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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史记正义二百一十二

史记正义卷八十一

史藏 · 正史 · 部分对照 · 第 1280–1287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正义卷八十一

唐 张守节 撰亷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史记》八十一亷颇者,赵之良将也。赵惠文王十六年,亷颇为赵将,伐齐,大破之,取晋阳【故城在曹州乘氏系西北四十七里也】拜为上卿,以勇气闻于诸侯。蔺相如者,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贤舎人。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赵王与大将军亷颇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不可得,徒见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来。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宦者令缪贤曰:“臣舎人蔺相如可使。”王问:“何以知之?”对曰:“臣尝有罪,窃计欲亡走燕。臣舎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语曰:‘臣尝从大王与燕王防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愿结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谓臣曰:“夫赵彊而燕弱,而君幸于赵王,故燕王欲结于君。今君乃亡赵走燕,燕畏赵,其势必不敢留君,而束君归赵矣。君不如肉▯伏斧质请罪,则幸得脱矣。”臣从其计,大王亦幸赦臣。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冝可使。于是王召见,问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彊而赵弱,不可不许。”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赵;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曲在秦。均之二防,寕许以负秦曲。”王曰:“谁可使者?”相如曰:“王必无人,臣愿奉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赵王于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秦王坐章台见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以示羙人及左右,左右皆呼万嵗。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髪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王,赵王悉召羣臣议,皆曰:‘秦贪负其彊,以空言求璧,偿城▯不可得,议不欲予秦璧。’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彊秦之驩,不可。”于是赵王乃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书于庭,何者?严大国之威,以脩敬也。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得璧,传之羙人,以戯弄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秦王▯其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相如度秦王特以诈,佯为予赵城,实不可得,乃谓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传宝也。赵王▯不敢不献。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冝斋戒五日,设九賔于廷【刘伯荘云:九賔者,周王备之礼,天子临轩,九服同会,秦赵何得九賔,但亦陈设车辂文物耳】臣乃敢上璧。

」秦王度之终不可彊夺,遂许斋五日,舎相如广成▯舎。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懐其璧,从径道亡归璧于赵。秦王斋五日后,乃设九賔礼于廷,引赵使者蔺相如。相如至,谓秦王曰:「秦自缪公以来二十余君,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臣诚▯见欺于王而负赵,故令人持璧归,间至赵矣。且秦彊而赵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赵,赵立奉璧来。今以秦之彊而先割十五都予赵,赵岂敢留璧而得罪于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唯大王与羣臣熟计议之。」秦王与羣臣相视而嘻,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杀相如,终不能得璧也,而絶秦赵之驩,不如因而厚遇之,使归赵。赵王岂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见相如,毕礼而归之。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大夫,使不辱于诸侯,拜相如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赵,赵亦终不予秦璧。其后秦伐赵,抜石城【故石城在相州林虑县南九十里也】明年复攻赵,杀二万人。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防于西河外渑池。赵王畏秦,欲毋行。亷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从亷颇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防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絶秦望。王许之,遂与秦王防渑池。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赵王鼔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奉盆缻,秦王以相娯乐【缻音缾】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缻,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缻。相如曰:“五歩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溅音赞】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缻。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缻。”秦之羣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夀。”蔺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夀。”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于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亷颇之右【秦汉以前用右为上】亷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亷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亷颇,相如引车避匿。于是舎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髙义也。今君与亷颇同列,亷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亷将军孰与秦王?

”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羣臣。相如虽驽,独畏亷将军哉?顾吾念之,彊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鬭,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讐也。”亷颇闻之,肉▯负荆,因賔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寛之至此也。”卒相与驩,为刎颈之交。是嵗,亷颇东攻齐,破其一军。居二年,亷颇复。伐齐,防抜之【防音祈,在相、潞之间】后三年,亷颇攻魏之防陵【城在相州安阳县南二十里,因防水为名】安阳抜之后四年,蔺相如将而攻齐,至平邑而罢【故城在魏州昌乐县东北三十里】其明年,赵奢破秦军阏与下。赵奢者,赵之田部吏也。收租税,而平原君家不肯出。赵奢以法治之,杀平原君用事者九人。平原君怒,将杀奢。奢因説曰:「君于赵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诸侯加兵,是无赵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彊,国彊则赵固,而君为贵戚,岂轻于天下邪?」平原君以为贤,言之于王。王用之治国赋,国赋大平,民冨而府库实。秦伐韩,军于阏与。王召亷颇而问曰:「可救?」不对。曰:「道逺险狭,难救。」又召乐乘而问焉,乐乘对如亷颇言。又召问赵奢,奢对曰:「其道逺险狭,譬之犹两防鬭于穴中,将勇者胜。」王乃令赵奢将救之。兵去邯郸三十里,而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秦军军武安西,秦军鼔噪勒兵,武安屋瓦尽振。军中▯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赵奢立斩之。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増垒。秦间来入,赵奢善食而遣之。间以报秦将,秦将大喜曰:「夫去国三十里【国谓邯郸赵之都地】而军不行,乃増垒。阏与非赵地也。」赵奢既已遣秦间,乃卷甲而趋之,二日一夜至。令善射者去阏与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人闻之,悉甲而至。军士许厯请以军事谏,赵奢曰:「内之。」许厯曰:「秦人不意赵师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阵以待之,不然必败。」赵奢曰:「请受令。」许厯曰:「请就鈇质之诛。」赵奢曰:「胥后令【胥犹须也,军去城都三十里而不行,未有计过险陜,▯人諌令急救武安,乃出此令。令虽战须得谋防,不用前令,故云须后令云耳】邯郸许厯复请諌曰:「先据北山上者胜【阏与山在洛州武安县西南五十里,赵奢距秦军于阏与,即此山也。按括地志云,言拒秦军在此山,疑其大近洛州,既去邯郸三十里而军,又云移之二日一夜至阏与五十里而军垒城,据今洛州去潞州三百里间,而隔相州▯潞州阏与聚城是所拒据处】后至者败。

译后来到达的军队失败。赵奢答应了许历,立即派一万人奔赴北山。秦军后来到达,争夺山头却不能登上去。赵奢放开军队攻击秦军,大败秦军。秦军解围逃走,阏与之围遂被解除,赵军返回。赵惠文王赐给赵奢马服君的称号,任命许历为国尉。赵奢于是与廉颇、蔺相如地位相同。此后四年,赵惠文王去世,他的儿子赵孝成王即位。孝成王七年,秦、赵两国军队在长平相持。当时赵奢已经去世,蔺相如病重,赵国派廉颇率军攻打秦国。秦军多次击败赵军,赵军于是坚守营垒不出战;秦军多次挑战,廉颇不肯出战。赵王听信秦国间谍的话。秦国间谍说:‘秦国所害怕的,只有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担任将领。’赵王于是任命赵括为将领,代替廉颇。蔺相如说:‘大王只因为赵括的名声就任用他,正如把琴柱胶住后弹瑟一样。赵括只是能够读诵他父亲的兵书,却不知道随机应变。’赵王不听,仍然派赵括出任将领。赵括从小学习兵法,谈论军事,认为天下没有人能抵挡自己。他曾经和父亲赵奢谈论军事,赵奢无法驳难他,却不认为他有才。赵括的母亲询问赵奢原因,赵奢说:‘战争是关乎死生的事情,赵括却把它说得很容易。假如赵国不任用赵括,那就罢了;如果一定要任用他,使赵军失败的一定是赵括。’等到赵括即将出发,他的母亲上书向赵王说:‘赵括不可以任命为将。’赵王说:‘为什么?’她回答:‘起初我侍奉他父亲时,他担任将领,亲自供给、进食的饭食饮料,前后有十多人;他结交的朋友有数百人;大王和宗室赏赐给他的财物,他全部拿去分给军吏和士大夫。他接受任命的那天起,就不再过问家事。如今赵括一旦成为将领,面向东方接受军吏朝见,没有人敢抬头看他;大王赏赐的金帛,他带回家收藏起来;每天还查看适合购买的田地、住宅,看到可以买的就买下来。大王认为他和他父亲相比怎么样?父子二人心意不同,希望大王不要派他出战。’赵王说:‘不要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了。’赵括的母亲于是说:‘大王最终还是要派他出战,如果将来有不称职的情况,可以不要牵连我吗?’赵王答应了。赵括代替廉颇后,把全部军令和约束都改掉,调换军吏。秦将白起听说后,派出奇兵,假装败退,切断赵军的粮道,把赵军分割成两部,使士卒离心。四十余日后,赵军饥饿,赵括带领精锐士卒亲自出战,秦军射杀赵括,赵括的军队战败,数十万士众于是投降秦国。秦国把他们全部活埋。赵国前后损失的军队总数共四十五万。第二年,秦军于是包围邯郸,一年多仍不能攻下。依靠楚国、魏国等诸侯前来救援,邯郸之围才得以解除。赵王也因为赵括的母亲事先进言,最终没有诛杀她。邯郸解围五年后,燕国采用栗腹的谋划,说:‘赵国的壮年男子全都耗尽在……’ 长平之战中,赵国的孤儿尚未成年便起兵攻打赵国。赵国派廉颇率军迎击,在鄗地大败燕军,杀死栗腹,于是包围燕国。燕国割让五座城请求讲和,赵国才答应。赵国以尉文封廉颇为信平君,任命他为代理相国。廉颇被免去长平将职回国时,正值失势,所以门客全都离去;等到他重新被任用为将军,门客又纷纷回来。廉颇说:“门客们退下吧!”门客说:“唉,您怎么这么晚才明白呢?天下人都是按照市场交易的原则交往:您有权势,我就跟随您;您没有权势,我就离开您。这本来就是道理,有什么可怨恨的呢?”过了六年,赵国派廉颇攻打魏国的繁阳【在相州内黄县东北】并攻下。赵孝成王去世,儿子悼襄王即位,派乐乘代替廉颇。廉颇发怒,攻打乐乘,乐乘逃走,廉颇于是逃奔魏国的大梁。第二年,赵国任命李牧为将军,攻打燕国,攻下武遂、方城【武遂就是易州的遂城县;方城在幽州固安县南十里】。廉颇在大梁居住了很久,魏国不能信任和任用他。赵国屡次被秦军困扰,赵王想重新得到廉颇,廉颇也想再被赵国任用。赵王派使者去察看廉颇还能不能任用。廉颇的仇人郭开给使者很多金钱,让他诋毁廉颇。赵国使者见到廉颇后,廉颇为此一顿饭吃下一斗米、十斤肉,又披甲上马,以表示自己还可以任用。使者回来报告赵王说:“廉将军虽然老了,饭量还很好;可是和我坐了一会儿工夫,就遗矢三次了。”赵王认为他老了,便不再召用。楚国听说廉颇在魏国,暗中派人去迎接他。廉颇一度做了楚国将军,却没有建立功劳,说:“我思念的是使用赵国人。”廉颇最终死在寿春【廉颇墓在寿州寿春县北四里,蔺相如墓在邯郸西南六里】。李牧,是赵国镇守北方边境的优秀将领。他常驻代地雁门,防备匈奴【如今的雁门县在代地,所以称为雁门】。他按照便利情况设置官吏,把市场租税全部收入幕府,作为士卒的军费。每天杀几头牛犒劳士卒,训练射箭和骑马,谨慎设置烽火,多派间谍,优厚地对待战士,并与他们约定说:“匈奴如果入境盗掠,赶快进入营垒固守;有敢于擅自出击捕捉俘虏的,处死。”匈奴每次入侵,烽火一举,李牧总是谨慎地进入营垒固守,不敢出战。这样过了好几年,既没有损失,也没有失守;但匈奴认为李牧胆怯,连赵国边境的士兵也认为自己的将军胆怯。赵王责备李牧,李牧仍照旧行事。赵王发怒,把他召回,派别人代替他统率军队。一年多以后,匈奴每次来犯,赵军都出战;出战多次都不利,伤亡很多,边境地区不能再耕种和放牧,于是又请求李牧出任。李牧闭门不出,坚持称病。赵王于是再次强行起用他,让他统率军队。李牧说:“大王如果一定要任用我,就必须允许我像以前那样行事,我才敢奉行命令。”赵王答应了。李牧到任。李牧到任后,像从前一样与匈奴约定。这样过了几年,匈奴没有得到任何收获,始终认为李牧胆怯;边境士兵每天得到赏赐却不被派去作战,都希望一战。于是李牧选备战车,得到一千三百辆;选出骑兵,得到一万三千匹马;挑选身受百金赏赐的勇士五万人,能拉满弓的士卒十万人,全部整顿训练。又大规模放牧,使牲畜和百姓遍布野外。匈奴小股入侵时,赵军假装败退,故意把几千人丢给他们。单于听说后,便率领大批军队入侵。李牧布置许多奇阵,张开左右两翼夹击匈奴,大败匈奴,杀死十多万骑兵,消灭襜褴,击破东胡,迫使林胡投降,单于逃走。从此以后十多年,匈奴不敢靠近赵国边城。赵悼襄王元年,廉颇已经逃入魏国,赵国派李牧攻打燕国,攻下武遂、方城。过了两年,庞暖击破燕军,杀死剧辛。又过了七年,秦国攻破赵国,在武遂城杀死赵将扈辄,斩首十万人。赵国于是任命李牧为大将军,在宜安【在桓州槁城县西南二十里】攻击秦军,大败秦军,赶走秦将桓齮,封李牧为武安君。过了三年,秦国攻打番吾【在桓州房山县东二十里】,李牧击破秦军,并向南抵御韩国、魏国。赵王迁七年,秦国派王翦攻打赵国,赵国派李牧、司马尚抵御。秦国给赵王的宠臣郭开很多金钱,让他施行反间,说李牧、司马尚想要反叛。赵王于是派赵葱和齐国将领颜聚代替李牧。李牧不接受命令,赵王派人逮捕李牧并将他斩杀,废黜司马尚。三个月后,王翦乘机急攻赵国,大败赵军,杀死赵葱,俘虏赵王迁和他的将领颜聚,于是灭亡赵国。太史公说:知道必死而决定赴死,固然需要勇气;但真正困难的,不是赴死,而是处在必死之境时仍能采取正确行动。当蔺相如拿着和氏璧斜眼看着柱子,并呵斥秦王及其左右时,他所面临的形势不过是被杀罢了;然而有些士人却胆怯懦弱,不敢这样做。蔺相如一振作自己的气势,便使威势和信誉震慑敌国;回来后又向廉颇谦让,因此声名比泰山还重。他在处置事情时所表现出的智谋和勇气,可以说是兼备了。

赵奢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兵后至,争山不得上。赵奢纵兵击之,大破秦军。秦军觧而走,遂觧阏与之围而归。赵惠文王赐奢号为马服君,以许厯为国尉。赵奢于是与亷颇、蔺相如同位。后四年,赵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七年。秦与赵兵相距长平。时赵奢已死,而蔺相如病笃。赵使亷颇将攻秦。秦数败赵军,赵军固壁不战。秦数挑战,亷颇不肯。赵王信秦之间。秦之间言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赵王因以括为将,代亷颇。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鼔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不知合变也。」赵王不聴,遂将之。赵括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谓善。括母问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即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于王曰:「括不可使将。」王曰:「何以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奉音捧】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何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王曰:「毋置之,吾已决矣。」括母因曰:「王终遣之,即有如不称,妾得无随坐乎?」王许诺。赵括既代亷颇,悉更约束,易置军吏。秦将白起闻之,纵竒兵,佯败走,而絶其粮道,分断其军为二,士卒离心。四十余日,军饿。赵括出鋭卒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数十万之众遂降秦。秦悉阮之。赵前后所亡凡四十五万。明年,秦兵遂围邯郸,嵗余防不得脱,赖楚魏诸侯来救,乃得觧邯郸之围。赵王亦以括母先言,竟不诛也。自邯郸围觧五年,而燕用栗腹之谋曰:「赵壮者尽于长平,其孤未壮,举兵击赵。赵使亷颇将,击大破燕军于鄗,杀栗腹,遂围燕。燕割五城请和,乃聴之。赵以尉文封亷颇为信平君,为假相国。亷颇之免长平归也,失势之时,故客尽去。及复用为将,客又复至。亷颇曰:“客退矣。”客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居六年,赵使亷颇伐魏之繁阳【在相州内黄县东北也】抜之。赵孝成王卒,子悼襄王立,使乐乘代亷颇。亷颇怒,攻乐乘,乐乘走。亷颇遂奔魏之大梁。其明年,赵乃以李牧为将,而攻燕,抜武遂方城【武遂易州遂城也,方城幽州固安县南十里】亷颇居梁乆之,魏不能信用。赵以数困于秦兵,赵王思复得亷颇。亷颇亦思复用于赵。

赵王使使者视亷颇尚可用否。亷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赵使者既见亷颇,亷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亷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召。楚闻亷颇在魏,隂使人迎之。亷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亷颇卒死于夀春【亷颇墓在夀州夀春县北四里,蔺相如墓在邯郸西南六里】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鴈门备匈奴【今鴈门县在代地,故云鴈门也】以便冝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习射骑,谨▯火,多间谍,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匈奴每入,▯火谨輙入收保,不敢战。如是数嵗,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让李牧,李牧如故。赵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将。嵗余,匈奴每来出战,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许又反】复请李牧,牧杜门不出,固称疾。赵王乃复彊起使将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李牧至如故约,匈奴数嵗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佯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李牧多为竒陈,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灭防褴,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其后十余嵗,匈奴不敢近赵边城。赵悼襄王元年,亷颇既亡入魏,赵使李牧攻燕,抜武遂方城。居二年,庞暖破燕军,杀剧辛。后七年,秦破赵,杀将扈輙于武遂城,斩首十万。赵乃以李牧为大将军,击秦军于宜安【在桓州槀城县西南二十里】大破秦军,走秦将桓齮。封李牧为武安君。居三年,秦攻畨吾【在桓州房山县东二十里也】李牧击破秦军,南距韩魏。赵王迁七年,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秦多与赵王宠臣郭开金,为反间,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乃使赵葱及齐将顔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赵使人防捕得李牧,斩之,废司马尚。后三月,王翦因急击赵,大破杀赵葱,虏赵王迁及其将顔聚,遂灭赵。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方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势不过诛,然士或怯懦而不敢发。相如一奋其气,威信敌国,退而让颇,名重太山。其处智勇,可谓兼之矣。」

史记正义卷八十一

译《史记正义》卷八十一。钦定《四库全书》。《史记正义》卷八十二。唐代张守节撰写。《田单列传》第二十二,《史记》第八十二。田单,是齐国诸田宗族的远房亲属。齐湣王时,田单任临菑市掾,没有得到重视。后来燕国派乐毅攻打齐国,齐湣王出逃。不久,田单逃到安平,命令本族人全部把车轴的末端截断,换装铁笼。后来燕军攻打安平,城破,齐人争相逃路,因为车轴折断、车辆损坏而被燕军俘虏,只有田单的族人由于装有铁笼而得以逃脱,向东退守即墨。燕军已经使齐国各城全部投降,只有莒城和即墨没有投降。燕军听说齐王在莒城,便合兵攻打莒城。淖齿已经在莒城杀死湣王,于是齐人坚守城池,抵抗燕军,多年没有被攻下。燕军调兵向东包围即墨,即墨大夫出城交战,战败而死。城中人共同推举田单说:“安平之战时,田单的族人因为铁笼而得以保全。他熟悉军事,可以拥立他为将军,让他凭即墨抵抗燕军。”不久,燕昭王去世,惠王即位,同乐毅有嫌隙。田单听说后,便在燕国散布反间言论,宣称:“齐王已经死了,齐国城邑还没有攻下的只有两座。乐毅害怕被诛杀,不敢回国,借攻伐齐国为名,实际上想长期用兵向南,自己在齐国称王。齐人还没有归附,所以暂且放缓攻打即墨,等待这件事实现。齐人所害怕的,只是其他将领来接替乐毅;那样即墨就要被毁灭了。”燕王认为这些话有道理,便派骑劫代替乐毅。乐毅于是归附赵国。燕国的士兵因愤怒而怨恨,田单便命令城中人每次吃饭都一定在庭院祭祀祖先,飞鸟纷纷在城中上空盘旋飞舞。燕人感到奇怪。田单趁机宣称:“神灵降临下来教导我们。”于是命令城中人说:“应当有神人来做我的老师。”有一个士卒说:“我可以做老师吗?”说完便转身逃走。田单把他召回,让他面向东坐下,像侍奉老师一样对待他。士卒说:“我欺骗了您,实在没有才能。”田单说:“您不要说了。”于是仍把他当作老师。每次发布约束命令,都必定说是神师的意思。田单又宣称:“我只怕燕军把俘获的齐国士卒割掉鼻子,放在队伍前面,让他们同我们作战;即墨就会失败。”燕人听说后,便照他说的做了。城中人看到齐国投降者全被割去鼻子,都愤怒起来,坚决守城,只怕被俘后也遭到同样对待。田单又施行反间说:“我怕燕人挖掘城外的坟墓,侮辱先人,那真令人寒心。”燕军果然挖掘坟墓,焚烧尸体。即墨人从城上看到后,全都流泪哭泣,想要出战的愤怒比原来增加了十倍。田单知道士卒已经可以使用,便亲自拿着筑城用的木板和铁锹【古代行军时常把板锹背在身上】,同士卒分担劳作;把妻妾编入队伍中,全部减少自己的饮食来犒劳士卒。又命令精锐士卒全部埋伏起来,让老弱和女子登上城墙,派使者向燕军约定投降。燕军都欢呼万岁。田单又收集百姓的金钱,得到千镒,让即墨的富豪送给燕将,说:“即墨如果投降,希望不要掳掠我们的族人、家属和妻妾,让他们安居不受侵扰。”燕将非常高兴,答应了他们。燕军因此更加松懈。田单于是收集城中一千多头牛,给牛穿上绛红色丝绸制成的衣服,用五彩颜料画上龙的纹样;把兵器捆在牛角上,把芥末油脂和芦苇捆在牛尾上,点燃芦苇的末端;又在城墙上凿开几十个洞,夜里放出牛,让五千名壮士跟在牛后。牛尾被火烧得发热,牛愤怒奔跑,冲向燕军。燕军在夜里大为惊慌,牛尾上的火炬光亮耀眼,燕军看到牛身上全是龙纹,凡是被牛冲撞的都死伤了。五千名壮士于是衔枚进攻,城中人击鼓呐喊跟随他们;老弱男女都敲击铜器发出声响,声音震动天地。燕军极其惊恐,败逃而去。齐人于是追上并杀死燕将骑劫。燕军扰乱奔逃,齐人追逐逃兵和败军,所经过的城邑全都背叛燕国,归附齐国。田单的兵力每天增加,乘胜进攻,燕军日益败退,直到退到黄河边;齐国七十多座城于是全部恢复为齐国所有。齐人便到莒城迎接襄王,让他进入临菑主持政务。襄王封田单,号为安平君。太史公说:用正兵交战,用奇兵取胜。善于用兵的人,出奇制胜的方法无穷无尽;奇兵和正兵相互转化【“还”应当解释为“交替、结合”。意思是正兵在正面列阵,再张开左右两翼,乘敌人没有防备时从侧面袭击,这样奇兵与正兵结合起来就能击败敌人】,就像圆环没有起点和终点。开始时像处女,等到出嫁时便打开门户【敌人指燕军。意思是,燕军受到田单反间计影响而更换将领,又因挖掘坟墓、焚烧尸体而激起齐军的愤怒,这就是敌人为田单打开了门户】,后来像逃脱的兔子,敌人来不及抵抗——这说的不就是田单吗?起初淖齿杀死湣王时,莒人寻找湣王的儿子法章,找到了他。当时法章在太史嬓家里替人灌溉园子【嬓,音皎】。嬓的女儿怜悯他,对他很好。后来法章私下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她,女子便同他私通。后来莒人共同拥立法章为齐王,凭莒城抵抗燕军,太史家的女子于是成为王后,这就是所说的君王后。燕军刚进入齐国时,听说画邑人王蠋贤能,便命令军中说:“以画邑为中心三十里内,不得进入,这是因为王蠋的缘故。”不久,燕军派人对王蠋说:“齐国人多称赞您的义行,我想任您为将军,封给您万户。”王蠋坚决推辞。燕人说:“您如果不听从,我就率领三军屠杀画邑。”王蠋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贞女不改嫁两个丈夫。齐王不听我的劝谏,所以我退下来在野外耕作。国家既已破亡,我不能保全它;如今又用武力逼迫我去做燕王的将军,这是在帮助桀作恶。与其活着而没有道义,不如被烹死。”于是他把脖子系在树枝上,自己用力挣断颈部而死。齐国灭亡后,大夫们听说此事,说:“王蠋只是平民,却因为道义不肯向燕国北面称臣,何况那些居官食禄的人呢?”于是他们聚集起来到莒城,寻找齐王的儿子,拥立他为襄王。《史记正义》卷八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