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正义卷九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记正义》卷九十九。唐代张守节撰写。《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史记》卷九十九。刘敬，是齐国人。汉五年，他戍守陇西，经过洛阳。当时高帝在那里。娄敬脱下拉车的役夫衣服，穿着羊皮裘去见齐人虞将军，说：“我希望拜见皇上，向他陈说有利于国家的事情。”虞将军想给他换上鲜亮的衣服，娄敬说：“我穿着丝绸衣服，就以丝绸衣服拜见；穿着粗布衣服，就以粗布衣服拜见，始终不敢更换衣服。”于是虞将军进去向高帝通报。高帝召娄敬入内会见，赐给他食物，吃完后询问他。娄敬劝说道：“陛下定都洛阳，难道想同周朝相比盛隆吗？”高帝说：“是的。”娄敬说：“陛下取得天下的方式同周朝不同。周朝的祖先从后稷开始，尧把他封在邰。（‘邰’读作胎。雍州武功县西南二十三里有旧漦城，就是邰。《说文解字》说，邰是炎帝后代、姜姓所封的国家，是弃的外家。毛苌说，邰是姜嫄的国家；尧见到上天的征兆，因为邰而生后稷，所以把他封在邰。）周朝积累德行和善事，经过十多代。公刘为躲避夏桀，迁居到豳；太王因为狄人攻伐的缘故，离开豳，拄着马鞭住到岐山，国人争相跟随他。文王成为西伯后，裁断虞、芮两国的诉讼，开始受到天命；吕望、伯夷从海边前来归附。（吕望的住宅和庙在苏州海盐县西面；伯夷的孤竹国在平州，两地都靠近东海。）武王讨伐纣王，没有事先约定，诸侯却在孟津会合，八百诸侯都说纣王可以讨伐，于是灭亡殷朝。成王即位，周公等人传授政事、辅佐成王，于是营建成周洛邑。（《括地志》说，故王城又名河南城，本是郏鄏，周公所筑，在洛州河南县北九里苑中东北角。《帝王纪》说，武王伐纣后营建洛邑并安置九鼎。考察起来，这里说的就是营建都城。《尚书》说“于是营建成周”。《括地志》说，洛阳故城在洛州洛阳县城东二十六里，是周公所筑，就是成周城。《尚书》说“成周已经建成，迁徙殷朝顽民”。《帝王世纪》说，迁居的是毗、鄘一带的民众。按照刘敬所说周朝的美盛之处，难道会说是因为安置顽民才这样吗？由此可知《汉书》的说法不对。）把这里作为天下的中心。诸侯从四方来纳贡，路程远近均等。有德就容易在此称王，无德就容易在此灭亡。凡是在这里建都的人，都是想让周朝专心用德行招致天下人，不想依靠险阻，使后世骄奢而虐待百姓。周朝强盛时，天下和谐融洽，四方夷狄仰慕风教、归向仁义、感怀德化，归附并共同侍奉天子；不用屯驻一个士卒，也不用交战一名军士，八方大国的百姓无不宾服，献纳贡赋。到了周朝衰落时，天下分裂成两周。（《公羊传》说：“东周是什么？是成周。西周是什么？是王城。”考察起来，周平王东迁以后，十二代君王都定都王城，直到敬王……） 于是迁都到成周，周赧王又居住在王城。天下没有谁来朝见周王，周王也不能控制天下；这不是因为他的德行浅薄，而是因为形势衰弱。如今陛下从丰邑起兵，在沛县收集了三千名士卒，凭借他们长驱直入，席卷蜀、汉，平定三秦；又同项羽交战于荥阳，在成皋关口争夺，进行了七十次大规模战斗、四十次小规模战斗，使天下百姓肝脑涂地，父子尸骨暴露在荒野中的不计其数，哭泣的声音还没有停止，受伤的人还没有起身，却想同成王、康王时期相比，我私下认为两者不能相提并论。况且秦地有山为屏障、以黄河为环绕，四面都有险要可以固守，突然发生紧急情况时，可以立即征集百万军队；凭借秦国原有的条件，物资十分丰富，又有肥沃的土地，这就是所说的“天府”。陛下进入关中并在那里建都，即使崤山以东发生动乱，秦国原有的土地也可以完整地占有。譬如同人争斗，却不扼住他的喉咙、拍击他的后背，就不能完全取得胜利；如今陛下进入关中并在那里建都，按秦国原有的土地行事，这也就是扼住天下的喉咙、拍击天下的后背。高帝询问群臣，群臣都是崤山以东的人，争相说：“周王朝传了数百年，秦二世就灭亡了，不如把都城建在周地。”高帝心中疑惑，不能决定。等到留侯明确说进入关中有利，高帝当天便驾车向西，把都城建在关中。于是高帝说：“最初建议把都城建在秦地的人是娄敬。”娄敬的“娄”本来就是“刘”，于是赐他姓刘，任命他为郎中，号称奉春君。汉七年，韩王信反叛，高帝亲自前往攻打他。军队到了晋阳，听说韩王信和匈奴想要联合攻打汉军，高帝大怒，派使者出使匈奴。匈奴把强壮的士兵和肥壮的牛马藏起来，只让使者看见老弱之人和瘦弱的牲畜。（“上”读作力反切，“下”读作许又反切。）使者去了十批，都说匈奴可以攻打。高帝又派刘敬出使匈奴。刘敬回来报告说：“两国交战，本来应该夸耀自己的强处，让对方看见自己的长处。可是我这次前去，只看见瘦弱和老弱之人，这一定是想显示自己的短处，暗中埋伏奇兵来争取胜利。我认为匈奴不可以攻打。”这时汉军已经越过句注山。（句注山在代州雁门县西北三十里。）二十多万军队已经开始行进。高帝发怒，骂刘敬说：“你这个齐地俘虏，凭几句口舌话得到官职，如今竟敢胡说八道，阻挠我的军队！”于是把刘敬械系在广武。（广武是旧县，在勾注山南面。）高帝继续前进，到了平城，匈奴果然出动奇兵，把高帝围困在白登山七天，后来才得以解围。高帝到了广武，赦免刘敬，说：“我没有采用你的意见，以致被困在平城；我应当把那十个说匈奴可以攻打的使者全都斩首。”于是封刘敬食邑二千户，封为关内侯，号称建信侯。高帝从平城撤军回去，韩王信逃亡进入胡地。当时冒顿担任单于，军队强盛，能骑射的士兵有三十万，屡次侵扰北部边境，高帝为此忧虑，便询问刘敬。刘敬说：天下刚刚安定，士卒因长期用兵而疲惫，不能用武力使他们服从；冒顿杀父自立为单于，又娶父亲的妻妾为妻，以武力树立威势，也不能用仁义说服他。只能从长远考虑，使他的子孙成为臣属罢了。然而我担心陛下不能这样做。高帝说：“确实可以这样做，有什么不能的？”刘敬说：“陛下如果能把适长公主嫁给他，厚重地陪送财物，他知道汉朝把嫡长女送来，并且陪送丰厚，匈奴必然仰慕，把她立为阏氏；她生的儿子必定被立为太子，继承单于之位。为什么呢？因为他贪恋汉朝的厚重财物。陛下可以按照岁时，把汉朝有余而匈奴缺少的东西多次赠送给他，借机派能言善辩的人用礼节加以劝导。冒顿活着时，固然是汉朝的女婿；他死后，外孙成为单于。哪里听说过外孙敢同外祖父抗行礼节的呢？这样可以不经过战争，逐渐使匈奴臣服。若陛下不能派长公主，而让宗室女子或后宫女子冒充公主，匈奴也会知道，不肯尊重亲近她，那就没有益处了。”高帝说：“好。”想要派长公主前往，吕后却日夜哭泣说：“我只有太子这一个女儿，怎么能把她抛弃呢？”高帝最终不能派长公主，便取平民家的女儿，冒充长公主嫁给单于，并派刘敬前往订立和亲盟约。刘敬从匈奴回来后，又说：“匈奴在河南的白羊王、楼烦王，距离长安最近的只有七百里，轻骑兵一天一夜就可以抵达秦中。秦中刚刚经过战争，人口很少，土地肥沃，可以增加人口充实它。诸侯刚起兵时，如果不是齐国的田氏、楚国的昭氏、屈氏、景氏，就不能兴起。如今陛下虽然定都关中，但这里人口实在太少；北面接近胡人侵寇，东面又有六国贵族，势力强大，一旦发生变故，陛下也还不能高枕无忧。我希望陛下把齐国的田氏、楚国的昭氏、屈氏、景氏、燕国和赵国、韩国和魏国的后代，以及豪杰和名门之家迁到关中。平时可以用来防备胡人；诸侯若有变乱，也足以率领他们向东征伐。这是加强根本、削弱枝末的办法。”高帝说：“好。”于是派刘敬把上述人等迁往关中，共十余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