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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一百一十二

游侠列传第六十四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776–778 段

游侠列传第六十四集解荀悦曰:「立气齐,作威福,结私交,以立强于世者,谓之游侠。」韩子曰:「儒以文乱法,〔一〕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二〕,而学士多称于世云。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着于春秋,〔三〕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闾巷人也,〔四〕读书怀独行君子〔五〕之德,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六〕褐衣疏食不厌。〔七〕死而已四百余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阨困,〔八〕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一〕正义言文之蔽,小人以僿。谓细碎苛法乱政。〔二〕正义讥,非言也。儒敝乱法,侠盛犯禁,二道皆非,而学士多称于世者,故太史公引韩子,欲陈游侠之美。〔三〕索隐功名俱着春秋。案:春秋谓国史也。以言人臣有功名则见记于其国之史,是俱着春秋者也。〔四〕集解徐广曰:「仲尼弟子传曰公皙哀字季次,未尝仕,孔子称之。」〔五〕索隐行音下孟反。〔六〕正义庄子云「原宪处居环堵之室,蓬户不完。以桑为枢而瓮牖,上漏下湿,独坐而弦歌」也。〔七〕索隐不餍。餍,饱也,于艳反。〔八〕索隐上音厄。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廪,伊尹负于鼎俎,傅说匿于傅险,吕尚困于棘津,〔一〕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菑,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一〕集解徐广曰:「在广川。」正义尉缭子云太公望行年七十,卖食棘津云。古亦谓之石济津,故南津。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飨其利〔一〕者为有德。」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蹻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二〕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三〕,非虚言也。〔一〕索隐已音以。飨音享,受也。言已受其利则为有德,何知必仁义也。〔二〕索隐以言小窃则为盗而受诛也。〔三〕索隐言人臣委质于侯王门,则须存于仁义。若游侠轻健,亦何必肯存仁义也。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一〕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沈浮而取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闲者邪?诚使乡曲之侠,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一〕索隐言拘学守义之士或抱咫尺纤微之事,遂久以当代,孤负我志,而不若卑论侪俗以取荣宠也。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近世延陵、〔一〕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亲属,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埶激也。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声施〔二〕于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扞当世之文罔,〔三〕然其私义廉絜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强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一〕集解徐广曰:「代郡亦有延陵县。」骃案:韩子云「赵襄子召延陵生,令车骑先至晋阳」。襄子时赵已并代,可有延陵之号,但未详是此人非耳。〔二〕索隐施音以豉反。〔三〕索隐扞即捍也。违扞当代之法网,谓犯于法禁也。鲁朱家者,与高祖同时。鲁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侠闻。所藏活豪士以百数,其余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歆其德,诸所尝施,唯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家无余财,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过軥牛。〔一〕专趋人之急,甚己之私。既阴脱季布将军之阨,〔二〕及布尊贵,终身不见也。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焉。〔一〕集解徐广曰:「音雊。」骃案:汉书音义曰「小牛」。索隐上音古豆反。案:大牛当軶,小为軥牛。〔二〕索隐阴脱季将军之厄。案:季布为汉所购求,朱家以布髡钳为奴,载以广柳车而出之,及尊贵而不见之,亦高介至义之士。然布竟不见报朱家之恩。

译《游侠列传》第六十四。荀悦说:“树立气势,施展威势和恩惠,结交私人关系,以便在世上建立强大的势力,这种人称为游侠。” 韩非子说:“儒生用文辞扰乱法令,侠士用武力触犯禁令。”这两类人都受到讥刺,但世上的学士却大多称赞他们。至于凭借学术谋略取得宰相、卿、大夫职位,辅佐当代君主,使功名都显著记载在国史中的人,本来没有什么可说的。至于季次、原宪这样的人,不过是里巷平民;他们读书,心中怀有独立守行的君子品德,不肯在道义上苟且迎合当世,当世人反而嘲笑他们。所以季次、原宪终身住在空屋蓬门之中,穿粗布衣,吃粗疏的食物,也不以为厌。即使他们死后已经四百多年,弟子仍然不知疲倦地记述他们。如今的游侠,他们的行为虽然不合乎正义,但他们说话一定守信,行动一定坚决,答应了别人的事情一定诚心履行,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奔赴士人的困厄;他们既然已经使人起死回生、渡过生死关头,却不夸耀自己的才能,也以夸扬自己的德行感到羞耻,这些方面也确实有值得称道之处。正义说:这是说文辞的弊端,小人借琐碎苛细的法令扰乱政治。正义说:“讥”就是非难。儒生的弊端是扰乱法令,侠士势力强盛时又触犯禁令,这两种道路都不对,但世上的学士却多称赞他们,所以太史公引用韩非子的话,是想陈说游侠的长处。索隐说:“功名都显著于《春秋》。”考察:“春秋”指国史。意思是臣下有了功名,就会被记载在本国史书中,所以说都显著于《春秋》。” 徐广说:“《仲尼弟子传》说,公皙哀字季次,从未做过官,孔子称赞他。” 索隐说:“‘行’读作下孟反。” 正义说:《庄子》说:“原宪住在四面只有一丈的屋子里,蓬草编的门也不完整。用桑木作门轴,以破瓮作窗户;屋顶漏雨,地面潮湿,他独自坐在那里弹琴唱歌。” 索隐说:“‘不餍’就是不饱。‘餍’是饱的意思,读音为于艳反。” 索隐说:“上字读作‘厄’。” 况且人的处境有时会突然发生变化,危急和缓解都是常有的事。太史公说:从前虞舜困在井和粮仓之间,伊尹背负鼎俎,傅说藏身于傅险,吕尚困顿在棘津,管仲戴着刑具,百里奚替人喂牛,孔子被困于匡地,在陈国、蔡国之间面带菜色。这些都是学士所说的有道德、有仁德的人,却仍然遭遇这样的灾祸,何况才能中等的人处在乱世末流之中呢?他们遭受祸害,又哪里说得尽呢!徐广说:“棘津在广川县。”正义说:《尉缭子》说,太公望年过七十,还在棘津卖食物。古代也把这里称作石济津,所以又叫南津。” 乡野之人有句话说:“哪里知道什么仁义?已经享受到仁义带来的利益的人,就算是有德行。”所以伯夷以周朝为可耻,饿死在首阳山,周文王、周武王却没有因此被贬低为王;盗跖、庄蹻凶暴残忍,他们的门徒却无穷无尽地歌颂他们的义。由此看来,“偷窃腰带钩的人被诛杀,窃取国家的人却被封侯,侯王的门庭里才保存着仁义”,这话并不是假的。索隐说:“‘已’读作‘以’;‘飨’读作‘享’,是享受的意思。意思是已经享受到利益的人,就被认为有德,哪里一定懂得仁义呢?” 索隐说:“这是说小的偷窃行为会被当作盗窃而受到诛杀。” 索隐说:“这是说臣下把自己交托给侯王门下,就必须在那里保存仁义。至于游侠轻捷强健,难道也一定肯保存仁义吗?” 如今那些拘守学说的人,有的抱守微小而确定的义理,长久以来孤立于世,难道比得上降低自己的议论,同流合污、随世浮沉,以求取荣耀名声吗?然而平民中的游侠,处理财物给予和索取,信守诺言;即使相隔千里,也传颂义行;为了朋友赴死而不顾世俗眼光,这也有他们的长处,并不只是苟且而已。所以士人困窘时能够把性命托付给他们,这难道不是人们所说的贤能豪杰和有才德的人吗?假如乡里小巷中的游侠,能够同季次、原宪较量权势、衡量力量,并在当世建立功业,那就不能拿他们相提并论了。总之,以功业来验证言语、以行动来证明信用,侠客的义举又怎么可以轻视呢!” 索隐说:“意思是拘守学说、坚持义理的人,有的抱守微小纤细的事情,于是长久处在当世,孤负自己的志向,还不如降低议论,同流合污来取得荣誉和宠信。” 古代平民中的侠士,已经无法听闻他们的事迹了。近世的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等人,都因为是王者的亲属,凭借拥有土地的卿相的富厚资财,招揽天下贤士,在诸侯中显扬名声,不能说他们不贤。比如顺着风呼喊,声音并没有变得更响亮,只是风势使它传得更远。至于里巷中的侠士,修养德行,磨砺名声,声誉流传天下,人人都称他们贤能,这才是难得的事。然而儒家、墨家都排斥他们,不把他们记载下来。秦朝以前,平民侠士的事迹湮没不见,我对此非常遗憾。按我所听闻的,汉朝兴起后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等人,他们虽然有时触犯当世的法网,但他们私下行义,廉洁自守,谦退礼让,也有足以称道的地方。他们的名声不是凭空树立的,士人也不是凭空依附他们。至于结党营私、倚仗宗族强盛而相互勾结,散发财物役使贫民,豪横暴虐、侵凌孤弱,任意放纵欲望来满足自己,这些事情游侠也认为可耻。我悲哀世俗不能体察他们的本意,反而把朱家、郭解等同暴虐豪强归为一类,一起讥笑他们。徐广说:“代郡也有延陵县。”骃考察:韩非子说“赵襄子召见延陵生,命令车骑先到晋阳”。赵襄子时赵国已经兼并代地,所以可以有延陵这个称号,但不清楚是不是这个人。索隐说:“‘施’读作以豉反。” 索隐说:“‘扞’就是‘捍’,即违抗当代的法网,指触犯法律禁令。” 鲁地的朱家与汉高祖处于同一时代。鲁地人都接受儒家教化,而朱家却因行侠而闻名。他藏匿并救活的豪杰有数百人,其余普通人更是多得数不清。但他始终不夸耀自己的能力,也不以自己的德行自得;凡是曾经施以援手的人,他只怕再见到对方。救济别人而自己尚且不足时,他总是先从贫贱的人开始。家中没有多余财产,衣服破旧而没有多种色彩,吃饭不吃重样的肉,乘坐的车不过是由小牛拉的车。他专门急人之急,把别人的急难看得比自己的私事还重。他曾暗中使季布将军脱离困境,等到季布显贵后,却终身不再见他。函谷关以东的人,没有不伸长脖子、希望同他结交的。徐广说:“‘軥’读音为雊。”骃考察《汉书音义》说:“小牛。”索隐说:“上字读古豆反。考察:大牛驾车用軶,小牛驾车用軥。” 索隐说:“暗中使季将军脱离困厄。考察:季布被汉朝悬赏追捕,朱家把剃去头发、戴着刑具的季布伪装成奴隶,用广柳车把他运出去;等季布显贵后也不去见他,这真是高尚耿介、极重道义的人。不过季布最终也没有报答朱家的恩德。”

楚田仲以侠闻,喜剑,父事朱家,自以为行弗及。田仲已死,而雒阳有剧孟。周人以商贾为资,而剧孟以任侠显诸侯。吴楚反时,条侯为太尉,乘传车将至河南,得剧孟,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无能为已矣。」天下骚动,宰相得之若得一敌国云。剧孟行大类朱家,而好博,〔一〕多少年之戏。然剧孟母死,自远方送丧盖千乘。及剧孟死,家无余十金之财。而符离人王孟亦以侠称江淮之闲。〔一〕索隐按:六博戏也。是时济南?氏、〔一〕陈周庸〔二〕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诸白、〔三〕梁韩无辟、〔四〕阳翟薛兄、〔五〕陕韩孺〔六〕纷纷复出焉。〔一〕索隐?音闲。案:为郅都所诛。〔二〕索隐陈国人,姓周名庸。〔三〕索隐代,代郡。人有白氏,豪侠非一,故言「诸」。〔四〕索隐梁国人,韩姓,无辟名。辟音避。〔五〕索隐音况。〔六〕集解徐广曰:「陕,疑当作『郏』字,颍川有郏县。南越传曰『郏壮士韩千秋』也。」索隐陕当为「郏」。陕音如冉反,郏音纪洽反。汉书作「寒孺」。郭解,轵人也,〔一〕字翁伯,善相人者许负外孙也。解父以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少时阴贼,〔二〕慨不快意,身所杀甚众。以躯借交报仇,藏命〔三〕作奸剽攻,(不)休(及)〔乃〕铸钱掘冢,固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四〕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阴贼着于心,卒发于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解姊子负解之势,〔五〕与人饮,使之嚼。〔六〕非其任,强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杀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之义,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于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固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七〕罪其姊子,乃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一〕索隐汉书云河内轵人也。〔二〕索隐以内心忍害。〔三〕索隐案:谓亡命也。〔四〕索隐苏林云:「言性喜为侠也。」〔五〕索隐负,恃也。〔六〕集解徐广曰;「音子妙反,尽酒也。」索隐即妙反。谓酒尽。〔七〕集解徐广曰:「遣使去。」解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独箕倨视之,解遣人问其名姓。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至不见敬,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乃阴属尉史曰:「是人,吾所急也,〔一〕至践更时脱之。」每至践更,数过,吏弗求。〔二〕怪之,问其故,乃解使脱之。箕踞者乃肉袒谢罪。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一〕索隐案:谓吾心中所急,言情切急之谓。汉书作「重」也。〔二〕集解如淳曰:「更有三品,有卒更,有践更,有过更。古有正卒无常人,皆当迭为之,一月一更,是为卒更也。贫者欲得顾更钱者,次直者出钱顾之,月二千,是为践更也。律说卒更、践更者,居县中五月乃更也。后从尉律,卒践更一月休十一月也。」索隐数音朔,谓频免之也。又音色主反,数亦频也。雒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闲者以十数,〔一〕终不听。客乃见郭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解。〔二〕解乃谓仇家曰:「吾闻雒阳诸公在此闲,多不听者。今子幸而听解,解柰何乃从他县夺人邑中贤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无用,〔三〕(待我)待我去,令雒阳豪居其闲,乃听之。」〔一〕索隐色具反。〔二〕索隐仇家曲听。谓屈曲听解也。〔三〕索隐按:汉书作「无庸」。苏林曰「且无使用吾言,待我去,令洛阳豪居其闲也」。解执恭敬,不敢乘车入其县廷。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厌其意,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故严重之,争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贤豪,夜半过门常十余车,请得解客舍养之。〔一〕〔一〕索隐如淳云:「解多藏亡命者,故喜事年少与解同志者,知亡命者多归解,故多将车来,欲为解迎亡者而藏之者也。」及徙豪富茂陵也,解家贫,不中訾,〔一〕吏恐,不敢不徙。卫将军为言:「郭解家贫不中徙。」上曰:「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解家遂徙。诸公送者出千余万。轵人杨季主子为县掾,举徙解。解兄子断杨掾头。由此杨氏与郭氏为仇。〔一〕索隐不中赀。案:赀不满三百万已上为不中。

译楚地的田仲因行侠而闻名,喜欢剑术,把朱家当作父亲一样侍奉,自认为自己的行为比不上朱家。田仲死后,洛阳又有剧孟。周地人把经商作为谋生手段,而剧孟却凭仗义行侠在诸侯中显扬。吴、楚反叛时,条侯担任太尉,乘坐驿传车将要到达河南,得到剧孟后非常高兴,说:“吴、楚发动大事却不去求助剧孟,我知道他们成不了什么事了。”天下骚动时,宰相得到剧孟,就像得到一个敌对国家一样重视。剧孟的行为大体像朱家,也喜欢赌博,常常玩多少年都不厌的游戏。然而剧孟的母亲去世时,从远方来送葬的车子有一千辆。等到剧孟死后,家中却没有剩下十金以上的财产。符离人王孟也因行侠,在江淮之间受到称誉。索隐说:考察,这是六博游戏。这时济南?氏、陈国的周庸也因豪侠而闻名,景帝听说后,派使者把这一类人全部诛杀。后来代地的诸白、梁地的韩无辟、阳翟的薛兄、陕地的韩孺等人,又纷纷出现。索隐说:“?读作‘闲’。考察:被郅都诛杀。” 索隐说:“是陈国人,姓周,名庸。” 索隐说:“代,就是代郡。当地有姓白的豪侠不止一人,所以说‘诸白’。” 索隐说:“梁国人,姓韩,名无辟。‘辟’读作‘避’。” 索隐说:“读音为况。” 徐广说:“‘陕’疑当作‘郏’字,颍川有郏县。《南越传》说‘郏地的壮士韩千秋’。”索隐说:“陕应当是郏。陕读如冉反,郏读纪洽反。《汉书》作‘寒孺’。” 郭解是轵县人,字翁伯,是善于给人相面的许负的外孙。郭解的父亲凭借行侠闻名,汉文帝时被诛杀。郭解为人身材矮小而精悍,不喝酒。年轻时内心阴险狠毒,心中愤懑而不快意,亲手杀的人很多。他凭自己的力量借助交游为人报仇,藏匿逃亡者,作奸犯科、抢劫攻击,后来又铸钱、盗掘坟墓,确实多得数不清。恰好有上天保佑,他每逢困急总能脱身,就像遇到赦免一样。等郭解年长后,改变操守,变得俭约,以德报怨,施舍丰厚而不求回报。然而他喜欢行侠的性情反而更加深重。他既然救助了别人的性命,就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但他内心的阴险狠毒仍然存在,终于像从前一样,因为一点小怨隙而突然发作。年轻人仰慕他的行为,也总是替他报仇,却不让他知道。郭解姐姐的儿子倚仗郭解的势力,同人饮酒时,强迫那人把酒喝完;那人不能再喝,他仍强行灌酒。那人愤怒,拔刀刺杀郭解姐姐的儿子,然后逃走。郭解的姐姐恼怒地说:“凭翁伯的道义,我的儿子被人杀了,凶手却不能捉到。”于是把儿子的尸体丢在道路上,不替他埋葬,想借此羞辱郭解。郭解派人暗中打听凶手的住处。凶手陷入困境,自己来投案,把实情全部告诉郭解。郭解说:“您杀他本来就是应该的,我的外甥没有道理。”于是放走了凶手,责罚自己的外甥,随后收殓并埋葬了他。各位豪杰听说这件事,都很赞赏郭解的义气,更加归附于他。索隐说:《汉书》说,郭解是河内郡轵县人。索隐说:“指内心忍心加害别人。” 索隐说:考察,这是指逃亡在外、躲避法律的人。苏林说:“是说他天性喜欢行侠。” 索隐说:“‘负’是倚仗、依恃的意思。” 徐广说:“‘嚼’读子妙反,是把酒喝完的意思。”索隐说:“即读妙反,指把酒喝尽。” 徐广说:“派使者把他放走。” 郭解出入时,人人都躲避他。只有一个人叉开双腿傲慢地坐着,斜眼看他。郭解派人询问那人的姓名。门客想杀掉他。郭解说:“住在同一个城邑里,竟然有人不尊敬我,这是我的德行没有修养好,他有什么罪过?”于是暗中嘱咐尉史说:“这个人,是我最急于帮助的人,到了服徭役的时候,放过他。”每当到了服徭役的时候,官吏多次经过,却不追问他。那人对此感到奇怪,询问缘故,才知道是郭解让官吏放过他。那个傲慢跷腿的人于是袒露上身谢罪。年轻人听说后,更加仰慕郭解的行为。索隐说:考察,“是我心中最急切要帮助的人”,是说情意深切急迫。《汉书》作“是我所看重的人”。如淳说:“更役有三种:有卒更、践更、过更。古代有固定的正卒,没有固定的专人,人人都应轮流服役,每月轮换一次,这叫卒更。贫苦人想得到代役钱,轮到值役的人出钱雇人代替,每月二千钱,这叫践更。法律说,服卒更、践更的人,住在县中五个月才轮换一次。后来依据尉律,卒更、践更服役一个月,休息十一个月。”索隐说:“‘数’读作朔,是屡次免除他的徭役;又有读作色主反的,‘数’也是频繁的意思。” 洛阳有两家互相结仇,城中有十多个贤能豪杰和居间调解的人,却始终不能使双方听从调解。门客于是去见郭解。郭解夜里去见仇家,仇家委屈自己听从了郭解。郭解便对仇家说:“我听说洛阳各位豪杰正在这里调解,很多人都不肯听从。如今您幸而听从了我郭解,我怎么能反而越过他们,从别的县夺走本城贤大夫的权力呢?”于是连夜离开,不让别人知道,说:“暂且不要处理,等我离开后,让洛阳的豪杰居中调解,事情自然就能解决。” 〔一〕索隐:“色”反切为“色具”。〔二〕索隐:“仇家”即曲意听从,指委婉地听取并解释。〔三〕索隐按:汉书作“无庸”。苏林说:“暂且不要采用我的话,等我离开后,让洛阳豪强居住在其中吧。” 郭解谨守恭敬,不敢乘车进入县廷。他到邻近的郡国去,替人请求办事;事情可以办成的,就替他们办成;不能办的,也各自设法使他们满意,然后才敢尝用他们的酒食。因此各位公卿都敬重他,争相愿意受他驱使。邑中的少年以及邻近县的贤士豪杰,常常半夜驾着十多辆车经过他门前,请求把郭解的宾客接到自己的住处供养。〔一〕索隐:如淳说:“郭解经常藏匿逃亡者,所以那些喜欢惹事、与郭解志趣相投的年轻人,知道逃亡者多归附郭解,便常常带车来,想替郭解迎接逃亡者并把他们藏起来。” 等到迁徙豪富到茂陵时,郭解家贫,财产不符合迁徙的标准,官吏害怕他,也不敢不迁。卫将军替他说:“郭解家贫,不够迁徙的资格。”皇帝说:“一个平民的权势竟能使将军替他说话,这就说明他家并不贫穷。”郭解全家于是被迁徙。各位公卿送给他的财物超过一千万。轵县人杨季主的儿子任县掾,负责举报迁徙郭解。郭解兄长的儿子砍下杨掾的头。因此杨氏和郭氏结成仇怨。〔一〕索隐:“不中赀”。按:财产不满三百万以上,便算不够标准。

解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驩解。解为人短小,不饮酒,出未尝有骑。已又杀杨季主。杨季主家上书,人又杀之阙下。上闻,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阳,〔一〕身至临晋〔二〕。临晋籍少公素不知解,解冒,因求出关。籍少公已出解,解转入太原,所过辄告主人家。吏逐之,迹至籍少公。少公自杀,口绝。久之,乃得解。穷治所犯,为解所杀,皆在赦前。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生曰:「郭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客闻,杀此生,断其舌。吏以此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绝,莫知为谁。吏奏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曰:「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当大逆无道。」遂族郭解翁伯。〔一〕集解徐广曰:「属冯翊。」正义故城在同州韩城县南二十里,汉夏阳也。〔二〕正义故城在同州冯翊县西南二里。自是之后,为侠者极众,敖而无足数者。〔一〕然关中长安樊仲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西河郭公仲,太原卤公孺,〔二〕临淮儿长卿,东阳田君孺,〔三〕虽为侠而逡逡有退让君子之风。至若北道姚氏,〔四〕西道诸杜,南道仇景,东道赵他、羽公子,〔五〕南阳赵调之徒,此盗跖居民闲者耳,曷足道哉!此乃乡者朱家之羞也。〔一〕集解徐广曰:「敖,倨也。」〔二〕集解徐广曰:「鴈门有卤城也。」索隐太原卤翁。汉书作「鲁公孺」。鲁,姓也,与徐广之说不同也。〔三〕索隐汉书作「陈君孺」。然陈田声相近,亦本同姓。正义其东阳盖贝州历亭县者,为近齐故也。〔四〕索隐北道诸姚。苏林云:「道犹方也。」如淳云:「京师四出道也。」〔五〕索隐旧解以赵他、羽公子为二人,今案:此姓赵,名他羽,字公子也。太史公曰:吾视郭解,状貌不及中人,言语不足采者。然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言侠者皆引以为名。谚曰:「人貌荣名,岂有既乎!」〔一〕于戏,惜哉!〔一〕集解徐广曰:「人以颜状为貌者,则貌有衰落矣;唯用荣名为饰表,则称誉无极也。既,尽也。」【索隐述赞】游侠豪倨,藉藉有声。权行州里,力折公卿。朱家脱季,剧孟定倾。急人之难,免雠于更。伟哉翁伯,人貌荣名。史记卷一百二十五

译郭解进入关中后,关中的贤士豪杰,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听到他的声名,都争相与他交好。郭解身材矮小,不喝酒,出门从来不骑马。后来他又杀了杨季主。杨季主的家人上书告发他,郭解的党徒又在宫阙下杀了告发者。皇帝听说后,便下令官吏逮捕郭解。郭解逃亡,把母亲和家室安置在夏阳,自己到了临晋。临晋人籍少公一向不认识郭解,郭解冒充他人身份,便请求出关。籍少公已经帮助郭解出关,郭解转而进入太原,经过的地方总是把自己的身份告诉当地主人家。官吏追捕他,追踪到了籍少公那里。籍少公自杀,临死也没有透露郭解的下落。过了很久,才捕获郭解。彻底追查他的罪行时,发现那些被他杀死的人,都死在大赦以前。轵县有个儒生陪侍使者坐着,宾客称赞郭解,儒生说:“郭解专门凭借奸诈触犯公法,怎么能称为贤人!”郭解的宾客听见后,杀了这个儒生,割下他的舌头。官吏因此责问郭解,但郭解确实不知道杀人者是谁。杀人者最终也断绝了踪迹,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官吏上奏说郭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论说:“郭解作为平民行侠仗义、施展权势,因为一点小怨恨就杀人;即使郭解不知道这件事,他的罪过也比亲自杀人更重,应当定为大逆无道。”于是诛灭了郭解翁伯的宗族。〔一〕集解:徐广说:“夏阳隶属冯翊。”正义:故城在同州韩城县南二十里,就是汉代的夏阳。〔二〕正义:故城在同州冯翊县西南二里。从此以后,做游侠的人极多,但大多傲慢自大,不值得称道。然而关中的长安人樊仲子、槐里人赵王孙、长陵人高公子、西河人郭公仲、太原人卤公孺、临淮人儿长卿、东阳人田君孺,虽然也是游侠,却恭谨退让,具有君子的风范。至于北道的姚氏、西道的诸杜、南道的仇景、东道的赵他羽和羽公子,以及南阳赵调一类人,不过是盗跖那样混迹民间的人罢了,有什么值得说的!这实在是从前朱家的羞耻。〔一〕集解:徐广说:“敖,就是傲慢。” 〔二〕集解:徐广说:“雁门有卤城。”索隐:太原有卤翁。汉书作“鲁公孺”。鲁是姓,与徐广的说法不同。〔三〕索隐:汉书作“陈君孺”。但“陈”“田”读音相近,原本也可能是同一姓氏。正义:这里的东阳,大概是贝州历亭县,因为那里接近齐地。〔四〕索隐:北道的各个姚氏。苏林说:“道犹如方。”如淳说:“指从京师向四方通出的道路。” 〔五〕索隐:旧注把赵他和羽公子看作两个人。现在考察,这个人姓赵,名他羽,字公子。太史公说:我看郭解,外貌不如普通人,言谈也没有什么值得采录的地方。然而天下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全都仰慕他的声名;谈论游侠的人,也都引用他来为自己增添声誉。谚语说:“人的容貌会衰老,声名的荣耀难道会有尽头吗!”唉,可惜啊!〔一〕集解:徐广说:“如果把人的容貌作为外在装饰,容貌就会衰败;只有用显赫的声名作为表饰,称誉才没有尽头。‘既’就是尽。” 〔索隐述赞〕游侠豪迈傲慢,声名传布四方;在州里施展权势,以力量折服公卿。朱家救出季布,剧孟平定危乱;急人所难,使人免除仇怨。伟大的翁伯,人的容貌虽平常,声名却光荣不朽。《史记》卷一百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