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
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淮南厉王长者,高祖少子也,其母故赵王张敖美人。高祖八年,从东垣过赵,〔一〕赵王献之美人。厉王母得幸焉,有身。赵王敖弗敢内宫,为筑外宫而舍之。及贯高等谋反柏人事发觉,并逮治王,尽收捕王母兄弟美人,系之河内。厉王母亦系,告吏曰:「得幸上,有身。」吏以闻上,上方怒赵王,未理厉王母。厉王母弟赵兼因辟阳侯言吕后,吕后妒,弗肯白,辟阳侯不强争。及厉王母已生厉王,恚,即自杀。吏奉厉王诣上,上悔,〔二〕令吕后母之,而葬厉王母真定。真定,厉王母之家在焉,父世县也。〔三〕〔一〕正义赵,张耳所都,今邢州也。〔二〕正义悔不理厉王母。〔三〕索隐案:汉书曰「母家县」。案:谓父祖代居真定也。高祖十一年(十)〔七〕月,淮南王黥布反,立子长为淮南王,王黥布故地,凡四郡。〔一〕上自将兵击灭布,厉王遂即位。厉王蚤失母,常附吕后,孝惠、吕后时以故得幸无患害,而常心怨辟阳侯,弗敢发。及孝文帝初即位,淮南王自以为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以亲故,常宽赦之。三年,入朝。甚横。从上入苑囿猎,与上同车,常谓上「大兄」。厉王有材力,力能扛鼎,乃往请辟阳侯。辟阳侯出见之,即自袖铁椎椎辟阳侯,〔二〕令从者魏敬刭之。〔三〕厉王乃驰走阙下,肉袒谢曰:「臣母不当坐赵事,其时辟阳侯力能得之吕后,弗争,罪一也。赵王如意子母无罪,吕后杀之,辟阳侯弗争,罪二也。吕后王诸吕,欲以危刘氏,辟阳侯弗争,罪三也。臣谨为天下诛贼臣辟阳侯,报母之仇,谨伏阙下请罪。」孝文伤其志,为亲故,弗治,赦厉王。当是时,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皆惮厉王,厉王以此归国益骄恣,不用汉法,出入称警跸,称制,自为法令,拟于天子。〔一〕集解徐广曰:「九江、庐江、衡山、豫章也。」〔二〕索隐案:汉书作「▯金椎椎之」。案:魏公子无忌使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槌之也。〔三〕正义刭,古鼎反。刭谓刺颈。六年,令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谋,以輂车四十乘〔一〕反谷口,〔二〕令人使闽越、匈奴。事觉,治之,使使召淮南王。淮南王至长安。〔一〕集解徐广曰:「大车驾马曰輂。音己足反。」〔二〕集解汉书音义曰:「谷口在长安北,故县也,处多险阻。」正义括地志云:「谷口故城在雍州醴泉县东北四十里,汉谷口县也。」「丞相臣张仓、典客臣冯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贺、备盗贼中尉臣福昧死言:淮南王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无度,为黄屋盖乘舆,出入拟于天子,擅为法令,不用汉法。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为丞相,聚收汉诸侯人及有罪亡者,匿与居,为治家室,赐其财物爵禄田宅,爵或至关内侯,奉以二千石,〔一〕所不当得,〔二〕欲以有为。大夫但、〔三〕士五开章等七十人〔四〕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五〕欲以危宗庙社稷。使开章阴告长,与谋使闽越及匈奴发其兵。开章之淮南见长,长数与坐语饮食,为家室娶妇,以二千石俸奉之。开章使人告但,已言之王。春使使报但等。吏觉知,使长安尉奇等往捕开章。长匿不予,与故中尉蕑忌〔六〕谋,杀以闭口。〔七〕为棺椁衣衾,葬之肥陵邑,〔八〕谩吏曰〔九〕『不知安在』。〔一0〕又详聚土,树表其上,曰『开章死,埋此下』。及长身自贼杀无罪者一人;令吏论杀无罪者六人;为亡命弃市罪诈捕命者以除罪;〔一一〕擅罪人,罪人无告劾,系治城旦舂以上十四人;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赐人爵关内侯以下九十四人。前日长病,陛下忧苦之,使使者赐书、枣脯。长不欲受赐,不肯见拜使者。南海民处庐江界中者反,淮南吏卒击之。陛下以淮南民贫苦,遣使者赐长帛五千匹,以赐吏卒劳苦者。长不欲受赐,谩言曰『无劳苦者』。南海民王织上书献璧皇帝,忌擅燔其书,不以闻〔一三〕。吏请召治忌,长不遣,谩言曰『忌病』。春又请长,愿入见,长怒曰『女欲离我自附汉』。长当弃市,臣请论如法。」〔一〕集解如淳曰:「赐亡畔来者如赐其国二千石也。」瓒曰:「奉以二千石之秩禄。」〔二〕索隐案:谓有罪之人不得关内侯及二千石。〔三〕集解张晏曰:「大夫,姓也。上云『男子但』,明其姓大夫也。」瓒曰:「官为大夫,名但者也。」索隐张揖曰大夫姓,非也。案:上云「男子但」,此云「大夫但」及「士伍开章」,则知大夫是官也。〔四〕集解如淳曰:「律『有罪失官爵称士五』者也。开章,名。」〔五〕集解徐广曰:「棘蒲侯柴武以文帝后元年卒,谥刚。嗣子谋反,不得置后,国除。」〔六〕索隐蕑,姓也,音奸。严助传则作「闲忌」,亦同音奸。
译《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淮南厉王刘长,是汉高祖的小儿子;他的母亲原是赵王张敖的美人。汉高祖八年,经过东垣前往赵地,赵王把这名美人献给他。厉王的母亲得到宠幸,怀了孕。赵王张敖不敢让她住进王宫,便为她修筑外宫让她居住。等到贯高等人谋反柏人一事被发觉,赵王一并被逮捕治罪,赵王母亲的兄弟和美人也全都被捕,关押在河内。厉王的母亲也被拘禁,她对官吏说:‘我曾得到皇上宠幸,已经怀孕。’官吏把这件事报告给高祖。当时高祖正在恼怒赵王,没有审理厉王母亲的事情。厉王母亲的弟弟赵兼通过辟阳侯向吕后进言,吕后嫉妒,不肯把这件事报告高祖,辟阳侯也没有极力争取。等到厉王母亲生下厉王后,她愤恨之下立即自杀。官吏抱着厉王去见高祖,高祖后悔了,命吕后抚养他,并把厉王的母亲安葬在真定。真定是厉王母亲的家乡,她的父亲家族世代居住在那里。〔三〕 〔一〕正义说:赵地是张耳建都的地方,就是今天的邢州。〔二〕正义说:后悔没有审理厉王母亲的事情。〔三〕索隐按:《汉书》说“母家县”。意思是说,他的父亲、祖父世代居住在真定。” 汉高祖十一年(七)月,淮南王黥布反叛,便立儿子刘长为淮南王,让他统治黥布原来的封地,共有四郡。〔一〕高祖亲自率兵攻灭黥布,厉王于是即位。厉王很早就失去母亲,平常依附吕后;孝惠帝、吕后在位时,他因此得到宠爱,没有遭受祸害,但心中常常怨恨辟阳侯,只是不敢发作。孝文帝刚即位时,淮南王自认为是皇帝最亲近的人,骄傲蛮横,多次不遵守法令。皇上因为亲属关系,常常宽赦他。孝文帝三年,他入朝,十分蛮横。他跟随皇上进入苑囿打猎,和皇上同车,常常称皇上为“大兄”。厉王有才力,力气大到能够举起鼎,于是前往请求见辟阳侯。辟阳侯出来接见他,他立即从衣袖中取出铁椎击打辟阳侯,〔二〕又命随从魏敬割断辟阳侯的脖子。〔三〕厉王于是奔到宫阙之下,袒露上身谢罪说:‘臣的母亲不应因赵国之事获罪,当时辟阳侯有力量从吕后那里救出她,却不据理力争,这是第一项罪。赵王如意母子没有罪,吕后却杀了他们,辟阳侯不据理力争,这是第二项罪。吕后封王给吕氏诸人,想借此危害刘氏,辟阳侯不据理力争,这是第三项罪。臣谨为天下诛杀贼臣辟阳侯,为母亲报仇,恭敬地伏在宫阙下请求治罪。’孝文帝怜惜他的心志,又因为亲属关系,没有治罪,赦免了厉王。” 当时,薄太后、太子和各位大臣都害怕厉王。厉王因此回到封国后更加骄横放纵,不采用汉朝法令;出入时声称要清道、禁止行人通行,声称奉行皇帝制度,自己制定法令,处处比拟天子。〔一〕集解徐广说:“九江、庐江、衡山、豫章四郡。” 〔二〕索隐按:《汉书》作“用▯金椎击打他”。按,魏公子无忌曾让朱亥把四十斤重的铁椎藏在衣袖中击打人。” 〔三〕正义说:“‘刭’音古鼎反。刭就是刺割脖颈。” 孝文帝六年,淮南王命男子但等七十人和棘蒲侯柴武的太子柴奇共同谋划,乘四十辆輂车〔一〕在谷口反叛,〔二〕并派人联络闽越、匈奴。事情被发觉后,朝廷审理此案,派使者召淮南王。淮南王来到长安。〔一〕集解徐广说:“用马驾的大车叫作輂,音己足反。” 〔二〕集解《汉书音义》说:“谷口在长安北面,是旧县,地势多险阻。”正义《括地志》说:“谷口故城在雍州醴泉县东北四十里,就是汉代的谷口县。” 丞相臣张仓、典客臣冯敬、代理御史大夫职务的宗正臣刘逸、廷尉臣贺、主管盗贼的中尉臣福冒死上言:淮南王刘长废弃先帝的法令,不听天子的诏令,居处行动没有法度,使用黄屋车盖,乘坐天子车舆,出入仪仗比拟天子,擅自制定法令,不采用汉朝法律。至于他所任用的官吏,让他的郎中春担任丞相;又聚集收容汉朝诸侯的人以及获罪逃亡者,藏匿并同他们居住,为他们修建住宅,赏赐他们财物、爵位、俸禄、田地和宅第;其中爵位有的达到关内侯,俸禄按二千石供给,〔一〕这些本来不应得到的东西,〔二〕是想凭此有所作为。大夫但、〔三〕士伍开章等七十人〔四〕同棘蒲侯的太子柴奇谋反,〔五〕想借此危害宗庙社稷。他们派开章暗中告诉刘长,要和他共同谋划,派遣闽越、匈奴发动军队。开章到淮南见刘长,刘长多次同他坐着交谈、饮食,为他置办住宅、娶妻,并按二千石的俸禄供养他。开章派人告诉但,说自己已经把事情告诉了淮南王。春派使者回复但等人。官吏察觉后,派长安尉奇等人前去逮捕开章。刘长把开章藏起来,不交给官吏,又同原中尉蕑忌〔六〕商议,杀死开章,以堵住他的口。〔七〕他们制作棺椁、衣服和被衾,把开章安葬在肥陵邑,〔八〕却欺骗官吏说:‘不知道他在哪里。’ 〔一〇〕他们又假装堆起土,在上面立了标记,说:‘开章死了,埋在这里下面。’后来刘长亲自杀害一名无罪的人;命官吏论罪处死六名无罪的人;对于应当因逃亡而弃市的人,他却把没有抓捕他们的人伪称为已经抓捕,以此免除逃亡者的罪;擅自给人定罪,而被定罪的人没有被告发、弹劾,却拘禁治罪,其中判处城旦舂以上刑罚的有十四人;赦免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罪五十八人;赏赐爵位,从关内侯以下共九十四人。前些日子刘长生病,陛下为他忧虑,使者赐给他诏书、枣脯。刘长不想接受赏赐,也不肯出来拜见使者。南海百姓居住在庐江边界内的反叛,淮南官吏士卒前去攻打他们。陛下认为淮南百姓贫困劳苦,派使者赐给刘长绢五千匹,用来赏赐辛劳的官吏士卒。刘长不想接受赏赐,反而欺骗说:‘没有辛劳的人。’南海百姓王织上书献玉璧给皇帝,蕑忌擅自烧掉他的奏书,不把这件事报告皇帝。〔一三〕官吏请求召蕑忌来审治,刘长不派他去,欺骗说:‘蕑忌病了。’春又请求刘长,愿意入朝拜见,刘长愤怒地说:‘你想离开我,自己去依附汉朝吗?’刘长应当弃市处死,臣等请求依法论罪。” 〔一〕集解如淳说:“把投降逃亡后归来的人交给他,就像把本国的二千石官吏交给他一样赏赐。”瓒说:“ 按二千石官员的俸禄供养他们。” 〔二〕索隐按:指有罪的人不应得到关内侯爵位和二千石俸禄。〔三〕集解张晏说:“大夫是姓。上文说‘男子但’,说明他的姓是大夫。”瓒说:“官职是大夫,名字叫但。”索隐张揖说大夫是姓,不对。按,上文说“男子但”,这里说“大夫但”和“士伍开章”,由此可知“大夫”是官职。〔四〕集解如淳说:“按照法律,‘有罪而丧失官爵,称为士伍’。开章是名字。” 〔五〕集解徐广说:“棘蒲侯柴武于汉文帝后元年去世,谥号刚。他的继承人谋反,不能再设置继承人,封国被废除。” 〔六〕索隐说:“蕑是姓,音奸。《严助传》作‘闲忌’,读音也同为奸。”
〔七〕正义谋杀开章,以闭绝谋反之口也。〔八〕正义括地志云:「肥陵故县在寿州安丰县东六十里,在故六城东北百余里。」〔九〕索隐上音慢。慢,诳也。〔一0〕索隐按:实葬肥陵,诳云不知处。肥陵,地名,在肥水之上也。〔一一〕集解晋灼曰:「亡命者当弃市,而王藏之,诈捕不命者而言命,以脱命者之罪。」〔一二〕集解文颖曰:「忌,蕑忌。」制曰:「朕不忍致法于王,其与列侯二千石议。」「臣仓、臣敬、臣逸、臣福、臣贺昧死言:臣谨与列侯吏二千石臣婴等四十三人议,皆曰『长不奉法度,不听天子诏,乃阴聚徒党及谋反者,厚养亡命,欲以有为』。臣等议论如法。」制曰:「朕不忍致法于王,其赦长死罪,废勿王。」「臣仓等昧死言:长有大死罪,陛下不忍致法,幸赦,废勿王。臣请处蜀郡严道邛邮,〔一〕遣其子母从居,〔二〕县为筑盖家室,皆廪食给薪菜盐豉炊食器席蓐。臣等昧死请,请布告天下。」〔一〕集解徐广曰:「严道有邛僰九折阪,又有邮置。」骃案:张晏曰「严道,蜀郡县」。索隐按:严道,蜀郡之县也。县有蛮夷曰道。严道有邛莱山,有邮置,故曰「严道邛邮」也。〔二〕索隐案:乐产云「妾媵之有子者从去也」。制曰:「计食长给肉日五斤,酒二斗。令故美人才人得幸者十人从居。他可。」〔一〕〔一〕索隐按:谓他事可其制也。尽诛所与谋者。于是乃遣淮南王,载以辎车,令县以次传。是时袁盎谏上曰:「上素骄淮南王,弗为置严傅相,以故至此。且淮南王为人刚,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雾露病死。陛下为有杀弟之名,柰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今复之。」县传淮南王者皆不敢发车封。〔一〕淮南王乃谓侍者曰:「谁谓乃公勇者?〔二〕吾安能勇!吾以骄故不闻吾过至此。人生一世闲,安能邑邑如此!」乃不食死。至雍,〔三〕雍令发封,以死闻。上哭甚悲,谓袁盎曰:「吾不听公言,卒亡淮南王。」盎曰:「不可柰何,愿陛下自宽。」上曰:「为之柰何?」盎曰:「独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乃可。」〔四〕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考诸县传送淮南王不发封馈侍者,皆弃市。乃以列侯葬淮南王于雍,守冢三十户。〔一〕集解汉书音义曰:「槛车有槛封也。」〔二〕索隐乃,汝也。汝公,淮南王自谓也。〔三〕正义今岐州雍县也。〔四〕索隐案:刘氏云「袁盎此言亦大过也」。孝文八年,上怜淮南王,淮南王有子四人,皆七八岁,乃封子安为阜陵侯,子勃为安阳侯,子赐为阳周侯,子良为东成侯。孝文十二年,民有作歌歌淮南厉王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一〕上闻之,乃叹曰:「尧舜放逐骨肉,〔二〕周公杀管蔡,天下称圣。何者?不以私害公。天下岂以我为贪淮南王地邪?」乃徙城阳王王淮南故地,〔三〕而追尊谥淮南王为厉王,〔四〕置园复如诸侯仪。〔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尺布斗粟犹尚不弃,况于兄弟而更相逐乎。」瓒曰:「一尺布尚可缝而共衣,一斗粟尚可舂而共食也,况以天下之广而不能相容。」〔二〕正义帝系云尧,黄帝之后;舜,颛顼之后。四凶之内,有承黄帝、颛顼者,而尧舜窜之,故放逐骨肉耳。四凶者,共工、三苗、伯鲧及驩兜,皆尧舜之同姓,故云骨肉也。〔三〕集解徐广曰:「景王章之子。」〔四〕正义谥法云:「暴慢无亲曰厉。」孝文十六年,徙淮南王喜〔一〕复故城阳。上怜淮南厉王废法不轨,自使失国蚤死,乃立其三子:阜陵侯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勃为衡山王,阳周侯赐为庐江王,皆复得厉王时地,参分之。东城侯良前薨,无后也。〔一〕索隐故城阳景王之子也。孝景三年,吴楚七国反,吴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欲发兵应之。其相曰:「大王必欲发兵应吴,臣愿为将。」王乃属相兵。淮南相已将兵,因城守,不听王而为汉;汉亦使曲城侯〔一〕将兵救淮南:淮南以故得完。吴使者至庐江,庐江王弗应,而往来使越。吴使者至衡山,衡山王坚守无二心。孝景四年,吴楚已破,衡山王朝,上以为贞信,乃劳苦之曰:「南方卑湿。」徙衡山王王济北,所以褒之。及薨,遂赐谥为贞王。庐江王边越,数使使相交,故徙为衡山王,王江北。淮南王如故。〔一〕集解徐广曰:「曲城侯姓虫名捷,其父名逢,高祖功臣。」
译〔七〕正义说:谋划杀死开章,是为了堵住有关谋反的口舌。〔八〕正义《括地志》说:“肥陵故县在寿州安丰县以东六十里,在旧六县城东北一百多里。” 〔九〕索隐说:“上字音慢。‘慢’是欺骗。” 〔一〇〕索隐按:实际上葬在肥陵,却欺骗说不知道所在。肥陵是地名,在肥水之上。〔一一〕集解晋灼说:“逃亡者本应弃市处死,淮南王却把他们藏起来;又谎称已经逮捕那些没有奉命捕人的人,以此免除逃亡者的罪。” 〔一二〕集解文颖说:“忌就是蕑忌。” 诏令说:“朕不忍心依法处置淮南王,这件事交给列侯和二千石官员商议。” 臣张仓、臣冯敬、臣刘逸、臣福、臣贺冒死上言:臣等谨与列侯、官吏、二千石官员臣婴等四十三人商议,众人都说:‘刘长不奉行法度,不听天子诏令,暗中聚集党徒并谋反的人,优厚供养逃亡者,想要有所作为。’臣等请求依法论罪。诏令说:“朕不忍心依法处置淮南王,赦免刘长的死罪,废除他的王爵,不再让他为王。” 臣张仓等冒死上言:刘长犯有重大死罪,陛下不忍依法处置,幸而赦免他,废除王爵而不再封王。臣等请求把他安置在蜀郡严道县的邛邮,〔一〕让他的儿子和有子女的妾媵随同居住,〔二〕由县里为他们修筑房屋,并供给粮食、柴火、蔬菜、盐、豆豉、炊具、坐席和草褥。臣等冒死请求,请把这件事布告天下。” 〔一〕集解徐广说:“严道有邛僰九折阪,又有驿站。”骃按,张晏说:“严道是蜀郡的县。”索隐按,严道是蜀郡的县。县中有蛮夷居住的称为“道”。严道有邛莱山和驿站,所以说“严道邛邮”。《索隐》按:乐产说:“有子女的妾媵也随同离去。” 诏令说:“计算供给刘长的食物,每天给肉五斤、酒二斗。命令过去曾被美人、才人宠幸的十人随同居住。其他事情准许。”〔一〕 〔一〕索隐按:意思是其他事情也准许按这道诏令办理。于是把所有参与谋划的人全部诛杀。随后派遣淮南王,用辎车装载着他,命令各县依次传送。当时袁盎劝谏皇上说:‘皇上平素骄纵淮南王,又没有为他设置严明的傅相,所以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况且淮南王性情刚强,如今突然摧折他,臣担心他会因突然遭受雾露而病死。陛下将背负杀死弟弟的名声,那可怎么办!’皇上说:‘我只是想让他受些苦罢了,如今我会恢复他的待遇。’负责传送淮南王的各县都不敢打开车封。〔一〕淮南王于是对侍从说:‘谁说乃公勇敢?〔二〕我哪里能够勇敢!我因为骄纵,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才落到这个地步。人活一世,怎么能这样忧郁困苦地活着!’于是绝食而死。到达雍县时,雍县县令打开车封,把他已经死亡的消息报告上去。皇上哭得十分悲痛,对袁盎说:‘我没有听从您的话,终于失去了淮南王。’袁盎说:‘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愿陛下自行宽解。’皇上说:‘这件事该怎么办?’袁盎说:‘只有斩杀丞相、御史,以向天下谢罪,才可以。’〔四〕皇上立即命令逮捕审问各县负责传送淮南王、没有打开车封并供给侍从的人,全部弃市处死。于是按照列侯的礼制把淮南王安葬在雍县,派三十户人家守护坟墓。〔一〕集解《汉书音义》说:“槛车上有木栏封条。” 〔二〕索隐说:“‘乃’是你的意思。‘汝公’是淮南王自称。” 〔三〕正义说:就是今天岐州的雍县。〔四〕索隐考证说:刘氏说:“袁盎这番话也太过分了。” 孝文帝八年,皇上怜悯淮南王。淮南王有四个儿子,都只有七八岁,于是封刘安为阜陵侯,刘勃为安阳侯,刘赐为阳周侯,刘良为东成侯。孝文帝十二年,百姓作歌讥刺淮南厉王说:“一尺布,还可以缝在一起;一斗粟,还可以一起舂食。兄弟两人却不能相容。”〔一〕皇上听到后,叹息说:“尧、舜放逐骨肉亲属,周公杀死管叔、蔡叔,天下人都称他们为圣人。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不因私情损害公义。天下人难道会认为我是贪图淮南王的土地吗?”于是把城阳王迁到淮南厉王原来的封地为王,又追尊淮南王,谥号为厉王,设置园寝,恢复如同诸侯的礼仪。〔一〕《汉书音义》解释说:“一尺布、一斗粟尚且不应抛弃,何况是兄弟,却反而互相排斥呢?”瓒说:“一尺布还可以缝在一起共同穿,一斗粟还可以舂成熟食共同吃,何况天下这样广大,却不能彼此相容。” 〔二〕《帝系》说,尧是黄帝的后代,舜是颛顼的后代。四凶之中,有黄帝、颛顼的后代,尧、舜却把他们放逐,所以说是放逐骨肉亲属。四凶就是共工、三苗、伯鲧和驩兜,他们都是尧、舜的同姓亲属,所以称为骨肉。〔三〕徐广说:“景王刘章的儿子。” 〔四〕《谥法》说:“暴虐傲慢、没有亲情,称为厉。” 孝文帝十六年,把淮南王刘喜迁回原来的城阳国。皇上怜悯淮南厉王因触犯法律、行为不轨,使自己失去封国并早死,于是立他的三个儿子:阜陵侯刘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刘勃为衡山王,阳周侯刘赐为庐江王,三人都重新得到厉王当年的土地,分成三份。东城侯刘良先已去世,没有后代。〔一〕索隐:是原城阳景王的儿子。孝景帝三年,吴、楚等七国反叛。吴国使者到淮南,淮南王想发兵响应。淮南国相说:“大王如果一定要发兵响应吴国,我愿意担任将领。”淮南王于是把军队交给国相。淮南国相已经率兵出发,便据城防守,不听从淮南王而归附汉朝。汉朝也派曲城侯率兵救援淮南,因此淮南国得以保全。吴国使者到庐江,庐江王不响应,反而派使者往来联络越国。吴国使者到衡山,衡山王坚守封国,没有二心。孝景帝四年,吴、楚已经被击破,衡山王入朝,皇上认为他忠贞守信,便慰劳他说:“南方地势低洼潮湿。”于是把衡山王迁到济北为王,以此褒奖他。衡山王死后,便赐谥号为贞王。庐江王与越国接壤,多次派使者互相往来,所以把他迁为衡山王,让他统治江北地区。淮南王仍照旧。〔一〕徐广说:“曲城侯姓虫,名捷;他的父亲名逢,是高祖的功臣。”
淮南王安为人好读书鼓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亦欲以行阴德拊循百姓,流誉天下。时时怨望厉王死,时欲畔逆,未有因也。及建元二年,淮南王入朝。素善武安侯,武安侯时为太尉,乃逆王霸上,与王语曰:「方今上无太子,大王亲高皇帝孙,〔一〕行仁义,天下莫不闻。即宫车一日晏驾,非大王当谁立者!」淮南王大喜,厚遗武安侯金财物。阴结宾客,〔二〕拊循百姓,为畔逆事。建元六年,彗星见,淮南王心怪之。或说王曰:「先吴军起时,彗星出长数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长竟天,天下兵当大起。」王心以为上无太子,天下有变,诸侯并争,愈益治器械攻战具,积金钱赂遗郡国诸侯游士奇材。诸辨士为方略者,妄作妖言,谄谀王,王喜,多赐金钱,而谋反滋甚。〔一〕正义汉书云:「武帝以安属为诸父。」〔二〕索隐淮南要略云赡养士数千,高才者八人,苏非、李尚、左吴、陈由、伍被、毛周、雷被、晋昌,号曰「八公」也。淮南王有女陵,慧,有口辩。王爱陵,常多予金钱,为中诇〔一〕长安,约结上左右。元朔三年,上赐淮南王几杖,不朝。淮南王王后荼,王爱幸之。王后生太子迁,迁取王皇太后外孙修成君女为妃。〔二〕王谋为反具,畏太子妃知而内泄事,乃与太子谋,令诈弗爱,三月不同席。王乃详为怒太子,闭太子使与妃同内三月,太子终不近妃。妃求去,王乃上书谢归去之。王后荼、太子迁及女陵得爱幸王,擅国权,侵夺民田宅,妄致系人。〔三〕〔一〕集解徐广曰:「诇,伺候采察之名也。音空政反。安平侯鄂千秋玄孙伯与淮南王女陵通而中绝,又遗淮南王书称臣尽力,故弃市。」索隐邓展曰:「诇,捕也。」徐广曰:「伺候探察之名。」孟康曰:「诇音侦。西方人以反闲为侦。」刘氏及包恺并音丑政反。服虔云:「侦,候也。」〔二〕集解应劭曰:「王太后先适金氏女也。」〔三〕集解徐广曰:「一云『殴击』。」元朔五年,太子学用剑,自以为人莫及,闻郎中雷被巧,〔一〕乃召与戏。被一再辞让,〔二〕误中太子。太子怒,被恐。此时有欲从军者辄诣京师,被即愿奋击匈奴。太子迁数恶被于王,王使郎中令斥免,欲以禁后,〔三〕被遂亡至长安,上书自明。诏下其事廷尉、河南。〔四〕河南治,逮淮南太子,〔五〕王、王后计欲无遣太子,遂发兵反,计犹豫,十余日未定。会有诏,即讯太子。〔六〕当是时,淮南相怒寿春丞留太子逮不遣,〔七〕劾不敬。王以请相,相弗听。王使人上书告相,事下廷尉治。踪迹连王,王使人候伺汉公卿,公卿请逮捕治王。王恐事发,太子迁谋曰:「汉使即逮王,王令人衣卫士衣,持戟居庭中,王旁有非是,则刺杀之,臣亦使人刺杀淮南中尉,乃举兵,未晚。」是时上不许公卿请,而遣汉中尉宏〔八〕即讯验王。王闻汉使来,即如太子谋计。汉中尉至,王视其颜色和,讯王以斥雷被事耳,王自度无何,〔九〕不发。中尉还,以闻。公卿治者曰:「淮南王安拥阏奋击匈奴者雷被等,废格明诏,〔一0〕当弃市。」诏弗许。公卿请废勿王,诏弗许。公卿请削五县,诏削二县。使中尉宏赦淮南王罪,罚以削地。中尉入淮南界,宣言赦王。王初闻汉公卿请诛之,未知得削地,闻汉使来,恐其捕之,乃与太子谋刺之如前计。及中尉至,即贺王,王以故不发。其后自伤曰:「吾行仁义见削,甚耻之。」然淮南王削地之后,其为反谋益甚。诸使道从长安来,〔一一〕为妄妖言,言上无男,汉不治,即喜;即言汉廷治,有男,王怒,以为妄言,非也。〔一〕索隐案:巧,言善用剑也。〔二〕索隐乐产云:「初一让,至二让,后遂不让,故云一再让而误中。」〔三〕正义言屏斥免郎中令官,而令后人不敢效也。〔四〕正义雷被告章下廷尉及河南共治之。〔五〕正义逮谓追赴河南也。〔六〕索隐案:乐产云「即,就也。讯,问也。就淮南案之,不逮诣河南也」。〔七〕集解如淳曰:「丞主刑狱囚徒,丞顺王意,不遣太子应逮书。」〔八〕索隐案:百官表姓殷也。〔九〕集解如淳曰:「无何罪。」〔一0〕索隐崔浩云:「诏书募击匈奴,而雍遏应募者,汉律所谓废格。」案:如淳注梁孝王传云「▯阁,不行也。音各也」。〔一一〕索隐道长安来。如淳曰:「道犹言路。由长安来。」姚承云:「道,或作『从』。」王日夜与伍被、〔一〕左吴等案舆地图,〔二〕部署兵所从入。王曰:「上无太子,宫车即晏驾,廷臣必征胶东王,不即常山王〔三〕,诸侯并争,吾可以无备乎!且吾高祖孙,亲行仁义,陛下遇我厚,吾能忍之;万世之后,吾宁能北面臣事竖子乎!」〔一〕集解汉书曰:「伍被,楚人。或言其先伍子胥后。」
译淮南王刘安为人喜爱读书、弹琴,不喜欢射猎、养狗养马和驰骋,也想通过施行暗中积德的善政来安抚百姓,使声誉流传天下。他时时怨恨淮南厉王之死,有时想要反叛作乱,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建元二年,淮南王入朝。他一向与武安侯交好,当时武安侯任太尉,便到霸上迎接淮南王,对他说:“如今皇上没有太子,大王是高皇帝的亲孙,实行仁义,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假如皇上有一天突然驾崩,不是大王还会立谁呢?”淮南王非常高兴,送给武安侯丰厚的金钱财物。他暗中结交宾客,安抚百姓,筹划叛乱。建元六年,彗星出现,淮南王心中觉得奇怪。有人劝他说:“当初吴国军队起兵时,彗星出现,长达数尺,但仍然造成方圆千里流血。如今彗星长达满天,天下的兵乱一定会大规模兴起。”淮南王心想皇上没有太子,天下将有变故,诸侯会一同争夺帝位,便更加整治兵器和攻战器具,积聚金钱,赠送财物给各郡国诸侯、游士和奇才。各类善于辩说、制定方略的人,胡乱编造妖言,谄媚淮南王;淮南王高兴,赏赐他们许多金钱,于是谋反之事越来越严重。〔一〕《汉书》说:“武帝把刘安归入诸父一辈。” 〔二〕《淮南要略》说,淮南王供养宾客数千人,其中才华特别高的有八人:苏非、李尚、左吴、陈由、伍被、毛周、雷被、晋昌,号称“八公”。淮南王有个女儿名叫刘陵,聪慧而善于辩说。淮南王宠爱刘陵,常常多给她金钱,让她到长安为自己暗中侦察,结交皇上身边的人。元朔三年,皇上赐给淮南王几杖,免他入朝。淮南王的王后名叫荼,淮南王宠爱她。王后生太子刘迁,刘迁娶王皇太后的外孙修成君的女儿为妃。淮南王正在准备谋反,害怕太子妃知道后向宫中泄露,于是和太子商议,让太子假装不爱妃子,三个月不同床而寝。淮南王又假装发怒,把太子关起来,让他和妃子同居一室三个月,但太子始终不接近妃子。妃子请求离去,淮南王便上书谢罪,把她遣送回去。王后荼、太子刘迁和女儿刘陵得到淮南王宠爱,专擅国政,侵占百姓的田地住宅,任意拘捕人犯。〔一〕徐广说:“诇,是侦候、察访的名称,音同‘空政反’。安平侯鄂千秋的玄孙鄂伯曾与淮南王的女儿刘陵私通,后来关系中断;他又送信给淮南王,自称愿尽力效劳,所以被弃市。”索隐:邓展说:“诇,就是捕捉。”徐广说:“是侦候、探察的名称。”孟康说:“诇音同‘侦’。西方人把反间称为侦。”刘氏、包恺都读作“丑政反”。服虔说:“侦,就是侦候。” 〔二〕应劭说:“王太后原先嫁给金氏,修成君是她所生的女儿。” 〔三〕徐广说:“一种说法是‘殴打’。” 元朔五年,太子学习用剑,自以为无人能比。他听说郎中雷被剑术高超,便召来与他比试。雷被一再推辞谦让,后来失误刺中了太子。太子发怒,雷被害怕。当时凡是想从军的人,都可以到京师报名,雷被便愿意奋勇攻击匈奴。太子刘迁多次在淮南王面前说雷被的坏话,淮南王派郎中令斥退免职,想借此禁止后来的人仿效。雷被于是逃到长安,上书为自己申辩。皇帝下诏把这件事交给廷尉和河南郡共同审理。河南郡审理此案,拘捕淮南太子。淮南王和王后商议,想不派太子应召,于是发动军队反叛,但计议迟疑,十多天还没有决定。恰好有诏书下达,便审讯太子。此时,淮南国相恼怒寿春县丞扣留太子、没有按逮捕文书把他送去,便弹劾他不敬。淮南王为此请求国相,国相不听。淮南王派人上书告发国相,案件下交廷尉审理。追查的线索牵连到淮南王,淮南王派人侦察汉朝公卿,公卿请求逮捕淮南王审讯。淮南王害怕事情败露,太子刘迁谋划说:“汉朝使者如果来逮捕大王,就让大王命人穿上卫士的衣服,手持戟站在庭中;只要使者稍有不对,就刺杀他。我也派人刺杀淮南中尉,然后起兵,还不算晚。”这时皇上没有批准公卿的请求,而是派汉中尉宏前往审讯查验淮南王。淮南王听说汉朝使者到来,立即按照太子的计策行事。汉中尉到达后,淮南王看他的脸色平和,只是询问斥退雷被的事情,淮南王估计自己没有什么罪过,便没有发动。中尉回去后,把情况报告皇上。负责审理的公卿说:“淮南王刘安阻止雷被等人奋勇抗击匈奴,废止、阻挠皇帝的明确诏令,按律应当弃市。”皇帝下诏不准。公卿又请求废黜淮南王,不让他继续为王,皇帝仍不准。公卿请求削去五县,皇帝下诏削去两县。皇帝派中尉宏宣布赦免淮南王的罪,只以削地处罚。中尉进入淮南境内,公开宣布赦免淮南王。淮南王起初听说汉朝公卿请求诛杀自己,还不知道只会削地;听说汉使到来,害怕汉使来捕捉自己,于是又和太子商议,准备按照先前的计划刺杀他。中尉到达后,却向淮南王道贺,因此淮南王没有发动。后来淮南王自己悲伤地说:“我实行仁义,却被削减封地,实在可耻。”然而淮南王被削地以后,谋反的计划更加严重。各路使者从长安来,便编造妖言:说皇上没有儿子、汉朝不能长治久安时,淮南王就高兴;说汉廷治理得好、皇上有儿子时,淮南王就发怒,认为那是胡说,不是真的。〔一〕索隐考证说:巧,是说善于用剑。〔二〕索隐:乐产说:“第一次推让,直到第二次推让,后来便不再推让,所以说一再推让而失误刺中。” 〔三〕正义:意思是斥退并免去郎中令的官职,使后来的人不敢仿效。〔四〕正义:雷被的告发文书下交廷尉和河南郡,由两地共同审理。〔五〕正义:逮,是追送到河南郡。〔六〕索隐考证说:乐产说:“即,就是前往;讯,就是审问。意思是到淮南审理此案,不是把太子拘送到河南。” 〔七〕如淳说:“县丞主管刑狱囚徒;寿春县丞顺从淮南王的意思,没有按照逮捕文书把太子送去。” 〔八〕索隐考证说:《百官表》记载,他姓殷。〔九〕如淳说:“没有什么罪。” 〔一〇〕索隐:崔浩说:“诏书招募攻击匈奴的人,淮南王却阻止应募者,这就是汉律所说的废格。”考证:如淳注释《梁孝王传》说:“▯阁,就是不执行;音同‘各’。” 〔一一〕索隐:道长安来。如淳说:“道就是路的意思,即从长安来。”姚承说:“道,有的版本作‘从’。” 淮南王日夜和伍被、左吴等人研究地图,部署军队从哪里进入。淮南王说:“皇上没有太子,皇帝一旦驾崩,朝廷大臣一定会迎立胶东王,不然就是常山王;诸侯将一起争夺帝位,我难道可以毫无准备吗?况且我是高祖的孙子,亲自实行仁义,陛下待我优厚,我还能忍受这些;但在万世之后,我难道愿意向一个小子俯首称臣吗?” 〔一〕《汉书》说:“伍被是楚人,有人说他的祖先是伍子胥的后代。”
〔二〕集解苏林曰:「舆犹尽载之意。」索隐按:志林云「舆地图汉家所画,非出远古也」。〔三〕集解徐广曰:「皆景帝子也。」王坐东宫,召伍被与谋,曰:「将军上。」被怅然曰:「上宽赦大王,王复安得此亡国之语乎!臣闻子胥谏吴王,吴王不用,乃曰『臣今见麋鹿游姑苏之台也』。今臣亦见宫中生荆棘,露沾衣也。」王怒,系伍被父母,囚之三月。复召曰:「将军许寡人乎?」被曰:「不,直来为大王画耳。臣闻聪者听于无声,明者见于未形,故圣人万举万全。昔文王一动而功显于千世,列为三代,此所谓因天心以动作者也,故海内不期而随。此千岁之可见者。夫百年之秦,近世之吴楚,亦足以喻国家之存亡矣。臣不敢避子胥之诛,愿大王毋为吴王之听。昔秦绝圣人之道,杀术士,燔诗书,弃礼义,尚诈力,任刑罚,转负海之粟致之西河。当是之时,男子疾耕不足于糟糠,女子纺绩不足于盖形。遣蒙恬筑长城,东西数千里,暴兵露师常数十万,死者不可胜数,僵尸千里,流血顷亩,百姓力竭,欲为乱者十家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神异物,还为伪辞曰:『臣见海中大神,言曰:「汝西皇之使邪?」臣答曰:「然。」「汝何求?」曰:「愿请延年益寿药。」神曰:「汝秦王之礼薄,得观而不得取。」即从臣东南至蓬莱山,见芝成宫阙,有使者铜色而龙形,光上照天。于是臣再拜问曰:「宜何资以献?」海神曰:「以令名男子若振女〔一〕与百工之事,即得之矣。」』秦皇帝大说,遣振男女三千人,资之五谷种种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二〕于是百姓悲痛相思,欲为乱者十家而六。又使尉佗踰五岭攻百越。尉佗知中国劳极,止王不来,使人上书,求女无夫家者三万人,以为士卒衣补。秦皇帝可其万五千人。于是百姓离心瓦解,欲为乱者十家而七。客谓高皇帝曰:『时可矣。』高皇帝曰:『待之,圣人当起东南闲。』不一年,陈胜吴广发矣。高皇始于丰沛,一倡天下不期而响应者不可胜数也。此所谓蹈瑕候闲,因秦之亡而动者也。百姓愿之,若旱之望雨,故起于行陈之中而立为天子,功高三王,德传无穷。今大王见高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独不观近世之吴楚乎?夫吴王赐号为刘氏祭酒,〔三〕复不朝,王四郡之众,地方数千里,内铸消铜以为钱,东煮海水以为盐,上取江陵木以为船,一船之载当中国数十两车,国富民众。行珠玉金帛赂诸侯宗室大臣,独窦氏不与。计定谋成,举兵而西。破于大梁,败于狐父,〔四〕奔走而东,至于丹徒,越人禽之,身死绝祀,为天下笑。夫以吴越之众不能成功者何?诚逆天道而不知时也。方今大王之兵众不能十分吴楚之一,天下安宁有万倍于秦之时,愿大王从臣之计。大王不从臣之计,今见大王事必不成而语先泄也。臣闻微子过故国而悲,于是作麦秀之歌,是痛纣之不用王子比干也。故孟子曰『纣贵为天子,死曾不若匹夫』。是纣先自绝于天下久矣,非死之日而天下去之。今臣亦窃悲大王弃千乘之君,必且赐绝命之书,为群臣先,死于东宫也。」〔五〕于是(王)气怨结而不扬,涕满匡而横流,即起,历阶而去。〔一〕集解徐广曰:「西京赋曰『振子万童』。」骃案:薛综曰「振子,童男女」。〔二〕正义括地志云:「亶州在东海中,秦始皇遣徐福将童男女,遂止此州。其后复有数洲万家,其上人有至会稽市易者。」阙文。〔三〕集解应劭曰:「礼『饮酒必祭,示有先也』,故称祭酒,尊也。」〔四〕集解徐广曰:「在梁砀之闲。」〔五〕集解如淳曰:「王时所居也。」王有孽子不害,最长,王弗爱,王、王后、太子皆不以为子兄数。〔一〕不害有子建,材高有气,常怨望太子不省其父;〔二〕又怨时诸侯皆得分子弟为侯,而淮南独二子,一为太子,建父独不得为侯。建阴结交,欲告败太子,以其父代之。太子知之,数捕系而榜笞建。建具知太子之谋欲杀汉中尉,即使所善寿春庄芷〔三〕以元朔六年上书于天子曰:「毒药苦于口利于病,忠言逆于耳利于行。今淮南王孙建,材能高,淮南王王后荼、荼子太子迁常疾害建。建父不害无罪,擅数捕系,欲杀之。今建在,可征问,具知淮南阴事。」书闻,上以其事下廷尉,廷尉下河南治。是时故辟阳侯孙审卿善丞相公孙弘,怨淮南厉王杀其大父,乃深购淮南事于弘,弘乃疑淮南有畔逆计谋,深穷治其狱。河南治建,辞引淮南太子及党与。淮南王患之,欲发,问伍被曰:「汉廷治乱?」
译〔二〕苏林说:“舆,有全部装载、囊括的意思。”索隐考证:《志林》说:“舆地图是汉朝绘制的,并不是远古流传下来的地图。” 〔三〕徐广说:“他们都是景帝的儿子。” 淮南王坐在东宫,召伍被来商议,说:“将军请上座。”伍被神情惆怅地说:“皇上宽恕赦免大王,大王怎么又能说出这种亡国的话呢?我听说伍子胥劝谏吴王,吴王不采纳,于是他说:‘ 我今天看见麋鹿在姑苏台上游荡了。’如今我也看见宫中将要长出荆棘,露水将沾湿衣服了。”淮南王发怒,把伍被的父母拘禁起来,关了三个月。又召伍被来,说:“将军愿意支持我吗?”伍被说:“ 不,我只是来为大王谋划罢了。我听说,聪明的人能听见尚未发出的声音,明察的人能看见尚未形成的迹象,所以圣人每次行动都能万无一失。从前周文王一有所行动,功业便显著于千百世之间,列入三代圣王之中,这就是顺应天意而行动,所以天下人不待约定便跟随他。这是千年之后仍能看见的事。至于存在百年的秦朝,以及近世的吴、楚,也足以用来说明国家的存亡。我不敢逃避像伍子胥那样被诛杀,只希望大王不要像吴王那样听信错误的话。从前秦国违背圣人之道,杀术士,焚烧《诗》《书》,抛弃礼义,崇尚欺诈和武力,任意施用刑罚,把四海的粮食运到西河。当时,男子拼命耕作还不够吃糟糠,女子纺织还不够遮蔽身体。秦派蒙恬修筑长城,东西绵延数千里,残暴地动员军队,长期在外露营,常有数十万人,死者数不胜数,僵尸遍布千里,鲜血流满田地,百姓力量耗尽,十家中有五家想要作乱。秦又派徐福入海寻求神奇异物,回来后编造谎话说:‘我见到海中的大神,他问:“你是西方皇帝的使者吗?”我回答:“是。”“你来求什么?”我说:“希望请求延年益寿的药。”神说:“你们秦王送来的礼物太薄,只能让你观看,不能让你取得。”于是神跟随我向东南到了蓬莱山,我看见灵芝长成宫殿楼阁,有铜色龙形的使者,光芒向上照到天空。于是我拜了两拜,问道:“应当准备什么东西来献给您?”海神说:“把有美名的男子和年轻女子〔一〕,以及各种工匠的技艺带来,就可以得到它了。”秦始皇非常高兴,派遣三千名童男童女,带着五谷种子和各种工匠一同出发。徐福找到平原和广阔的沼泽,便在那里停留下来称王,不再回来。〔二〕于是百姓悲痛思念,十家中有六家想要作乱。秦始皇又派尉佗越过五岭,进攻百越。尉佗知道中原百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便停留下来称王,不再回来,派人上书,请求征取三万名没有夫家的女子,给士卒缝补衣服。秦始皇批准了一万五千人。于是百姓离心离德、四分五裂,十家中有七家想要作乱。有宾客对高皇帝说:“时机已经到了。”高皇帝说:“再等等,圣人应当在东南之间兴起。”不到一年,陈胜、吴广就起兵了。高皇帝从丰邑、沛县起兵,首先倡导于天下;没有约定却前来响应的人,多得数不清。这就是所谓抓住秦朝的漏洞、等待有利时机,趁秦朝灭亡而起兵行动的人。百姓拥护他,就像久旱盼望下雨一样,所以他从行伍之中起兵,后来登上天子之位;功劳高过三王,德泽流传无穷。如今大王只看见高皇帝取得天下是这样容易,难道单单不看看近世的吴王、楚王吗?那吴王被赐予刘氏祭酒的名号,〔三〕后来又不来朝见,统领四郡的民众,土地方圆数千里;在国内铸造、熔化铜来铸钱,在东方煮海水制盐,向上游取得江陵的木材来造船。一艘船所载的货物,相当于中原数十两车,国家富足,百姓众多。吴王以珠玉、黄金、丝帛贿赂诸侯、刘氏宗室和大臣,唯独窦氏没有参加。计谋确定、准备完成后,便发兵向西。在大梁被击破,在狐父战败,向东逃奔,到了丹徒,被越人擒获,自己丧命,宗庙祭祀断绝,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吴王凭借吴、越的众多兵力却不能成功,为什么?实在是因为违背天道而不懂得时机。如今大王的军队不到吴、楚军队的十分之一,而天下安定,比秦朝末年安宁万倍,希望大王听从我的计策。大王不听我的计策,我现在已经看见大王的事情必定不能成功,而这些话也会先泄露出去。我听说微子经过故国而悲伤,于是作了《麦秀歌》,这是痛惜纣王不任用王子比干。所以孟子说:‘纣贵为天子,死后还不如一个普通人。’这说明纣王早已自绝于天下,并不是到死的那一天天下才离弃他。如今我也私下悲伤大王放弃拥有千乘之国的君主地位,将来一定会赐下绝命书,成为群臣的先例,死在东宫。”于是淮南王怨气郁结,无法发泄,眼泪充满眼眶而横流,立即起身,走下台阶离去。〔一〕徐广说:“《西京赋》说‘振子万童’。”骃考证:薛综说:“ 振子,就是童男童女。” 〔二〕《括地志》说:“亶州在东海之中,秦始皇派徐福率领童男童女,后来就在此州停留。此后又有几个州,居民达万家,那里的人有到会稽进行交易的。”此处有缺文。〔三〕应劭说:“按照礼制,饮酒一定要先祭酒,以表示有所尊先,所以称为祭酒,是尊称。” 〔四〕徐广说:“在梁、砀之间。” 〔五〕如淳说:“这是淮南王当时居住的地方。” 淮南王有个庶子名叫刘不害,是长子,但淮南王、王后和太子都不把他列入儿子、兄长的名次。刘不害有个儿子刘建,才华出众而有气节,常常怨恨太子不把他的父亲看作兄长;又怨恨当时各诸侯都能把子弟分封为侯,唯独淮南国只有两个儿子,一个成为太子,而刘建的父亲却不能封侯。刘建暗中结交宾客,想告发并扳倒太子,让自己的父亲取代太子。太子知道后,多次逮捕刘建,把他拘禁起来并杖打。刘建完全知道太子谋划刺杀汉中尉,于是派亲善的寿春人庄芷在元朔六年上书天子说:“毒药虽然入口苦,却有利于治病;忠言虽然逆耳,却有利于行动。如今淮南王的孙子刘建,才干很高,淮南王王后荼及荼的儿子太子刘迁一向嫉恨伤害刘建。刘建的父亲刘不害本来无罪,他们却擅自多次逮捕拘禁他,想杀死他。如今刘建还在,可以把他征召来审问,他完全知道淮南王暗中的事情。”皇上听到这封上书,便把此事交给廷尉,廷尉又交给河南郡审理。当时,已故辟阳侯的孙子审卿与丞相公孙弘交好,他怨恨淮南厉王杀死自己的祖父,于是向公孙弘极力搜求淮南王的罪状。公孙弘便怀疑淮南王有叛逆谋反的计划,深入追查审理此案。河南郡审问刘建,供词牵连到淮南太子及其党羽。淮南王为此忧虑,想要起兵,便问伍被:“汉廷是在治理混乱吗?”
伍被曰:「天下治。」王意不说,谓伍被曰:「公何以言天下治也?」被曰:「被窃观朝廷之政,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长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举错遵古之道,风俗纪纲未有所缺也。重装富贾,周流天下,道无不通,故交易之道行。南越宾服,羌僰入献,东瓯入降,广长榆,〔四〕开朔方,匈奴折翅伤翼,失援不振。虽未及古太平之时,然犹为治也。」王怒,被谢死罪。王又谓被曰:「山东即有兵,汉必使大将军将而制山东,公以为大将军何如人也?」被曰:「被所善者黄义,从大将军击匈奴,还,告被曰:『大将军遇士大夫有礼,于士卒有恩,众皆乐为之用。骑上下山若蜚,材干绝人。』被以为材能如此,数将习兵,未易当也。及谒者曹梁使长安来,言大将军号令明,当敌勇敢,常为士卒先。休舍,穿井未通,须士卒尽得水,乃敢饮。军罢,卒尽已度河,乃度。皇太后所赐金帛,尽以赐军吏。虽古名将弗过也。」王默然。〔一〕集解如淳曰:「不以为子兄秩数。」〔二〕集解服虔曰:「不省录着兄弟数中。」〔三〕索隐汉书作「严正」也。〔四〕集解如淳曰:「广谓拓大之也。长榆,塞名,王恢所谓『树榆为塞』。」淮南王见建已征治,恐国阴事且觉,欲发,被又以为难,乃复问被曰:「公以为吴兴兵是邪非也?」被曰:「以为非也。吴王至富贵也,举事不当,身死丹徒,头足异处,子孙无遗〔一〕类。臣闻吴王悔之甚。愿王孰虑之,无为吴王之所悔。」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二〕且吴何知反,〔三〕汉将一日过成皋者四十余人。〔四〕今我令楼缓〔五〕先要成皋之口,〔六〕周被下颍川兵塞轘辕、伊阙之道,〔七〕陈定发南阳兵守武关。〔八〕河南太守独有雒阳耳,何足忧。然此北尚有临晋关、河东、上党与河内、赵国。人言曰『绝成皋之口,天下不通』。据三川之险,〔九〕招山东之兵,举事如此,公以为何如?」被曰:「臣见其祸,未见其福也。」王曰:「左吴、赵贤、朱骄如皆以为有福,什事九成,公独以为有祸无福,何也?」被曰:「大王之群臣近幸素能使众者,皆前系诏狱,余无可用者。」王曰:「陈胜、吴广无立锥之地,千人之聚,起于大泽,奋臂大呼而天下响应,西至于戏而兵百二十万。今吾国虽小,然而胜兵者可得十余万,非直适戍之众,鐖凿〔一0〕棘矜也,公何以言有祸无福?」被曰:「往者秦为无道,残贼天下。兴万乘之驾,作阿房之宫,收太半之赋,发闾左之戍,〔一一〕父不宁子,兄不便弟,政苛刑峻,天下熬然若焦,〔一二〕民皆引领而望,倾耳而听,悲号仰天,叩心而怨上,故陈胜大呼,天下响应。当今陛下临制天下,一齐海内,泛爱蒸庶,布德施惠。口虽未言,声疾雷霆,令虽未出,化驰如神,心有所怀,威动万里,下之应上,犹影响也。而大将军材能不特章邯、杨熊也。大王以陈胜、吴广谕之,被以为过矣。」王曰:「苟如公言,不可徼幸邪?」被曰:「被有愚计。」王曰:「柰何?」被曰:「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朔方之郡田地广,水草美,民徙者不足以实其地。臣之愚计,可伪为丞相御史请书,徙郡国豪桀任侠及有耐罪以上,〔一三〕赦令除其罪,产五十万以上者,皆徙其家属朔方之郡,益发甲卒,急其会日。又伪为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诏狱(逮)书,〔逮〕诸侯太子幸臣。〔一四〕如此则民怨,诸侯惧,即使辩武〔一五〕随而说之,傥可徼幸什得一乎?」王曰:「此可也。虽然,吾以为不至若此。」于是王乃令官奴入宫,作皇帝玺,丞相、御史、大将军、军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印,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汉使节法冠,〔一六〕欲如伍被计。使人伪得罪而西,〔一七〕事大将军、丞相;一日发兵,〔一八〕使人即刺杀大将军青,而说丞相下之,如发蒙耳。〔一九〕〔一〕集解徐广曰:「一作『?』,音寂笑反。」〔二〕集解徐广曰:「一本无此『言』字。」骃案:张晏曰「不成则死,一计耳」。瓒曰「或有一言之交,以死报之矣」。〔三〕集解瓒曰:「言吴王不知举兵反。」索隐案:知犹解。〔四〕集解如淳曰:「言吴不塞成皋口,而令汉将得出之。」〔五〕集解汉书直云「缓」,无「楼」字。楼缓乃六国时人,疑此后人所益也。李奇曰:「缓,似人姓名。」韦昭曰:「淮南臣名。」〔六〕正义成皋故城在河南(渑)〔汜〕水县东南二里。〔七〕正义轘辕故关在河南缑氏县南四十里。伊阙故关在河南县南十九里。〔八〕正义故武关在商州商洛县东九十里。春秋时。阙文。〔九〕正义即成皋关也。
译伍被说:“天下安定。”淮南王心中不高兴,对伍被说:“您为什么说天下安定呢?”伍被说:“我私下观察朝廷的政事、君臣之间的道义、父子之间的亲情、夫妻之间的区别、长幼之间的秩序,都各得其理;皇上的举措遵循古代的道路,风俗和纲纪也没有什么缺失。贵重货物由富商装载,周游天下,道路没有不通的地方,所以贸易之道得以运行。南越归顺称臣,羌、僰入朝进献,东瓯归降,拓宽长榆塞,开辟朔方,匈奴折断翅膀、受到创伤,失去援助而不能振作。虽然还没有达到古代太平盛世的程度,但仍然可以说是治理得好。”淮南王发怒,伍被谢罪求免死。淮南王又对伍被说:“山东一带如果发生战争,汉朝一定会派大将军率兵制服山东,您认为大将军是怎样的人?”伍被说:“我所亲善的黄义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回来后告诉我:‘大将军对士大夫有礼,对士卒有恩,众人都乐意为他效力。他率骑兵上下山坡如同飞行,才能和体力都远超常人。’我认为,凭这样的才能,再加上多次率军、熟悉兵法,不容易抵挡。后来谒者曹梁从长安出使回来,说大将军号令严明,面对敌人勇敢,常常身先士卒。休息驻营时,井还没有挖通,必须等士卒全都得到水喝后,他才敢饮水。军队停下休整时,士卒全都已经渡过河,他才渡河。皇太后赏赐给他的金帛,他全部拿来赏赐军吏。即使古代的名将,也没有超过他。”淮南王默然不语。〔一〕如淳说:“不把他列入儿子和兄长的等级名次。” 〔二〕服虔说:“不承认、不登记他,把他列入兄弟名次之中。” 〔三〕索隐:《汉书》作‘严正’。” 〔四〕如淳说:“广,是拓展扩大的意思。长榆,是边塞的名称,就是王恢所说的‘种榆树作为边塞’。” 淮南王见刘建已经被征召审理,害怕国内的秘密事情将要被察觉,想起兵,伍被又认为困难,于是再次问伍被:“您认为吴王起兵是对还是错?”伍被说:“我认为是错的。吴王拥有极高的富贵,却举事不当,最后死在丹徒,身首异处,子孙也没有留下〔一〕。我听说吴王非常后悔。希望大王仔细考虑,不要成为吴王后来悔恨的那样。”淮南王说:“男子所能献身的,不过是一句话罢了。况且吴王哪里懂得反叛的道理?汉朝将领一天经过成皋的就有四十多人。如今我命楼缓先去扼守成皋的入口,周被率领颍川军队堵塞轘辕、伊阙的道路,陈定发动南阳军队守住武关。河南太守手中不过有雒阳一地,有什么值得忧虑的?不过北面还有临晋关、河东、上党以及河内、赵国。人们说:‘堵住成皋的入口,天下就不能畅通。’凭借三川的险要,招揽山东的军队,像这样起兵,您认为怎么样?”伍被说:“我只看见其中的祸患,没有看见其中的福分。”淮南王说:“左吴、赵贤、朱骄等人都认为有福,十件事情能成功九件,唯独您认为有祸无福,为什么?” 伍被说:“大王身边一向能够统率众人的亲信,先前都已被关进诏狱,剩下的人没有可以任用的。”淮南王说:“陈胜、吴广没有立锥之地,只聚集了一千人,起兵于大泽乡,振臂高呼,天下便纷纷响应,向西推进到戏,军队达到一百二十万。如今我国虽然小,但能作战的士卒可以得到十多万人,不只是那些被征发戍边的士卒,哪怕拿着鐖、凿、棘矜等简陋武器,也足以作战,您为什么说只有祸没有福?”伍被说:“过去秦朝无道,残害天下。它兴建天子车驾,修筑阿房宫,征收百姓大半赋税,征发闾左贫民服役;父亲不能安宁地保护儿子,兄长不能便利地帮助弟弟,政令苛刻,刑罚严酷,天下百姓如同被烈火灼烧,人人伸长脖子盼望,侧耳倾听,悲号仰天,捶心怨恨皇上,所以陈胜高呼一声,天下便响应。如今陛下统治天下,使海内齐一,广泛爱护百姓,施布恩德。皇上虽然还没有开口,声势却像疾雷霹雳;命令虽然还没有发出,教化却像神灵一样迅速传布;心中有所思虑,威势就能震动万里;下级响应上级,犹如回声和影子一样迅速。而且大将军的才能并不只是像章邯、杨熊那样。大王拿陈胜、吴广来作比喻,我认为是不对的。” 淮南王说:“如果像您说的这样,难道就不能侥幸取胜吗?”伍被说:“我有一个愚拙的计策。”淮南王说:“怎么办?”伍被说:“ 如今诸侯都没有异心,百姓也没有怨气。朔方郡田地广阔,水草肥美,迁徙来的百姓还不足以充实那里。以臣愚见,可以伪造丞相、御史请求迁徙的文书,把郡国中豪强、杰出、任侠之人以及犯耐罪以上的人,〔一三〕用赦令免除他们的罪过;家产达到五十万以上的,都把他们的家属迁到朔方郡去,并增加征发甲士,催促他们在一日内集合。又伪造左右都司空、上林苑和中都官的诏狱逮捕文书,〔逮〕去逮捕诸侯的太子和宠臣。〔一四〕这样一来,百姓就会产生怨恨,诸侯就会恐惧;再让辩武〔一五〕随后去劝说他们,或许侥幸能够取得十分之一的成功吧?”王说:“这办法可以。虽然如此,我认为事情不至于发展到这个地步。”于是王便命令官奴进入宫中,制造皇帝玺、丞相印、御史印、大将军印、军吏印、中二千石印、都官令印、都官丞印,以及附近各郡太守印、都尉印和汉使所持的节、法冠,〔一六〕打算按照伍被的计策行事。他派人假装获罪向西去,〔一七〕侍奉大将军和丞相;一日内发动军队,〔一八〕派人立即刺杀大将军卫青,再劝说丞相把军队交出,这就像揭开蒙蔽物一样容易。〔一九〕 〔一〕徐广说:“一种版本作‘?’,音同‘寂笑反’。” 〔二〕徐广说:“一种版本没有‘言’字。”骃考证:张晏说:“事情不成就死,不过是一条计策罢了。”瓒说:“有的人因为一句话结交,便以死来报答。” 〔三〕瓒说:“意思是吴王不知道起兵反叛。”索隐考证:知仍是了解、懂得的意思。〔四〕如淳说:“意思是吴王没有堵塞成皋的入口,才使汉朝将领能够从那里出来。” 〔五〕《汉书》只写作‘缓’,没有‘楼’字。楼缓是战国六国时期的人,怀疑‘楼’字是后人增添的。李奇说:‘缓,像是人名。’韦昭说:‘是淮南王的臣子名。’ 〔六〕正义:成皋旧城在河南渑水县东南二里处。〔七〕正义说:轘辕旧关在河南缑氏县以南四十里处。伊阙旧关在河南县以南十九里处。〔八〕正义:旧武关在商州商洛县东九十里。《春秋》时期的情况,此处有缺文。〔九〕正义:就是成皋关。
〔一0〕集解徐广曰:「大镰谓之剀,音五哀反。或是鐖乎?」索隐刘氏音上吾里反,下自洛反。又鐖,邹音机也。注「大镰谓之剀」,镰音廉,剀音五哀反。〔一一〕正义闾左边不役之民,秦则役之也。〔一二〕索隐若燋。音即消反。〔一三〕集解应劭曰:「轻罪不至于髡,完其耏鬓,故曰耏。古『耏』字从『?』,发肤之意。杜林以为法度之字皆从『寸』,后改如是。耐音若能。」如淳曰:「律『耐为司寇,耐为鬼薪、白粲』。耐犹任也。」苏林曰:「一岁为罚作,二岁刑已上为耐。耐,能任其罪。」〔一四〕集解晋灼曰:「百官表宗正有左右都司空,上林有水司空,皆主囚徒官也。」〔一五〕集解徐广曰:「淮南人名士曰武。」〔一六〕集解蔡邕曰:「法冠,楚王冠也。秦灭楚,以其君冠赐御史。」索隐崔浩云:「一名獬廌冠。」按:蔡邕云「楚王冠也。秦灭楚,以其君冠赐御史」者也。〔一七〕集解苏林曰:「诈作罪人而西也。」〔一八〕集解如淳曰:「发淮南兵也。」索隐崔浩云:「一日犹一朝,卒然无定时也。」〔一九〕集解如淳曰:「以物蒙覆其头,而为发去,其人欲之耳。」韦昭曰:「如蒙巾,发之甚易。」王欲发国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听。王乃与伍被谋,先杀相、二千石;伪失火宫中,相、二千石救火,至即杀之。计未决,又欲令人衣求盗衣,〔一〕持羽檄,从东方来,呼曰「南越兵入界」,欲因以发兵。乃使人至庐江、会稽为求盗,未发。王问伍被曰:「吾举兵西乡,诸侯必有应我者;即无应,柰何?」被曰:「南收衡山以击庐江,有寻阳之船,守下雉之城,〔二〕结九江之浦,绝豫章之口〔三〕,强弩临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东收江都、会稽,〔四〕南通劲越,屈强江淮闲,犹可得延岁月之寿。」王曰:「善,无以易此。急则走越耳。」〔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卒衣也。」〔二〕集解徐广曰:「在江夏。」骃案:苏林曰「下雉,县名。」索隐雉音徐尔反。案:县名,在江夏。〔三〕正义即彭蠡湖口,北流出大江者。〔四〕正义江都,扬州也。会稽,苏州也。于是廷尉以王孙建辞连淮南王太子迁闻。上遣廷尉监因拜淮南中尉,逮捕太子。至淮南,淮南王闻,与太子谋召相、二千石,欲杀而发兵。召相,相至;内史以出为解。中尉曰:「臣受诏使,不得见王。」王念独杀相而内史中尉不来,无益也,即罢相。王犹豫,计未决。太子念所坐者谋刺汉中尉,所与谋者已死,以为口绝,乃谓王曰:「群臣可用者皆前系,今无足与举事者。王以非时发,恐无功,臣愿会逮。」王亦偷欲休,〔一〕即许太子。太子即自刭,不殊。〔二〕伍被自诣吏,因告与淮南王谋反,反踪迹具如此。〔一〕集解徐广曰:「偷,苟且也。」〔二〕集解晋灼曰:「不殊,不死。」吏因捕太子、王后,围王宫,尽求捕王所与谋反宾客在国中者,索得反具以闻。上下公卿治,所连引与淮南王谋反列侯二千石豪杰数千人,皆以罪轻重受诛。衡山王赐,淮南王弟也,当坐收,有司请逮捕衡山王。天子曰:「诸侯各以其国为本,不当相坐。与诸侯王列侯会肄丞相诸侯议。」〔一〕赵王彭祖、列侯臣让等四十三人议,皆曰:「淮南王安甚大逆无道,谋反明白,当伏诛。」胶西王臣端议曰:「淮南王安废法行邪,怀诈伪心,以乱天下,荧惑百姓,倍畔宗庙,妄作妖言。春秋曰『臣无将,将而诛』。安罪重于将,谋反形已定。臣端所见其书节印图及他逆无道事验明白,甚大逆无道,当伏其法。而论国吏二百石以上及比者,〔二〕宗室近幸臣不在法中者,不能相教,当皆免官削爵为士伍,毋得宦为吏。其非吏,他赎死金二斤八两。〔三〕以章臣安之罪,使天下明知臣子之道,毋敢复有邪僻倍畔之意。」丞相弘、廷尉汤等以闻,天子使宗正以符节治王。未至,淮南王安自刭杀。〔四〕王后荼、太子迁诸所与谋反者皆族。天子以伍被雅辞多引汉之美,欲勿诛。廷尉汤曰:「被首为王画反谋,被罪无赦。」遂诛被。国除为九江郡。〔五〕〔一〕集解徐广曰:「诣都座就丞相共议也。」索隐会肄丞相者。案:肄,习也,音异。〔二〕集解徐广曰:「比吏而非真。」〔三〕集解苏林曰:「非吏,故曰他。」〔四〕集解徐广曰:「即位凡四十二年,元狩元年十月死。」〔五〕集解徐广曰:「又为六安国,以陈县为都。」衡山王赐,王后乘舒〔一〕生子三人,长男爽为太子,次男孝,次女无采。又姬徐来生子男女四人,美人厥姬生子二人。衡山王、淮南王兄弟相责望礼节,闲不相能。衡山王闻淮南王作为畔逆反具,亦心结宾客以应之,恐为所并。〔一〕正义衡山王后名也。
译〔一〇〕徐广说:“大镰称为剀,音同‘五哀反’。或许就是鐖吗?”索隐:刘氏上字读作“吾里反”,下字读作“自洛反”。又说,鐖,邹氏读作“机”。注文“大镰称为剀”中,“镰”读作“廉”,“剀”读作“五哀反”。〔一一〕正义:闾左是本来不服役的百姓,秦朝却征发他们服役。〔一二〕索隐:同“燋”,音同“即消反”。〔一三〕应劭说:“轻罪还不到剃发,只剃去胡须鬓发,所以称为耏。古代‘耏’字从‘?’,表示头发和肌肤的意思。杜林认为,法令制度的字都从‘寸’,后来才改成这样。耐音同‘能’。”如淳说:“律文说:‘耐罪可罚作司寇,耐罪可罚作鬼薪、白粲。’耐就是能够承担的意思。”苏林说:“服一年劳役叫罚作,判处二年刑以上叫耐。耐,是能承担其罪。” 〔一四〕晋灼说:“《百官表》中,宗正设有左、右都司空;上林设有水司空,都是主管囚徒的官员。” 〔一五〕徐广说:“淮南人称有才干的人为‘武’。” 〔一六〕蔡邕说:“法冠,是楚王的冠帽。秦灭楚后,把楚王的冠帽赐给御史。”索隐:崔浩说:“法冠又名獬豸冠。”考证:蔡邕所说的就是“法冠是楚王冠帽,秦灭楚后把楚王冠帽赐给御史”。〔一七〕苏林说:“假装成为罪犯,向西而去。” 〔一八〕如淳说:“是发动淮南的军队。”索隐:崔浩说:“一日犹如一朝,是说突然发动,并没有确定的日期。” 〔一九〕如淳说:“用东西蒙住他的头,再把蒙盖的东西揭去,对方就会觉得非常容易。”韦昭说:“就像揭开蒙巾,揭去它非常容易。” 淮南王想发动国内的军队,害怕国相和中二千石官员不听从。于是他和伍被商议,先杀死国相和中二千石官员;假装宫中失火,国相和中二千石来救火,一到就杀死他们。计策尚未决定,他又想派人穿上追捕盗贼的服装,拿着羽檄,从东方来,大声喊道“南越军队进入边界了”,想借此发动军队。于是派人到庐江、会稽假扮追捕盗贼的人,但还没有发动。淮南王问伍被:“我向西起兵,诸侯一定有响应我的;如果没有人响应,怎么办?”伍被说:“向南收取衡山国以攻击庐江,使用寻阳的船只,守住下雉城,联合九江水口,截断豫章的入口,用强弩临江防守,阻止南郡下游的军队;向东收取江都、会稽,向南与强大的越国交通,在江淮之间形成屈强之势,这样还可以延长几年的寿命。”淮南王说:“好,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形势危急时就逃往越国。” 〔一〕《汉书音义》说:“是士卒的服装。” 〔二〕徐广说:“在江夏。”骃考证:苏林说:“下雉,是县名。”索隐:雉音同“徐尔反”。考证:这是县名,在江夏。〔三〕正义:就是彭蠡湖的出口,向北流入大江。〔四〕正义:江都是扬州,会稽是苏州。这时,廷尉根据刘建的供词,得知供词牵连到淮南王太子刘迁。皇上派廷尉监借此机会授予淮南中尉官职,逮捕太子。到了淮南,淮南王听说后,和太子商议召见国相和中二千石,想杀死他们并发动军队。召见国相,国相来了;内史以外出为由推脱。中尉说:“我奉诏出使,不能拜见淮南王。”淮南王想到如果只杀国相,而内史、中尉又不来,也没有益处,于是作罢。淮南王仍然犹豫,计策没有决定。太子想到自己所犯罪过是谋划刺杀汉中尉,与他共同谋划的人已经死了,认为这样便无人可以作证,于是对淮南王说:“群臣中可以任用的人先前都已被拘禁,现在没有足以和我们一起举事的人。大王如果不合时机地起兵,恐怕不会成功,我愿意去接受逮捕。”淮南王也姑且想停止此事,便答应了太子。太子立即自刎,但没有死。伍被亲自到官吏那里自首,趁机告发自己曾与淮南王谋反,并把谋反的全部经过详细说出。〔一〕徐广说:“偷,是苟且、姑且的意思。” 〔二〕晋灼说:“不殊,就是没有死。” 官吏于是逮捕太子和王后,包围王宫,把淮南王在国内共同谋反的宾客全部搜捕,搜出谋反的器具后上报。皇帝把案件交给公卿审理。被牵连而与淮南王谋反的列侯、中二千石官员和豪杰有数千人,都按罪行轻重受到诛杀。衡山王刘赐是淮南王的弟弟,按理也应被拘捕,有关官员请求逮捕衡山王。天子说:“诸侯各以自己的封国为根本,不应彼此连坐。应当召集诸侯王、列侯到丞相府共同议论。”赵王刘彭祖、列侯臣让等四十三人议论,都说:“淮南王刘安极其大逆无道,谋反事实清楚,应当伏法诛杀。”胶西王的臣子端提出意见说:“淮南王刘安废弃法令,实行邪道,心怀欺诈,想以此扰乱天下,迷惑百姓,背叛宗庙,妄自编造妖言。《春秋》说:‘臣下即使没有实际行动,只要有将要反叛的意图,便应诛杀。’刘安的罪过超过了这种程度,谋反的形势已经确定。我臣端所见到的他的书信、符节、印章、地图以及其他叛逆无道的证据都清楚明白,他极其大逆无道,应当依法处死。至于封国中二百石以上以及与此相当的官吏,宗室和亲近宠幸的臣子中不在法令规定范围内的人,既然不能互相教诫,也都应免去官职、削除爵位,降为士伍,不得再出仕为官。那些不是官吏的人,另以二斤八两黄金赎死刑。〔三〕以此彰明刘安的罪行,使天下人明确知道臣子的道义,不敢再产生邪僻、背叛的念头。”丞相公孙弘、廷尉张汤等把意见上报,天子派宗正持符节去处置淮南王。宗正尚未到达,淮南王刘安便自刎而死。王后荼、太子刘迁以及所有参与谋反的人都被灭族。天子因为伍被平日的言辞中多次称颂汉朝,想不诛杀他。廷尉张汤说:“伍被首先替淮南王谋划反叛,伍被的罪行不能赦免。”于是诛杀伍被。淮南国被废除,改置为九江郡。〔一〕徐广说:“就是到京城的议事处,和丞相一起议论。”索隐:会肄丞相,是说会集到丞相府。考证:肄,是学习、研习的意思,音同‘异’。” 〔二〕徐广说:“与正式官吏相当,却不是真正的官吏。” 〔三〕苏林说:“因为不是官吏,所以称为‘其他人’。” 〔四〕徐广说:“刘安即位共四十二年,在元狩元年十月去世。” 〔五〕徐广说:“后来又设置六安国,以陈县为都城。” 衡山王刘赐的王后乘舒生了三个孩子:长子刘爽为太子,次子刘孝,女儿刘无采。另有姬妾徐来生了四个儿女,美人厥姬生了两个儿子。衡山王和淮南王兄弟之间互相责怪对方不合礼节,彼此长期不和。衡山王听说淮南王正在制造叛逆的器具,也暗中结交宾客准备响应他,害怕被淮南王吞并。〔一〕正义:乘舒是衡山王后的名字。
元光六年,衡山王入朝,其谒者卫庆有方术,欲上书事天子,王怒,故劾庆死罪,强榜服之。衡山内史以为非是,却其狱。王使人上书告内史,内史治,言王不直。王又数侵夺人田,坏人冢以为田。有司请逮治衡山王。天子不许,为置吏二百石以上。〔一〕衡山王以此恚,与奚慈、张广昌谋,求能为兵法候星气者,日夜从容王密谋反事。〔二〕〔一〕集解如淳曰:「汉仪注吏四百石以下,自调除国中,今王恶,天子皆为置之。」〔二〕集解徐广曰:「密,豫作计校。」王后乘舒死,立徐来为王后。厥姬俱幸。两人相妒,厥姬乃恶王后徐来于太子曰:「徐来使婢蛊道杀太子母。」太子心怨徐来。徐来兄至衡山,太子与饮,以刃刺伤王后兄。王后怨怒,数毁恶太子于王。太子女弟无采,嫁弃归,与奴奸,又与客奸。太子数让无采,无采怒,不与太子通。王后闻之,即善遇无采。无采及中兄孝少失母,附王后,王后以计爱之,与共毁太子,王以故数击笞太子。元朔四年中,人有贼伤王后假母者,〔一〕王疑太子使人伤之,笞太子。后王病,太子时称病不侍。孝、王后、无采恶太子:「太子实不病,自言病,有喜色。」王大怒,欲废太子,立其弟孝。王后知王决废太子,又欲并废孝。王后有侍者,善舞,王幸之,王后欲令侍者与孝乱以污之,欲并废兄弟而立其子广代太子。太子爽知之,念后数恶己无已时,欲与乱以止其口。王后饮,太子前为寿,因据王后股,求与王后卧。王后怒,以告王。王乃召,欲缚而笞之。太子知王常欲废己立其弟孝,乃谓王曰:「孝与王御者奸,无采与奴奸,王强食,请上书。」即倍王去。王使人止之,莫能禁,乃自驾追捕太子。太子妄恶言,王械系太子宫中。孝日益亲幸。王奇孝材能,乃佩之王印,号曰将军,令居外宅,多给金钱,招致宾客。宾客来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计,日夜从容劝之。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救赫、〔二〕陈喜作輣车镞矢〔三〕,刻天子玺,将相军吏印。王日夜求壮士如周丘等,数称引吴楚反时计划,以约束。衡山王非敢效淮南王求即天子位,畏淮南起并其国,以为淮南已西,发兵定江淮之闲而有之,望如是。〔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傅母属。」〔二〕索隐救,汉书作「枚」。刘向别录云「易家有救氏注」也。〔三〕集解徐广曰:「輣车,战车也,音扶萌反。」元朔五年秋,衡山王当朝,(六年)过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语,除前却,约束反具。衡山王即上书谢病,上赐书不朝。元朔六年中,衡山王使人上书请废太子爽,立孝为太子。爽闻,即使所善白嬴〔一〕之长安上书,言孝作輣车镞矢,与王御者奸,欲以败孝。白嬴至长安,未及上书,吏捕嬴,以淮南事系。王闻爽使白嬴上书,恐言国阴事,即上书反告太子爽所为不道弃市罪事。事下沛郡治。元(朔七)〔狩元〕年冬,有司公卿下沛郡求捕所与淮南谋反者未得,得陈喜于衡山王子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以为陈喜雅数与王计谋反,恐其发之,闻律先自告除其罪,又疑太子使白嬴上书发其事,即先自告,告所与谋反者救赫、陈喜等。廷尉治验,公卿请逮捕衡山王治之。天子曰:「勿捕。」遣中尉安、〔二〕大行息〔三〕即问王,王具以情实对。吏皆围王宫而守之。中尉大行还,以闻,公卿请遣宗正、大行与沛郡杂治王。王闻,即自刭杀。孝先自告反,除其罪;坐与王御婢奸,弃市。王后徐来亦坐蛊杀前王后乘舒,及太子爽坐王告不孝,皆弃市。诸与衡山王谋反者皆族。国除为衡山郡。〔一〕索隐音盈,人姓名也。〔二〕索隐案:汉书表司马安也。〔三〕索隐案:汉书表李息也。太史公曰:诗之所谓「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信哉是言也。淮南、衡山亲为骨肉,疆土千里,列为诸侯,不务遵蕃臣职以承辅天子,而专挟邪僻之计,谋为畔逆,仍父子再亡国,各不终其身,为天下笑。此非独王过也,亦其俗薄,臣下渐靡使然也。夫荆楚僄勇轻悍,好作乱,乃自古记之矣。【索隐述赞】淮南多横,举事非正。天子宽仁,其过不更。轞车致祸,斗粟成咏。王安好学,女陵作诇。兄弟不和,倾国殒命。史记卷一百一十九
译元光六年,衡山王入朝。他的谒者卫庆懂得方术,想上书向天子陈述事情,衡山王发怒,故意弹劾卫庆犯死罪,强行拷打使他认罪。衡山内史认为这样不对,驳回了这桩案件。衡山王派人上书告发内史,内史审理后说衡山王不正直。衡山王又多次侵占百姓田地,毁坏百姓坟墓,把它们改作田地。有关官员请求逮捕审治衡山王。天子不准,只为他设置二百石以上的官吏。衡山王因此愤恨,和奚慈、张广昌谋划,寻找能够讲习兵法、观察星气的人,日夜从容密谋反叛之事。〔一〕如淳说:“按照汉朝仪制,四百石以下的官吏由国中自行调任任用;如今衡山王有罪,天子把这些官吏全部为他设置。” 〔二〕徐广说:“密,是预先谋划计策。” 王后乘舒死后,衡山王立徐来为王后。厥姬也受到宠幸。两人互相嫉妒,厥姬便在太子面前诋毁王后徐来说:“徐来让婢女用巫蛊之术害死太子的母亲。”太子心中怨恨徐来。徐来的哥哥来到衡山,太子和他饮酒,用刀刺伤了王后的哥哥。王后怨恨愤怒,多次在衡山王面前诋毁太子。太子的妹妹刘无采,嫁人后被遗弃回家,和奴仆私通,又和宾客私通。太子多次责备刘无采,刘无采发怒,不再和太子往来。王后听说后,便善待刘无采。刘无采和同母的弟弟刘孝年幼丧母,依附王后;王后用计宠爱他们,和他们一起诋毁太子,衡山王因此多次击打、鞭笞太子。元朔四年中,有人盗贼般地刺伤王后的养母,衡山王怀疑是太子派人所伤,便鞭打太子。后来衡山王生病,太子有时声称自己也生病而不来侍奉。刘孝、王后和刘无采憎恨太子,说:“太子其实没有病,只是自称有病,而且面有喜色。”衡山王大怒,想废掉太子,改立他的弟弟刘孝。王后知道衡山王已经决定废太子,又想连刘孝也一同废掉。王后有个侍女,擅长跳舞,受到衡山王宠幸。王后想让侍女和刘孝私通,以此玷污刘孝,打算把这兄弟二人一并废掉,立自己的儿子刘广取代太子。太子刘爽知道这件事,想到王后不断诋毁自己、没有停止的时候,便想和她私通来堵住她的嘴。王后饮酒时,太子上前祝寿,趁机按住王后的大腿,请求和王后同寝。王后发怒,把这件事告诉衡山王。衡山王便召见太子,想把他捆起来鞭打。太子知道衡山王一向想废掉自己、改立弟弟刘孝,于是对衡山王说:“刘孝和大王的侍女私通,刘无采和奴仆私通。大王请勉强进食吧,我要上书告发。”说完立即背离衡山王离去。衡山王派人阻止他,没有人能够禁止,于是亲自驾车追捕太子。太子口出恶言,衡山王便给太子戴上刑具,关在太子宫中。刘孝一天比一天受到亲近宠幸。衡山王惊异于刘孝的才能,便给他佩戴王印,号称将军,让他住在外宅,多给他金钱,招揽宾客。前来的宾客中,有人暗中知道淮南、衡山有谋反计划,便日夜从容地劝说刘孝。衡山王于是让刘孝的宾客、江都人救赫和陈喜制造輣车、箭镞,刻制天子的玉玺,以及将相、军吏的印章。衡山王日夜寻求像周丘等人那样的壮士,多次提起吴、楚反叛时的计划,用来约束、联络他们。衡山王并不是胆敢仿效淮南王谋求天子之位,只是害怕淮南王起兵兼并自己的封国;他认为淮南王已经向西起兵,发动军队平定并占有江淮之间的地区,希望事情能如此发展。〔一〕《汉书音义》说:“是傅母一类的人。” 〔二〕索隐:《汉书》作‘枚’。刘向《别录》说:“《易》家有救氏的注本。” 〔三〕集解徐广说:“輣车,是战车;輣读作扶萌反。” 元朔五年秋,衡山王刘赐入朝;(元朔)六年,他经过淮南,淮南王便以兄弟之情相待,消除了先前的隔阂,反叛的约束和谋划也都准备好了。衡山王于是上书称病谢罪,皇上赐书准许他不来朝见。元朔六年间,衡山王派人上书,请求废掉太子爽,改立孝为太子。爽听说后,立即派他所亲善的白嬴到长安上书,说孝制造輣车和箭镞,并且与衡山王的车夫通奸,想借此败坏孝。白嬴到了长安,还没有来得及上书,官吏便逮捕了他,因为淮南王的事情把他拘禁起来。衡山王听说爽派白嬴上书,害怕白嬴说出国中的隐秘之事,便立即上书反过来告发太子爽所做的不道之事,罪当弃市。此事交给沛郡审理。元(朔七)〔狩元〕年冬,有司公卿下令沛郡搜捕曾与淮南王谋反的人,没有捕到,却在衡山王之子孝的家中抓到了陈喜。官吏弹劾孝首先藏匿陈喜。孝认为陈喜平日多次和衡山王谋划反叛,害怕他把这些事泄露出去;他听说法律规定先自首可以免罪,又怀疑太子派白嬴上书揭发此事,于是先行自首,告发曾与自己谋反的救赫、陈喜等人。廷尉审理查验后,公卿请求逮捕衡山王来治罪。天子说:“不要逮捕。”派中尉司马安、〔二〕大行李息〔三〕立即去询问衡山王,衡山王把真实情况全部供述出来。官吏都包围王宫加以守卫。中尉和大行回来,把情况报告皇上,公卿请求派宗正、大行会同沛郡官吏审治衡山王。衡山王听说后,便自刎而死。孝先自首谋反,免除了这项罪;但因与衡山王的女奴通奸,被弃市处死。王后徐来又因施蛊毒杀害前王后乘舒而获罪;太子爽也因衡山王告发他不孝,二人都被弃市处死。所有参与衡山王谋反的人都被灭族。衡山国被废除,改置为衡山郡。〔一〕索隐:嬴读作盈,是人的姓名。〔二〕索隐考证:《汉书》表中说是司马安。〔三〕索隐考证:《汉书》表中说是李息。太史公说:《诗经》所说的“抵御戎狄,惩治荆、舒”,这话确实说得对啊!淮南王和衡山王亲身是骨肉兄弟,拥有方圆千里的疆土,位列诸侯,却不致力于遵守藩臣的职责来承奉、辅佐天子,反而专门怀挟邪僻的计谋,谋划叛逆,竟至父子两代都使国家灭亡,各自都没有活到终身,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不只是两位王的过错,也是因为当地风俗鄙薄、臣下逐渐败坏所造成的。荆楚之地的人轻捷勇猛而轻率强悍,喜欢作乱,这是自古以来就有记载的。【索隐述赞】淮南多有横行不法之事,举兵行事不合正道。天子宽厚仁慈,却没有改正他的过错。轞车招来祸患,斗粟之歌因此流传。淮南王刘安喜好学问,女儿刘陵却作侦探。兄弟不和,使国家倾覆、性命丧失。《史记》卷一百一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