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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七十四

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570–577 段

刺客列传第二十六曹沫者,鲁人也,〔一〕以勇力事鲁庄公。庄公好力。曹沫为鲁将,与齐战,三败北。鲁庄公惧,乃献遂邑之地以和。〔二〕犹复以为将。〔一〕索隐沫音亡葛反。左传、谷梁并作「曹刿」,然则沫宜音刿,沫刿声相近而字异耳。此作「曹沫」,事约公羊为说,然彼无其名,直云「曹子」而已。且左传鲁庄十年,战于长勺,用曹刿谋败齐,而无劫桓公之事。十三年盟于柯,公羊始论曹子。谷梁此年惟云「曹刿之盟,信齐侯也」,又记不具行事之时。〔二〕索隐左传「齐人灭遂」,杜预云「遂国在济北蛇丘县东北也」。正义故城在兖州龚丘县西北七十六里也。齐桓公许与鲁会于柯而盟。〔一〕桓公与庄公既盟于坛上,曹沫执匕首劫齐桓公,〔二〕桓公左右莫敢动,而问曰:「子将何欲?」〔三〕曹沫曰:「齐强鲁弱,而大国侵鲁亦甚矣。今鲁城坏即压齐境,〔四〕君其图之。」桓公乃许尽归鲁之侵地。既已言,曹沫投其匕首,下坛,北面就群臣之位,颜色不变,辞令如故。桓公怒,欲倍其约。〔五〕管仲曰:「不可。夫贪小利以自快,弃信于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与之。」于是桓公乃遂割鲁侵地,曹沫三战所亡地尽复予鲁。〔一〕索隐杜预云:「济北东阿,齐之柯邑,犹祝柯今为祝阿也。」〔二〕索隐匕音比。刘氏云「短剑也」。盐铁论以为长尺八寸,其头类匕,故云「匕首」也。〔三〕索隐公羊传曰:「管子进曰:『君何求?』」何休注云:「桓公卒不能应,管仲进为言之也。」〔四〕索隐齐鲁邻接,今齐数侵鲁,鲁之城坏,即压近齐之境也。〔五〕索隐倍音佩也。其后百六十有七年而吴有专诸之事。〔一〕〔一〕索隐「专」字亦作「剸」,音同。左传作「鱄设诸」。专诸者,吴堂邑人也。〔一〕伍子胥之亡楚而如吴也,知专诸之能。伍子胥既见吴王僚,说以伐楚之利。吴公子光曰:「彼伍员父兄皆死于楚而员言伐楚,欲自为报私雠也,非能为吴。」吴王乃止。伍子胥知公子光之欲杀吴王僚,乃曰:「彼光将有内志,未可说以外事。」〔二〕乃进专诸于公子光。〔一〕索隐地理志临淮有堂邑县。〔二〕索隐言其将有内难弒君之志,且对外事生文。吴世家曰「知光有他志」。光之父曰吴王诸樊。诸樊弟三人:次曰余祭,〔一〕次曰夷眛,〔二〕次曰季子札。诸樊知季子札贤而不立太子,以次传三弟,欲卒致国于季子札。诸樊既死,传余祭。余祭死,传夷眛。夷眛死,当传季子札;季子札逃不肯立,吴人乃立夷眛之子僚为王。公子光曰:「使以兄弟次邪,季子当立;必以子乎,则光真适嗣,当立。」故尝阴养谋臣以求立。〔一〕索隐祭音侧界反。〔二〕索隐亡葛反。公羊作「余末」。光既得专诸,善客待之。九年而楚平王死。〔一〕春,吴王僚欲因楚丧,使其二弟公子盖余、属庸〔二〕将兵围楚之?;〔三〕使延陵季子于晋,以观诸侯之变。楚发兵绝吴将盖余、属庸路,吴兵不得还。于是公子光谓专诸曰:「此时不可失,不求何获!且光真王嗣,当立,季子虽来,不吾废也。」专诸曰:「王僚可杀也。母老子弱,而两弟将兵伐楚,楚绝其后。方今吴外困于楚,而内空无骨鲠之臣,是无如我何。」〔四〕公子光顿首曰:「光之身,子之身也。」〔一〕索隐春秋昭二十六年「楚子居卒」是也。吴世家云「十二年」,此云「九年」,并误。据表乃左传合在僚之十一年也。〔二〕索隐属音烛。二子,僚之弟也。左传作掩余、属庸。掩盖义同,属烛字相乱耳。〔三〕索隐事在鲁昭二十七年。地理志庐江有灊县,天柱山在南。音潜。杜预左传注云「灊,楚邑,在庐江六县西南也」。正义灊故城在寿州霍山县东二百步。〔四〕索隐左传直云「王可杀也,母老子弱,是无若我何」。则是专设诸度僚可杀,言其少援救,故云「无柰我何」。太史公采其意,且据上文,因复加以两弟将兵外困之辞。而服虔、杜预见左氏下文云「我尔身也」,「以其子为卿」,遂强解「是无如我何」犹言「我无若是,谓专诸欲以老弱托光」,义非允惬。王肃之说,亦依史记也。四月丙子,〔一〕光伏甲士〔二〕于窟室中,〔三〕而具酒请王僚。王僚使兵陈自宫至光之家,门户阶陛左右,皆王僚之亲戚也。夹立侍,皆持长铍。〔四〕酒既酣,公子光详为〔五〕足疾,入窟室中,使专诸置匕首鱼炙之腹中〔六〕而进之。既至王前,专诸擘鱼,因以匕首刺〔七〕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杀专诸,王人扰乱。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尽灭之,遂自立为王,是为阖闾。阖闾乃封专诸之子以为上卿。

译刺客列传第二十六。曹沫,是鲁国人,〔一〕凭借勇力侍奉鲁庄公。庄公喜好勇力。曹沫担任鲁国将领,与齐国交战,三次战败退却。鲁庄公害怕了,于是献出遂邑的土地来求和。〔二〕但仍然任用曹沫为将。〔一〕《索隐》:沫,音同“亡葛反”。《左传》《谷梁传》都写作“曹刿”,那么“沫”应读作“刿”;沫、刿读音相近而字形不同罢了。这里写作“曹沫”,叙事大概依据《公羊传》立说,但《公羊传》没有记他的名字,只称“曹子”而已。而且《左传》记鲁庄公十年在长勺交战,采用曹刿的谋略打败齐军,却没有劫持齐桓公的事情;鲁庄公十三年在柯地会盟,《公羊传》才开始谈到曹子。《谷梁传》在这一年只说“曹刿之盟,是使齐侯守信”,又没有详细记载事情发生的时间。〔二〕索隐:《左传》记载“齐国人灭掉了遂国”。杜预说:“遂国在济北郡蛇丘县的东北方。”正义:遂国故城在兖州龚丘县西北七十六里处。齐桓公答应与鲁国在柯地会见并结盟。〔一〕桓公与庄公已经在坛上结盟,曹沫手持匕首劫持齐桓公,〔二〕桓公身边的人没有谁敢动,只能问道:“你想要什么?”〔三〕曹沫说:“齐国强大而鲁国弱小,大国侵凌鲁国也太过分了。如今鲁国城墙一旦毁坏,齐国边境就会受到压迫,〔四〕君王还是考虑一下吧。”齐桓公于是答应把侵占鲁国的土地全部归还。话一说完,曹沫丢下匕首,走下坛,面向北方回到群臣的位置,脸色不变,说话也和平常一样。桓公大怒,想要背弃盟约。〔五〕管仲说:“不可以。贪图小利来使自己痛快,却在诸侯中丧失信用,失去天下的援助,这不如把土地给他。”于是桓公终于割让齐国侵占的鲁地,曹沫三次交战所丧失的土地全部收回,归还给鲁国。〔一〕《索隐》:杜预说:“济北郡东阿县,是齐国的柯邑,正如祝柯如今称为祝阿。” 〔二〕《索隐》:匕,音同“比”。刘氏说:“是短剑。”《盐铁论》认为它长一尺八寸,剑头像匕,所以称为“匕首”。〔三〕《索隐》:《公羊传》说:“管子进来说:‘君王想要什么?’”何休注说:“ 桓公最终不能回答,是管仲进来替他发问。” 〔四〕《索隐》:齐、鲁两国相邻。如今齐国多次侵略鲁国,鲁国城墙一旦毁坏,就会逼近齐国边境。〔五〕《索隐》:倍,音同“佩”,意为背弃。此后过了一百六十七年,吴国发生了专诸刺杀的事情。〔一〕 〔一〕《索隐》:“专”字也写作“剸”,读音相同。《左传》写作“鱄设诸”。专诸,是吴国堂邑人。〔一〕伍子胥逃离楚国来到吴国时,知道专诸有才能。伍子胥见到吴王僚,劝说伐楚的好处。吴公子光说:“伍员的父亲和兄长都死在楚国,伍员却说要伐楚,是想为自己报私仇,并不是为吴国着想。”吴王于是停止了伐楚的打算。伍子胥知道公子光想杀吴王僚,便说:“公子光将有内部的打算,不能拿对外的事情劝说他。”〔二〕于是把专诸推荐给公子光。〔一〕《索隐》:据《地理志》,临淮郡有堂邑县。〔二〕《索隐》:这是说他将有弑君的内乱之志,只是对外事另生说辞。《吴世家》说“知道公子光另有打算”。公子光的父亲是吴王诸樊。诸樊有三个弟弟:排行第二的叫余祭,〔一〕其次是夷眛,〔二〕再次是季子札。诸樊知道季子札贤能,因而不立太子,而按照次序把王位传给三个弟弟,想最终把国家传给季子札。诸樊死后,王位传给余祭;余祭死后,传给夷眛。夷眛死后,按理应传给季子札;季子札逃走,不肯即位,吴人于是拥立夷眛的儿子僚为王。公子光说:“ 如果按兄弟排行传位,季子应当即位;如果一定要按儿子传位,那么我公子光才是真正的嫡系继承人,应当即位。”所以他曾暗中豢养谋臣,谋求即位。〔一〕《索隐》:祭,音同“侧界反”。〔二〕《索隐》:夷眛,音同“亡葛反”。《公羊传》写作“余末”。公子光得到专诸以后,以优厚的宾客礼遇善待他。过了九年,楚平王去世。〔一〕春天,吴王僚想趁楚国丧事,派他的两个弟弟公子盖余、属庸〔二〕率兵包围楚国的灊地;〔三〕又派延陵季子出使晋国,以观察诸侯的变动。楚国发兵截断吴将盖余、属庸的归路,吴军无法返回。于是公子光对专诸说:“这个时机不能错过,不谋求又能得到什么!况且我确实是王位的嫡系继承人,应当即位;即使季子回来,也不能废黜我。”专诸说:“吴王僚可以杀掉。他的母亲年老,儿子年幼,两个弟弟又率兵攻打楚国,楚国截断了他们的后路。如今吴国在外被楚国困住,国内又没有刚直的大臣,这正是没有人能把我怎么样。”〔四〕公子光叩头说:“我的身体,就是你的身体。” 〔一〕《索隐》:这是鲁昭公二十六年《春秋》所说的“楚子居去世”。《吴世家》说是十二年,这里说九年,都是错误的。根据年表,应当是《左传》所记吴王僚十一年。〔二〕《索隐》:属,音同“烛”。这两人是吴王僚的弟弟。《左传》写作掩余、属庸;“掩”和“盖”意义相同,只是“属”“烛”二字相混。〔三〕索隐:此事见于鲁昭公二十七年。《地理志》说,庐江郡有灊县,天柱山在县南。“灊”读作“潜”。杜预在《左传》注中说:“灊是楚国的城邑,在庐江郡六县的西南方。”正义:灊县故城在寿州霍山县以东二百步处。〔四〕《索隐》:《左传》只说“吴王可以杀掉,他母亲年老、儿子年幼,这没有什么能奈何我”。这是说专诸估计吴王僚可以杀,是因为他缺少援救,所以说“没有什么能把我怎么样”。太史公采纳了其中的意思,又根据上文,于是加上两个弟弟率兵在外、吴国被困的说法。服虔、杜预看到《左传》下文说“我就是你的身体”“任用他的儿子为卿”,便勉强解释“没有什么能把我怎么样”为“我没有办法像这样,意思是专诸想把老弱的家属托付给公子光”,这种解释并不妥当。王肃的说法也依据《史记》。四月丙子日,〔一〕公子光在地下密室中埋伏甲士,〔二〕并准备酒席请吴王僚。吴王僚派士兵从王宫一直排列到公子光家,门户、台阶、殿阶的左右,都是吴王僚的亲戚。他们夹道站立侍卫,全都拿着长铍。〔四〕酒喝到兴浓时,公子光假装〔五〕脚有病,进入地下密室,让专诸把匕首藏在烤鱼腹中〔六〕,拿去进献。到了吴王面前,专诸剖开鱼腹,趁机用匕首刺杀〔七〕吴王僚,吴王僚当场死亡。他身边的人也杀死了专诸,吴王的亲兵一片混乱。公子光放出伏兵,攻击吴王僚的部下,把他们全部消灭,终于自立为王,这就是阖闾。阖闾于是封专诸的儿子为上卿。

〔一〕索隐注僚之十二年夏也,吴系家以为十三年,非也。左氏经传唯言「夏四月」,公羊、谷梁无传,经更与左氏、吴系家同。此传称「丙子」,当有所据,不知出何书。〔二〕索隐左传曰「伏甲」,谓甲士也。下文云「出其伏甲以攻王」。〔三〕集解徐广曰:「窟,一作『空』。」〔四〕集解音披。索隐音披,兵器也。刘逵吴都赋注「铍,两刃小刀」。〔五〕索隐上音阳,下如字。左传曰「光伪足疾」,此云「详」,详即伪也。或读此「为」字音伪,非也。岂详伪重言耶?〔六〕集解徐广曰:「炙,一作『炮』。」正义炙,者夜反。〔七〕索隐刺音七赐反。其后七十余年而晋有豫让之事。〔一〕〔一〕集解徐广曰:「阖闾元年至三晋灭智伯六十二年。豫让一作『襄』。」豫让者,晋人也,〔一〕故尝事范氏及中行氏,而无所知名〔二〕。去而事智伯,〔三〕智伯甚尊宠之。及智伯伐赵襄子,赵襄子与韩、魏合谋灭智伯,灭智伯之后而三分其地。赵襄子最怨智伯,〔四〕漆其头以为饮器。〔五〕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说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为报雠而死,以报智伯,则吾魂魄不愧矣。」乃变名姓为刑人,入宫涂厕,中挟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厕,心动,执问涂厕之刑人,则豫让,内持刀兵,曰:「欲为智伯报仇!」左右欲诛之。襄子曰:「彼义人也,吾谨避之耳。且智伯亡无后,而其臣欲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卒醳去之。〔六〕〔一〕索隐案:此传所说,皆约战国策文。〔二〕索隐案:左传范氏谓昭子吉射也。自士会食邑于范,后因以邑为氏。中行氏,中行文子荀寅也。自荀林父将中行后,因以官为氏。〔三〕索隐案:智伯,襄子荀瑶也。襄子,林父弟荀首之后。范、中行、智伯事已具赵系家。〔四〕索隐谓初则醉以酒,后又率韩、魏水灌晋阳,城不没者三板,故怨深也。〔五〕索隐案:大宛传曰「匈奴破月氐王,以其头为饮器」。裴氏注彼引韦昭云「饮器,椑榼也」。晋灼曰「饮器,虎子也」。皆非。椑榼所以盛酒耳,非用饮者。晋氏以为亵器者,以韩子、吕氏春秋并云襄子漆智伯头为溲杅,故云。正义刘云:「酒器也,每宾会设之,示恨深也。」按:诸先儒说恐非。〔六〕索隐卒,足律反。醳音释,字亦作「释」。居顷之,豫让又漆身为厉,〔一〕吞炭为哑,〔二〕使形状不可知,行乞于市。其妻不识也。行见其友,其友识之,曰:「汝非豫让邪?」曰:「我是也。」其友为泣曰:「以子之才,委质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近幸子,乃为所欲,〔三〕顾不易邪?〔四〕何乃残身苦形,欲以求报襄子,不亦难乎!」豫让曰:「既已委质臣事人,而求杀之,是怀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为者〔五〕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以事其君者也。」〔六〕〔一〕集解音赖。索隐疠音赖。赖,恶疮病也。凡漆有毒,近之多患疮肿,若赖病然,故豫让以漆涂身,令其若癞耳。然厉赖声相近,古多假「厉」为「赖」,今之「癞」字从「?」,故楚有赖乡,亦作「厉」字,战国策说此亦作「厉」字。〔二〕索隐哑音乌雅反。谓瘖病。战国策云:「漆身为厉,灭须去眉,以变其容,为乞食人。其妻曰:『状貌不似吾夫,何其音之甚相类也?』让遂吞炭以变其音也。」〔三〕索隐谓因得杀襄子。〔四〕索隐顾,反也。耶,不定之辞。反不易耶,言其易也。〔五〕索隐刘氏云:「谓今为疠哑也。」〔六〕索隐言宁为厉而自刑,不可求事襄子而行杀,则恐伤人臣之义而近贼,非忠也。既去,顷之,襄子当出,豫让伏于所当过之桥下。〔一〕襄子至桥,马惊,襄子曰:「此必是豫让也。」使人问之,果豫让也。于是襄子乃数豫让曰:「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雠,而反委质臣于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独何以为之报雠之深也?」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襄子喟然叹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为计,寡人不复释子!」使兵围之。豫让曰:「臣闻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义。前君已宽赦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固伏诛,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焉以致报雠之意,则虽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于是襄子大义之,乃使使持衣与豫让。豫让拔剑三跃而击之,〔二〕曰:「吾可以下报智伯矣!」遂伏剑自杀。死之日,赵国志士闻之,皆为涕泣。〔一〕正义汾桥下架水,在并州晋阳县东一里。

译〔一〕《索隐》:按注释,这是吴王僚十二年夏天的事。《吴系家》认为是十三年,不对。《左传》经文和传文只说“夏四月”,《公羊传》《谷梁传》没有传文,三者都与《左传》《吴系家》相同。这里写“丙子”,应当有所依据,但不知道出自哪部书。〔二〕《索隐》:《左传》说“伏甲”,就是埋伏甲士;下文说“放出他的伏兵来攻击吴王”。〔三〕《集解》:徐广说:“‘窟’字有一本作‘空’。” 〔四〕《集解》:音读为“披”。《索隐》:音读为“披”,是一种兵器。刘逵《吴都赋注》说:“铍,是双刃的小刀。” 〔五〕《索隐》:上“详”读作“阳”,下“为”按本字读。《左传》说“公子光假装脚有病”,这里说“详”,“详”就是“伪”。有人把这里的“为”读作“伪”,不对。难道“详”“伪”是重复用词吗?〔六〕《集解》:徐广说:“‘炙’字有一本作‘炮’。”《正义》:炙,音同“者夜反”。〔七〕《索隐》:刺,音同“七赐反”。此后过了七十多年,晋国发生了豫让刺杀的事情。〔一〕 〔一〕《集解》:徐广说:“从阖闾元年到三晋消灭智伯,共六十二年。‘豫让’有一本作‘豫襄’。” 豫让,是晋国人,〔一〕过去曾侍奉范氏和中行氏,却没有得到什么知名度〔二〕。他离开后侍奉智伯,〔三〕智伯非常尊重宠信他。后来智伯攻打赵襄子,赵襄子与韩、魏联合谋划消灭智伯;消灭智伯后,三家瓜分了他的土地。赵襄子最怨恨智伯,〔四〕把他的头涂上漆制成饮酒器。〔五〕豫让逃到山中,说:“唉!士人应当为知己的人而死,女子应当为喜爱自己的人修饰容貌。如今智伯知遇我,我一定要为报仇而死;这样报答智伯,我的魂魄就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于是他改名换姓,装成受刑服役的人,进入宫中粉刷厕所,怀中藏着匕首,想刺杀赵襄子。赵襄子上厕所时,心中惊动,抓住并盘问那个粉刷厕所的刑徒,原来是豫让;他身上还藏着刀兵,说:“我要替智伯报仇!”身边的人想杀掉他。赵襄子说:“他是义士,我只谨慎躲避他罢了。况且智伯灭亡后没有后代,而他的臣子还想替他报仇,这正是天下的贤人。”最终释放了他。〔六〕 〔一〕《索隐》按:这篇传记所说的事情,大都取自《战国策》的文字。〔二〕《索隐》按:《左传》所说的范氏,是昭子范吉射。士会以范为食邑,后来便以邑为氏。中行氏,是中行文子荀寅。自荀林父担任中行将后,便以官名为氏。〔三〕《索隐》按:智伯,就是赵襄子所说的荀瑶。襄子是林父之弟荀首的后代。范氏、中行氏、智伯的事情,已经详见《赵世家》。〔四〕《索隐》:开始时智伯曾用酒灌醉赵襄子,后来又率韩、魏两家引水灌晋阳城,城墙只剩三版没有被水淹没,所以赵襄子对他的怨恨很深。〔五〕《索隐》按:《大宛传》说“匈奴击破月氏王,把他的头制成饮器”。裴氏注引韦昭说:“饮器,是椑榼。”晋灼说:“饮器,是虎子。”都不对。椑榼只是盛酒的器具,不是用来饮酒的。晋氏把它解释为便器,是因为《韩子》《吕氏春秋》都说赵襄子把智伯的头涂漆制成溲杅,所以才这样说。《正义》引刘氏说:“是酒器,每逢宾客聚会就陈设出来,以表示怨恨深重。”按:各位先儒的说法恐怕都不对。〔六〕《索隐》:卒,音同“足律反”。醳,音同“释”,字也写作“释”。过了一段时间,豫让又把漆涂在身上,使自己像患恶疮一样,〔一〕吞炭使声音嘶哑,〔二〕让自己的形貌无法辨认,便在街市上行乞。他的妻子也认不出他。他遇见朋友,朋友认出了他,说:“你不是豫让吗?”他说:“是我。”朋友替他哭泣,说:“凭你的才能,委身为臣去侍奉赵襄子,赵襄子一定会亲近宠信你;既然亲近宠信你,你就可以趁机做自己想做的事,〔三〕难道不是很容易吗?〔四〕为什么要残害身体、苦困形貌,想借此报复赵襄子,这不是太难了吗!”豫让说:“既然已经委身为臣侍奉别人,却又想杀掉他,这是怀有二心来侍奉君主。我所做的事情〔五〕本来就是极难的!然而我这样做,是想使天下后世那些身为臣子却怀有二心来侍奉君主的人感到惭愧。”〔六〕 〔一〕《集解》:音同“赖”。《索隐》:疠,音同“赖”。赖,是恶疮病。漆有毒,接近它多会生疮肿,像患癞病一样,所以豫让用漆涂身,使自己像患癞病。厉、赖读音相近,古书常借“厉”作“赖”;如今“癞”字从〔缺字〕。楚国有赖乡,也写作“厉”字,《战国策》叙述这件事也写作“厉”。〔二〕《索隐》:哑,音同“乌雅反”,指哑病。《战国策》说:“把漆涂在身上使自己像患癞病,剃掉胡须眉毛来改变容貌,装成乞食的人。他的妻子说:‘相貌不像我的丈夫,为什么声音却如此相像?’豫让于是吞炭来改变声音。” 〔三〕《索隐》:是说借机杀死赵襄子。〔四〕《索隐》:顾,是反问。耶,是表示不确定的语气。反问“难道不是容易吗”,意思是说其实很容易。〔五〕《索隐》:刘氏说,是指如今装成恶疮病人和哑人。〔六〕《索隐》:意思是宁可装成恶疮病人而自行毁容,也不能谋求侍奉赵襄子再去行刺;否则恐怕会损害臣子的道义,近于贼行,就不是忠了。豫让离开后不久,赵襄子将要外出,豫让埋伏在赵襄子必经的桥下。〔一〕赵襄子来到桥边,马突然受惊,赵襄子说:“这一定是豫让。”派人盘问,果然是豫让。于是赵襄子责问豫让说:“你不是曾经侍奉范氏、中行氏吗?智伯把他们全部消灭了,你却没有替他们报仇,反而委身为臣侍奉智伯。如今智伯也已经死了,你为什么偏偏这样深切地替他报仇呢?”豫让说:“我侍奉范氏、中行氏时,他们都把我当作普通人对待,所以我也像普通人一样报答他们。至于智伯,他以国士的礼节对待我,所以我也要以国士的方式报答他。”赵襄子长叹流泪说:“唉,豫先生!你为智伯所做的事,名声已经成就了;我赦免你,也已经足够了。你还是为自己打算吧,我不再释放你了!”于是派兵包围他。豫让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不掩盖别人的美名,忠臣有为成全死后名声而死的道义。前一次君王已经宽赦我,天下没有不称赞君王贤明的。今天这件事,我本来就应当伏法受诛;但希望请求君王的衣服,让我击打它,以此表达报仇的心意,那么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这本不是我敢奢望的事,只是斗胆说出心里的话!”于是赵襄子认为他很有义气,便派使者拿衣服给豫让。豫让拔剑,连续跳起三次刺击那件衣服,〔二〕说:“我可以到地下向智伯复命了!”于是伏剑自杀。他死的那天,赵国的志士听说此事,都为他流泪哭泣。〔一〕《正义》:汾桥架在水下,位于并州晋阳县东一里。

〔二〕索隐战国策曰:「衣尽出血。襄子回车,车轮未周而亡。」此不言衣出血者,太史公恐涉怪妄,故略之耳。其后四十余年而轵有聂政之事。〔一〕〔一〕集解自三晋灭智伯至杀侠累,五十七年。聂政者,轵深井里人也。〔一〕杀人避仇,与母、姊如齐,以屠为事。〔一〕索隐地理志河内有轵县。深井,轵县之里名也。正义在怀州济源县南三十里。久之,濮阳严仲子〔一〕事韩哀侯,〔二〕与韩相侠累〔三〕有却。〔四〕严仲子恐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侠累者。至齐,齐人或言聂政勇敢士也,避仇隐于屠者之闲。严仲子至门请,数反,然后具酒自畅〔五〕聂政母前。酒酣,严仲子奉黄金百溢,前为聂政母寿。聂政惊怪其厚,固谢严仲子。严仲子固进,而聂政谢曰:「臣幸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六〕以养亲。亲供养备,不敢当仲子之赐。」严仲子辟人,因为聂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窃闻足下义甚高,故进百金者,将用为大人麤粝之费,〔七〕得以交足下之驩,岂敢以有求望邪!」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九〕严仲子固让,聂政竟不肯受也。然严仲子卒备宾主之礼而去。〔一〕索隐高诱曰:「严遂,字仲子。」〔二〕索隐案:表聂政杀侠累在列侯三年。列侯生文侯,文侯生哀侯,凡更三代,哀侯六年为韩严所杀。今言仲子事哀侯,恐非其实。且太史公闻疑传疑,事难旳据,欲使两存,故表、传各异。〔三〕索隐上古夹反,下力追反。案:战国策侠累名傀也。〔四〕索隐战国策云:「韩傀相韩,严遂重于君,二人相害也。严遂举韩傀之过,韩傀叱之于朝,严遂拔剑趋之,以救解。」是有却之由也。〔五〕集解徐广曰:「一作『赐』。」索隐徐氏云一作「赐」。案:战国策作「觞」,近为得也。正义数,色吏反。〔六〕集解此芮反。索隐邹氏音?,二义相通也。〔七〕正义粝犹麤米也,脱粟也。韦昭云:「古者名男子为丈夫,尊妇妪为大人。汉书宣元六王传『王遇大人益解,为大人乞骸去』。按大人,宪王外祖母。古诗云『三日断五疋,大人故言迟』是也。」〔八〕索隐言其心志与身本应高絜,今乃卑下其志,屈辱其身。论语孔子谓「柳下惠降志辱身」是也。〔九〕索隐礼记曰:「父母存,不许友以死。」久之,聂政母死。既已葬,除服,聂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一〕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严仲子奉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得嘿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阳,见严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终。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请得从事焉!」严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侠累,侠累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处兵卫甚设,臣欲使人刺之,(众)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益其车骑壮士可为足下辅翼者。」聂政曰:「韩之与卫,相去中闲不甚远,〔二〕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三〕生得失则语泄,语泄是韩举国而与仲子为雠,〔四〕岂不殆哉!」遂谢车骑人徒,聂政乃辞独行。〔一〕正义古者相聚汲水,有物便卖,因成市,故云「市井」。〔二〕索隐高诱曰:「韩都颍川阳翟,卫都东郡濮阳,故曰『闲不远』也。」〔三〕索隐无生得。战国策作「无生情」,言所将人多,或生异情,故语泄。此云「生得」,言将多人往杀侠累后,又被生擒而事泄,亦两俱通也。〔四〕集解徐广曰:「一作『难』。」索隐徐注云一作「难」。战国策谯周亦同。杖剑至韩,韩相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卫侍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侠累,〔一〕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决眼,〔二〕自屠出肠,遂以死。〔一〕集解徐广曰:「韩烈侯三年三月,盗杀韩相侠累。侠累名傀。战国策曰『有东孟之会』,又云『聂政刺韩傀,兼中哀侯』。」索隐战国策曰:「政直入,上阶刺韩傀,傀走而抱哀侯,聂政刺之,兼中哀侯。」高诱曰:「东孟,地名也。〔二〕索隐皮面谓以刀割其面皮,欲令人不识。决眼谓出其眼睛。战国策作「抉眼」,此「决」亦通,音乌穴反。韩取聂政尸暴于市,〔一〕购问莫知谁子。于是韩(购)县〔购〕之,有能言杀相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一〕正义暴,蒲酷反。

译〔二〕《索隐》:《战国策》说:“衣服被刺得都流出了血。赵襄子调转车子,车轮还没有转完,他就死了。”这里没有说衣服流血,是太史公恐怕事情显得怪诞荒诞,所以略去了。此后过了四十多年,轵地发生了聂政刺杀的事情。〔一〕 〔一〕《集解》:从三晋消灭智伯到聂政杀死侠累,共五十七年。聂政,是轵县深井里人。〔一〕他因杀人而躲避仇家,和母亲、姐姐来到齐国,以屠宰为业。〔一〕《索隐》:据《地理志》,河内郡有轵县。深井,是轵县乡里的名称。《正义》:在怀州济源县南三十里。过了很久,濮阳人严仲子〔一〕侍奉韩哀侯,〔二〕与韩国相国侠累〔三〕结下仇怨。〔四〕严仲子害怕被杀,逃离韩国,周游各地寻找能够替他报仇的人。到了齐国,齐国有人说聂政是勇敢的壮士,因躲避仇家而隐居在屠夫中间。严仲子来到他家请求相见,去了好几次,之后才准备酒席,在聂政母亲面前亲自畅饮。酒喝到兴浓时,严仲子捧出黄金百镒,上前为聂政的母亲祝寿。聂政惊讶于礼物太厚重,坚决向严仲子道谢推辞。严仲子坚持要送,聂政推辞说:“我幸好有老母亲,家里贫穷,出外游走以屠狗为业,还可以早晚得到甘美精细的食物来奉养母亲。供养亲人的东西已经齐备,不敢接受仲子的赏赐。”严仲子避开旁人,便对聂政说:“我有仇人,曾在许多诸侯国间奔走;然而到了齐国,私下听说您的义气很高,所以送上百金,是想作为老人粗米薄食的费用,〔七〕借此能够与您结交,哪里敢说有什么请求呢!”聂政说:“我之所以降低志向、屈辱自身〔八〕居住在市井中做屠夫,只是希望奉养老母;母亲还在世,我不敢把自身答应给别人。”〔九〕严仲子再三谦让,聂政最终还是不肯接受。但严仲子最终还是按照宾主之礼备办礼节,然后离去。〔一〕《索隐》:高诱说:“严遂,字仲子。” 〔二〕《索隐》按:年表记载聂政杀侠累是在列侯三年。列侯生文侯,文侯生哀侯,共经历三代;哀侯六年又被韩严所杀。如今说严仲子侍奉哀侯,恐怕不合事实。而且太史公听到有疑问的传闻便保留疑问,事情难以确证,所以想让两种说法并存,因而年表与本传各不相同。〔三〕《索隐》:上“侠”音同“古夹反”,下“累”音同“力追反”。按:《战国策》说侠累名叫韩傀。〔四〕《索隐》:《战国策》说:“韩傀担任韩国相国,严遂受到韩君重视,两人互相仇视。严遂列举韩傀的过错,韩傀在朝廷上斥责他,严遂拔剑追赶,才有人出来救解。”这就是两人结怨的缘由。〔五〕《集解》:徐广说:“有一本作‘赐’。”《索隐》:徐氏说有一本作“赐”。按:《战国策》写作“觞”,这个字较为正确。《正义》:数,音同“色吏反”。〔六〕《集解》:音同“此芮反”。《索隐》:邹氏的读音为〔缺字〕,两个意义相通。〔七〕《正义》:粝就是粗米,即脱去外壳的米。韦昭说:“古代称男子为丈夫,尊称老妇为大人。《汉书·宣元六王传》说‘王对待大人更加宽解,请大人告老离去’。按,大人是宪王的外祖母。古诗说‘三日断五匹,大人故意说迟’,也是这个意思。” 〔八〕《索隐》:意思是他的心志和自身本来应当高尚清白,如今却降低志向,屈辱自身。《论语》中孔子说“柳下惠降低志向,屈辱自身”,就是这个意思。〔九〕《索隐》:《礼记》说:“父母在世时,不能把自己的生命答应给朋友。” 过了很久,聂政的母亲去世。安葬完毕,服丧期满,聂政说:“唉,我不过是市井中的人,〔一〕靠挥刀宰牲畜为业;严仲子却是诸侯的卿相,不远千里,屈尊驾车骑来与我结交。我用来对待他的礼数,实在太浅薄了,从来没有什么大功可以相称;而严仲子还拿出百金为我母亲祝寿,我虽然没有接受,但这件事足以说明他深深了解我。贤者因为感激一点小小的怨愤,尚且亲近信任穷困偏僻之人,我难道能独自默然不作回应吗?况且从前他邀请我,是因为老母亲在世;如今母亲享尽天年去世了,我将为知己者效力。”于是向西到了濮阳,见严仲子说:“从前不答应仲子的原因,只是因为母亲还在;如今不幸母亲已享尽天年去世了。仲子想要报仇的人是谁?请让我参与此事!”严仲子把情况全部告诉他:“我的仇人是韩国相国侠累,侠累又是韩君的叔父,宗族势力很大,居处的兵卫防备十分严密。我想派人刺杀他,〔此处原文有残缺〕始终没有成功。如今幸蒙您不嫌弃,请增加一些车骑和勇士,作为您的辅佐羽翼。” 聂政说:“韩国与卫国相距不远,〔二〕如今要杀的是韩国相国,而且相国又是国君的亲属,这种形势不能带很多人去;人多了不可能不发生意外,〔三〕一旦发生意外,消息就会泄露;消息泄露,韩国全国都会与仲子结仇,〔四〕那不是很危险吗!”于是他谢绝车骑和随从,只身离去。〔一〕《正义》:古人聚集在井边汲水,有了物品便在那里交易,逐渐形成市场,所以称为“市井”。〔二〕《索隐》:高诱说:“韩国都城在颍川郡阳翟,卫国都城在东郡濮阳,所以说中间相距不远。” 〔三〕《索隐》:“无生得”。《战国策》作“无生情”,是说带去的人多了,可能有人产生不同的心思,所以消息泄露。这里说“生得”,是说带很多人去杀侠累之后,又被活捉而使事情泄露;两种解释都说得通。〔四〕《集解》:徐广说:“有一本作‘难’。”《索隐》:徐氏注说有一本作“难”。《战国策》中谯周也作“难”。聂政手持剑来到韩国。韩国相国侠累正坐在府中,持兵器守卫侍奉的人很多。聂政径直闯入,登上台阶刺杀侠累,〔一〕左右侍从大乱。聂政大声呼喊,击杀了几十人,接着自行剥划面皮、挖出眼睛,〔二〕又剖腹取出肠子,终于死去。〔一〕《集解》:徐广说:“韩烈侯三年三月,盗贼杀死韩国相国侠累。侠累名叫韩傀。《战国策》说‘有东孟之会’,又说‘聂政刺杀韩傀,同时刺中了哀侯’。”《索隐》:《战国策》说:“聂政径直闯入,登上台阶刺杀韩傀。韩傀逃跑并抱住哀侯,聂政刺杀韩傀时也刺中了哀侯。”高诱说:“东孟,是地名。” 〔二〕《索隐》:“剥脸”是用刀割下脸皮,想让别人无法辨认;“挖眼”是挖出眼珠。《战国策》作“抉眼”,这里的“决”也通,音同“乌穴反”。韩国把聂政的尸体暴露在市场上,〔一〕悬赏查问,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于是韩国悬赏搜求,宣布有谁能说出杀死相国侠累的人,就赏赐千金。过了很久,仍没有人知道。〔一〕《正义》:暴,音同“蒲酷反”。

政姊荣〔一〕闻人有刺杀韩相者,贼不得,国不知其名姓,暴其尸而县之千金,乃于邑〔二〕曰:「其是吾弟与?嗟乎,严仲子知吾弟!」立起,如韩,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极哀,曰:「是轵深井里所谓聂政者也。」市行者诸众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国相,王县购其名姓千金,夫人不闻与?何敢来识之也?」荣应之曰:「闻之。然政所以蒙污辱自弃于市贩之闲者,为老母幸无恙,〔三〕妾未嫁也。亲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严仲子乃察举吾弟困污之中〔四〕而交之,泽厚矣,可柰何!士固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绝从,〔五〕妾其柰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大惊韩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于邑悲哀而死政之旁。〔一〕集解一作「嫈」。索隐荣,其姊名也。战国策无「荣」字。〔二〕索隐刘氏云:「烦冤愁苦。」〔三〕索隐尔雅云「恙,忧也」。楚词云「还及君之无恙」。风俗通云「恙,病也。凡人相见及通书,皆云『无恙』。」又易传云,上古之时,草居露宿。恙,啮虫也,善食人心,俗悉患之,故相劳云「无恙」。恙非病也。〔四〕索隐案:察谓观察有志行乃举之。刘氏云察犹选也。〔五〕集解徐广曰:「恐其姊从坐而死。」索隐重音持用反。重犹复也。为人报雠死,乃以妾故复自刑其身,令人不识也。从音踪,古字少,假借无旁「足」,而徐氏以为从坐,非也。刘氏亦音足松反。正义重,直龙反。自刑作「刊」。说文云「刊,剟也」。按:重犹爱惜也。本为严仲子报仇讫,爱惜其事,不令漏泄,以绝其踪迹。其姊妄云为己隐,误矣。晋、楚、齐、卫闻之,皆曰:「非独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乡使政诚知其姊无濡忍之志,〔一〕不重暴骸之难,〔二〕必绝险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于韩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许严仲子也。严仲子亦可谓知人能得士矣!」〔一〕索隐濡,润也。人性湿润则能含忍,故云「濡忍」也。若勇躁则必轻死也。〔二〕索隐重难并如字。重犹惜也,言不惜暴骸之为难也。其后二百二十余年秦有荆轲之事。〔一〕〔一〕集解徐广曰:「聂政至荆轲百七十年尔。」索隐徐氏据六国年表,聂政去荆轲一百七十年,则谓此传率略而言二百余年,亦当时为不能细也。正义按:年表从始皇二十三年至韩景侯三百七十年,若至哀侯六年,六百四十三年也。荆轲者,卫人也。〔一〕其先乃齐人,徙于卫,卫人谓之庆卿。〔二〕而之燕,燕人谓之荆卿。〔一〕索隐按:赞论称「公孙季功、董生为余道之」,则此传虽约战国策而亦别记异闻。〔二〕索隐轲先齐人,齐有庆氏,则或本姓庆。春秋庆封,其后改姓贺。此下亦至卫而改姓荆。荆庆声相近,故随在国而异其号耳。卿者,时人尊重之号,犹如相尊美亦称「子」然也。荆卿好读书击剑,〔一〕以术说卫元君,卫元君不用。其后秦伐魏,置东郡,徙卫元君之支属于野王。〔二〕〔一〕集解吕氏剑技曰:「持短入长,倏忽从横。」〔二〕正义怀州河内县。荆轲尝游过榆次,〔一〕与盖聂论剑,〔二〕盖聂怒而目之。荆轲出,人或言复召荆卿。盖聂曰:「曩者吾与论剑有不称者,吾目之;试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盖聂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摄之!」〔三〕〔一〕正义并州县也。〔二〕索隐盖音古腊反。盖,姓;聂,名。〔三〕索隐摄犹整也。谓不称己意,因怒视以摄整之也。正义摄犹视也。荆轲游于邯郸,鲁句践与荆轲博,争道,〔一〕鲁句践怒而叱之,荆轲嘿而逃去,遂不复会。〔一〕索隐鲁,姓;句践,名也。与越王同,或有意义。俗本「践」作「贱」,非。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一〕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荆轲虽游于酒人乎,〔二〕然其为人沈深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一〕索隐筑似琴,有弦,用竹击之,取以为名。渐音如字,王义(之)音哉廉反。〔二〕集解徐广曰:「饮酒之人。」

译聂政的姐姐荣〔一〕听说有人刺杀韩国相国,凶手没有被查出,国中也不知道他的姓名;尸体被暴露在市场上,并悬赏千金查问,于是忧愁悲苦地说:“那个人难道是我的弟弟吗?唉,严仲子真了解我的弟弟!”她立即起身,赶往韩国,到市场上去,死者果然是聂政。她伏在尸体上哭得极其悲哀,说:“这就是轵县深井里所说的聂政。”市场上的行人和众人都说:“这个人残暴地杀害我国的相国,国王悬赏千金查问他的姓名,你没有听说吗?怎么敢前来认尸呢?”荣回答说:“我听说了。然而聂政之所以忍受污辱,把自己抛弃在市场和商贩中间,是为了幸而让老母亲平安无恙,〔三〕也是因为姐姐我尚未出嫁。如今母亲已经享尽天年去世,我也已经嫁了人;严仲子却在我弟弟困顿卑污之时发现并举荐他〔四〕,与他结交,他的恩泽太深厚了,我能怎么办呢!士人本来就应当为知己者而死,如今却因为姐姐我还活着,反而再次毁伤自己的身体来断绝踪迹,〔五〕我难道能因为害怕被杀的刑罚,最终埋没贤弟的名声吗!”韩国市场上的人都大为震惊。她于是仰天大呼三声,最终在悲痛中死在聂政尸体旁边。〔一〕《集解》:有一本作“嫈”。《索隐》:荣,是她姐姐的名字。《战国策》没有“荣”字。〔二〕《索隐》:刘氏说,是烦闷、冤屈和愁苦。〔三〕《索隐》:《尔雅》说:“恙,就是忧愁。”《楚辞》说:“回来还赶得上您平安无恙。”《风俗通》说:“恙,是疾病。凡人相见或通信,都说‘无恙’。”又有《易传》说,上古时代的人住在草野、露天住宿;恙是一种会咬人的虫,喜欢吃人的心,人们都为此忧患,所以慰问时说“无恙”。恙并不是疾病。无恙。”恙并不是疾病。〔四〕《索隐》按:察,是观察他有志向和品行后才举荐他。刘氏说,“察”与“选”相近。〔五〕《集解》:徐广说:“恐怕是担心姐姐也被连坐而死。”《索隐》:重,音同“持用反”,重就是再次。为人报仇而死,却因为姐姐的缘故再次毁伤自己的身体,使人无法辨认。“从”音同“踪”,古字少,借用时没有旁边的“足”部;徐氏把它解释为连坐,是不对的。刘氏也读作“足松反”。《正义》:重,音同“直龙反”。自刑,写作“刊”。《说文》说:“刊,就是削除。”按:重还有爱惜的意思。聂政本来已经替严仲子报仇,又爱惜这件事,不让消息泄露,以断绝自己的踪迹。他姐姐说是为了自己而毁容,是错误的。晋、楚、齐、卫听说这件事,都说:“不只是聂政有才能,他的姐姐也是刚烈的女子。假使聂政确实知道他的姐姐没有柔弱隐忍的心志,〔一〕不在意死后尸骨暴露的困难,〔二〕那么他一定会冒险跋涉千里来宣扬她的名声;即使姐弟二人都在韩国市场上受辱而死,也未必敢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严仲子。严仲子也可以说是善于识人、能够得到贤士了!” 〔一〕《索隐》:濡,是滋润。人的性情柔弱温和,才能含忍,所以称为“濡忍”;如果性情勇猛急躁,就一定会轻视死亡。〔二〕《索隐》:重、难都按本字读。重仍是爱惜的意思,是说不顾惜尸骨暴露所带来的困难。此后过了二百二十多年,秦国发生了荆轲刺秦的事情。〔一〕 〔一〕《集解》:徐广说:“从聂政到荆轲只有一百七十年。”《索隐》:徐氏依据《六国年表》,认为聂政距荆轲一百七十年;所以这里说二百多年,是传记大略叙述,当时也不能细加考订。《正义》按:年表从秦始皇二十三年到韩景侯三百七十年,若推到韩哀侯六年,则是六百四十三年。荆轲,是卫国人。〔一〕他的祖先本来是齐国人,迁居到卫国后,卫国人称他为庆卿。〔二〕后来到了燕国,燕国人称他为荆卿。〔一〕《索隐》按:赞论称“公孙季功、董生把这些事告诉我”,所以这篇传记虽然大体取自《战国策》,也另外记载了不同的传闻。〔二〕《索隐》:荆轲的先人是齐国人,齐国有庆氏,所以他原本或许姓庆。春秋时有庆封,他的后代后来改姓贺。这里又说到卫国后改姓荆。荆、庆读音相近,所以随着所居国不同而有不同称号。“卿”是当时人们尊重他的称呼,就像尊敬美称某人时也称“子”一样。荆卿喜欢读书和击剑,〔一〕曾用自己的学说游说卫元君,但卫元君没有任用他。后来秦国攻伐魏国,设置东郡,把卫元君的旁支宗族迁徙到野王。〔二〕 〔一〕《集解》:《吕氏剑技》说:“拿短兵器进入长兵器的攻击范围,动作迅疾,纵横进退。” 〔二〕《正义》:就是怀州河内县。荆轲曾游历经过榆次,〔一〕与盖聂谈论剑术,〔二〕盖聂生气地瞪视他。荆轲出去后,有人说再把荆卿召回来。盖聂说:“刚才我和他谈论剑术,他有不合我意的地方,所以我瞪了他一眼;试着去看看,他应该已经离开了,不敢留下。”于是派人到主人那里去找,荆卿已经驾车离开榆次了。使者回来报告,盖聂说:“他本来就会离开,我刚才用目光震慑了他!”〔三〕 〔一〕《正义》:是并州的县。〔二〕《索隐》:盖,音同“古腊反”。盖是姓,聂是名。〔三〕《索隐》:摄与整相近,是说盖聂认为荆轲不合自己的心意,便因愤怒而瞪视他,想整肃震慑他。《正义》:摄与注视相近。荆轲游历邯郸时,鲁句践和荆轲下棋,因为争夺棋路,〔一〕鲁句践发怒斥责他,荆轲默不作声地逃走,从此不再相见。〔一〕《索隐》:鲁是姓,句践是名,与越王勾践同名,或许另有含义。通行本把“践”写作“贱”,不对。荆轲到了燕国以后,喜欢燕国的狗屠夫和善于击筑的高渐离。〔一〕荆轲嗜酒,每天和狗屠夫、高渐离在燕国市场饮酒。酒兴浓烈时,高渐离击筑,荆轲应和着在市场上唱歌,彼此欢乐;不久又相互哭泣,旁若无人。荆轲虽然混迹于饮酒之人中,〔二〕但他的为人深沉稳重,喜爱读书;他游历各诸侯国时,总是同那些贤能豪杰和德高望重的人结交。来到燕国后,燕国处士田光先生也很优厚地接待他,知道他不是平庸的人。〔一〕《索隐》:筑像琴,有弦,用竹片敲击,因此得名。“渐”按本字读,王义〔之〕读作“哉廉反”。〔二〕《集解》:徐广说:“就是饮酒的人。”

居顷之,会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燕太子丹者,故尝质于赵,而秦王政生于赵,其少时与丹驩。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于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其后秦日出兵山东以伐齐、楚、三晋,稍蚕食诸侯,且至于燕,燕君臣皆恐祸之至。太子丹患之,问其傅鞠武。〔一〕武对曰:「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汉之饶,右陇、蜀之山,左关、殽之险,民众而士厉,兵革有余。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二〕未有所定也。柰何以见陵之怨,欲批〔三〕其逆鳞哉!」丹曰:「然则何由?」对曰:「请入图之。」〔一〕索隐上音曲,又如字,人姓名也。〔二〕正义以北谓燕国也。〔三〕集解批音白结反。索隐白结反。批谓触击之。居有闲,秦将樊于期得罪于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鞠武谏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一〕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祸必不振矣!〔二〕虽有管、晏,不能为之谋也。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购于单于,〔三〕其后乃可图也。」太子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惛然,〔四〕恐不能须臾。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以迫于强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此所谓『资怨而助祸』矣。夫以鸿毛燎于炉炭之上,必无事矣。且以鵰鸷之秦,行怨暴之怒,岂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为人智深而勇沈,可与谋。」太子曰:「愿因太傅而得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先生,道「太子愿图国事于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一〕索隐凡人寒甚则心战,恐惧亦战。今以惧譬寒,言可为心战。〔二〕索隐振,救也。言祸及天下,不可救之。〔三〕索隐战国策「购」作「讲」。讲,和也。今读购与「为燕媾」同,媾亦合也。汉、史媾讲两字常杂,今欲北与连和。陈轸传亦曰「西购于秦」也。〔四〕正义惛音昏。太子逢迎,却行为导,跪而蔽席。〔一〕田光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图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二〕太子曰:「愿因先生得结交于荆卿,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至门,戒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俛而笑曰:「诺。」〔三〕偻行见荆卿,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也,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吾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欲自杀以激荆卿,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一〕集解徐广曰:「蔽,一作『拨』,一作『拔』。」索隐蔽音疋结反。蔽犹拂也。〔二〕正义燕丹子云:「田光答曰:『窃观太子客无可用者:夏扶血勇之人,怒而面赤;宋意脉勇之人,怒而面青;武阳骨勇之人,怒而面白。光所知荆轲,神勇之人,怒而色不变。』」〔三〕正义挽音俯。荆轲遂见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一〕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厌。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窥以重利;〔二〕秦王贪,〔三〕其势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

译过了不久,适逢燕太子丹作为人质在秦国逃回燕国。燕太子丹过去曾在赵国做人质,而秦王政出生在赵国,年少时曾与太子丹友好。等到政即位成为秦王,太子丹又到秦国做人质。秦王对待燕太子丹不好,所以太子丹怨恨秦王而逃回燕国。回来后,他想找人为自己报复秦王,但燕国国小力弱,做不到。后来秦国不断出兵崤山以东,攻打齐国、楚国和三晋,逐渐像蚕吃桑叶一样侵吞诸侯土地,将要打到燕国,燕国君臣都害怕灾祸降临。太子丹为此忧虑,询问他的老师鞠武。〔一〕鞠武回答说:“秦国的土地遍布天下,威势压迫韩、魏、赵三国;北面有甘泉、谷口的险固,南面有泾水、渭水流域的肥沃土地,占有巴、汉的富饶,右边有陇、蜀的山地,左边有关中、崤山的险要;人口众多,士卒精锐,兵器铠甲有余。它一旦决定向外出兵,那么长城以南、易水以北,〔二〕就没有安定的地方了。怎么能因为受欺凌的怨恨,就想去触犯秦王的逆鳞呢!”太子丹说:“既然如此,那么应当从哪里着手?”鞠武回答说:“请让我进去谋划此事。” 〔一〕《索隐》:上字音同“曲”,也可按本字读;是人的姓名。〔二〕《正义》:以北,是指燕国。〔三〕《集解》:批,音同“白结反”。《索隐》:音同“白结反”。批,是触犯、攻击。过了一段时间,秦将樊于期得罪秦王,逃到燕国,太子丹接纳他并让他住下。鞠武劝谏说:“不可以。以秦王的暴虐,又把怒气长期积在燕国身上,已经足以令人胆寒,〔一〕何况他听说樊将军在这里呢?这就叫‘把肉丢在饿虎经过的路上’,灾祸一定无法挽救!〔二〕即使有管仲、晏婴,也不能替您谋划。希望太子赶快把樊将军送入匈奴,以便封住秦王的消息来源。请向西与三晋订约,向南联合齐、楚,向北用财物与单于求和,〔三〕然后才可以谋划对付秦国。”太子丹说:“太傅的计策耗费时日太久,我心中昏乱,〔四〕恐怕片刻也等不了。而且事情还不只是这样:樊将军在天下无处容身,把自己托付给我;我最终不能因为受到强秦逼迫,就抛弃这个值得怜悯的朋友,把他送到匈奴去。这本来就是我临死的时候了。希望太傅另外考虑办法。”鞠武说:“ 冒险行事却想求得安全,制造灾祸却想求得福分,谋划浅陋而怨恨深重,只顾在一个人的旧交之后继续结交,不顾国家的大害,这就叫‘培植怨恨、助长祸患’。把鸿毛放在炉炭上烧,必定顷刻化为乌有。况且秦国像雄鹰猛禽一样凶悍,却要发作怨恨暴虐之怒,难道值得一提吗!燕国有田光先生,他为人智谋深沉而勇敢稳重,可以同他商议。”太子丹说:“希望借太傅的关系与田先生结交,可以吗?”鞠武说:“谨遵您的命令。”他出来拜见田先生,把“太子希望向先生谋划国家大事”转告给他。田光说:“谨遵教命。”于是前往拜见太子。〔一〕《索隐》:人寒冷到极点就会心中战栗,恐惧时也会战栗。这里把恐惧比作寒冷,是说足以使人心惊战栗。〔二〕《索隐》:振,是救助。意思是灾祸一旦遍及天下,就无法挽救。〔三〕《索隐》:《战国策》“购”作“讲”。讲,是和好。如今把“购”解释为与“为燕媾”的“媾”相同,媾也是联合。汉代和《史记》中“媾”“讲”二字常常混用,这里是说向北与单于结盟讲和。《陈轸传》也说“向西与秦讲和”。〔四〕《正义》:惛,音同“昏”。太子迎上前来,退后走在前面引路,跪下替他拂拭席子。田光坐定后,见左右无人,太子离席请教说:“燕国和秦国不能同时并立,希望先生留意此事。”田光说:“我听说骐骥正当强壮时,一天能奔驰千里;等到衰老了,劣马也能跑在它前面。如今太子只听说我壮盛时的情况,却不知道我的精力已经消耗殆尽了。即便如此,我也不敢谋划国事;我所交好的荆卿却可以担当此任。”太子说:“希望借先生的关系,能够同荆卿结交,可以吗?”田光说:“谨遵命。”随即起身,快步走出。太子送到门口,告诫说:“丹所告诉先生的,以及先生所说的话,都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田光低头笑着说:“好。”田光弯腰而行,去见荆卿,说:“我和您交情深厚,燕国没有不知道的。如今太子只听说我壮盛时的情况,却不知道我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他幸而还教导我说:‘燕国和秦国不能同时并立,希望先生留意此事。’我私下并不把自己当外人,所以向太子谈到了您,希望您到宫中拜访太子。”荆轲说:“谨遵教诲。”田光说:“我听说,长者做事,不应使别人对自己产生怀疑。” 如今太子告诉我说:‘所说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这是太子怀疑我。做事却使别人怀疑自己,不是守节重义的侠士所为。”田光想用自杀来激励荆卿,便说:“希望您赶快去拜访太子,告诉他田光已经死了,以表明我不会泄密。”于是便自刎而死。集解徐广说:“‘蔽’字有的版本作‘拨’,有的版本作‘拔’。”索隐:“蔽”音读为“疋结”反切。“蔽”就是拂拭的意思。正义《燕丹子》说:“田光回答道:‘我私下观察太子的宾客,没有一个可用的:夏扶是血勇之人,发怒时脸色变红;宋意是脉勇之人,发怒时脸色变青;秦舞阳是骨勇之人,发怒时脸色变白。至于我所知的荆轲,是神勇之人,发怒时脸色也不会改变。’” 正义:“挽”音读为“俯”。荆轲于是拜见太子,把田光已经死去以及田光的话告诉了他。太子拜了两拜,跪着用膝盖向前走,流着眼泪,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丹之所以告诫田先生不要说出去,是想成就大事的谋划。如今田先生用死来表明自己不会泄密,难道是丹的本意吗!”荆轲坐定后,太子离席叩头说:“田先生不知道丹是不才之人,却使您来到我面前,肯对我有所指教,这是上天怜悯燕国、不抛弃我这个孤儿的缘故。如今秦国有贪图利益的心,而它的欲望无法满足。除非占有天下的土地、使海内诸侯都臣服,它的心意就不会满足。现在秦国已经俘虏韩王,把韩国的土地全部纳入版图;又发兵向南攻打楚国,向北逼近赵国。王翦率领数十万军队抵达漳水、邺地一带,李信则从太原、云中出兵。赵国不能抵挡秦国,必然会入朝称臣;赵国一旦称臣,灾祸就会降临燕国。燕国弱小,屡次受到兵祸,如今即使倾全国之力,也不足以抵挡秦国。诸侯都服从秦国,没有谁敢联合抗秦。丹私下的谋划很愚拙,以为如果真能找到天下的勇士,让他出使秦国,用重利诱惑秦王;秦王贪婪,势必会得到他所想要的东西。若真能劫持秦王,使他把侵占诸侯的土地全部归还,就像曹沫对齐桓公那样,那就最好了。”

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秦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闲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毋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卿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具,异物闲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四〕〔一〕索隐案:无父称孤。时燕王尚在,而丹称孤者,或记者失辞,或诸侯嫡子时亦僭称孤也。又刘向云「丹,燕王喜之太子」。〔二〕索隐窥,示也。言以利诱之。〔三〕索隐绝句。,太子捧?〔四〕索隐燕丹子曰「轲与太子游东宫池,轲拾瓦投金丸进之。又共乘千里马,轲曰『千里马肝美』,即杀马进肝。太子与樊将军置酒于华阳台,出美人能鼓琴,轲曰『好手也』,断以玉盘盛之。轲曰『太子遇轲甚厚』」是也。久之,荆轲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入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惧,乃请荆轲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轲曰:「微太子言,臣愿谒之。今行而毋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一〕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一〕集解徐广曰:「方城县有督亢亭。」骃案:刘向别录曰「督亢,膏腴之地」。索隐地理志广阳国有蓟县。司马彪郡国志曰「方城有督亢亭」。正义督亢坡在幽州范阳县东南十里。今固安县南有督亢陌,幽州南界。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于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柰何?」于期仰天太息流涕曰:「于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荆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何如?」于期乃前曰:「为之柰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一〕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于期偏袒搤捥〔二〕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三〕乃今得闻教!」遂自刭。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不可柰何,乃遂盛樊于期首函封之。〔一〕集解徐广曰:「揕音张鸩切。一作『抗』。」索隐徐氏音丁鸩反。揕谓以剑刺其胸也。又云一作「抗」。抗音苦浪反,言抗拒也,其义非。〔二〕集解徐广曰:「一作『▯』。」索隐搤音乌革反。捥音乌乱反。勇者奋厉,必先以左手扼右捥也。捥,古「腕」字。〔三〕索隐切齿,齿相磨切也。尔雅曰:「治骨曰切」。腐音辅,亦烂也。犹今人事不可忍云「腐烂」然,皆奋怒之意也。于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一〕取之百金,使工以药焠之,〔二〕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三〕乃装为遣荆卿。燕国有勇士秦舞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四〕。乃令秦舞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远未来,而为治行。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请曰:「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竖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一〕集解徐广曰:「徐,一作『陈』。」索隐徐,姓;夫人,名。谓男子也。〔二〕索隐焠,染也,音?溃反。谓以毒药染剑锷也。〔三〕集解言以匕首试人,人血出,足以沾濡丝缕,便立死也。〔四〕索隐忤者,逆也,五故反。不敢逆视,言人畏之甚也。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征之声,〔二〕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一〕正义易州在幽州归义县界。〔二〕正义征,知雉反。

译如果做不到,就趁机刺杀秦王。秦国的大将擅自在外掌握军队,国内又发生动乱,君臣之间互相猜疑;趁此机会,诸侯便能重新联合抗秦,秦国必定会被攻破。这是丹最大的愿望,只是不知道把性命托付给谁,希望荆卿留意此事。”过了很久,荆轲说:“这是国家大事。我才能低下,恐怕不足以担当使命。”太子上前叩头,坚持请求他不要推辞,荆轲才答应。于是太子尊荆轲为上卿,让他住上等住所。太子每天到门下,供给牛、羊、猪三牲的丰盛食物,奇珍异物也不断送来,车马和美女任荆轲随意享用,以此满足他的心意。索隐考察:没有父亲在世的人才称“孤”。当时燕王还在,太子丹却自称“孤”,或者是记述者用词失误,或者诸侯的嫡子当时也僭越自称“孤”。刘向又说:“丹是燕王喜的太子。” 索隐:“窥”就是显示、拿给他看的意思,说的是用利益诱惑秦王。索隐:此处应断句。,太子捧[疑字]。〔四〕《索隐》说:《燕丹子》记载:“荆轲和太子在东宫的池边游玩,荆轲拾起瓦片投向金丸,把它打进去了。后来又一起乘坐千里马,荆轲说:‘千里马的肝很美味。’于是就杀掉千里马取肝献上。太子和樊将军在华阳台设酒宴,叫出一位擅长弹琴的美人,荆轲说:‘真是一双好手啊!’便把她的手砍下,放在玉盘里。荆轲说:‘太子待我实在太优厚了。’就是这件事。” 过了很久,荆轲仍没有出发的意思。秦将王翦攻破赵国,俘虏赵王,把赵国的土地全部收入秦国,进军向北夺取土地,一直到了燕国南部边界。太子丹害怕了,便请求荆轲说:“秦军早晚要渡过易水,那时即使我想长久侍奉您,难道还能办得到吗!”荆轲说:“即使太子不说,我本来也想去拜见您。如今出发却没有信物,就还不能接近秦王。樊将军,秦王用千斤黄金、万户封邑悬赏购买他的首级。如果真能得到樊将军的首级和燕国督亢地区的地图,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地接见我,我就有办法报仇了。”太子说:“樊将军穷困时来投奔丹,我不忍心因为自己的私事伤害长者的心意,希望您再想想别的办法!” 集解徐广说:“方城县有督亢亭。”骃考证:《刘向别录》说:“督亢是土地肥沃的地方。”索隐:《地理志》说广阳国有蓟县。司马彪《郡国志》说:“方城有督亢亭。”正义:督亢坡在幽州范阳县东南十里。如今固安县南面有督亢陌,是幽州的南界。荆轲知道太子不忍心,便私下拜见樊于期,说:“秦国这样对待将军,可以说太残酷了,您的父母和宗族都被杀戮殆尽。如今听说秦王用千斤黄金、万户封邑悬赏将军的首级,您打算怎么办?”樊于期仰天长叹,流着眼泪说:“我每当想到这些,常常痛彻骨髓,只是想不出办法罢了!”荆轲说:“现在有一句话,可以解除燕国的忧患,也能报将军的仇,您看怎么样?”樊于期于是上前问:“该怎么办?”荆轲说:“希望得到将军的首级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地接见我。我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刺入他的胸膛。这样,将军的仇就报了,燕国被欺凌的耻辱也除去了。将军是否有这个打算?”樊于期袒露一边衣袖,握住手腕上前说:“ 这正是我日日夜夜咬牙切齿、痛恨入骨的事情,如今终于听到您的教诲了!”于是便自刎而死。太子听说后,骑马赶去,伏在尸体上哭泣,悲哀到了极点。事情既然已经无法挽回,便把樊于期的首级装入匣中密封起来。集解徐广说:“‘揕’音读为‘张鸩’反切;有的版本作‘抗’。”索隐:徐广音读为“丁鸩”反切。“揕”是用剑刺他的胸部。又说有的版本作“抗”。“抗”音读为“苦浪”反切,意思是抗拒,意义不对。集解徐广说:“‘搤’字有的版本作‘▯’。”索隐:“搤”音读为“乌革”反切;“捥”音读为“乌乱”反切。勇士奋发用力时,一定先用左手扼住右手腕。“捥”是“腕”的古字。索隐:切齿,就是牙齿相互摩擦。“尔雅》说:‘治骨叫作切。’‘腐’音读为‘辅’,也是腐烂的意思。就像今天人们说事情令人无法忍受而说‘腐烂’一样,都是奋发愤怒的意思。于是太子预先寻求天下锋利的匕首,得到赵国人徐夫人的匕首,用百金买下它,派工匠用毒药淬染刀刃;拿它试人,只要血沾湿一缕丝线,人便没有不立即死去的。于是准备行装,派遣荆卿。燕国有个勇士秦舞阳,十三岁时就杀过人,别人连正眼看他都不敢。于是命秦舞阳做副手。荆轲还有等待的人,想和他一同出发;那个人住得很远,还没有来,荆轲便为出行准备行装。过了一阵,还没有出发,太子认为他行动迟缓,怀疑他改变了主意,于是再次请求说:“太阳已经落山了,荆卿难道还有别的想法吗?请允许丹先派秦舞阳出发。”荆轲大怒,呵斥太子说:“太子为什么要派他先走?去了却不能回来的人,是个小子罢了!况且只拿一把匕首进入深不可测的强秦,我之所以留下,是在等我的朋友和我一同去。如今太子却嫌我迟缓,请允许我告辞诀别!”于是出发。集解徐广说:“‘徐’字有的版本作‘陈’。”索隐:徐是姓,夫人是名;指的是男子。索隐:“焠”是染、浸的意思,反切音有缺误;指的是用毒药浸染剑刃。集解:意思是用匕首试人时,人的血流出来,足以沾湿丝线,人便立即死亡。索隐:“忤”是违逆的意思,音读为“五故”反切。不敢正眼相看,是说人们非常害怕他。太子以及知道这件事的宾客,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为荆轲送行。到了易水边,举行祖祭后,取道出发。高渐离击筑,荆轲和着节拍歌唱,唱出变徵调的声音,众人都流泪哭泣。荆轲又上前唱道:“风声萧萧啊,易水寒冷;壮士一去啊,再也不能回来!”又转为慷慨激昂的羽调,众人都瞪大眼睛,头发全都向上直竖,冲起帽子。于是荆轲登车离去,始终没有回头。正义:易州在幽州归义县境内。正义:“征”音读为“知雉”反切。

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于期之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一〕,见燕使者咸阳宫。〔二〕荆轲奉樊于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柙,〔三〕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舞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慑。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四〕。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五〕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六〕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七〕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八〕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九〕不中,中桐柱。〔一0〕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一一〕。」于是左右既前杀轲,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溢,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一〕正义刘云:「设文物大备,即谓九宾,不得以周礼九宾义为释。」〔二〕正义三辅黄图云:「秦始兼天下,都咸阳,因北陵营宫殿,则紫宫象帝宫,渭水贯都以象天汉,横桥南度以法牵牛也。」〔三〕索隐户甲反。柙亦函也。〔四〕索隐室谓鞘也。正义燕丹子云:「左手揕其胸。秦王曰:『今日之事,从子计耳。乞听瑟而死。』召姬人鼓琴,琴声曰『罗縠单衣,可裂而绝;八尺屏风,可超而越;鹿卢之剑,可负而拔』。王于是奋袖超屏风走之。」〔五〕索隐若今宿卫之官。〔六〕索隐且音即余反。〔七〕正义提,侄帝反。〔八〕索隐王劭曰:「古者带剑上长,拔之不出室,欲王推之于背,令前短易拔,故云『王负剑』。」又燕丹子称琴声曰「鹿卢之剑,可负而拔」是也。〔九〕索隐擿与「掷」同,古字耳,音持益反。〔一0〕正义燕丹子云:「荆轲拔匕首掷秦王,决耳入铜柱,火出。」〔一一〕集解汉盐铁论曰:「荆轲怀数年之谋而事不就者,尺八匕首不足恃也。秦王操于不意,列断贲、育者,介七尺之利也。」于是秦王大怒,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尽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急,代王嘉乃遗燕王喜书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诚杀丹献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后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一〕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后五年,秦卒灭燕,虏燕王喜。〔一〕索隐水名,在辽东。其明年,秦并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秦逐太子丹、荆轲之客,皆亡。高渐离变名姓为人庸保,〔一〕匿作于宋子。〔二〕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客击筑,傍偟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从者〔三〕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窃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击筑,〔四〕一坐称善,赐酒。而高渐离念久隐畏约无穷时〔五〕,乃退,出其装匣中筑与其善衣,更容貌而前。举坐客皆惊,下与抗礼,以为上客。使击筑而歌,客无不流涕而去者。宋子传客之〔六〕,闻于秦始皇。秦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高渐离也。」秦皇帝惜其善击筑,重赦之,乃矐其目。〔七〕使击筑,未尝不称善。稍益近之,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八〕复进得近,举筑朴〔九〕秦皇帝,不中。于是遂诛高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一〕索隐栾布传曰「卖庸于齐,为酒家人」,汉书作「酒家保」。案:谓庸作于酒家,言可保信,故云「庸保」。鹖冠子曰「伊尹保酒」。〔二〕集解徐广曰:「县名也,今属巨鹿。」索隐徐注云「县名,属巨鹿」者,据地理志而知也。正义宋子故城在赵州平棘县北三十里。〔三〕索隐谓主人家之左右也。〔四〕索隐刘氏云:「谓主人翁也。」又韦昭云:「古者名男子为丈夫,尊妇妪为丈人。故汉书宣元六王传所云丈人,谓淮阳宪王外王母,即张博母也。故古诗曰『三日断五疋,丈人故言迟』是也。」

译荆轲终于到了秦国,带着价值千金的财物,优厚地赠送给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蒙嘉先替他向秦王进言说:“燕王确实震恐于大王的威势,不敢发兵抗拒秦军,希望举国成为秦国的内臣,列入诸侯的行列,像郡县一样供给贡赋、履行职事,并得以奉守先王的宗庙。燕王恐惧,不敢亲自陈述,谨斩下樊于期的首级,以及献上燕国督亢的地图,用匣子封好。燕王在朝廷上拜送,派使者把这些事报告大王,一切听凭大王吩咐。”秦王听后大喜,于是穿上朝服,设置九宾之礼,准备在咸阳宫接见燕国使者。荆轲捧着装有樊于期首级的匣子,秦舞阳捧着装地图的柙,依次上前。到达台阶时,秦舞阳脸色改变,浑身战栗恐惧,群臣对此感到奇怪。荆轲回头对秦舞阳一笑,上前谢罪说:“北方蛮夷地区的粗鄙之人,从未见过天子,所以震恐。希望大王稍加宽容,使他能够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秦王对荆轲说:“取来秦舞阳所拿的地图。”荆轲取出地图进献,秦王展开地图,地图展开到尽头,匕首便显露出来。荆轲于是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拿匕首刺他。匕首还没有刺到身体,秦王惊慌之下自行起身,衣袖被扯断。他拔剑,但剑太长,只能握住剑鞘。当时秦王惊惶急迫,剑又卡得很紧,所以不能立即拔出。荆轲追赶秦王,秦王绕着柱子逃跑。群臣都惊愕不已,事情突然发生,出乎意料,全都失去了常态。按照秦国法律,侍立在殿上的群臣不得携带尺寸之兵;郎中官们所持的兵器都陈列在殿下,没有诏令召唤不得上殿。正危急时,来不及召唤殿下的武器,因此荆轲只能追赶秦王。群臣又仓促惊慌,没有武器可以攻击荆轲,只能徒手一起搏斗。当时侍医夏无且用自己所带的药囊投击荆轲。秦王正绕柱逃跑,群臣仓促惊慌,不知如何是好,左右侍从便喊道:“大王把剑背到背后!”秦王把剑背在背后,终于拔剑攻击荆轲,砍断了他的左腿。荆轲倒下,便拿起匕首掷向秦王,没有击中,打在铜柱上。秦王再次攻击荆轲,荆轲身受八处创伤。荆轲自知事情不能成功,便倚着柱子大笑,张开双腿坐着骂道:“事情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我想活捉秦王,必须得到盟约契书来报答太子。”于是左右侍从上前杀死荆轲,秦王很久都不高兴。随后论功行赏,群臣以及应当获罪的人各有不同的赏罚;又赐给夏无且黄金二百溢,说:“无且爱护我,竟用药囊投击荆轲。” 正义刘氏说:“礼仪文物设置得十分完备,这就是所谓九宾,不应按照《周礼》所说九宾的含义来解释。” 正义《三辅黄图》说:“秦国开始兼并天下、定都咸阳后,依照北陵营建宫殿;把紫宫作为天帝宫殿的象征,以渭水贯穿都城象征天汉,以横桥向南跨过渭水,仿效牵牛星。” 索隐:“柙”音读为“户甲”反切。“柙”也是匣子的意思。索隐:室就是剑鞘。正义《燕丹子》说:“荆轲刺向他的胸口。秦王说:‘今天的事,都听从您的计策罢了。请让我听一听瑟,再死吧。’于是召来姬妾弹琴,琴声唱道:‘罗縠单衣,可以撕裂断开;八尺屏风,可以跳过越过;鹿卢之剑,可以背在身后拔出。’秦王于是甩开衣袖,跳过屏风逃跑。” 索隐:相当于今天的宫廷宿卫官。索隐:“且”音读为“即余”反切。正义:“提”音读为“侄帝”反切。索隐:王劭说:“古代佩剑的剑身上部长,拔剑时拔不出剑鞘,想让秦王把剑推到背后,使前面露出的部分变短,便容易拔出,所以说‘大王把剑背到背后’。”《燕丹子》所说琴声中的“鹿卢之剑,可以背着拔出”,也是这个意思。索隐:“擿”和“掷”相同,只是古字,音读为“持益”反切。正义《燕丹子》说:“荆轲拔出匕首掷向秦王,匕首的锋刃刺入铜柱,火星迸出。” 集解《汉书·盐铁论》说:“荆轲怀抱多年的谋划却没有成功,是因为一尺八寸长的匕首不足以凭恃。秦王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掌握主动,像孟贲、夏育那样勇猛的人也被截断了,正是因为秦王凭借七尺长剑的锋利。” 于是秦王大怒,增派军队到赵国,命王翦率军攻打燕国。十个月后攻下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率领全部精兵向东退守辽东。秦将李信紧追燕王,形势十分急迫。代王嘉于是送信给燕王喜说:“秦国之所以特别急切地追赶燕王,是因为太子丹的缘故。如今大王如果确实杀死丹,把他献给秦王,秦王一定会消除怒气,燕国的社稷或许还能得到祭祀。”后来李信追捕太子丹,丹藏在衍水中。燕王便派使者杀死太子丹,想把他的首级献给秦王。秦国又进兵攻打燕国。五年后,秦军终于灭亡燕国,俘虏燕王喜。索隐:衍水是水名,在辽东。第二年,秦国兼并天下,建立皇帝的称号。于是秦国追捕太子丹、荆轲的宾客,他们全都逃亡。高渐离改名换姓,做了佣工和酒家保人,藏身在宋子县做工。过了很久,他因劳作辛苦,听见主人家堂上的客人击筑,徘徊不忍离去。他每次出来都说:“那个人击筑有好处,也有不好之处。”随从把这些话告诉主人,主人说:“那个佣工竟然懂得音乐,私下议论音乐的好坏。”主人召他上前击筑,满座客人都称赞他,还赐给他酒喝。高渐离想到自己长期隐姓埋名、贫贱畏缩的日子不知何时才是尽头,于是退下去,取出行装匣中的筑和自己珍爱的衣服,改变容貌后再次上前。满座客人都大吃一惊,下座向他行抗礼,把他当作上等宾客。主人让他击筑歌唱,客人没有一个不流泪离去的。宋子县把他作为宾客相互接待,此事传到了秦始皇那里。秦始皇召见高渐离,有认识他的人便说:“这是高渐离。”秦始皇爱惜他善于击筑,重重赦免了他,却把他的眼睛熏瞎。仍让他击筑,他每次击筑都受到称赞。秦始皇逐渐更加接近他,高渐离便把铅块放在筑中;再次进见而得以接近秦始皇时,他举起筑猛击秦始皇,没有打中。于是秦始皇杀死高渐离,终身不再接近诸侯的宾客。索隐:《栾布传》说“在齐国出卖劳力,成为酒家人”,《汉书》作“酒家保”。考察起来,是说他在酒家做佣工,主人可以信任他,所以称为“庸保”。《鹖冠子》说“伊尹为酒家保人”。集解徐广说:“宋子是县名,如今属巨鹿。”索隐:徐广据《地理志》说明它是属巨鹿的县名。正义:宋子故城在赵州平棘县北三十里。索隐:指主人家的侍从。索隐刘氏说:“指主人家的老翁。”韦昭又说:“古代称男子为丈夫,尊称老妇人为丈人。因此《汉书·宣元六王传》中所说的丈人,是淮阳宪王的外祖母,也就是张博的母亲。所以古诗说‘三日断五匹,丈人故意说迟’,也是这个意思。”

〔五〕索隐约谓贫贱俭约。既为庸保,常畏人,故云「畏约」。所以论语云「不可以久处约」。〔六〕集解徐广曰:「互以为客。」〔七〕集解矐音海各反。索隐海各反,一音角。说者云以马屎熏令失明。〔八〕索隐案:刘氏云「铅为挺着筑中,令重,以击人」。〔九〕索隐普十反。朴,击也。鲁句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一〕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一〕索隐案:不讲谓不论习之。太史公曰:世言荆轲,其称太子丹之命,「天雨粟,马生角」也,〔一〕太过。又言荆轲伤秦王,皆非也。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知其事,为余道之如是。自曹沫至荆轲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二〕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一〕索隐燕丹子曰:「丹求归,秦王曰『乌头白,马生角,乃许耳』。丹乃仰天叹,乌头即白,马亦生角。」风俗通及论衡皆有此说,仍云「厩门木乌生肉足」。〔二〕索隐较,明也。【索隐述赞】曹沫盟柯,返鲁侵地。专诸进炙,定吴篡位。彰弟哭市,报主涂厕。刎颈申冤,操袖行事。暴秦夺魄,懦夫增气。史记卷八十七

李斯列传第二十七李斯者,楚上蔡人也。〔一〕年少时,为郡小吏,〔二〕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一〕索隐地理志汝南上蔡县,云「古蔡国,周武王弟叔度所封,至十八代平侯徙新蔡」。二蔡皆属汝南。后二代至昭侯,徙下蔡,属沛,六国时为楚地,故曰楚上蔡。〔二〕索隐乡小史。刘氏云「掌乡文书」。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辞于荀卿曰:「斯闻得时无怠,今万乘方争时,游者主事。〔一〕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二〕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强行者耳。〔三〕故诟〔四〕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五〕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六〕故斯将西说秦王矣。」〔一〕索隐言万乘争雄之时,游说者可以立功成名,当得典主事务也。刘氏云「游历诸侯,当觅强主以事之」,于文纡回,非也。〔二〕正义言秋时万物成熟,今争强时,亦说士成熟时。〔三〕索隐禽鹿犹禽兽也,言禽兽但知视肉而食之。庄子及苏子曰:「人而不学,譬之视肉而食。」杨子法言曰:「人而不学,如禽何异?」言不能游说取荣贵,即如禽兽,徒有人面而能强行耳。

译索隐:约是贫困、贫贱而生活节俭的意思。高渐离既然做了佣工和酒家保人,常常畏惧别人,所以说“畏约”。《论语》所说“不可长久处于贫困”,也是这个意思。集解徐广说:“彼此把他当作宾客。” 集解:“矐”音读为“海各”反切。索隐:音读为“海各”反切,另一读音为“角”。有解释说,是用马粪熏他的眼睛,使他失明。索隐:刘氏说:“把铅做成铅条放在筑里面,使筑变重,用来击打人。” 索隐:“朴”音读为“普十”反切。“朴”是击打的意思。鲁句践已经听说荆轲刺杀秦王的事,私下说:“唉,可惜啊!他竟然没有讲习刺剑的技艺!我实在太不了解人了!先前我呵斥他,他竟然因此认为我不是知己!” 索隐考察:“不讲”是说不讲论、不学习这种技艺。太史公说:世人谈论荆轲,说到太子丹命他出使秦国时,便说“天上下粮食,马生出角”之类的话,实在太过分了。又说荆轲曾刺伤秦王,这些话也都不对。当初公孙季功、董生同夏无且交游,详细知道这件事,曾把事情这样讲给我听。从曹沫到荆轲共五个人,他们的义举有成功的,也有不成功的;然而他们树立的志向都很明确,没有违背自己的志愿,名声流传后世,难道是虚妄的吗!索隐《燕丹子》说:“燕丹请求回国,秦王说:‘等乌鸦的头变白、马生出角,我才答应。’燕丹于是仰天长叹,乌鸦的头立即变白,马也生出了角。”《风俗通》和《论衡》都有这种说法,还说“马厩门上的木乌生出了肉脚”。索隐:“较”是明白的意思。索隐述赞:曹沫在柯地会盟,使鲁国收回被侵占的土地。专诸进献烤鱼,安定了吴国的篡位之局。彰为弟弟在市中痛哭,在厕所杀死仇人,为主人报仇。自刎以申冤,抓住衣袖而成就刺杀之事。暴秦因此魂魄震动,懦夫也增添了勇气。《史记》卷八十七。《李斯列传》第二十七。李斯是楚国上蔡人。年轻时,他做郡中的小吏,看见官舍厕所里的老鼠吃着不干净的东西,接近人和狗,屡屡受到惊吓。他进入粮仓,观察仓中的老鼠,吃着堆积的粮食,居住在大屋檐下,不必担心人和狗。于是李斯感叹说:“人的贤能或不肖,就像老鼠一样,只在于自己处在什么环境罢了!” 索隐:《地理志》记载汝南郡上蔡县,说:“这里是古蔡国,周武王的弟弟叔度受封于此;到第十八代平侯时迁到新蔡。”新蔡、下蔡这两个蔡都属汝南。后来传了两代到昭侯时,又迁到下蔡,属沛郡;六国时期属于楚国,所以称为楚上蔡。索隐:乡中的小史。刘氏说:“掌管乡里的文书。” 于是跟随荀卿学习帝王之术。学成以后,他估量楚王不值得侍奉,而六国都很弱小,没有可以用来建立功业的对象,便想向西进入秦国。他向荀卿辞行说:“我听说得到时机就不能懈怠。如今万乘之国正在争夺时势,游说之士正是掌握事务、建立功名的时候。现在秦王想吞并天下,称帝而治理天下,这正是平民奔走求进、游说之士施展才能的时机。处在卑贱的地位却不谋划作为的人,不过是把肉看作食物的禽兽,徒有人面而勉强行走罢了。所以耻辱没有比卑贱更大的,悲哀没有比穷困更深的。长久处于卑贱的地位、困苦的处境,讥评世道而厌恶功名利禄,寄托于无所作为,这不是士人的真实心情。因此我将向西游说秦王。” 索隐:这是说万乘诸侯争雄之时,游说之士可以建立功业、成就名声,正应当得到重用、主持事务。刘氏说“游历诸侯,应当寻找强大的君主来侍奉”,用于这里文意迂曲,不对。正义:秋天是万物成熟的季节;如今诸侯争强,也是游说之士成熟、施展才华的时机。索隐:禽鹿就是禽兽,意思是禽兽只知道看见肉便吃。庄子和苏子说:“做人却不学习,就如同只见肉便吃。”扬雄《法言》说:“人却不学习,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