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正义卷七十三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正义卷七十三
唐 张守节 撰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史记》七十三。白起者,郿人也【郿音眉,岐州县】善用兵,事秦昭王。昭王十三年,而白起为左庶长,将而击韩之新城【今洛州伊阙】是嵗,穰侯相秦,举任鄙以为汉中守。其明年,白起为左更,攻韩魏于伊阙【今洛州南十九里伊阙山号曰龙门是】斩首二十四万,又虏其将公孙喜,拔五城。起迁为国尉【言太尉】渉河取韩安邑以东到干河。明年,白起为太良造,攻魏拔之,取城小大六十一。明年,起与客卿错攻垣城,拔之。后五年,白起攻赵,拔光狼城【光狼故城在泽州髙平县西二十五里也】后七年,白起攻楚,拔鄢邓五城【鄢邓二邑在襄州】其明年,攻楚拔郢,烧夷陵【夷陵今硖州郭下县】遂东至竟陵【故城在郢州长夀县南百五十里,今复州亦是其地也】楚王亡去郢,东走,徙陈。秦以郢为南郡。白起迁为武安君。武安君因取楚定巫黔中郡。昭王三十四年,白起攻魏,拔华阳,走芒夘,而虏三晋将,斩首十三万。与赵将贾偃战,沉其卒二万人于河中。昭王四十三年,白起攻韩陉城【陉庭故城在曲沃县西北二十里,有绛州东北三十五里也】拔五城,斩首五万。四十四年,白起攻南阳太行道,絶之【案南阳属韩,秦攻之则韩太行羊肠道絶矣】四十五年,伐韩之野王,野王降秦,上党道絶。其守冯亭与民谋曰:「郑道已絶,韩必不可得。为民,秦兵日进,韩不能应,不如以上党归赵。赵若受我,秦怒必攻赵。赵被兵必亲韩,韩赵为一则可以当秦。」因使人报赵。赵孝成王与平阳君、平原君计之。平阳君曰:「不如勿受,受之祸大于所得。」平原君曰:「无故得一郡,受之便。」赵受之,因封冯亭为华阳君【常山一名华阳,解在赵世家】四十六年,秦攻韩缑氏、蔺【按检诸地记,颍川无蔺,括地志云洛州嵩县本夏之纶国也,在缑氏东南六十里,地里志云轮氏属颍川郡,按既攻缑氏、蔺二邑,合相近,恐轮、蔺声相似,字随音而转作蔺】拔之。四十七年,秦使左庶长王龁攻韩,取上党,上党民走赵,赵军长平【长平故城在泽州髙平县西北一里也】以按据上党民。四月,龁因攻赵,赵使廉颇将,赵军士卒犯秦斥兵,秦斥兵斩赵禆将茄。六月,防赵军取二鄣四尉【括地志云:赵鄣故城一名都尉城,今名赵东城,在泽州髙平县西二十五里,又有故谷城,此二城即二郡也】七月,赵军筑垒壁而守之,秦又攻其垒,取二尉,败其阵,夺西垒壁【赵西垒在泽州髙平县北六里是也,即亷颇坚壁以待秦王▯夺赵西垒壁者】防颇坚壁以待秦,秦数挑战【数音朔,挑田鸟反】赵兵不出。赵王数以为让,而秦相应侯又使人行千金于赵,为反间【纪苋反】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子赵括将耳,廉颇易与,且降矣。
”赵王旣怒廉颇军多失亡,军数败,又反坚壁不敢战,而又闻秦反间之言,因使赵括代廉颇将,以击秦。秦闻马服子将,乃隂使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而王龁为尉禆将,令军中有敢泄武安君将者斩。赵括至,则出兵击秦军,秦军详败而走【详音羊】张二竒兵以劫之。赵军逐胜追造秦壁【秦壁一名秦垒,今古名秦长垒】壁坚拒不得入,而秦竒兵二万五千人絶赵军后,又一军五千骑絶赵壁间,赵军分而为二,粮道絶,而秦出轻兵击之,赵战不利,因筑壁坚守【赵壁今名赵东垒,亦名赵东长垒,在泽州髙平县北五里,即赵括筑壁自败处】以待救至。秦王闻赵食道絶,王自之河内【时已属秦,故发其兵】赐民爵各一级,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遮絶赵救及粮食。至九月,赵卒不得食四十六日,皆内隂相杀食,来攻秦垒,欲出为四队,四五复之,不能出。其将军赵括出锐卒自▯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卒四十万人降。武安君武安君计曰:「前秦已抜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乃挟诈而尽坑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四十八年十月,秦复定上党郡。秦分军为二,王龁攻皮牢,拔之【故城在绛州龙门县西一里】司马梗定太原【太原赵地,秦定取也】韩、赵恐,使苏代厚币说秦相应侯曰:「武安君擒马服子乎?」曰:「然。」又曰:「即围邯郸乎?」曰:「然。」赵亡则秦王王矣。武安君为三公。武安君所为秦战胜攻取者,七十余城,南定鄢郢、汉中【鄢在襄州夷道县南九里,郢在荆州江陵县东六里,汉中今襃州之地】北擒赵括之军,虽周、邵、吕望之功不益于此矣。今赵亡,秦王王,则武安君必为三公,君能为之下乎?虽无欲为之下,固不得已矣。秦尝攻韩,围邢邱【邢邱今怀州武陵县东南二十里平臯县城是也】困上党,上党之民皆反为赵,天下不乐为秦,民之日乆矣。今亡赵北地入燕,东地入齐,南地入韩、魏,则君之所得民亡几何人?故不如因而割之【因白起之攻,割取韩、赵之地】无以为武安君功也。于是应侯言于秦王曰:「秦兵劳,请许韩、赵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听之,割韩垣雍【释地名云,卷县所理垣雍城,按今在郑州原武县西北七里也】赵六城以和。正月皆罢兵。武安君闻之,由是与应侯有隙。其九月,秦复发兵,使五大夫王陵攻赵邯郸。是时武安君病,不任行【入针反堪也】四十九年正月,陵攻邯郸,少利。秦益发兵佐陵,陵兵亡五校。武安君病愈,秦王欲使武安君代陵将。武安君言曰:「邯郸实未易攻也,且诸侯救日至,彼诸侯怨秦之日乆矣。
译秦军战败的士卒四十万人向武安君投降。武安君谋划说:“此前秦国已经攻下上党,上党的百姓不愿归属秦国而归附赵国;赵国的士卒反复无常,如果不把他们全部杀掉,恐怕会发生叛乱。”于是用欺骗手段把他们全部活埋,只留下其中年幼的二百四十人放回赵国。前后斩杀、俘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为震动。四十八年十月,秦军再次平定上党郡。秦军分为两路:王龁攻打皮牢,攻下它(故城在绛州龙门县西一里);司马梗平定太原(太原是赵国土地,秦军平定并夺取了它)。韩、赵两国恐惧,派苏代带着厚重的礼物游说秦国丞相应侯说:“武安君已经擒获马服子的军队了吗?”应侯说:“是的。”苏代又问:“那么即将包围邯郸了吗?”应侯说:“是的。”苏代说:“赵国灭亡,秦王就要称王了;武安君将位列三公。武安君替秦国作战,战胜并攻取的城池有七十多座,南面平定鄢、郢、汉中(鄢在襄州夷道县南九里,郢在荆州江陵县东六里,汉中就是今天襃州一带),北面擒获赵括的军队,即使周公、召公、吕望的功劳,也不能超过这些。如今赵国灭亡,秦王称王,武安君必定位居三公。您能居于他之下吗?即使您不想居于他之下,也必然不得不如此。秦国曾经攻打韩国、包围邢丘(邢丘今为怀州武陵县东南二十里的平皋县城),又使上党陷入困境;上党的百姓都反过来归附赵国。天下百姓不愿做秦国百姓,已经很久了。如今赵国灭亡,北面的土地归入燕国,东面的土地归入齐国,南面的土地归入韩、魏,那么您所得到的百姓还剩多少呢?所以不如趁机把这些土地分割出来,不要让它们成为武安君的功劳。”于是应侯对秦王说:“秦军疲惫,请允许韩、赵割让土地求和,同时休整士卒。”秦王听从了他的意见,韩国割让垣雍(《释地》说是卷县县治所在的垣雍城;考察今地,在郑州原武县西北七里),赵国割让六座城来求和。正月,双方都停止了战争。武安君听说后,因此与应侯产生了嫌隙。同年九月,秦国又发兵,派五大夫王陵攻打赵国邯郸。这时武安君生病,不能出征(“任”,入声反切,意为能够、胜任)。四十九年正月,王陵攻打邯郸,进展不利。秦国增派军队援助王陵,王陵的军队损失了五个校尉的兵力。武安君病愈后,秦王想让武安君代替王陵统帅军队。武安君说:“邯郸实在不容易攻下,而且诸侯的援军每天都在到达。那些诸侯怨恨秦国,已经很久了。如今秦国虽然击破了长平军队,但秦军死亡的人已经超过一半,国内空虚;又要远离河山险阻去争夺别国的都城,赵军在城内响应,诸侯在城外进攻,秦军必定会被击破,不可……。” 秦王亲自下令,武安君也不肯出行,于是秦王派应侯请求他出征。武安君最终推辞不肯去,便称病。秦王派王龁代替王陵统军。八、九月间,秦军包围邯郸,却不能攻下;楚国派春申君、魏国派公子率领数十万军队进攻秦军,秦军损失惨重。武安君说:‘秦王不听我的计策,现在怎么样了呢?’秦王听到后大怒,强行让武安君起身出征(‘强’读其两反)。武安君于是称病危重,应侯来请,他仍不起身。于是秦王免去武安君的爵位官职,贬为士伍,迁往阴密(故城在泾州鹑觚县城西,即古代阴密国、密康公的封国)。武安君病重不能上路,在家住了三个月。诸侯猛烈进攻秦军,秦军屡屡退却,使者不断来到秦王那里。秦王于是派人传令白起,不许他继续留在咸阳。武安君出发后,出了咸阳西门十里,到达杜邮(《说文》说,邮是边境上的行舍,即道路上供人经过停留之处;今咸阳县城本是秦国的邮,在雍州西北三十五里)。秦昭王与应侯及群臣商议说:‘白起被贬后,心中仍然怏怏不平,还有怨言。’秦王于是派使者赐给他一把剑,让他自杀。武安君拿剑将要自刎,说:‘我对上天有什么罪过,竟落到这样的地步?’过了很久,他说:‘我本来就应当死。长平之战,赵国投降的士卒有几十万人,我用欺诈手段把他们全部活埋,这已经足以让我死罪。’于是自杀。武安君死于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并不是因为有罪而死。秦国人怜悯他,乡邑都祭祀他。王翦是频阳东乡人(故城在雍州同官县境内)。他年轻时就喜好军事,侍奉秦始皇。始皇十一年,王翦率军攻打赵国阏与(音预),击败赵军,攻下九座城。十八年,王翦率军攻打赵国,一年多后攻下赵国,赵王投降,赵地全部平定并设置为郡。第二年,燕国派荆轲到秦国行刺。秦王派王翦攻打燕国,燕王喜逃往辽东,王翦于是平定燕国的蓟地后回师(‘蓟’音计)。秦国又派王翦的儿子王贲攻打荆国,荆军战败;王贲回军攻打魏国,魏王投降,于是平定魏地。秦始皇灭掉三晋、赶走燕王、又多次击破荆军之后,秦将李信年轻强壮而勇猛,曾经率领几千人追击燕太子丹,一直追到衍水中,最终击破并俘获燕丹。始皇认为他贤能勇敢,便问李信:‘我想攻取荆国,你估计需要多少人马才够?’李信说:‘不过二十万人。’始皇又问王翦,王翦说:‘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说:‘王将军老了,怎么这样胆怯?李将军果然势气强盛而勇敢,他说得对。’于是派李信、蒙恬率领二十万人向南攻打荆国。王翦的意见没有被采用,便以病为由辞职,回频阳养老。李信攻打平舆(在汝州东北五十四里),蒙恬攻打寝地,大败荆军;李信又攻打鄢、郢,击败荆军。于是率军向西,与蒙恬在城父会合(所谓率军会合于城父,就是汝州郏城县东面的父城。《括地志》说,汝州郏城县以东四十里有父城故城,即服虔所谓楚国北境的城父;许州叶县东北四十五里也有父城故城,即杜预所说襄城县的城父县。这只是两个地方都叫父城。服虔说城父在楚国北境,是错误的。《左传》及其注、《水经》说,楚国的大城城父是太子建居住的地方。《十三州志》说,太子建居住的城父,就是今天亳州的城父。这三家的说法所说的城父,是同名的三个地方。《地理志》说颍川郡有鄢城县,沛郡有城父县。根据所属郡来看,名称本来各自不同;古代儒者多被其迷惑,所以使这些名称混淆)。荆军趁机跟随李信,三天三夜不停留休息,大败李信的军队,攻入两座营垒,杀死七名都尉。秦军逃走。始皇听说后大怒,亲自驰往频阳,会见王翦并道歉说:‘我因为没有采用将军的计策,李信果然使秦军蒙受耻辱。如今又听说荆军每天向西推进,将军虽然有病,难道忍心抛弃我吗?’王翦谢绝说:‘老臣疲惫有病,神志昏乱(“罢”音皮,“悖”音背),请大王另选贤将。’始皇道歉说:‘算了,将军不要再说了。’
今秦虽破长平军,而秦卒死者过半,国内空逺,絶河山而争人国都,赵应其内,诸侯攻其外,破秦军必矣。不可秦王自命不行,乃使应侯请之,武安君终辞不肯行,遂称病。秦王使王龁代陵将,八九月围邯郸,不能拔。楚使春申君及魏公子将兵数十万攻秦军,秦军多失亡。武安君言曰:“秦不听臣计,今如何矣?”秦王闻之,怒,彊起武安君【彊其两反】武安君遂称病笃,应侯请之不起,于是免武安君为士伍,迁之隂密【故城在泾州鹑觚县城西,即古隂宻国,宻康公国也】武安君病未能行,居三月,诸侯攻秦军急,秦军数却,使者日至。秦王乃使人遣白起,不得留咸阳中。武安君既行,出咸阳西门十里至杜邮【说文云:邮,境上行舍,道路所经过,今咸阳县城本秦之邮也,在雍州西北三十五里】秦昭王与应侯羣臣议曰:“白起之迁,其意尚怏怏不服,有余言。”秦王乃使使者赐之劒自裁。武安君引劒将自刭,曰:“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良乆曰:“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阬之,是足以死。”遂自杀。武安君之死也,以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死,而非其罪,秦人怜之,郷邑皆祭祀焉。王翦者,频阳东乡人也【故城在雍州东同官县界也】少而好兵。事秦始皇,始皇十一年,翦将攻赵,阏与【音预】破之,拔九城。十八年,翦将攻赵,嵗余,遂拔赵,赵王降,尽定赵地为郡。明年,燕使荆轲为贼于秦,秦王使王翦攻燕,燕王喜走辽东,翦遂定燕蓟而还【蓟音计】秦使翦子王贲击荆,荆兵败,还击魏,魏王降,遂定魏地。秦始皇既灭三晋,走燕王,而数破荆师。秦将李信者,年少壮勇,尝以兵数千逐燕太子丹,至于衍水中,卒破得丹。始皇以为贤勇,于是始皇问李信:“吾欲攻取荆于将军,度用防何人而足?”李信曰:“不过用二十万人。”始皇问王翦,王翦曰:“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王将军老矣,何怯也?李将军果势壮勇,其言是也。”遂使李信及防恬将二十万南伐荆。王翦言不用,因谢病归老于频阳。李信攻平与【在预东北五十四里】▯恬攻寝,大破荆军。信又攻鄢郢,破之,于是引兵而西,与防恬防城父【言引兵而会城父,则是汝州郏城县东父城者也,括地志云:汝州郏城县东四十里有父城故城,即服防云城父楚北境者也。又许州叶县东北四十五里亦有父城故城,即杜预云襄城城父县者也,此二城父城之名耳,服防城父是误也。左传及注水经云楚大城城父是太子建居之,十三州志云太子建所居城父谓今亳州城父是也,此三家之说是城父之名。地理志云颍川入城县沛郡城父县,据县属郡,其名自分,古先儒多惑,故使其名错乱】荆人因随之,三日三夜不顿舍,大破李信军,入两壁,杀七都尉,秦军走。
始皇闻之,大怒,自驰如频阳,见谢王翦,曰:“寡人以不用将军计,李信果辱秦军,今闻荆兵日进而西,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王翦谢曰:“老臣罢病悖乱【罢音皮,悖音背】唯大王更择贤将。”始皇谢曰:“已矣,将军勿复。”言王翦曰:“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为听将军计耳。”于是王翦将兵六十万人,始皇自送至灞上。王翦行,请美田宅园池甚众。始皇曰:“将军行矣,何忧贫乎?”王翦曰:“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向臣,臣亦及时以请园池为子孙业耳。”始皇大笑。王翦既至闗,使使还请善田者五辈。或曰:“将军之乞贷亦已甚矣。”王翦曰:“不然,夫秦王怛而不信人,今空秦国甲士而专委于我,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顾令秦王坐而疑我矣。”王翦果代李信击荆。荆闻王翦益军而来,乃悉国中兵以拒秦。王翦至,坚壁而守之,不肯战。荆兵数出挑战,终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沐,而善饮食抚循之,亲与士卒同食。乆之,王翦使人问军中:“戏乎?”对曰:“方投石超距。”于是王翦曰:“士卒可用矣。”荆数挑战而秦不出,乃引而东。翦因举兵追之,令壮士击,大破荆军至▯南【徐州县也】杀其将军项燕。荆兵遂败走。秦因乗胜略定荆地城邑,嵗余虏荆王负刍,竟平荆地为郡县。因南征百越之君,而王翦子王贲与李信破定燕齐地。秦始皇二十六年,尽并天下。王氏、防氏功为多名,施于后世。秦二世之时,王翦及其子贲皆已死,而又灭▯氏。陈胜之反秦,奉使王翦之孙王离击赵,围赵王及张耳钜鹿城【今邢州平乡县城本秦钜鹿郡城也】或曰:“王离秦之名将也,今将彊秦之兵攻新造之赵,举之必矣。”客曰:“不然,夫为将三世者必败,必败者何也?以其所杀伐多矣,其后受其不详。今王离已三世将矣,居无何,项羽救赵击秦军,果虏王离,王离军遂降诸侯。”太史公曰:「鄙语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白起料敌合变,出竒无穷,声震天下,然不能救患于应侯。王翦为秦将,夷六国。当是时,翦为宿将,始皇师之,然不能辅秦建徳,固其根本,偷合取容,以至圽身。及孙王离,为项羽所虏,不亦宜乎?彼各有所短也。」
史记正义卷七十三
译《史记正义》第七十三卷。钦定《四库全书》。《史记正义》第七十四卷。唐代张守节撰写。《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史记》第七十四卷。太史公说:我读《孟子》,读到梁惠王问“用什么办法有利于我的国家”时,没有一次不是放下书叹息。我说:‘唉,利益确实是祸乱的开端。孔子很少谈利,是因为他常常从根本上防止祸乱。所以说,依据利益行事,就会招来很多怨恨。从天子到平民,喜好利益所造成的弊病,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孟轲是邹国人(轲字子舆,是齐国卿相;邹属兖州县)。他在子思的门人门下受业,学道通达后,游历各国,侍奉齐宣王。宣王不能任用他,他便前往魏国。梁惠王不能真正实行他的主张,反而认为他的言论迂阔、遥远,不切合实际。当时秦国任用商君,使国家富强、军队强大;楚国、魏国任用吴起,战胜敌国、削弱强敌;齐威王、齐宣王任用孙膑、田忌等人。诸侯们正致力于合纵连横,把攻伐当作贤能之举,而孟轲却讲述唐尧、虞舜和夏商周三代的德政。因此,他所到之处都不能与时势相合,只好退下来,与万章等人整理《诗》《书》,阐述孔子的思想,写成《孟子》七篇。后来有驺子一类的人。齐国有三个驺子:最早的是邹忌,他以弹琴求见齐威王,因而谈及国政,被封为成侯并接受相印,时间早于孟子;其次是驺衍,晚于孟子。驺衍看到各国君主越来越淫逸奢侈,不能崇尚德行,不能像《大雅》所说那样先整治自身,再施行于百姓,于是深入观察阴阳消长,写成关于怪诞迂曲变化和圣人始终的篇章,共十多万字。他的言论宏大而不合常规,总是先验证细小事物,再由小推大,直到无边无际;先叙述当今以上直到黄帝以来,学者共同传述的事情,推究国家盛衰的征兆、法度,再把这种推论推向遥远之处,直到天地尚未形成、幽深昏冥而无法考察的本源。他先列举中国的名山大川、通达的谷地,以及禽兽、水土所生长和物类中珍贵的东西,再由此推及海外人们无法看见的地方;又称述自天地开辟以来五德转移、各有适宜的治理方式,并有这样的符瑞应验。他认为儒者所谓的中国,在天下只占八十一分之一。中国名叫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部又有九州,就是大禹划分九州所说的九州,不能把它算作天下九州的总数。在中国之外,像赤县神州这样的地方还有九个,这才是所谓九州。九州之外有小海环绕,那里的人和禽兽不能彼此往来,像是各自处在一个区域中;这样的州有九个,外面又有大瀛海环绕,直到天地的边际。他的学说大都属于这一类。然而概括其宗旨,最终必定归结于仁义、节俭,以及君臣、上下、六亲之间的伦理关系;开头却流于泛滥。王公大人刚见到他的学说时都惊惧不安,后来反而受到影响,却不能实行。因此驺衍在齐国受到重视,前往魏国时,梁惠王到郊外迎接,行宾主之礼;到赵国时,平原君侧身快步为他拂席;到燕国时,燕昭王手持扫帚在前面清道,请他坐在弟子的位置上接受教诲,并修筑碣石宫(碣石宫在幽州蓟县以西三十里、宁台以东),亲自前往拜他为师。他的游历诸侯各国,受到尊崇礼遇竟到了这样的程度,难道能和孔子…… 孔子在陈、蔡之间面有菜色,孟轲困顿于齐、梁,这些都与世俗相违。因此,武王凭借仁义讨伐纣王而成为王,伯夷却因饥饿而不食周粟;卫灵公询问行军布阵之事,孔子不予回答;梁惠王谋划攻打赵国,孟轲称说太王离开邠地。这难道是有意迎合世俗、苟且求合吗?拿着方形榫头想装入圆形孔中,难道能够塞进去吗?有人说,伊尹背负鼎俎,以辅佐汤王取得王业;百里奚从车下喂牛,秦穆公任用他而成就霸业。他们都是先迎合时势,然后再引导君主走上大道。驺衍的言论虽然不合常规,或许也有像伊尹负鼎、百里奚饭牛那样的用意吧?自从驺衍以及齐国稷下的先生们,如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等人,各自著书,谈论国家治乱之事,用来求取当世君主的任用,这样的著述哪里说得尽呢?【《慎子》十卷,属于法家,是战国时的处士;《接子》二篇;《田子》二十五篇,齐国人,游学于稷下,号称“天口”;接子、田骈二人属于道家;《驺奭》十二篇,属于阴阳家。】淳于髡是齐国人,博闻强记,治学没有固定宗旨。他进谏游说,仰慕晏婴的为人;但他把迎合君主心意、观察脸色作为要务。有位门客引荐淳于髡去见梁惠王。惠王屏退左右,独自坐着,两次接见他,他始终不说话。惠王感到奇怪,便责备门客说:‘你称赞淳于先生,说即使管仲、晏婴也比不上他;可是见到我以后,我什么收获也没有。难道是我不值得他进言吗?究竟为什么?’门客把这话告诉淳于髡。淳于髡说:‘确实如此。我前一次见大王时,大王的心思在驱逐、赶走什么人;后来再次见大王时,大王的心思在音乐上,所以我默然不语。’门客把这些话全部报告给惠王。惠王大为惊异,说:‘唉,淳于先生真是圣人!前一次淳于先生来时,有人进献良马,我还没来得及观看,恰好先生到了;后来先生来时,有人进献歌者,我还没来得及试听,也恰好先生来了。我虽然屏退了别人,心里却确实在想着那些事。’后来淳于髡一见惠王,便连续谈论三天三夜也不疲倦。惠王想用卿相的职位礼待他,淳于髡于是辞谢离去。惠王便送给他安车一辆、四匹马,束帛加玉璧,以及黄金百镒;淳于髡终身没有做官。慎到是赵国人,田骈、接子是齐国人,环渊是楚国人。他们都学习黄帝、老子的道德之术,并据此阐发、编次其旨意。因此慎到著有十二篇论著,环渊著有《上篇》《下篇》,田骈、接子也各有论著。驺奭是齐国诸位驺子中的一人,也颇为采纳驺衍的学说来作文。齐王很赞赏他,从淳于髡以下的人都任命为列大夫,为他们在康庄大道旁开辟宅第,修建高门大屋,尊崇宠幸他们,以向天下诸侯宾客显示齐国能够招致天下贤士。荀卿是赵国人,五十岁时才来到齐国游学。驺衍的学说迂远宏大,驺奭的文章文辞完备却难以施行,淳于髡与他们相处很久,时常能得到一些善言,所以齐人歌颂说:‘谈天的是驺衍,雕龙的是驺奭,像炙毂过一样善辩的是淳于髡。’田骈等人到齐襄王时都已去世,而荀卿最受尊敬,被视为老师。齐国仍然设置列大夫的职位,荀卿三次担任祭酒。齐国有人诋毁荀卿,荀卿于是前往楚国,春申君任命他为兰陵令(兰陵县属东海郡,今沂州承县有兰陵山)。春申君死后,荀卿被免职,便定居在兰陵。李斯曾经是他的弟子,后来做了秦国的相国。荀卿憎恨混浊时代的政治,认为亡国、乱君接连不断,不能遵循大道,却迷信巫祝,信奉禨祥;又认为浅陋儒生拘泥细节,如庄周等人,则以诙谐滑稽扰乱风俗。于是他推究儒家、墨家以及道德之术的实行、兴衰,分门编次,著成数万字,最后死去,葬在兰陵。赵国又有公孙龙,进行坚白、异同之辩(《艺文志》载《公孙龙子》十四篇。颜师古说,就是进行坚白之辩的人;考察《平原君传》,他与邹衍同时。《括地志》说,豫州西北一百四十里西平县有龙渊水)。剧子著书。魏国有李悝,实行尽地力的教令(《艺文志》载《李子》三十二篇;李悝任魏文侯相,使国家富强、军队强大)。楚国有尸子、长卢(《长卢》九篇,楚国人)、阿地的吁子(考察可知,阿在东齐州;《艺文志》说《吁子》十八篇,作者名婴,是齐国人,七十子之后。颜师古说‘吁’音弭;但阿也属于齐国,恐怕颜公的说法有误)。从孟子到吁子,世间大多有他们的著作,所以不再论述他们的传记。墨翟是宋国的大夫,善于守城防御,主张节用。有人说他和孔子同时,有人说他在孔子之后。《史记正义》第七十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