何处焉?”斯乃仰天而叹,垂泪太息曰:“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
译李斯认为皇帝在外地去世,没有真正确定的太子,所以把消息秘密封锁起来,把始皇的尸体放在温凉车中,百官照常上奏,照常进献食物,宦官总是从温凉车中代皇帝批准各种奏事。赵高于是扣留赐给扶苏的玉玺诏书,对公子胡亥说:“皇帝去世了,却没有诏书封诸子为王,只单独赐给长子一封诏书。长子到了,就会立为皇帝;而您连一点土地也没有,这该怎么办?”胡亥说:“本来我听说,明君了解臣下,明父了解儿子。父亲丢下性命而没有分封诸子,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赵高说:“不是这样。如今天下的权势和生死,都掌握在您、我和丞相手中,希望您谋划此事。况且支配别人和被别人支配,控制别人和被别人控制,怎么能相提并论呢?”胡亥说:“废掉兄长而立弟弟,是不义;不奉行父亲的诏书却害怕死亡,是不孝;才能浅薄而凭借别人的功劳,是无能。这三件事都是违背道德的,天下人不会服从,自己也将陷于危险,社稷将无血食祭祀。”赵高说:“我听说商汤、周武王杀死他们的君主,天下人却称他们合乎正义,并不认为他们不忠;卫国国君杀死自己的父亲,卫国人还传扬他的德行,孔子也记载了此事,并不认为他不孝。大的行为不拘泥于小节,盛大的德行不推辞让步;乡里小事各有适宜,百官所负的功业也各不相同。您为什么只顾小节而忘记大事?以后必定会有祸害。狐狸疑虑、犹豫不决,后来一定会后悔;果断而敢于行动,鬼神也会退避,后来必定成功。希望您成全此事。”胡亥长叹说:“如今大事还没有发动,丧礼也没有结束,怎么适合拿这种事去烦扰丞相呢?”赵高说:“时机啊,时机啊!间隙稍纵即逝,来不及谋划;只要带足粮食、跃马前进,只怕落在时机后面。”胡亥既然同意赵高的话,赵高说:“不和丞相谋划,恐怕事情不能成功,请让我替您去同丞相谋划。”赵高于是对丞相李斯说:“皇帝去世,赐给长子诏书,命他护送灵柩回咸阳并立为继承人;诏书还没有发出。如今皇帝去世,知道的人还没有。赐给长子的诏书和符玺都在胡亥那里,确定太子是谁,只在您和我一句话之间,事情将怎么办?”李斯说:“怎么能说这种使国家灭亡的话?这不是臣子所应当议论的。”赵高说:“君侯自己估量一下,谁的才能强,您和蒙恬相比如何?功劳高低,您和蒙恬相比如何?谋略深远而不失误,您和蒙恬相比如何?在天下没有怨恨,您和蒙恬相比如何?长子旧日信任他,您和蒙恬相比如何?”李斯说:“这五点我都比不上蒙恬,可是您责备我为什么这样严厉?” 因为不能罢免扶苏使其回归、立为太子,二世日夜怨恨。扶苏作为儿子不孝,赐剑给他,让他自杀;将军蒙恬和扶苏都在外面,不能匡正皇上,应该知道其中的阴谋,作为臣子不忠,赐他们死罪。把军队交给副将王离。赵高用皇帝玉玺封好这封书信,派胡亥的门客带着诏书到上郡赐给扶苏。使者到达后打开书信,扶苏哭着走进内舍,想要自杀。蒙恬制止扶苏说:陛下在外面,没有正式立太子,却让我率领三十万军队守卫边境,让公子担任监军,这是天下的重大责任。如今一个使者到来,你就立即自杀,怎么知道这不是欺诈?请再次请求核实,然后再死,现在天还没晚。使者多次催促他,扶苏为人仁厚,对蒙恬说:父亲赐儿子死,还怎么再请求?于是自杀了。蒙恬不肯死,使者便把他交给属吏,拘禁在阳周【阳周是宁州罗川县的属邑】。使者回来向胡亥、李斯、赵高报告,三人非常高兴。到达咸阳后,宣布丧事,立太子为二世皇帝,任赵高为郎中令,常在宫中侍从并掌握政事。二世闲居时,便召赵高来谋划政事,对他说:人生处在世间,好比驾着六匹马飞驰,经过门缝一般短促。我既然已经登临天下,想要尽情享受耳目所喜爱的事物,穷尽心志所乐之事,以安定宗庙,使万民快乐,长久拥有天下直到我的寿命终了,这样做的道路可以吗?赵高说:这是贤明君主所能实行的,也是昏乱君主所禁止的。请让我说说其中道理,我不敢逃避斧钺诛杀的惩罚,希望陛下稍微留意。沙丘的阴谋,公子们和大臣们都心存疑虑;各位公子都是先帝的兄弟,大臣们又都是先帝所任用的。如今陛下刚刚即位,这些人心中都怏怏不乐,全部不服,恐怕会发生变乱。而且蒙恬已经死了,蒙毅又带兵在外,我战战兢兢,只怕事情不能善终。陛下怎么还能享受这样的快乐呢?二世说:那该怎么办?赵高说:严明法令而加重刑罚,使有罪的人互相连坐,诛杀以至于收捕其全族;诛灭大臣而疏远骨肉;使贫穷的人变富,使卑贱的人显贵;把先帝的旧臣全部除去,改换为陛下亲近信任的人,使他们接近陛下。这样,暗中的恩德就归于陛下,祸害得以消除,奸谋得以堵塞;群臣没有不受到恩泽的。陛下施加深厚的恩德,就可以高枕无忧、放纵心志地享受宠爱和快乐了。计策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二世认为赵高的话有道理,于是改制定法律。此后群臣和公子们一有罪,就交给赵高命令他审讯治罪;杀死大臣蒙毅等人,公子十二人肢解处死于咸阳市,十位公主在杜地被肢解处死【“矺”音为“贮格反”】。财物都收入县官,因相互连坐而受罪的人数不胜数。公子高想逃奔,又害怕全族被收捕,于是上书说:先帝还健在时,我入宫就得到饮食赏赐,出宫就乘坐皇帝的车驾;御府的衣服,我能够得到赏赐;中厩的宝马,我也能够得到赏赐。如今我本应随先帝殉死,却不能做到,作为儿子是不孝,作为臣子是不忠;不忠的人没有名义立足于世。我请求随先帝而死,希望葬在骊山脚下,只愿皇上幸而哀怜我。书信上呈给胡亥,胡亥非常高兴,召赵高来给他看,说:这可以说是迫切了吧?赵高说:臣子应当忧虑死亡,连空闲都没有,哪里还能图谋什么变故?胡亥批准了这封书信,赐钱十万,按照安葬的法令诛杀处罚。刑法和惩罚一天比一天苛刻严酷,群臣入朝时人人自危,想要反叛的人很多。又修建阿房宫,修治直道,赋税征敛更加沉重,戍守和劳役没有止境。于是楚地的戍卒陈胜、吴广等人发动叛乱,起于崤山以东;杰出豪俊相继拥立首领,自行设置侯王,反叛秦国。军队到了鸿门又退却。李斯多次想请求单独进谏,二世不允许;二世反而责问李斯说:我有一番私下的议论,是从韩非子那里听来的。韩非子说:尧拥有天下时,殿堂只有三尺高,采用的椽木不加雕琢,茅屋的茅草不加修剪,即使旅舍的住宿,也没有比这更劳苦的。冬天穿鹿皮衣,夏天穿葛布衣,吃粗米饭,喝藜藿羹,拿土制的匣子盛饭,用土制的器皿喝汤,即使看守门户之人的供养,也没有比这更微薄的。禹开凿龙门,使大夏得以交通,疏通九条河流,曲折修筑九道堤防【指黄河九曲,分别修筑堤防】,决开停滞的水流,使它们流入大海;因此大腿上没有肌肉,小腿上没有汗毛,手脚都长满老茧,面容和眼睛都晒得黑黝黝的,最终死在外地,葬在会稽。他作为臣下和俘虏般劳苦的程度,也没有超过这些。既然如此,拥有天下所珍贵的,难道是想使身体劳苦、精神疲惫,住在旅舍一样的住所,口食看守门户之人的供养,亲手从事臣虏般的劳作吗?这是不肖之人所勉力追求的,不是贤者所致力的。那些贤人拥有天下,只是专门用天下来使自己适意罢了,这正是拥有天下之所以可贵的地方。所谓贤人,一定能够使天下安定、治理万民;如今自身尚且不能使自己获利,将怎么能够治理天下呢?所以我愿意放纵心志、扩大欲望,长久享受天下而不受祸害。应当怎样做呢?李斯的儿子李由担任三川守,群盗吴广等人向西攻取土地,经过其地而不能禁止。章邯击败并追逐吴广等人的军队,使者反复查办三川的事情,接连责备李斯:你身居三公之位,怎么能让盗贼发展到这种地步?李斯恐惧,贪恋高爵厚禄,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迎合二世的心意,想求得容身之处,上书回答说:贤明的君主,一定能够保全治国之道,并实行督责之术;实行督责,那么臣下就不敢不竭尽才能来为君主效命。君臣的名分确定,上下的义理明确,那么天下的贤能与不肖之人,没有谁敢不尽力竭能、承担职责来效忠君主。因此君主独自控制天下,而没有……
”于是斯乃聴髙。髙乃报胡亥曰:“臣请奉太子之明命,以报丞相。丞相斯敢不奉令!”于是乃相与谋,诈为受始皇诏,丞相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长子扶苏曰:“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夀命。今扶苏与将军▯恬将师数十万,以屯邉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劒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禆将王离,封其书以皇帝玺,遣胡亥客奉书赐扶苏于上郡。使者至,发书,扶苏泣入内舍,欲自杀。防恬止扶苏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邉,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使者数趣之。扶苏为人仁,谓防恬曰:「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属吏,繋于阳周【阳周寕州罗川县之邑也】使者还报,胡亥、斯、髙大喜。至咸阳发丧,太子立为二世皇帝,以赵髙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二世燕居,乃召髙与谋事,谓曰:「夫人生居世间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安宗庙而乐万姓,长有天下,终吾年夀,其道可乎?」髙曰:「此贤主之所能行也,而昏乱主之所禁也。臣请言之,不敢避斧▯之诛,愿陛下少留意焉。夫沙丘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且▯恬已死,防毅将兵居外,臣战战栗栗,唯恐不终。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二世曰:「为之奈何?」赵髙曰:「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灭大臣而逺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此则隂徳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羣臣莫不被润泽防厚徳陛下,则髙枕肆志宠乐矣。计莫出于此。」二世然髙之言,乃更为法律。于是羣臣诸公子有罪,輙下髙令鞠治之。杀大臣▯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于杜【矺音贮格反】财物入于县官,相连坐者不可胜数。公子髙欲奔,恐收族,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乗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廐之寳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郦山之足,唯上幸哀怜之。书上胡亥,大説,召赵髙而示之曰:“此可谓急乎?”赵髙曰:“人臣当忧死而不暇,何变之得谋?”胡亥可其书,赐钱十万以▯。法令诛罚日益刻深,羣臣入人自危,欲畔者众。
又作阿房之宫,治直驰道,赋敛愈重,戌傜无已。于是楚戌卒陈胜、呉广等乃作乱,起于山东,杰俊相立,自置为矦王。叛秦兵至鸿门而却。李斯数欲请间諌二世,不许。而二世责问李斯曰:“吾有私议而有所闻于韩子也:曰尧之有天下也,堂髙三尺,采椽不斵,茅茨不翦,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粢粝之食,藜藿之羮饭土匦,啜土铏,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矣。禹凿龙门,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谓河之九曲别为提防】决渟水致之海,而股无胈,胫无毛,手足胼胝,面目黎黒,遂以死于外,▯于防稽。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养,手持臣虏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彼贤人之有天下也,専用天下适已而已矣。此所以贵于有天下也。夫所谓贤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万民。今身且不能利,将恶能治天下哉?故吾愿肆志广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奈何?”李斯子由为三川守,羣盗吴广等西略地,过去弗能禁。章邯以破逐广等兵,使者覆案三川相属,诮让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盗如此?李斯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书对曰:“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焉。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大下为桎梏者【言有天下不能自纵恣,督责乃劳身于天下,若尧禹,即以天下为桎梏于身也】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道,専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己,则己贵而人贱;以已徇人,则已贱而人贵。故狥人者贱,而人所徇者贵。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为尊贤者,为其贵也;而所为恶不肖者,为其贱也。而尧、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随而尊之,则亦失所为尊贤之心矣。夫可谓大缪矣,谓之为桎,不亦宜乎?不能督责之过也。故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何也?则能罚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法,刑弃灰于道者【弃灰于道者,黥也。韩子云:殷之法,弃灰于衢者,刑。子贡以为重,问之仲尼曰:灰弃于衢,必燔人,必怒,怒则鬬,鬬则三族,虽刑之可也】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
译〔意思是说,拥有天下却不能任意放纵,反而实行督责,使自己劳累于天下百姓,就像尧、禹那样,等于把天下当作套在自己身上的桎梏〕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不能实行督责,反而像尧、禹那样使自己劳累于天下百姓,所以称为桎梏。不能修习申不害、韩非那种明察的法术,实行督责之道,专门利用天下来使自己适意,却只是徒然使身体劳苦、精神疲惫,亲自为百姓效劳,那么这就是百姓的役使者,而不是畜养、统治天下的人,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用别人来顺从自己,自己就尊贵而别人卑贱;用自己来顺从别人,自己就卑贱而别人尊贵。因此,顺从别人的人卑贱,而被人顺从的人尊贵;从古到今没有不是这样。古代之所以尊重贤人,是因为贤人尊贵;之所以厌恶不肖之人,是因为不肖者卑贱。尧、禹用自身来顺从天下,后人却因此跟着尊崇他们,这也就失去了尊重贤人的本意,实在可以说是大错。称这种做法为桎梏,不也是应该的吗?这是不能实行督责的过错。所以韩非说:“慈母会养出败家子,严厉的家庭没有不成器的奴仆。”为什么呢?就是因为能够施加刑罚。商君的法令规定,向道路上丢弃灰土的人要受刑〔向道路上丢灰的人要刺面;韩非说,殷朝的法令规定向街道上丢灰的人要受刑。子贡认为刑罚过重,便问孔子,孔子说:灰丢在街道上,必然会烧到别人;别人发怒,发怒就会争斗,争斗就可能诛灭三族,所以即使施以这种刑罚也是可以的〕。丢灰是轻罪,却要受到重罚;只有贤明的君主才能对轻罪实行严厉督责。轻罪尚且督责严厉,何况是重罪呢?所以百姓不敢犯法。因此韩非说:“布帛长一寻八尺,普通人不会放手;熔化的黄金有百镒之多,即使盗跖也不敢抢夺。”这不是普通人的心把一寻八尺的利益看得重、把盗跖的欲望看得轻,也不是人们认为盗跖的行为会轻视百镒黄金的价值,而是因为一伸手抢夺就会立即受到刑罚,所以盗跖不敢抢百镒黄金;如果刑罚不一定施行,那么普通人也不会放弃一寻八尺的布帛。正因为如此,城墙高五丈,楼季也不敢轻易冒犯;高山有百仞,跛脚的盲人却能在山上行走。楼季难以越过五丈高的限制,难道跛盲之人反而容易登上百仞高山吗?是因为陡峭和沟壑所形成的形势不同。贤明的君主和圣王之所以能够长久处在尊位,长期掌握重大权势,独自享有天下的利益,并没有什么不同的道路,只是能够独断而又审慎地实行督责,刑罚一定严厉,所以天下人不敢冒犯。如今不致力于使人不敢犯法的办法,却采用慈母养败子的做法,那就是没有明白圣人的论说。不能实行圣人的方法……” 那么,舍弃治理天下的事业,还去做什么呢?难道不可悲吗?况且,崇尚节俭、仁义的人立于朝廷,荒淫放纵的享乐就会停止;敢于进谏、善于谈论政理的大臣在身边,流荡放纵的心志就会受到约束;刚烈之士以死守节的行为显扬于世,淫逸安乐的忧患就会消除。因此,明主能够排斥这三类人,独自掌握君主的权术,用来控制那些只知听命服从的大臣,同时整治严明的法律,所以自身尊贵、权势重大。凡是贤明的君主,必定能够违背世俗、改变风气,废除自己所厌恶的,建立自己所希望的;所以活着时有尊贵显赫的权势,死后有贤明的谥号。因此,明君独断专权,权力就不在臣下手中。这样以后,才能消灭仁义之道,堵住游说之士的口,困抑烈士的行为,闭塞耳目,内心独自观察、独自听取;这样,外部就不能用仁义和烈士的行为来动摇他,内部也不能用进谏、争辩的言辞来夺取他的意志。因此,他能够卓然独行,任意放纵自己的心意,没有人敢于违逆他。做到这样,才可以说是通晓申不害、韩非的权术,实行商君的法治。法律修明、权术清楚而天下反乱的事情,我还没有听说过。所以说,王道简约而容易掌握,只有明主才能实行。如果这样实行督责之术,臣下就没有邪心;臣下没有邪心,天下就安定;天下安定,君主就严厉尊贵;君主严厉尊贵,督责就一定能够贯彻;督责能够贯彻,所要求的事情就一定得到;所要求的事情得到,国家就富强;国家富强,君主就享有丰厚的快乐。因此,督责之术一旦建立,想得到的事情就没有得不到的。群臣百姓忙于补救过失还来不及,哪里还敢图谋改变呢?做到这样,帝王之道就完备了,也可以说完全懂得君臣相处的权术。即使申不害、韩非复生,也不能超过这种做法。奏书上呈后,二世很高兴,于是实行督责,向百姓征税很重的官吏被认为是贤明官吏。二世说:“像这样,才可以说善于督责。”道路上被判刑的人几乎有一半,死者每天在市场上堆积成山,杀人很多的官吏被称为忠臣。二世说:“像这样,才可以说善于督责。”起初,赵高任郎中令,因所杀之人以及报私仇的人太多,害怕大臣入朝奏事时揭发、诋毁自己,于是劝说二世:“天子之所以尊贵,只是因为群臣只能听到声音,不能见到他的面容,所以称作‘朕’。况且陛下年纪尚轻,未必能完全通晓各种事务。如今坐在朝廷上处理政事,若责问、举发有不恰当之处,就会被大臣看出短处,这不是向天下显示神明圣智的办法。陛下不如深居宫禁之中,和臣以及侍中中熟悉法令的人一起等待事务送来,再加以裁决。这样,大臣就不敢奏报疑难之事,天下都会称颂陛下为圣主。”二世采纳了他的计策,于是不再坐朝廷接见大臣,而居住在禁宫中。赵高经常以侍中的身份掌握政事,大小事情都由赵高决定。赵高听说李斯把这件事作为意见进言,便去见丞相,说:“关东的群盗很多,而皇上却急于征发徭役修治阿房宫,聚集狗马等无用之物。我想进谏,只因我的官位低微;这本来是君侯的职责,您为什么不进谏?”李斯说:“确实如此,我想进言已经很久了。现在皇上不坐朝廷,而居住在深宫,我有话想说也无法传达;想求见,又没有机会。”赵高说:“您如果真能进谏,请允许我替您向皇上寻找机会。”于是,赵高等二世正在宴饮享乐、妇女在面前时,派人告诉丞相说皇上现在有空,可以奏事。丞相到了宫门,求见皇上。这样做了三次,二世发怒说:“我常常有许多空闲日子,丞相却不来;我正在享受私宴,丞相却总来请求奏事。丞相难道是轻视我,还是故意固扰我吗?”赵高趁机说:“事情危险了。沙丘谋划时,丞相也参与其中。如今陛下已经即位为帝,而丞相的尊贵和权势却没有增加,他的意思恐怕也是希望得到分封土地而称王吧。况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说;丞相的长子李由任三川郡守,楚国盗贼陈胜等都是丞相邻县的人,因此楚盗公然经过三川,守城官却不肯出兵攻击。臣听说他与盗贼之间有文书往来,只是尚未查实,所以不敢明说。况且丞相在外掌握的权力重过陛下。”二世认为他说得对,又想查办丞相,只是担心证据不确实,于是派人调查三川郡守与盗贼勾结的情况。李斯听说此事时,二世正在甘泉宫观看角抵和俳优表演,李斯无法求见,便上书陈说赵高的罪状:“臣听说,臣下怀疑君主,没有不使国家危险的;妾怀疑丈夫,没有不使家庭危险的。如今有大臣在陛下面前擅自决定赏罚,和陛下没有区别,这是非常不利的。过去司城子罕辅佐宋国,亲自施行刑罚,凭威势使人服从;一年后便劫持了他的君主。田常做齐简公的臣子,爵位地位在国内没有人能与他匹敌,私家的财富和公家的财富相等;他私下施恩施德,对下取得百姓,对上取得群臣的支持,暗中夺取齐国,在朝廷杀死宰予,随后在朝廷杀死齐简公,于是占有齐国。这是天下人都清楚知道的。如今赵高有邪僻放纵的心志和危害反叛的行为,正像子罕辅佐宋国;他的私家财富,正像田氏在齐国那样。他兼有田常、子罕的叛逆之道,劫夺陛下的威信,他的志向又像韩玘辅佐韩安一样。陛下若不加以图谋,臣恐怕他会发动变乱。”二世说:“为什么这样说?赵高本来是宦官,但他不因安逸而放纵志意,不因危险而改变心志;他品行清洁、修养善行,凭自己努力才达到今天,以忠诚得到升进,以诚信守住职位,我实在认为他贤能,而您却怀疑他,这是为什么?况且朕年少时失去先人,没有见识,也不熟悉治理百姓,而您又年老,恐怕朕将与天下隔绝。朕若不把政事交给赵君,还能交给谁呢?赵君为人精明廉洁、强健勤力,下能了解人情,上能……” 适合朕使用。您不要怀疑他。”李斯说:“不是这样。赵高本来是卑贱之人,不懂得事理,贪欲没有止境,追求利益从不停止,罗列自己的势力,依附君主,欲望无穷,所以臣说事情危险。”二世从前已经信任赵高,害怕李斯杀害赵高,便私下把此事告诉赵高。赵高说:“丞相所担心的只是我。我一死,丞相就要做田常所做的事了。”于是二世说:“把李斯交给郎中令。”赵高审理李斯。李斯被拘捕、捆绑,关在监狱中,仰天叹息说:“唉,悲哀啊!这样的无道君主,怎么能够为他谋划呢?过去夏桀杀关龙逢,商纣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这三位大臣难道不忠诚吗?然而仍然免不了死亡,身死之后,他们所效忠的君主都是错误的。如今我的智慧比不上这三个人,而二世的无道又超过夏桀、商纣和夫差,我因忠诚而死是理所当然的。况且二世的统治难道不混乱吗?近来他夷灭兄弟而自立,杀害忠臣而尊贵卑贱之人,修建阿房宫,向天下征收赋税。我不是没有进谏,而是他不听。凡是古代圣王,饮食有节制,车辆器物有定数,宫室有一定规模;凡是发布命令、兴办事务,增加费用却对百姓利益没有益处的,都予以禁止,所以能够长久地治理安定。如今他违背兄弟亲情,不顾后果;杀害忠臣,不思灾殃;大规模修建宫室,向天下征收重税,不爱惜费用。这三件事已经实行,天下也不听从了。如今反叛者已经占据天下一半,他心中仍未醒悟,反而把赵高作为辅佐,我一定会看见盗寇来到咸阳,麋鹿在朝廷中游走。”于是二世派赵高审理丞相的案件,治罪并追问李斯和他的儿子李由谋反的情状,逮捕他们的宗族和宾客。赵高审问李斯,拷打了一千多次,李斯承受不住痛苦,只得诬陷自己认罪。李斯之所以没有立即死去,是因为他自负辩才和功劳,确实没有谋反之心,希望能够上书自陈,侥幸使二世醒悟后赦免他。于是李斯在狱中上书说:“臣任丞相治理百姓三十多年了。追溯到秦国土地狭小的时候,在先王时代,秦地不过方圆千里,军队只有几十万人。臣竭尽微薄才能,谨慎奉行法令,暗中谋划,资助使臣金玉,使他们游说诸侯;暗中修治武器,整饬政治教化;让官吏争相效命,尊崇有功之臣,增加他们的爵位俸禄,所以终于威胁韩国、削弱魏国、攻破燕国和赵国,平定齐国、楚国,最终兼并六国,俘获六国君王,拥立秦王为天子,这是第一项罪过。秦国土地并不是还不够广大,又向北驱逐胡、貉,向南平定百越,以显示秦国的强盛,这是第二项罪过。尊崇大臣,增加他们的爵位和地位,以巩固他们的亲附,这是第三项罪过。建立社稷,修治宗庙,以彰明君主的贤德,这是第四项罪过。改变文字,统一斗、斛、度、量以及各种制度文物,并颁布天下,以树立秦的名声,这是第五项罪过。治理驰道,兴建游观,以显示君主的得意,这是第六项罪过。减缓刑罚,减轻赋税,以成全君主取得众人拥戴的心愿,使万民拥戴君王,至死不忘,这是第七项罪过。”
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镒,盗跖不搏者,非庸人之心重寻常之利,深而盗跖之欲浅也;人不以盗跖之行为轻百镒之重也。▯必随手刑,则盗跖不▯百镒;而罚不必行也,则庸人不释寻常。是故城髙五丈,而楼季不轻犯也;山山之髙百仞,而跛防牧其上。夫楼季也,而难五丈之限,岂跛防也,而易百仞之髙哉?陗壍之势异也。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长执重势,而独擅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也,能独防而审督责,必深罚,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务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矣。夫不能行圣人之术,则舍为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邪!且夫俭节仁义之人立于朝,则荒肆之乐辍矣;谏説论理之臣开于侧,则流漫之志诎矣;烈士死节之行显于世,则淫康之虞废矣。故明主能外此三者,而独操主术,以制聴从之臣,而修其明法,故身尊而势重也。凡贤主者,必将能拂世摩俗,而废其所恶,立其所欲,故生则有尊重之势,死则有贤明之谥也。是以明君独防,故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涂,掩驰説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揜明,内独视聴,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夺以諌説忿争之辩,故能荦然独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韩之术,而修商君之法。法修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闻也。故曰:王道约而易操也,唯明主为能行之。若此,则谓督责之诚。则臣无邪,臣无邪则天下安,天下安则主严尊,主严尊则督责必,督责必则所求得,所求得则国家富,国家富则君乐丰。故督责之术设,则所欲无不得矣。羣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图?若此,则帝道备,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虽申韩复生,不能加也。书奏,二世悦,于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杀人众者为忠臣。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初,赵髙为郎中令,所杀及报私怨众多,恐大臣入朝奏事毁恶之,乃説二世曰:「天子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羣臣莫得见其面,故号曰『朕』。且陛下富于春秋,未必尽通诸事,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且陛下深拱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二世用其计,乃不坐朝廷见大臣,居禁中。赵髙常侍中用事,事皆决于赵髙。髙闻李斯以为言,乃见丞相曰:「闗东羣盗多,」今上急发繇治阿房宫,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諌,为位贱,此真君矦之事,君何不諌?李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
今时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宫,吾有所言者不可▯也。欲见无间。”赵髙谓曰:“君诚能諌,请为君矦。上间语君。”于是赵髙待二世方燕乐,妇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间可奏事。”丞相至宫门上谒,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间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我哉?且固我哉?”赵髙因曰:“如此殆矣。夫沙丘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以故楚盗公行过三川,城守不肯击。髙闻其文书相往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眀。且丞相居外,权重于陛下。二世以为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审,乃使人案验三川守与盗通状。李斯闻之,是时二世在甘泉,方作觳抵优俳之观,李斯不得见,因上书言赵髙之短曰:“臣闻之,臣疑其君,无不危国;妾疑其夫,无不危家。今有大臣于陛下,擅利擅害,与陛下无异,此甚不便。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罚,以威行之,期年遂劫其君。田常为简公臣,爵列无敌于国,私家之富与公家均,布惠施徳,下得百姓,上得羣臣,隂取齐国,杀宰予于庭,即弑简公于朝,遂有齐国,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髙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也;私家之富,若田氏之于齐也;兼行田常、子罕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韩玘为韩安相也。陛下不图,臣恐其为变也。”二世曰:“何哉?夫髙故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洁行脩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实贤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少失先人,无所识知,不习治民,而君又老,恐与天下絶矣。朕非属赵君,当谁任哉?且赵君为人精亷彊力,下知人情。上能适朕,君其勿疑。李斯曰:「不然,夫髙故贱人也,无识于理,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列势次主,求欲无穷。臣故曰殆。」二世已前信赵髙,恐李斯杀之,乃私告赵髙。髙曰:「丞相所患者独髙,髙已死,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于是二世曰:「其以李斯属郎中令赵髙案治李斯。」李斯拘执束▯,居囹圄中,仰天而叹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为计哉!昔者桀杀闗龙逢,纣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三臣者,岂不忠哉?然而不兔于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无道过于桀纣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岂不乱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杀忠臣而贵贱人,作为阿房之宫,赋敛天下。吾非不諌也,而不吾聴也。凡古圣王饮食有节,车器有数,宫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费而无益于民利者禁,故能长久治安。
译这是适合朕的君主吗?你们不要怀疑。李斯说:“不是这样。赵高本来就是出身卑贱的人,对事理没有见识,贪欲永远不能满足,求取利益从不停止;他排列权势,次于君主,欲望没有穷尽。所以我说,恐怕二世以前就已经被他蒙蔽了。”赵高害怕李斯杀他,便私下告诉二世。赵高说:“丞相所担忧的,只是我赵高。我一死,丞相就会想做田常所做的事。”于是二世说:“把李斯交给郎中令赵高审理。”赵高查办李斯。李斯被拘押捆绑,关在监狱中,仰天叹息说:“唉,悲哀啊!遇到这样无道的君主,还能想出什么办法呢?从前夏桀杀关龙逢,殷纣王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这三位大臣难道不忠诚吗?然而仍不能免于死亡;他们虽然死了,可是所忠于的君主并不是贤明的。如今我的才智比不上这三位,而二世的无道又超过桀、纣、夫差,我因为忠诚而死,本来就是应该的。况且二世的统治难道不是很混乱吗?近来他杀掉兄弟而自行即位,杀害忠臣却尊贵任用卑贱之人,修建阿房宫,向天下征收赋税。我不是没有劝谏过,只是他不听。大凡古代的圣王,饮食有节制,车辆器物有定数,宫室有规制;发布命令、兴办事务,增加费用却对百姓没有好处的,都加以禁止,所以能够长久保持安定。如今二世违逆昆弟之亲,不顾这样做的祸患;杀害忠臣,不思考其中的灾殃;大规模修建宫室,向天下征收重税,不吝惜耗费。这三件事已经实行,天下就不会听从他了。现在反叛者已经占有天下的一半,可是他心里还没有醒悟,却把赵高作为辅佐。我一定会看见盗贼来到咸阳,麋鹿在朝廷中游荡。”于是二世便让赵高审理丞相的案件,追究李斯与儿子李由谋反的罪状;又把他的宗族、宾客全部逮捕。赵高审讯李斯,拷打了一千多下,李斯忍受不了疼痛,只好自己诬陷自己,承认了罪状。李斯之所以还没有死,是因为他自负有辩才和功劳,实际上并没有反叛之心,希望能够上书申辩,希望二世醒悟后赦免他。于是李斯在狱中上书说:“臣担任丞相治理百姓三十余年了。追溯到秦国土地狭小的时候,在先王时代,秦地不过千里,军队只有数十万人。臣竭尽浅薄的才能,谨慎奉行法令,暗中谋划,资助臣下金玉,让他们游说诸侯;暗中修治铠甲兵器,整饬政教,训练士卒,尊崇功臣,优厚地增加他们的爵禄。所以最终逼服韩国,削弱魏国,攻破燕、赵,平定齐、楚,终于兼并六国,俘获六国君王,使秦成为天子。这是第一项罪过。土地并不是不广大,又向北驱逐胡、貉,向南平定百越,使秦国的强大显现出来。这是第二项罪过。尊崇大臣,增加他们的爵位,使他们的亲党牢固。这是第三项罪过。建立社稷,修治宗庙,以显示君主的贤明。这是第四项罪过。重新校定和划分,统一斗、斛、度、量以及文字,把它们公布到天下,以树立秦的名声。这是第五项罪过。治理驰 道,兴建游观,以显示君主的得意。这是第六项罪过。放宽刑罚,减轻赋税,以成就君主取得民众拥护的心愿,使万民拥戴君王,即使死了也不忘记。这是第七项罪过。像我这样做臣子的,罪过即使足以处死,本来早就应该死了。只是皇上幸而让我竭尽能力,所以才能活到今天。希望陛下明察这些情况。”上书送到后,赵高让官吏把它丢弃,不上奏,说:“囚犯怎么能上书?”赵高又让他的门客十多人假扮御史、谒者、侍中,轮番前去审问李斯。李斯每次按照实际情况回答,赵高就让人再拷打他。后来二世派人审验李斯,李斯仍像先前那样回答,最终不敢再更改言辞,承认了罪状。奏章呈上后,二世很高兴,说:“赵君实在高明,竟然被丞相欺骗了!”等到二世派去审查三川郡守的人到达时,项梁已经将其攻杀。使者回来报告说,丞相交给狱吏审理,赵高全都是捏造李斯谋反的话欺骗二世。二世二年七月,李斯被施以五刑,判处腰斩于咸阳市。李斯出狱时,与他的次子一同被押着,回头对次子说:“我想和你再次牵着黄狗,一起从上蔡东门出去追逐狡兔,难道还办得到吗?”于是父子相对哭泣,三族都被夷灭。李斯死后,二世任命赵高为中丞相,大小事情都由赵高擅自决定。赵高自己知道权势很重,便献上一只鹿,说是马。二世问身边的人:“这不是鹿吗?”身边的人都说:“是马。”二世惊疑,认为自己受到了迷惑,便召太卜令来为此卜卦。太卜说:“陛下春秋两季举行郊祀,奉祀宗庙鬼神时,斋戒不够明洁,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情况。可以依照盛大的德行来严格斋戒。”于是二世进入上林苑斋戒,每天游猎。有行人进入上林苑,二世亲自射杀了他。赵高教唆他的女婿、咸阳令阎乐弹劾,说不知是什么人盗贼般杀了人,并把案件移交上林苑。赵高于是劝谏二世说:“天子无缘无故杀害无辜之人,这是上帝所禁止的。鬼神不会享用祭祀,上天也将降下灾祸。应当远离宫殿,以此禳除灾祸。”二世于是出居望夷宫,停留三日。赵高伪造诏书,命令卫士们都穿白色丧服、手持兵器,面向宫内,进去报告二世说:“山东的群盗大军已经到来。”二世登楼观看而看见他们,十分恐惧。赵高乘机劫持二世,命令他自杀,取下玉玺佩在自己身上。左右大臣和百官没有人跟随他登殿,宫殿几乎要坍塌了三次。赵高知道上天不赞许他,群臣也不允许他,于是召来始皇的弟弟,把玉玺交给他。子婴即位后忧虑此事,便假称有病,不处理政事,与宦官韩谈及其儿子谋划杀赵高。赵高上朝求见,借口有病被召入宫,子婴命韩谈刺杀了他,夷灭赵高三族。子婴即位三月,沛公的军队从武关进入,到了咸阳,群臣百官全都背叛。子婴和妻子、儿子把脖子用丝带捆住,投降于轵道旁。【轵道在万年县东北十六里。】太史公说:李斯从平民出身,游历诸侯,进入秦国任职,趁着秦国的空隙辅佐始皇帝,最终成就了帝王的事业。李斯任三公,可以说得到了尊贵和重用。他既然懂得六艺的宗旨,却不致力于阐明政治来弥补君主的缺失,掌握着爵禄大权,却一味阿谀顺从、苟且迎合,实行严厉威势和酷刑,听信赵高的邪说,废掉嫡子而拥立庶子;等到诸侯已经叛乱,李斯才想进谏争辩,岂不是太晚了吗?人们都认为李斯极其忠诚,所以遭受五刑而死;考察他的根本作为,才发现他其实与世俗议论不同。否则,李斯的功劳几乎可以和周公、召公并列了。《史记正义》卷八十七。钦定《四库全书》。
今行逆于昆弟,不顾其咎,侵杀忠臣,不思其殃,大为宫室,厚赋天下,不爱其费。三者已行,天下不聴。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赵髙为佐,吾必见冦至咸阳,麋鹿游于朝也。」于是二世乃使髙案丞相狱治罪,责斯与子由谋反状,皆收捕宗族賔客。赵髙治斯,榜掠千余,不胜痛,自诬服。斯所以不死者,自负其辩,有功实无反心,幸得上书自陈,幸二世之寤而赦之。李斯乃从狱中上书曰:「臣为丞相治民三十余年矣,逮秦地之狭隘,先王之时,秦地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谨奉法令,隂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説诸侯,隂脩甲兵,饰政教,官鬬士,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广,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彊,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亲,罪三矣。立社稷,脩宗庙,以明主之贤,罪四矣。更尅画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罪五矣。」治驰道,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罪六矣。缓刑罚,薄赋敛,以遂主得众之心,万民戴王,死而不▯,罪七矣。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书上,赵髙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上书?」赵髙使其客十余軰,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覆讯斯,斯更以其实对,輙使人复榜之。后二世使人验斯,斯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奏当,上二世喜曰:「防赵君,防为丞相所卖。」及二世所使案三川之守至,则项梁已撃杀之。使者来防,丞相下吏,赵髙皆妄为反辞。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李斯已死,二世拜赵髙为中丞相,事无大小,輙决于髙。髙自知权重,乃献鹿谓之马。二世问左右:「此乃鹿也。」左右皆曰:「马也。」二世惊,自以为惑,乃召太卜令卦之。太卜曰:「陛下春秋,郊祀奉宗庙鬼神,斋戒不明,故至于此,可依盛徳而明斋戒。」于是乃入上林斋戒,日游弋猎。有行人入上林中,二世自射杀之。赵髙教其女壻咸阳令阎乐劾不知何人贼杀人,移上林。髙乃諌二世曰:「天子无故贼杀不辜人,此上帝之禁也,鬼神不享,天且降殃,当逺避宫以禳之。」二世乃出居望夷之宫,留三日。赵髙诈诏卫士,令士皆素服持兵内乡,入告二世曰:「山东羣盗兵大至。」二世上观而见之,恐惧。髙即因劫令自杀,引玺而佩之,左右百官莫从上殿,殿欲坏者三。髙自知天弗与,羣臣弗许,乃召始皇弟授之玺。
子婴即位,患之,乃称疾不聴事,与宦者韩谈及其子谋杀髙。髙上谒请病,因召入令韩谈刺杀之,夷其三族。子婴立三月,沛公兵从武闗入至咸阳,羣臣百官皆畔,不适。子婴与妻子自系其颈以组降轵道旁【轵道在万年县东北十六】里】沛公因以属吏,项王至而斩之,遂以亡天下。太史公曰:「李斯以闾阎厯诸侯,入事秦,因以瑕衅以辅始皇,卒成帝业。斯为三公,可谓尊用矣。斯知六艺之归,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茍合,严威酷刑,聴髙邪説,废适立庶,诸矦已畔。斯乃欲諌争,不亦末乎?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不然,斯之功且与周劭列矣。」
史记正义卷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正义巻八十八唐 张守节 撰防恬列传第二十八。史记八十八。防恬者,其先齐人也。恬大父▯骜,自齐事秦昭王,官至上卿。秦庄襄王元年,防骜为秦将,伐韩,取城臯、荥阳,作置三川郡。二年,防骜攻赵,取三十七城。始皇三年,▯骜攻韩,取十三城。五年,防骜攻魏,取二十城,作置东郡。始皇七年,防骜卒。骜子曰武,武子曰恬。恬尝书狱典文学。始皇二十三年,防武为秦禆将军,与王翦攻楚,大破之,杀项燕。二十四年,防武攻楚,虏楚王。防恬弟毅。始皇二十六年,防恬因家世得为秦将,攻齐,大破之,拜为内史。秦己并天下,乃使▯恬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收河南【谓灵及胜等州】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至辽东【辽东郡在逺水东,始皇筑长城东至▯水,西南至海之上】延袤万余里。于是渡河,据阳山,逶蛇而北,暴师于外十余年,居上郡。是时防恬威振匈奴,始皇甚尊宠防氏,信任贤之,而亲近▯毅,位至上卿,出则参乗,入则御前。恬任外事,而毅常为内谋,名为忠信,故虽诸将相莫敢与之争焉。赵髙者,诸赵疏逺属也。赵髙昆弟数人,皆生▯宫,其母被刑僇,世世卑贱。秦王闻髙彊力,通于狱法,举以为中车府令。髙即私事公子胡亥,喻之决狱。髙有大罪,秦王令防毅法治之,毅不敢阿法,当髙罪死,除其官籍。帝以髙之敦于事也,赦之,复其官爵。始皇欲游天下,道九原【九原郡今胜州连谷县是】直抵甘泉【宫在雍州】乃使防恬通道,自九原抵甘泉,壍山堙谷千八百里。道未就。始皇三十七年冬,行出游防稽,并海上,北走琅邪道,病,使▯毅还祷山川,未反。始皇至沙丘崩,秘之羣臣莫知。是时丞相李斯少子胡亥,中车府令赵髙常从,髙雅得幸于胡亥,欲立之,又怨防毅法治之而不为己也,因有贼心,乃与丞相李斯、公子胡亥隂谋立胡亥为太子。太子已立,遣使者以罪赐公子扶苏、防恬死。扶苏已死▯恬疑而复请之,使者以防恬属吏更置,胡亥以李斯舍人为防军使者,还报,胡亥已闻扶苏死,即欲释▯恬,赵髙恐防氏复贵而事怨之,毅还至,赵髙因为胡亥忠计,欲以灭防氏,乃言曰:「臣闻先帝欲举贤立太子久矣,而毅諌曰不可,若知贤而愈不立,则是不忠而惑主也,以臣愚意,不若诛之。」胡亥聴而系防毅于代【今代州也,因祷山川至代而繋之】前己囚防恬于阳周,丧至咸阳,已葬,太子立为二世皇帝,而赵髙亲近日夜毁恶防氏,求其罪过,举劾之,子婴进谏曰:「臣闻故赵王迁杀其良臣李牧而用顔聚,燕王喜隂用荆轲之谋而倍秦之约,齐王建杀其故世忠臣而用后胜之议,此三君者,皆各以变古者失其国而殃及其身,今防氏秦之大臣谋士也,而主欲一旦弃去之,臣窃以为不可。
译《史记正义》卷八十八。唐代张守节撰写。蒙恬列传第二十八,《史记》卷八十八。蒙恬的祖先是齐国人。蒙恬的祖父蒙骜从齐国到秦国侍奉秦昭王,官至上卿。秦庄襄王元年,蒙骜任秦国将领攻打韩国,夺取城皋、荥阳,设置三川郡。二年,蒙骜攻打赵国,夺取三十七座城。秦始皇三年,蒙骜攻打韩国,夺取十三座城。五年,蒙骜攻打魏国,夺取二十座城,设置东郡。始皇七年,蒙骜去世。蒙骜的儿子名武,蒙武的儿子名恬。蒙恬曾经主管狱讼,掌管文学。始皇二十三年,蒙武任秦国裨将军,和王翦一起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杀死项燕。二十四年,蒙武攻打楚国,俘虏楚王。蒙恬的弟弟名毅。始皇二十六年,蒙恬凭借世代功勋成为秦国将领,攻打齐国,大败齐军,被授予内史。秦国已经兼并天下后,便派蒙恬率领三十万军队向北驱逐戎狄,收复黄河以南地区【指灵州、胜州等地】,修筑长城,依照地形设置险要关塞,起于临洮,直到辽东【辽东郡在远水以东;始皇帝修筑的长城,东到肱水,西南到海边】。长城绵延一万多里。于是渡过黄河,占据阳山,曲折向北,在外地驻军十多年,居住在上郡。当时蒙恬的威名震慑匈奴,始皇帝非常尊重宠信蒙氏一族,认为他们贤能而加以信任;蒙毅也亲近君主,官位做到上卿,外出时为皇帝陪乘,入内时在御前侍奉。蒙恬负责外部事务,蒙毅常常在内谋划,名声都被称为忠诚守信,因此即使各位将领和丞相也没有人敢同他们争权。赵高是赵国王族中疏远的一支。赵高兄弟数人都出生在隐宫,他的母亲受过刑辱,世代卑贱。秦王听说赵高强健有力、通晓狱法,便提拔他任中车府令。赵高于是私下侍奉公子胡亥,并教他审决案件。赵高犯有大罪,秦王命蒙毅依法惩治,蒙毅不敢枉法,判定赵高应当处死,革除他的官籍。始皇帝因为赵高办事勤勉,赦免了他,恢复了他的官职爵位。始皇帝想巡游天下,从九原【九原郡就是今天胜州的连谷县】直达甘泉【宫在雍州】,于是派蒙恬修筑道路,从九原直到甘泉,凿山填谷,长达一千八百里,道路尚未完成。始皇三十七年冬,始皇帝出巡,经过会稽,沿海北上奔向琅邪,途中患病,派蒙毅返回祈祷山川,蒙毅尚未回来,始皇帝抵达沙丘便驾崩了。丧事被秘密处理,群臣没有人知道。当时丞相李斯的幼子胡亥、中车府令赵高常随侍始皇帝。赵高一向得到胡亥宠幸,想拥立胡亥,又怨恨蒙毅依法审治过自己而不徇私,于是产生了害人之心,便和丞相李斯、公子胡亥暗中谋划拥立胡亥为太子。太子已经立定后,派使者以罪名赐公子扶苏和蒙恬死。扶苏已经死了,蒙恬……”},{ 蒙恬,他的祖先原本是齐国人。蒙恬的祖父蒙骜从齐国到秦国侍奉秦昭王,官至上卿。秦庄襄王元年,蒙骜担任秦将攻打韩国,夺取城皋、荥阳,设置三川郡。二年,蒙骜攻打赵国,夺取三十七座城。始皇三年,蒙骜攻打韩国,夺取十三座城。五年,蒙骜攻打魏国,夺取二十座城,设置东郡。始皇七年,蒙骜去世。蒙骜的儿子名武,蒙武的儿子名恬。蒙恬曾经学习狱讼,掌管文学之事。始皇二十三年,蒙武任秦国裨将军,与王翦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杀死项燕。二十四年,蒙武攻打楚国,俘获楚王。蒙恬的弟弟名毅。始皇二十六年,蒙恬凭借家世成为秦将,攻打齐国,大败齐军,被任命为内史。秦国已经兼并天下后,便派蒙恬率领三十万军队向北驱逐戎狄,收取黄河以南地区【指灵州、胜州等地】,修筑长城,依照地势设置险要的关塞,工程起自临洮,直到辽东【辽东郡在远水以东;始皇修筑长城,东到碣石水,西南到海边】。长城延绵万余里。于是渡过黄河,占据阳山,曲折向北,在外驻军十余年,居住在上郡。当时蒙恬的威势震动匈奴,始皇十分尊重宠信蒙氏,认为他们贤能而信任他们;又亲近蒙毅,蒙毅官位达到上卿,外出时让他陪乘,入宫时让他在御前侍奉。蒙恬负责外面的军事事务,蒙毅常常在内谋划。他们以忠诚守信著称,所以即使各位将领和丞相也没有人敢与他们争权。赵高,是赵国王族中关系疏远的宗属。赵高兄弟数人都出生在隐宫,他的母亲受过刑罚并被戮辱,世代卑贱。秦王听说赵高力气强,通晓狱法,便提拔他担任中车府令。赵高于是私下侍奉公子胡亥,教他断决狱案。赵高犯有大罪,秦王命蒙毅依照法律治罪,蒙毅不敢枉法徇私,判赵高死罪,革除他的官籍。始皇认为赵高办事勤勉,便赦免了他,恢复他的官爵。始皇想巡游天下,道路从九原直达甘泉,于是派蒙恬修通道路,从九原直达甘泉,挖平山岭、填塞沟谷,共一千八百里。道路尚未完工,始皇三十七年冬天出行巡游,会稽,沿海北行到琅邪;途中生病,派蒙毅返回去向山川祈祷,蒙毅还没有回来,始皇到了沙丘便驾崩了。消息被秘而不宣,群臣没有人知道。当时丞相李斯的少子胡亥、中车府令赵高常随从始皇。赵高一向受到胡亥宠幸,想拥立胡亥;又怨恨蒙毅依法审治他,不肯为自己说情,因此产生了害人之心,便与丞相李斯、公子胡亥暗中谋划立胡亥为太子。太子已经立定,便派使者以罪名赐公子扶苏和蒙恬死。扶苏已经死了,蒙 恬心中怀疑,又再次请求查问。使者把蒙恬交给狱吏审理,并改派胡亥的舍人为将军。使者回来报告,胡亥已经听说扶苏死了,立即想释放蒙恬。赵高害怕蒙氏重新显贵,又因为旧怨憎恨他们。蒙毅返回到赵高那里,赵高于是替胡亥谋划忠于他的计策,想要灭掉蒙氏,便说:“臣听说先帝想要选拔贤能、册立太子,已经很久了;可是蒙毅却劝谏说不可以。如果明知贤能却反而不立,这就是不忠而且迷惑君主。依臣愚见,不如杀掉他。”胡亥听从了,把蒙毅囚禁在代地【即今代州,因为他向山川祈祷而到代地时被拘禁】;此前已经把蒙恬囚禁在阳周。使者将丧事送到咸阳后,太子已经即位为二世皇帝。赵高亲近二世,日夜诋毁蒙氏,寻找他们的罪过,全部弹劾。子婴进谏说:“臣听说过去赵王迁杀死他的良臣李牧,却任用颜聚;燕王喜暗中采用荆轲的谋划,背弃与秦国的约定;齐王建杀死本国一向忠诚的旧臣,却采用后胜的意见。这三位君主都因为改变古法而失去了国家,灾祸也殃及自身。如今蒙氏是秦国的大臣和谋士,君主却想在一旦之间抛弃他们,臣私下认为不可。臣听说,思虑轻率的人不能治理国家,只凭个人聪明的人不能保全君主。杀死忠臣,却树立没有节操行为的人,这样对内会使群臣互不信任,对外会使勇士的心意离散,臣私下认为不可。”胡亥不听,派御史曲宫乘驿车到代地,对蒙毅说:“先主想册立太子,而你加以阻难;如今丞相认为你不忠,罪过将牵连你的宗族。朕不忍心,因此赐你死,这已经是很大的恩幸了,你还是自己考虑吧。”蒙毅回答说:“如果说臣不能体会先主的心意,那么臣年少做官,顺从并得到宠幸,直到终身,也可以说是了解先主的心意了。如果说臣不知道太子是否有才能,那么太子唯独跟随先主周游天下,远远超过其他公子,臣没有什么可疑惑的。先主选用太子,是多年积累思考的结果;臣又凭什么敢说话,凭什么敢劝谏、谋划?并不是想粉饰言辞来逃避死亡,而是以使先主的名声蒙羞为耻,希望大夫替我考虑这一点,使我能够按真实情况去死。况且顺应事势、成全他人,是道义所珍视的;刑杀,是道义的最后手段。从前秦穆公杀死三位良臣,又让百里奚因罪而死,却不是他的罪过,所以死后谥号称为缪;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伍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这四位君主都犯了大错,天下人非难他们,认为他们的君主不明,因此被诸侯所记载和议论。所以说,依照道义治理的人,不杀无罪之人,刑罚不施加于无辜者。希望大夫留心。”使者知道这是胡亥的意思,但不听蒙毅的话,还是杀了他。二世又派使者到阳周,对蒙恬说:“你的罪过很多,而你的弟弟蒙毅犯有大罪,法律也牵连到你。”蒙恬说:“从我的先人直到子孙,积累功劳,取信于秦国,已经三代了。如今臣率领三十余万军队,虽然自身被囚禁,但形势足以反叛。臣知道自己一定会死,可是为了守住道义,不敢辱没先人的教诲,也不敢忘记先主。过去周成王刚即位,还没有脱离襁褓,周公旦背着成王上朝,最终安定天下。后来成王病得很重,周公剪下自己的指甲,沉入黄河,说:‘王还没有懂事,这是旦办理政事的罪过;灾殃请由旦承受。’又把这件事写下来,藏在记府中,可说是忠诚了。等到成王能够治理国家,有奸臣说:‘周公旦早就想作乱,君王如果不防备,一定会发生大事。’成王大怒,周公旦逃往楚国。成王查看记府,发现周公旦沉入河中的书,才流泪说:‘谁说周公旦想作乱?’于是杀死进谗言的人,召回周公旦。所以《周书》说:‘一定要把事情反复参验、交叉核对。’如今蒙氏宗族世代没有二心,事情却竟然到了这个地步,这一定是奸臣作乱、在宫廷内部凌辱忠臣的结果。周成王有过失而又振作起来,最终国家昌盛;夏桀杀关龙逢,殷纣王杀王子比干而不悔悟,自己一死,国家也灭亡。因此臣说,过错可以振作挽回,劝谏可以使人觉醒。能够用参验、交叉核对来审察事情,是上圣的法则。臣所说这些,并不是为了求得免罪,而是将要因劝谏而死;希望陛下替万民思考,能够遵循道义。”使者说:“臣奉诏来依法处置将军,不敢把将军的话上报皇上。”蒙恬长叹说:“我对上天犯了什么罪,竟无罪而死呢?”过了很久,他慢慢说:“我的罪过本来确实应当处死。我从临洮开始修筑长城,连接到辽东,挖壕筑城,延绵万余里;在这之中,难道不可能断绝地脉吗?这就是我的罪过。”于是吞药自杀。太史公说:我曾到北部边境,从直道返回,沿途看到蒙恬替秦国修筑长城、烽燧和障塞,挖山填谷,修通直道,实在过多地耗费了百姓的力量。秦国当初刚刚兼并诸侯,天下人心还没有安定,受伤残破的人还没有痊愈;蒙恬作为名将,不在这时强力劝谏,救济百姓的急难,赡养老人、抚恤孤儿,努力修养民众的和睦,却迎合皇帝的心意兴办功业,他和他的兄弟遭到诛杀,不也是应该的吗?为什么还要把罪过归咎于地脉呢?《史记正义》卷八十八
臣闻轻虑者不可以治国,独智者不可以存君,诛杀忠臣而立无节行之人,是内使羣臣不相信,而外使鬬士之意离也,臣窃以为不可。」胡亥不聴,而遣御史曲宫乗▯之代,令防毅曰:「先主欲立太子而卿难之,今丞相以卿为不忠,罪及其宗,朕不忍乃赐卿死,亦甚幸矣,卿其图之。」毅对曰:「以臣不能得先主之意,则臣少宦顺幸,没世可谓知意矣;以臣不知太子之能,则太子独从周旋天下,去诸公子絶逺,臣无所疑矣。夫先主之举用太子,数年之积也,臣乃何言之敢諌,何虑之敢谋?非敢饰辞以避死,也为羞累先主之名,愿大夫为虑焉,使臣得死情实。且夫顺成全者,道之所贵也;刑杀者,道之所卒也。昔者秦穆公杀三良而死,罪百里奚而非其罪也,故立号曰缪;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伍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四君者,皆为大失而天下非之,以其君为不明,以是籍于诸侯,故曰:用道治者不杀无罪,而罚不加于无辜,唯大夫留心。」使者知胡亥之意不聴,▯毅之言,杀之。二世又遣使者之阳周,令防恬曰:「君之过多矣,而卿弟毅有大罪,法及内史。」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功信于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余万,身虽囚系,其势足以倍畔。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昔周成王初立,未离襁緥,周公旦负王以朝,卒定天下。及成王有病甚殆,公且自揃其▯以沈于河,曰:『王未有识,是旦执事有罪,殃旦受其不祥。』乃书而藏之,记府,可谓信矣。及王能治国,有贼臣言周公旦欲为乱久矣,王若不备,必有大事。王乃大怒,周公旦走而奔于楚。成王观于记府,得周公旦沈书,乃流涕曰:『孰谓周公旦欲为乱乎?』杀言之者而反周公旦。故《周书》曰:『必参而伍之。』今恬之宗,世无二心,而事卒如此,是必孽臣逆乱内陵之道也。夫成王失而复振,则卒昌;桀杀闗龙逢,纣杀王子比干而不悔,身死则国亡。臣故曰:过可振,而諌可觉也。察于参伍,上圣之法也。凡臣之言,非以求免于咎也,将以諌而死,愿陛下为万民思従道也。」使者曰:「臣受诏行法于将军,不敢以将军言闻于上也。」蒙恬喟然太息曰:「我何罪于天?无过而死乎?」良乆,徐曰:「恬罪固当死矣。起临洮属之辽东,城壍万余里,此其中不能无絶地脉哉,此乃恬之罪也。」乃吞药自杀。太史公曰:「吾适北邉,自直道归,行观蒙恬为秦筑长城、亭障、壍山、堙谷、通直道,固轻百姓力矣。夫秦之初防诸侯,天下之心未定,痍伤者未瘳,而恬为名将,不以此时彊谏,振百姓之急,养老存孤,务修众庻之和,而阿意兴功,此其兄弟遇诛,不亦宜乎?
何乃罪地脉哉!」
史记正义巻八十八钦定四库全书史记正义巻八十九唐 张守节 撰张耳陈余列传第二十九。《史记》八十九。张耳者,大梁人也。其少时,及魏公子毋忌为客。张耳尝亡命游外黄,外黄冨人女甚美,嫁庸奴,亡其夫,去抵父客。父客素知张耳,乃谓女曰:「必欲求贤夫,从张耳。」女听,乃卒为请决嫁之。张耳张耳是时脱身游女家,厚奉给张耳。张耳以故致千里客,乃宦魏为外黄令,名由此益贤。陈余者,亦大梁人也,好儒术,数游赵苦陉【音邢,邢州唐昌县】冨人公乗氏以其女妻之,亦知陈余非庸人也。余年少,父事张耳,两人相与为刎颈交。秦之灭大梁也,张耳家外黄。髙祖为布衣时,尝数从张耳游客,数月。秦灭魏数嵗,已闻此两人魏之名士也,购求有得。张耳千金,陈余五百金。张耳、陈余乃变名姓,俱之陈,为里监门以自食。两人相对,里吏尝有过笞陈余,陈余欲起,张耳蹑之,使受笞。吏去,张耳乃引陈余之桑下而数之曰:“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陈余然之。秦诏书购求两人,两人亦反用门者以令里中。陈渉起蕲,至入陈,兵数万。张耳、陈余上谒陈渉,渉及左右生平数闻张耳、陈余贤,未尝见,见即大喜。陈中豪杰父老乃说陈渉曰:“将军身被坚执锐,率士卒以诛暴秦,复立楚社稷,存亡继絶,功徳冝为王。且夫监临天下诸将,不为王不可。愿将军立为楚王也。”陈渉问此两人,两人对曰:“夫秦为无道,破人国家,灭人社稷,絶人后世,罢百姓之力,尽百姓之财。将军瞠目张胆,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为天下除残也。今始至陈而王之,示天下私,愿将军母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后,自为树党,为秦益敌也。敌多则力分,与众则兵彊。如此,野无交兵,县无守城,诛暴秦,据咸阳以令诸侯。诸侯亡而得立,以徳服之,如此则帝业成矣。今独王陈,恐天下解也【解,纪卖反言,天下诸侯见陈胜称王,王陈皆懈堕不相从也】陈渉不听,遂立为王。陈余乃复说陈王曰:“大王举梁、楚而西,务在入闗,未及收河北也。臣尝游赵,知其豪桀及地形,愿请竒兵北略赵地。”扵是陈王以故所善陈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防军,以张耳、陈余为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北略赵地。武臣等从白马渡河,至诸县,说其豪桀曰:“秦为乱政虐刑,以残贼天下。数十年矣。北有长城之域,南有五岭之戍,外内骚动,百姓罢敝,头防箕敛以供军费,财匮力尽,民不聊生。重之以苛法峻刑,使天下父子不相安。陈王奋臂为天下倡始,王楚之地,方二千里,莫不响应。家自为怒,人自为鬬,各报其怨而攻其雠,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记正义》卷八十九 唐代张守节撰写。《张耳陈余列传》第三十九篇,《史记》第八十九卷。张耳是大梁人。他年轻时曾和魏公子无忌一起做门客。张耳曾经逃避法律,游历到外黄。外黄有个富人的女儿,长得很美,嫁给了一个平庸的奴仆,后来逃离丈夫,回到父亲的门客那里。这个门客一向知道张耳,便对女子说:“你如果一定要找贤能的丈夫,就跟随张耳。”女子听从了,最终请求父亲作主,嫁给了张耳。当时张耳脱离自身处境,寄居在女子家中,女子家厚待供养他。张耳因此招致了千里之外的宾客,后来在魏国做官,担任外黄令,名声也因此更加显得贤能。陈余也是大梁人,喜好儒术,多次游历赵国,到了苦陉【音读为“邢”,即唐代邢州唐昌县】。富人公乘氏把女儿嫁给他,也因为知道陈余不是平庸之人。陈余年轻时把张耳当作父亲一样侍奉,两人结成了生死与共的刎颈之交。秦国灭掉大梁时,张耳的家在外黄。高祖还是平民时,曾多次跟随张耳游历,做了几个月的门客。秦灭魏国几年后,已经听说这两人是魏国的名士,便悬赏搜捕:捕获张耳赏千金,捕获陈余赏五百金。张耳、陈余于是改名换姓,一同到了陈地,做看守里门的小吏来养活自己。两人相对居住时,里吏曾经犯了过错,鞭打陈余。陈余想要起身反抗,张耳踩住他的脚,让他忍受鞭打。里吏离开后,张耳才把陈余拉到桑树下责备他说:“当初我和你说过什么?如今只受到一个小吏的轻微侮辱,就想拼命吗?”陈余认为他说得对。秦国的诏书悬赏搜捕两人,两人也反过来利用看门人的身份,把诏令传到里中。陈涉在蕲地起兵,到了陈地,军队有数万人。张耳、陈余前去拜见陈涉。陈涉及其身边的人平日多次听说张耳、陈余贤能,却从未见过,见到后立即非常高兴。陈地的豪杰和父老便劝陈涉说:“将军亲自披坚甲、持利兵,率领士卒诛灭暴秦,恢复楚国的社稷,使灭亡的国家得以延续,这样的功德应当称王。况且您俯临天下,各位将领如果不拥立您为王也说不过去,希望将军立为楚王。”陈涉询问张耳、陈余。两人回答说:“秦国施行暴政,破坏别人的国家,毁灭别人的社稷,断绝别人的后代,使百姓的力量疲敝,耗尽百姓的财物。将军瞪大眼睛,鼓起勇气,冒着万死而不顾一生的打算,是替天下除去残暴。如今刚到陈地就称王,会向天下显示这是个人的私愿。希望将军不要急于称王,应立即率兵向西,派人拥立六国的后代,自己借此树立党羽,增加秦国的敌人。敌人多,秦国的力量就会分散;同众人联合,军队就会强大。这样,野外没有交战,县城没有守城之战,就能诛灭暴秦,占据咸阳来号令诸侯。诸侯灭亡而六国后代得以立国,就用恩德使他们服从。这样帝王之业就成功了。如今只在陈地称王,恐怕天下人会离心懈怠。”【“解”音读为“纪卖反”,意思是天下诸侯看见陈胜称王、在陈地称王,都会懈怠,不再跟从。】陈涉不听,终于自立为王。陈余又劝陈王说:“大王起兵于梁、楚而向西,当前要务是进入函谷关,只是还没有来得及收取黄河以北地区。臣曾经游历赵地,了解那里的豪杰和地形,希望请求一支奇兵向北攻取赵地。”于是陈王任用一向亲善的陈地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张耳、陈余为左右校尉,给他们士卒三千人,向北攻取赵地。武臣等人从白马渡过黄河,到达各县,游说当地豪杰说:“秦国扰乱政事,施行暴刑,残害天下,已经数十 年了。北面有长城的边域,南面有五岭的戍守,内外都骚动不安。百姓疲惫困顿,剥削搜刮,像用簸箕取物一样征收赋税,以供军费;财物匮乏,力量耗尽,百姓无法安生。又加上苛刻的法律和严酷的刑罚,使天下父子不能安居。陈王奋臂而起,首先替天下倡导反秦;在楚王统治的方圆二千里土地上,没有不响应的。各家自发地愤怒,人人自发地争斗,各自报复自己的怨仇,攻打自己的仇敌;县里杀死县令、县丞,郡里杀死郡守、郡尉。现在已经使大楚声势壮大,陈王在陈地称王,派吴广、周章率领百万士卒向西攻秦。在这个时候,如果还不能成就封侯的事业,就算不上豪杰。诸位不妨彼此商议。天下人同心苦于秦国已经很久了,应借助天下的力量攻打无道的君主,报答父兄的仇怨,成就割据土地、拥有封国的事业,这是士人一生难得的时机。”豪杰们都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按照他的话行事,收集军队,得到数万人,称武臣为武信君。武信君攻下赵地十座城,其余城邑都坚守,没有肯投降的,于是率军向东北攻打范阳。范阳人蒯通游说范阳令说:“我私下听说您将要死了,所以来吊慰您;不过,也要恭喜您遇到我而能够活命。”范阳令问:“为什么吊慰我?”蒯通回答说:“秦国法律严酷,您担任范阳令已经十年了,杀人之父,使人失去儿子,砍断人的脚,给人脸上刺字,多得数不清。然而慈父孝子没有人敢把刀刺入您的腹中,只是因为害怕秦法。如今天下大乱,秦法不能施行,那么慈父孝子将要把刀刺入您的腹中,以成就他们的名声,这就是我来吊慰您的原因。现在诸侯背叛秦国,武信君的军队即将到来,而您坚守范阳,年轻人都争着杀您、向武信君献城。您赶快派我去见武信君,就能把灾祸转为福气,机会正在今天。”范阳令于是派蒯通去见武信君。蒯通说:“您一定要先交战取胜,然后才能攻取土地;攻城取胜后,才能使城投降。我私下认为这样做错了。如果您真听从我的计策,可以不攻打就使城投降,不交战就取得土地,发布一纸檄文便能使千里之地安定,能做到吗?”武信君问:“这是什么意思?”蒯通说:“现在范阳令本应整顿士卒,准备守城作战,但他胆怯怕死,又贪恋富贵,所以想抢先向天下投降;他害怕您把他当作秦国任命的官吏,像先前一样杀掉十座城的官吏。然而现在范阳的年轻人也正要杀死县令,凭城抵抗您。您为什么不把侯爵的印信交给我,让我任命范阳令为侯?范阳令这样就会凭城投降您,年轻人也不敢杀他。再让范阳令乘坐朱轮华毂的车,奔驰在燕、赵的郊外;燕、赵郊外的人看见他,都会说:‘这是第一个投降的范阳令。’他们当即就会高兴,燕、赵的城邑便可以不战而投降。这就是我所说的发布檄文而使千里之地安定。”武信君
今己张大,楚王陈使吴广、周章将卒百万,西击秦于此时,而不成封侯之业者,非人豪也。诸君试相与计之:夫天下同心而苦秦乆矣,因天下之力而攻无道之君,报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业,此士之一时也。豪桀皆然,其言乃行,收兵得数万人,号武臣为武信君,下赵十城余,皆城守莫肯下。乃引兵东北击范阳。范阳人蒯通说范阳令曰:「窃闻公之将死,故吊。虽然,贺公得通而生。」范阳令曰:「何以吊之?」对曰:「秦法重,足下为范阳令十年矣,杀人之父,▯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首,不可胜数。然而慈父孝子莫敢倳刃公之腹中者,畏秦法耳。今天下大乱,秦法不施,然则慈父孝子且倳刃公之腹中以成其名,此臣之所以吊公也。今诸侯畔秦矣,武信君兵且至,而君坚守范阳,少年皆争杀君下武信君。君急遣臣见武信君,可转祸为福,在今矣。」范阳令乃使蒯通见武信君曰:「足下必将战胜然后略地,攻得然后下城,臣窃以为过矣。诚听臣之计,可不攻而降城,不战而略地,▯檄而千里定可乎?」武信君曰:「何谓也?」蒯通曰:「今范阳令冝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怯而畏死,贪而重冨贵,故欲先天下降,畏君以为秦所置吏,诛杀如前十城也。然今范阳少年亦方杀其令,自以城距君,君何不赍臣侯印,拜范阳令?范阳令则以城下君,少年亦不敢杀其令。令范阳令乗朱轮华毂,使驱驰燕赵郊,燕赵郊见之皆曰:『此范阳令先下者也。』即喜矣。燕赵城可毋战而降也。此臣之所谓▯檄而千里定者也。」武信君从其计,因使蒯通赐范阳令侯印。赵地闻之,不战以城下者三十余城。至邯郸,张耳、陈余闻周章军入闗至戏,却【戏音羲,出骊山】又闻诸将为陈王徇地,多以谗毁得罪诛,怨陈王不用其防,不以为将而以为校尉。乃说武臣曰:「陈王起蕲至陈而王,非必立六国后将军。今以三千人下赵数十城,独介居河北,不王无以填之。且陈王听谗,还报恐不脱于祸,又不如立其兄弟。不即立赵后将军,毋失时,时间不容息。」武臣乃听之,遂立为赵王,以陈余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使人报陈王,陈王大怒,欲尽族武臣等家,而发兵击赵。陈王相国房君谏曰:「秦未亡而诛武臣等家,此又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贺之,使急引兵西击秦。」陈王然之,从其计,徙系武臣等家宫中,封张耳子敖为成都君。陈王使使者贺赵,令趣发兵西入闗。张耳、陈余说武臣曰:「王王赵,非楚意,特以计贺王。楚已灭秦,必加兵于赵,愿王母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内以自广。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必不敢制赵。
译采纳了他的计策,于是派蒯通把侯印赐给范阳令。赵地听说后,不经交战便献城投降的有三十余城。到了邯郸,张耳、陈余听说周章的军队已经进入函谷关,到达戏地后退却【“戏”音读为“羲”,在骊山出产】;又听说各位将领替陈王攻取土地,很多人因为谗毁而获罪,陈王怨恨他们不采用自己的计策,不任命他们为将军而只任命为校尉。张耳、陈余于是劝武臣说:“陈王从蕲地起兵,到了陈地便称王,并不一定要拥立六国的后代。将军现在凭三千人攻下赵地数十座城,独自处在黄河以北;如果不称王,就无法使这里安定。而且陈王听信谗言,等您回报时,恐怕不能脱离灾祸。还不如拥立他的兄弟;如果不能立即拥立赵国后代,将军就不要错过时机,时间片刻也不能停留。”武臣于是听从了他们,便自立为赵王,以陈余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并派人报告陈王。陈王大怒,想把武臣等人的家族全部灭掉,并发兵攻打赵国。陈王的相国房君劝谏说:“秦国还没有灭亡,就诛灭武臣等人的家族,这又会产生一个秦国。不如顺势向他道贺,让他赶快率军向西攻秦。”陈王认为有理,采纳了他的计策,把武臣等人的家属迁徙到宫中拘禁起来,又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陈王派使者向赵国道贺,命令赵王赶快发兵向西进入函谷关。张耳、陈余劝武臣说:“您称王于赵,并不是楚国的本意,只是采用权宜计策。楚国一旦灭秦,必定会向赵国增兵。希望大王不要向西出兵,而向北攻取燕、代,向南收取河内,以扩大自己的势力。赵国南面据有黄河,北面有燕、代,楚国即使战胜秦国,也一定不敢制服赵国。”赵王认为有理,于是不再向西出兵,派韩广攻取燕地,李良攻取常山,张黡攻取上党。韩广到了燕地,燕人便拥立韩广为燕王。赵王于是与张耳、陈余向北攻取土地。赵王偶然外出,被燕军俘获。燕将囚禁他,想和赵国平分土地,才肯放回赵王。赵王派使者前往燕地,使者每次去都被杀掉,以此要求割地。张耳、陈余为此忧虑。有个负责杂役的士卒在他们住处说:“我替二位去游说燕国,把赵王载回来。”住处的人都笑他说:“使者去了十多人,立即都死了,你凭什么能把赵王带回来?”他于是跑到燕军营垒。燕将见到他,问他想见谁。士卒说:“您知道张耳、陈余是什么样的人吗?”燕将说:“是贤人。”士卒又问:“您知道他们的志向是什么吗?”燕将说:“想要得到他们的赵王。”赵国的养卒便笑说:“您不知道这两个人真正想要什么。他们凭借马鞭,使武臣攻下赵地数十座城;他们也都想面向南方称王,难道愿意一辈子只做卿相吗?臣与君主,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只是赵国的形势刚刚安定,他们还不敢三分赵地而称王,暂且因为年长年幼,先拥立武臣为王,以此安定赵人的心。现在赵地已经归服,这两个人也想分割赵地称王,只是时机还未到。如今您却囚禁赵王,这两个人名义上是要索回赵王,实际上是想让燕国杀掉他;这样两人就可以分割赵地,自立为王。凭一个赵国尚且容易对付燕国,何况由两位贤王左右扶持,并追究杀害赵王的罪责,灭掉燕国就更容易了。”燕将认为他说得对,便放回赵王。养卒为赵王驾车返回。李良已经平定常山,回来向赵王报告。赵王又派李良攻取太原。李良到石邑时,秦军堵塞井陉,无法前进。秦将假称二世派人给李良送信,信封没有封口,信中说李良曾经侍奉我,因此得到显贵宠幸;如果李良确实能够反叛赵国归顺秦国,秦国就赦免他的罪,使他显贵。李良读信后怀疑,不敢相信,便返回邯郸,进一步请求援兵。援兵还没有到,途中遇见赵王的姐姐外出饮酒,随从有一百多名骑兵。李良远远看见,以为是赵王,便在路旁伏地拜见。赵王姐姐喝醉了,不知道来者是将军,只派骑兵向李良致意。李良平日尊贵,起身后觉得在随从官员面前受到羞辱。随从中有一人说:“天下背叛秦国,有才能的人应当先行自立;况且赵王平时还要出到将军身下。如今这个女子竟不肯为将军下车,请追上去杀了她。”李良已经收到秦国的书信,本来就想反叛赵国,尚未决定;因这件事发怒,便派人追上去,在路上杀死赵王姐姐,随后率领军队袭击邯郸。邯郸方面没有防备,李良最终杀死武臣和邵骚。赵国有许多人做张耳、陈余的耳目,因此二人得以逃出,收集武臣的军队,得到数万人。门客有人劝张耳说:“二位长期客居他乡,想要依附赵国,很难独立。拥立赵国后代,以义扶持他,就可以成就功业。”于是寻找并得到赵歇,拥立他为赵王,居住在信都。李良进兵攻打陈余,陈余击败李良。李良逃去归附章邯。章邯率军到邯郸,把邯郸百姓全部迁到河内,夷平城郭。张耳与赵王赵歇逃入钜鹿城,王离包围了他们。陈余向北收集常山军队,得到数万人,驻扎在钜鹿北面;章邯的军队驻扎在钜鹿南面的棘原,修筑甬道连接黄河,以供给王离军粮。王离军粮充足,急攻钜鹿。钜鹿城中粮食吃尽,士卒很少。张耳多次派人召请先前的陈余,陈余自己估量兵少,不能抵挡秦军,不敢前进。过了几个月,张耳大怒,怨恨陈余,派张黡、陈泽前去责备陈余说:“起初我和你结为刎颈之交。现在赵王和我早晚就要死了,而你拥兵数万,却不肯来救,哪里还有相互为死的情义?如果一定要守信用,为什么不赶赴秦军,和我们一起战死?这样还有十分之一二的机会可以保全我们。”【“十中冀一两胜秦”,意为十成之中或许有一两成机会战胜秦军。】陈余说:“我估计即使赶去,最终也不能救赵,只会白白使军队全部覆灭。我之所以不和你们一起死,是想替赵王和张君报仇;如今如果一定一起死,就像把肉丢给饿虎,有什么益处?”张黡、陈泽说:“事情已经危急,重要的是和你们一起死,以此树立信用,哪里还顾得上以后的考虑?” 陈余说:“如果我死了,只怕认为没有益处;既然如此,就按你们说的办。”于是派五千人,让张黡、陈泽先去试探秦军,二人到达后全军覆没。当时燕、齐、楚听说赵国危急,都前来救援。张敖也向北收集代地军队,得到一万余人,前来救援,都驻扎在陈余军队旁边,却不敢攻打秦军。项羽的军队多次截断章邯的甬道,王离军队的粮食供应中断。项羽带领全军渡过漳河,随后攻破章邯的军队。章邯率兵解除了对诸侯军的牵制,诸侯军这才敢攻打包围钜鹿的秦军。秦军于是俘获王离,涉间自杀。最终使钜鹿得以保存,是楚军的力量。于是赵王赵歇、张耳才能走出钜鹿,向诸侯道谢。张耳与陈余相见,责备陈余不肯救赵,并询问张黡、陈泽在哪里。陈余大怒说:“我没想到您对我的要求竟这样深。难道认为我是因为看重将领而舍弃您吗?”于是解下印绶,推给张耳。张耳也惊愕,不肯接受。陈余起身去厕所。有人劝张耳说:“我听说上天给予的东西不取,反而会遭受灾祸。如今陈将军把印交给您,您不接受就是违背天意,必有不祥。赶快拿下它。”张耳于是佩带他的印,收编了他的部下。陈余回来后也怨恨张耳没有推让【意思是陈余从厕所回来后,也怨恨张耳没有把印让还给自己】,便快步离开。张耳于是收编了陈余的军队。陈余只和几百名亲近的部下到黄河边的沼泽中捕鱼打猎。从此陈余和张耳产生了嫌隙。赵王赵歇又居住在信都。张耳跟随项羽和诸侯进入函谷关。汉元年二月,项羽分封诸侯王。张耳一向广泛交游,许多人替他说话;项羽平素也多次听说张耳贤能,于是分割赵地,立张耳为常山王,治所设在信都;信都改名为襄国。陈余的门客很多人劝项羽说:“陈余、张耳本是一体,对赵国都有功劳。”项羽因为陈余没有跟随进入函谷关,听说他在南皮,便把南皮附近三县封给他,而迁徙赵王赵歇,让他到代地称王。张耳封国改为常山。陈余更加愤怒,说:“张耳和我的功劳相等,如今张耳称王,我却只是侯爵,这是项羽不公平。”齐王田荣背叛楚国后,陈余便派夏说去游说田荣说:“项羽作为天下的主宰,却不公平,把肥沃之地全封给自己亲近的将领,把原来的诸侯王迁到恶劣的地方称王。如今赵王竟住在代地,希望大王借给我军队,我请求以南皮作为屏障。”田荣想在赵国建立党羽,以反抗楚国,便派军队跟随陈余。陈余于是把三县的军队全部集合起来,袭击常山王张耳。张耳战败逃走,想到诸侯中没有可以投奔的人 只要我们一起死去,就能树立威信,哪里还顾得上日后的忧患?陈余说:“我死了,只是担心这样做没有益处;既然一定要按您的话办”,于是派五千人,让张黡、陈泽先去试探秦军,结果全都战死。当时燕、齐、楚听说赵国危急,都来救援。张敖也向北收集代地的军队,得到万余人,前来驻扎在陈余军营旁边,但还不敢攻击秦军。项羽的军队多次截断章邯的甬道,断绝王离军队的粮食供应。项羽于是把全部军队带过黄河,终于击败章邯。章邯带兵撤离,诸侯军才敢进攻包围钜鹿的秦军;秦军于是俘虏了王离,涉间自杀。最终能够保存钜鹿的,是楚军的力量。这时,赵王歇、张耳才得以走出钜鹿,向诸侯道谢。张耳与陈余见面,责备陈余不肯救赵,并追问张黡、陈泽在哪里。陈余大怒说:“张黡、陈泽以必死的决心责成我出兵,我派五千人让他们先去试探秦军,他们全都战死,没有回来。”张耳不相信,认为是陈余杀了他们,多次追问陈余。陈余怒道:“没想到您对我的期望竟这样深,难道您以为我会看重将领而舍弃自己吗?”于是解下印绶,推给张耳。张耳也惊愕不已,不肯接受。陈余起身到厕所去,有个门客劝张耳说:“我听说,上天赐予的东西不取,反而会遭受灾祸。如今陈将军把印交给您,您不接受,反而违背天意,这是不祥的。赶快接受它吧。”张耳于是佩带他的印,收编了他的部下。陈余回来后,也怨恨张耳没有推辞他的印。【意思是说,陈余上厕所回来后,也怨恨张耳没有把印让给他。】陈余于是快步离去,张耳便收拢了他的军队。陈余独自带着与自己亲近的数百名部下,到了河边的水泽中捕鱼打猎。从此,陈余和张耳之间便有了嫌隙。赵王歇重新居住在信都。张耳跟随项羽和诸侯军进入函谷关。汉元年二月,项羽分封诸侯王。张耳一向广交游,很多人替他说话;项羽也平素多次听说张耳贤能,于是分割赵地,立张耳为常山王,治所在信都。信都改名为襄国。陈余的门客很多人劝说项羽:“陈余和张耳本是一体,对赵国都有功劳。”项羽因为陈余没有跟随军队进入函谷关,听说他在南皮,便把南皮附近的三个县封给他,并把赵王歇迁往代地,让他在那里称王;张耳则取得了原赵国的封国。陈余更加愤怒,说:“张耳和我的功劳相等,如今张耳称王,我却独自封侯,这说明项羽处事不公。”齐王田荣反叛楚国后,陈余便派夏说去劝说田荣。夏说的“说”上读音为“悦”,下读音为“式锐反”。他说:“项羽做天下的宰制者,却处事不公,把肥沃的地方都封给亲信将领,把原来的诸侯王迁到贫瘠的地方,让他们在那里称王。如今赵王竟居住在代地,我希望大王借给我军队,请允许我把南皮作为屏障。”田荣想在赵地培植党羽,以反抗楚国,于是派军队跟随陈余。陈余便集合三个县的军队,袭击常山王张耳。张耳战败逃走,想到诸侯中没有可以投奔的人。
」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使韩广略燕,李良略常山,张黡略上党。韩广至燕,燕人因立广为燕王。赵王乃与张耳、陈余北略地燕界。赵王闲出,为燕军所得,燕将囚之,欲与分赵地半乃归。王使者往燕,輙杀之以求地。张耳、陈余患之。有厮养卒谢其舍中曰:「吾为公説燕,与赵王载归。」舍中皆笑曰:「使者往十余辈輙死,若何以能得?」王乃走燕壁。燕将见之,问:「燕将曰:知臣何欲?」燕将曰:「若欲得赵王耳。」曰:「君知张耳、陈余何如人也?」燕将曰:「贤人也。」曰:「知其志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赵养卒乃笑曰:「君未知此两人所欲也。夫武臣、张耳、陈余杖马棰下赵数十城,此亦各欲南靣而王,岂欲为卿相终已邪?夫臣与主岂可同日而道哉?顾其势初定,未敢参分而王,且以少长先。」立武臣为王,以持赵心。今赵地已服,此两人亦欲分赵而王,时未可耳。今君乃囚赵王,此两人名为求赵王,实欲燕杀之。此两人分赵自立,夫以一赵尚易燕,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而责杀王之罪,灭燕易矣。燕将以为然,乃归赵王,养卒为御而归。李良已定常山,还报赵王,复使良略太原至石邑。秦兵塞井陉,未能前。秦将诈称二世,使人遗李良书,不封曰:「良尝事我,得显幸,良诚能反赵为秦,赦良罪,贵良。」良得书疑不信,乃还之邯郸,益请兵。未至,道逢赵王姊出饮,从百余骑。李良望见以为王,伏谒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将,使骑谢李良。李良素贵,起慙其从官。从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赵王素出将军下,今女儿乃不为将军下车,请追杀之。」李良已得秦书,固欲反赵,未决,因此怒,遣人追杀王姊道中,乃遂将其兵袭邯郸。邯郸不知,竟杀武臣、邵骚。赵人多为张耳、陈余耳目者,以故得脱出,收其兵得数万人。客有说张耳曰:「两君覊旅而欲附赵,难独立,立赵后扶以义可就功。」乃求得赵歇立为赵王,居信都。李良进兵击陈余,陈余败李良,李良走归章邯。章邯引兵至邯郸,皆徙其民河内,夷其城郭。张耳与赵王歇走入钜鹿城,王离围之。陈余北收常山兵得数万人,军钜鹿北。章邯军钜鹿南棘原,筑甬道属河饷王离。王离兵食多,急攻钜鹿。钜鹿城中食尽,兵少。张耳数使人召前陈余,陈余自度兵少不敌秦,不敢前。数月,张耳大怒,怨陈余,使张黡、陈泽【音释】往让陈余曰:「始吾与公为刎颈交,今王与耳旦暮且死,而公拥兵数万,不肯相救,安在其相为死?茍必信,胡不赴秦军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十中冀一两胜秦】陈余曰:「吾度前终不能救赵,徒尽亡军,且余所以不俱死,欲为赵王张君报秦。
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饿虎,何益?」张黡、陈泽曰:事已急,要以俱死立信,安知后虑?陈余曰:“吾死,顾以为无益,必如公言。”乃使五千人,令张黡、陈泽先尝秦军,至,皆没。当是,燕、齐、楚闻赵急,皆来救。张敖亦北收代兵,得万余人来,皆壁余旁,未敢撃。秦项羽兵数絶章邯甬道,王离军之食。项羽悉引兵渡河,遂破章邯。章邯引兵解,诸侯军乃敢撃围钜鹿。秦军遂虏王离,渉间自杀。卒存钜鹿者,楚力也。于是赵王歇、张耳乃得出钜鹿,谢诸侯。张耳与陈余相见,责让陈余以不肯救赵,及问张黡、陈泽所在。陈余怒曰:“张黡、陈泽以必死责臣,臣使将五千人先尝秦军,皆没不出。”张耳不信,以为杀之,数问陈余。陈余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岂以臣为重去将哉?”乃脱解印绶,推予张耳。张耳亦愕不受。陈余起如厠,客有说张耳曰:“臣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今陈将军与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张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而陈余还,亦望张耳不让【言陈余如厠还,亦怨望张耳不让其印】遂趋出。张耳遂收其兵,陈余独与麾下所善数百人之河上泽中渔猎。由此,陈余、张耳遂有郤。赵王歇复居信都,张耳从项羽,诸侯入闗。汉元年二月,项羽立诸侯王。张耳雅游,人多为之言,项羽亦素数闻张耳贤,乃分赵立张耳为常山王,治信都。信都更名襄国。陈余客多说项羽曰:“陈余、张耳一体,有功于赵。”项羽以陈余不从入闗,闻其在南皮,即以南皮旁三县以封之,而徙赵王歇王代,张耳之国。陈余愈益怒曰:“张耳与余功等也,今张耳王,余独侯此项羽不平。及齐王田荣畔楚,陈余乃使夏说说田荣曰【上说音恱,下音式锐反】项羽为天下宰,不平,尽王诸将善地,徙故王王恶地。今赵王乃居代,愿王假臣兵,请以南皮为扞蔽。”田荣欲树党于赵以反楚,乃遣兵从陈余。陈余因悉三县兵袭常山王张耳,张耳败走,念诸侯无可归者曰:“汉王与我有旧故,而项羽又彊立我,我欲之楚。”甘公曰:“汉王之入闗,五星聚东井,东井者秦分也,先至必霸。楚虽彊,后必属汉,故耳。”走汉,汉王亦还定三秦,方围章邯、废防、张耳,谒汉王,汉王厚遇之。陈余已败张耳,皆复收赵地,迎赵王于代,复为赵王。赵王徳陈余,立以为代王。陈余为赵王,弱国初定,不之国,留▯赵王,而使夏说以相国守代。汉二年,东击楚,使使告赵,欲与俱。陈余曰:“汉杀张耳,乃从。”于是汉王求人类张耳者斩之,持其头遗陈余。陈余乃遣兵助汉。汉之败于彭城西,陈余亦复觉张耳不死,即背汉。汉三年,韩信已定魏地,遣张耳与韩信击破赵井陉,斩陈余泜水上【在赵州賛皇县界】追杀赵王歇襄国。
汉立张耳为赵王。汉五年,张耳薨,谥为景王,子敖嗣立为赵王。髙祖长女鲁元公主为赵王敖后。汉七年,髙祖从平城过赵,赵王朝夕▯韝蔽自上食,礼甚卑,有子壻礼。髙祖箕倨詈甚,慢易之。赵相贯髙、赵午等年六十余,故张耳客也,生平为气,怒曰:“吾王孱王也。”说王曰:“夫天下豪桀并起,能者先立。今王事髙祖甚恭,而髙祖无礼,请为王杀之。”张敖齧其指出血曰:“君何言之误!且先人亡国,頼髙祖得复国,徳流子孙,秋豪皆髙祖力也,愿君无复出口。”贯髙、赵午等十余人皆相谓曰:“乃吾等非也,吾王长者不倍徳,且吾等义不辱。今怨髙祖辱我王,故欲杀之,何乃洿王为乎!今事成归王,事败独身坐耳。”汉八年,上从东垣还过赵,贯髙等乃壁人柏人【柏人故城在刑州栢人县西北十二里,即髙祖宿处也】要之,置上过,欲宿,心动问曰:“县名为何?”曰:“柏人,柏人者迫于人也。”不宿而去。汉九年,贯髙怨家知其谋,乃上变告之。于是上皆并逮捕赵王、贯髙等十余人,皆争自刭,贯髙独怒骂曰:“谁令公为之!今王实无谋,而并捕王公等皆死。”谁白王不反者,乃轞车胶致【谓其车上着板,四周如槛形,胶宻不得开,送致京师也】与王诣长安治张敖之罪。上乃诏赵羣臣賔客有敢从王皆族。贯髙与客孟舒等十余人,皆自髠钳为王家奴。从来贯髙至对狱曰:「独吾属为之,王实不知。」吏治榜笞数千,刺剟身无可击者,终不复言。吕后数言张王以鲁元公主故不冝有此。上怒曰:「使张敖据天下,岂少而女乎?」不听。廷尉以贯髙事辞闻。上曰:「壮士,谁知者?」以私问之中大夫泄公曰【泄姓也,史有泄私】臣之邑子素知之。此固赵国立名义不侵为然诺者也。」上使泄公持节问之。箯舆前仰视曰:「泄公邪?」泄公劳苦如生平驩与语,问张王果有计谋不。髙曰:「人情宁不各爱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族皆以论死,岂以王易吾亲哉?顾为王实不反,独吾等为之。」具道本指所以为者,王不知状。于是泄公入具以报。上乃赦赵王。上贤贯髙为人能立然诺,使泄公具告之曰:「张王已出,因赦贯髙。」贯髙喜曰:「吾王审出乎?」泄公曰:「然。」泄公曰:「上多足下,故赦足下。」贯髙曰:「所以不死一身无余者,白张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责已塞,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簒杀之名,何面目复事上哉?纵上不杀我,我不愧于心乎?」乃仰絶肮遂死。当此之时,名闻天下。张敖已出,以尚鲁元故,封为宣平侯。于是上贤张王诸客以钳奴从张王入闗,无不为诸侯相、郡守者。及孝惠、鲁后、文帝、孝景时,张王客子孙皆得为二千石。
张敖髙后六年薨【鲁元公主墓在咸阳县西北二十五里,次东有张敖冢与公主同域,又张耳墓在咸阳县东三十三里】子偃为鲁元王,以母吕后女故,吕后封为鲁元王。元王弱,兄弟少,乃封张敖他姬子二人:夀为乐昌侯,侈为信都侯。髙后崩,诸吕无道,大臣诛之,而废鲁元王及乐昌侯、信都侯。孝文帝即位,复封故鲁元王偃为南宫侯,续张氏。太史公曰:「张耳、陈余,世▯所称贤者,其賔客厮役,莫非天下俊桀,所居国,无不取卿相者。然张耳、陈余始居约时,相然信以死,岂顾问哉?及据国争权,卒相灭亡,何乡者相慕用之诚,后相倍之戾也?岂非以利哉?名誉虽髙賔客虽盛,所由殆与太伯、延陵季子异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