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
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李将军广者,陇西成纪人也。〔一〕其先曰李信,秦时为将,逐得燕太子丹者也。故槐里,徙成纪。广家世世受射。〔二〕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入萧关,而广以良家子〔三〕从军击胡,用善骑射,杀首虏多,为汉中郎。广从弟李蔡亦为郎,皆为武骑常侍,〔四〕秩八百石。尝从行,有所冲陷折关及格猛兽,而文帝曰:「惜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一〕正义成纪,秦州县。〔二〕索隐案:小颜云「世受射法」。〔三〕索隐案:如淳云「非医、巫、商贾、百工也」。〔四〕索隐案:谓为郎而补武骑常侍。及孝景初立,广为陇西都尉,徙为骑郎将。〔一〕吴楚军时,广为骁骑都尉,从太尉亚夫击吴楚军,取旗,显功名昌邑下。以梁王授广将军印,还,赏不行。〔二〕徙为上谷太守,匈奴日以合战。典属国公孙昆邪〔三〕为上泣曰:「李广才气,天下无双,自负其能,数与虏敌战,恐亡之。」于是乃徙为上郡太守。后广转为边郡太守,徙上郡。尝为陇西、北地、鴈门、代郡、云中太守,皆以力战为名。〔一〕集解张晏曰:「为武骑郎将。」索隐小颜云:「为骑郎将谓主骑郎也。」〔二〕集解文颖曰:「广为汉将,私受梁印,故不以赏也。」〔三〕集解昆音魂。索隐案:典属国,官名。公孙,姓也;昆邪,名。服虔云「中国人」。包恺云「昆音魂」也。匈奴大入上郡,天子使中贵人从广〔一〕勒习兵击匈奴。中贵人将骑数十纵,〔二〕见匈奴三人,与战。三人还射,〔三〕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广。广曰:「是必射雕者也。」〔四〕广乃遂从百骑往驰三人。三人亡马步行,行数十里。广令其骑张左右翼,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雕者也。已缚之上马,望匈奴有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皆惊,上山陈。广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曰:「吾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以百骑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之〕诱(之),必不敢击我。」广令诸骑曰:「前!」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其骑曰:「虏多且近,即有急,柰何?」广曰:「彼虏以我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坚其意。」于是胡骑遂不敢击。有白马将〔五〕出护其兵,李广上马与十余骑奔射杀胡白马将,而复还至其骑中,解鞍,令士皆纵马卧。是时会暮,胡兵终怪之,不敢击。夜半时,胡兵亦以为汉有伏军于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广乃归其大军。大军不知广所之,故弗从。〔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内官之幸贵者。」索隐案:董巴舆服志云「黄门丞至密近,使听察天下,谓之中贵人使者」。崔浩云「在中而贵幸,非德望,故名不见也」。〔二〕集解徐广曰:「放纵驰骋。」〔三〕正义射音石。还谓转也。〔四〕集解文颖曰:「雕,鸟也,故使善射者射也。」索隐案:服虔云「雕,鹗也。」说文云「似鹫,黑色,多子」。一名鹫,以其毛作矢羽。韦昭云「鹗,一名鵰也」。〔五〕正义其将乘白马,而出监护也。居久之,孝景崩,武帝立,左右以为广名将也,于是广以上郡太守为未央卫尉,而程不识亦为长乐卫尉。程不识故与李广俱以边太守将军屯。及出击胡,而广行无部伍行陈,〔一〕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二〕不击刀斗以自卫,〔三〕莫府〔四〕省约文书籍事,然亦远斥候,〔五〕未尝遇害。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刀斗,士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休息,然亦未尝遇害。不识曰:「李广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乐,咸乐为之死。我军虽烦扰,然虏亦不得犯我。」是时汉边郡李广、程不识皆为名将,然匈奴畏李广之略,士卒亦多乐从李广而苦程不识。程不识孝景时以数直谏为太中大夫。为人廉,谨于文法。〔一〕索隐案:百官志云「将军领军皆有部曲。大将军营五部,部校尉一人,部下有曲,曲有军候一人」也。〔二〕索隐音去声。〔三〕集解孟康曰:「以铜作鐎器,受一斗,昼炊饭食,夜击持行,名曰刀斗。」索隐刀音貂。案:荀悦云「刀斗,小铃,如宫中传夜铃也」。苏林云「形如鋗,以铜作之,无缘,受一斗,故云刀斗」。鋗即铃也。埤仓云「鐎,温器,有柄斗,似铫无缘。音焦」。〔四〕索隐案:大颜云「凡将军谓之莫府者,盖兵行舍于帷帐,故称(莫)〔幕〕府。古字通用,遂作『莫』耳」。小尔雅训莫为大,非也。〔五〕索隐案:许慎注淮南子云「斥,度也。候,视也,望也」。
译《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李将军李广,是陇西郡成纪县人。他的先祖名叫李信,秦朝时任将军,曾追击并俘获燕太子丹。因此,李氏原居槐里,后来迁到成纪。李广家世代传习射箭。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举侵入萧关,李广以良家子弟的身份参军攻打匈奴,因善于骑射,杀敌俘虏很多,被任命为汉中郎。李广的堂弟李蔡也任郎官,两人都担任武骑常侍,秩禄为八百石。他们曾随从出行,冲锋陷阵、攻破关隘,甚至搏击猛兽,文帝便说:“可惜啊,你们没有遇上好时代!假如你们生在高帝时代,封为万户侯又算得了什么!” 正义说:成纪,是秦州所属的县。索隐考证:小颜说“世代接受射箭之法”。索隐考证:如淳说“不是医者、巫者、商贾和百工”。索隐考证:意思是先任郎官,后来补任武骑常侍。孝景帝即位后,李广任陇西都尉,后调任骑郎将。吴楚叛乱时,李广任骁骑都尉,跟随太尉周亚夫攻打吴楚军,夺取军旗,在昌邑城下显扬了功名。后来他接受梁王授予的将军印返回,因此没有得到朝廷的奖赏。他调任上谷太守,匈奴每天都来交战。典属国公孙昆邪替他向皇帝哭诉说:“李广的才气,天下无双;但他自恃才能,多次同匈奴交战,我担心他会因此丧命。”于是皇帝把李广调任上郡太守。后来李广转任边郡太守,又调回上郡。他曾任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太守,都以奋力作战闻名。集解引张晏说:“担任武骑郎将。”索隐引小颜说:“骑郎将,是主管骑郎的官。” 集解引文颖说:“李广是汉朝将领,却私自接受梁王的将军印,所以不予奖赏。” 集解说:“昆”的读音同“魂”。索隐考证:典属国是官名;公孙是姓,昆邪是名。服虔说是“中国人”。包恺说“昆”读作“魂”。匈奴大举侵入上郡,天子派一名受宠的宦官跟随李广,督促并训练军队攻打匈奴。这个宦官率领几十名骑兵纵马奔驰,发现三个匈奴人,便同他们交战。三人回身放箭,射伤宦官,几乎杀光了他的骑兵。宦官逃到李广那里。李广说:“这一定是善于射雕的匈奴人。”于是李广带着一百名骑兵追赶三人。三人丢下马匹步行,走了几十里。李广命令骑兵张开左右两翼,自己亲自射杀那三人中的两个,活捉一个,果然是匈奴的射雕者。把他捆好放在马上后,远远望见匈奴有几千名骑兵。匈奴看见李广,以为他是来诱敌的骑兵,都大为惊慌,上山列阵。李广的一百名骑兵都非常害怕,想纵马逃回。李广说:“我们距离大军几十里,如今带着一百名骑兵逃跑,匈奴追来放箭,我们会立刻全军覆没。现在留下来,匈奴一定会以为我们是大军用来诱敌的,必定不敢攻击我们。”李广命令骑兵说:“前进!”骑兵前进到距离匈奴军阵约二里处,停下。李广又命令:“全都下马,解下马鞍!”骑兵说:“敌人多而且离得近,如果发生紧急情况,怎么办?”李广说:“ 那些匈奴人以为我们正在逃跑,现在全都解下马鞍,表示并不逃走,以此坚定他们的判断。”于是匈奴骑兵终于不敢进攻。有一名骑白马的将领出来监督、保护他的部队。李广上马,带十多名骑兵奔驰射杀了匈奴的白马将领,然后又返回自己的骑兵中,解下马鞍,命令士卒全都放开马匹,让马卧下。当时天色已经晚了,匈奴军队始终对此感到奇怪,不敢进攻。到了半夜,匈奴又以为汉军在附近设有伏兵,想趁夜袭击他们,于是匈奴全军撤走。天刚亮,李广才回到汉军大营。大军不知道李广去了哪里,所以没有派兵接应他。集解引《汉书音义》说:“这是宫内受宠显贵的宦官。”索隐考证:《董巴舆服志》说:“黄门丞以下至于亲近之臣,派出侦察天下,称为中贵人使者。”崔浩说:“人在宫中而受宠显贵,并非因为德望,所以不显露姓名。” 集解引徐广说:“放纵马匹奔驰。” 正义说:“射”读音同“石”;“还”是回转的意思。集解引文颖说:“雕是一种鸟,所以要让善于射箭的人去射它。”索隐考证:服虔说“雕就是鹗”。《说文解字》说“形似鹫,黑色,多子”。又称鹫,因为它的羽毛可以用来制作箭羽。韦昭说“鹗又名雕”。正义说:那名将领骑着白马出来,负责监督和保护部队。过了很久,孝景帝去世,武帝即位。身边的人认为李广是名将,于是李广由上郡太守升任未央卫尉,程不识也任长乐卫尉。程不识过去同李广一样,都曾以边郡太守身份率军驻守边地。出兵攻打匈奴时,李广的军队没有严整的编制和行军阵列;选择水草好的地方驻扎,营舍停留都任凭各人方便;不敲击刀斗来警戒自卫;幕府删省简约文书簿籍等事务,但侦察范围却放得很远,从未遭受敌害。程不识则严格整顿部曲、队伍和营阵,敲击刀斗警戒,军吏处理军中文书账册极其严明,军队不得休息,但也从未遭受敌害。程不识说:“李广的军队极其简易,敌军突然侵犯时,无法加以禁止;可是他的士卒也安逸快乐,都乐意为他效死。我的军队虽然事务繁多、受到扰累,但敌军也无法侵犯我们。”当时汉朝边郡的李广、程不识都是名将,但匈奴害怕李广的谋略,士卒也多乐于跟随李广,却以跟随程不识为苦。程不识在孝景帝时因多次直言进谏,任太中大夫。他为人廉洁,谨守文书法令。索隐考证:《百官志》说:“将军统领军队,都设有部曲。大将军的营有五部,每部设校尉一人;部以下设曲,每曲设军候一人。” 索隐:“便”读去声。集解引孟康说:“刀斗是用铜制成的鐎器,容量一斗,白天用来煮饭,夜里敲击并携带巡行,所以叫刀斗。”索隐:“刀”读作“貂”。考证:荀悦说“刀斗是小铃,像宫中传报夜禁的铃”。苏林说“形状像鋗,用铜制成,没有边沿,容量一斗,所以叫刀斗”。鋗就是铃。索隐考证:大颜说:“凡是将军的军府称为‘莫府’,大概是因为行军时住在帷帐中,所以称作‘幕府’。古字通用,后来便写成‘莫’。”《小尔雅》把“莫”解释为“大”,是不对的。索隐考证:许慎注《淮南子》说:“斥,是测度;候,是察看、远望。”
后汉以马邑城诱单于,使大军伏马邑旁谷,而广为骁骑将军,领属护军将军。是时单于觉之,去,汉军皆无功。其后四岁,广以卫尉为将军,出鴈门击匈奴。匈奴兵多,破败广军,生得广。单于素闻广贤,令曰:「得李广必生致之。」胡骑得广,广时伤病,置广两马闲,络而盛卧广。行十余里,广详死,睨其旁有一胡儿骑善马,广暂腾而上胡儿马,因推堕儿,〔一〕取其弓,鞭马南驰数十里,复得其余军,因引而入塞。匈奴捕者骑数百追之,广行取胡儿弓,射杀追骑,以故得脱。于是至汉,汉下广吏。吏当广所失亡多,为虏所生得,当斩,赎为庶人。〔一〕集解徐广曰:「一云『抱儿鞭马南驰』也。」顷之,家居数岁。广家与故颍阴侯孙〔一〕屏野居蓝田南山中射猎。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闲饮。还至霸陵亭,霸陵尉〔二〕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广宿亭下。居无何,匈奴入杀辽西太守,败韩将军,〔三〕后韩将军徙右北平。于是天子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即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一〕集解(孙)灌婴之孙,名强。索隐案:灌婴之孙,名强。〔二〕索隐案:百官志云「尉,大县二人,主盗贼。凡有贼发,则推索寻案之」也。〔三〕集解苏林曰韩安国。广居右北平,匈奴闻之,号曰「汉之飞将军」,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一〕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尝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竟射杀之。〔一〕集解徐广曰:「一作『没羽』。」广廉,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终广之身,为二千石四十余年,家无余财,终不言家产事。广为人长,猿臂,〔一〕其善射亦天性也,虽其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广讷口少言,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二〕专以射为戏,竟死。〔三〕广之将兵,乏绝之处,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宽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其射,见敌急,非在数十步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用此,其将兵数困辱,其射猛兽亦为所伤云。〔一〕集解如淳曰:「臂如猿,通肩。」〔二〕集解如淳曰:「射戏求疏密,持酒以饮不胜者。」正义饮音于禁反。〔三〕索隐谓终竟广身至死,以为恒也。居顷之,石建卒,于是上召广代建为郎中令。元朔六年,广复为后将军,从大将军军出定襄,击匈奴。诸将多中首虏率,以功为侯者,〔一〕而广军无功。后二岁,广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将万骑与广俱,异道。行可数百里,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往驰之。敢独与数十骑驰,直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告广曰:「胡虏易与耳。」军士乃安。广为圜陈外向,胡急击之,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士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二〕射其裨将,杀数人,胡虏益解。会日暮,吏士皆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自是服其勇也。明日,复力战,而博望侯军亦至,匈奴军乃解去。汉军罢,弗能追。是时广军几没,罢归。汉法,博望侯留迟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军功自如,无赏。〔一〕集解如淳曰:「中犹充也。充本法得首若干封侯。」〔二〕集解徐广曰:「南都赋曰『黄闲机张,善弩之名』。」骃案:郑德曰「黄肩弩,渊中黄朱之」。孟康曰「太公六韬曰『陷坚败强敌,用大黄连弩』」。韦昭曰「角弩色黄而体大也」。索隐案:大黄,黄闲,弩名也。故韦昭曰「角弩也,色黄体大」是也。初,广之从弟李蔡与广俱事孝文帝。景帝时,蔡积功劳至二千石。孝武帝时,至代相。以元朔五年为轻车将车,从大将军击右贤王,有功中率,〔一〕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中,代公孙弘为丞相。蔡为人在下中,〔二〕名声出广下甚远,然广不得爵邑,官不过九卿,而蔡为列侯,位至三公。诸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尝与望气王朔燕语,曰:「自汉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军功取侯者数十人,而广不为后人,〔三〕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且固命也?」朔曰:「将军自念,岂尝有所恨乎?」广曰:「吾尝为陇西守,羌尝反,吾诱而降,降者八百余人,吾诈而同日杀之。至今大恨独此耳。」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一〕索隐中音丁仲反。率音律,亦音双笔反。小颜云:「率谓军功封赏之科,着在法令,故云中率。」〔二〕索隐案:以九品而论,在下之中,当第八。〔三〕索隐案:谓不在人后。
译后来,汉朝用马邑城诱骗单于,在马邑附近的山谷埋伏大军;李广任骁骑将军,隶属于护军将军。此时单于察觉了汉军的计谋,撤退了,汉军因此都没有功劳。又过了四年,李广以卫尉身份任将军,出兵雁门攻打匈奴。匈奴军队很多,击败了李广的军队并俘获了李广。单于一向听说李广贤能,便下令说:“得到李广,一定要活着把他送来。”匈奴骑兵捉到李广时,他正身负伤病。匈奴把李广放在两匹马之间,用绳索编成的网兜载着他躺下。走了十多里,李广假装死去,斜眼看见旁边有一个匈奴少年骑着一匹好马,便突然跃上少年的马,推倒那个少年,夺取他的弓,策马向南奔驰几十里,又找到其余汉军,便带领他们进入边塞。数百名匈奴追捕骑兵追赶李广,李广沿途夺取匈奴少年的弓,射杀追兵,因此得以逃脱。回到汉朝后,汉廷把李广交给司法官审理。司法官判定他损失、逃亡的士卒很多,又被敌人活捉,依法应当斩首;李广以钱赎罪,降为平民。集解引徐广说:另一种说法是“抱住那个少年,策马向南奔驰”。不久,李广居家闲住了几年。李广的家人与已故颍阴侯灌婴的孙子屏野居住在蓝田南山中射猎。一天夜里,李广曾带一名骑兵外出,跟随人在田野间饮酒。返回到霸陵亭时,霸陵尉喝醉了,呵斥并阻止李广。李广的骑兵说:“这是过去的李将军。”霸陵尉说:“现在的将军尚且不得在夜间通行,何况是过去的将军!”于是扣留李广,让他住在亭下。过了不久,匈奴入侵,杀死辽西太守,击败韩将军;后来韩将军调任右北平。于是天子召见李广,任命他为右北平太守。李广立即请求让霸陵尉随自己同去,到了军中便把他斩杀。集解说:灌婴的孙子,名叫强。索隐考证:也是灌婴的孙子,名叫强。索隐考证:《百官志》说:“尉,在大县设置两人,主管盗贼。凡有盗贼发生,就负责推求、搜查和审理案件。” 集解引苏林说:韩将军是韩安国。李广驻守右北平后,匈奴听说了他的威名,称他为“汉朝的飞将军”,躲避了他好几年,不敢进入右北平。李广外出打猎,看见草丛中的一块石头,以为是老虎便射箭,箭头没入石中。他仔细一看,原来是石头。于是又重新射它,却始终不能再射入石中。李广所驻守的郡听说有老虎,常常亲自射杀。后来他驻守右北平时射虎,老虎跃起将他抓伤,但李广最终还是射杀了老虎。集解引徐广说:一种版本作“箭羽没入”。李广为人廉洁,得到赏赐就总是分给部下,饮食也和士卒共享。他一生担任二千石官职四十多年,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始终不谈置办家产的事。李广身材高大,长着猿臂,善于射箭也是天性;即使他的子孙和别人学习射箭,也没有人能赶上李广。李广口才迟钝,少言寡语,同人相处时便在地上画出军阵,射箭比试远近,以饮酒作赌。只把射箭当作游戏,直到死都如此。李广率兵时,在缺水断粮的地方见到水,士卒没有全都喝到,他就不靠近水;士卒没有全都吃到,他也不先吃。他待人宽厚和缓,不苛刻,士卒因此爱戴并乐意听他驱使。他射箭时,遇到紧急的敌情,如果敌人在几十步以内,估计不能射中就不发箭;一旦发箭,敌人便应弦倒下。因此,他率兵时曾多次陷入困窘和受辱;他射猛兽时也曾被猛兽所伤。” 集解引如淳说:“手臂像猿臂,肩膀相通。” 集解引如淳说:“射箭游戏是比较箭着点的疏密,拿酒来让输的人喝。”正义说“饮”读音同“于禁反”。索隐说:意思是李广终其一生直到死亡,都把这当作平常的习惯。过了一段时间,石建去世,于是武帝召李广接替石建任郎中令。元朔六年,李广又任后将军,跟随大将军出兵定襄,攻打匈奴。各将领大多符合斩获敌人、俘虏敌人的数量标准,因功封侯,李广的军队却没有功劳。又过了两年,李广以郎中令身份率四千骑兵从右北平出兵,博望侯张骞率一万骑兵与李广一同出征,但走不同的道路。行军几百里后,匈奴左贤王率四万骑兵包围李广的军队。李广军中士卒都害怕,李广便派儿子李敢前去奔驰侦察。李敢独自带几十名骑兵直冲匈奴骑兵,从其左右穿出后返回,对李广说:“匈奴人很容易对付。”士卒于是安定下来。李广布成圆阵,面向外防守。匈奴猛烈攻击,箭如雨下。汉军死亡过半,箭也将要用尽。李广便命令士卒拉满弓弦,不要发射;自己亲自用大黄弩射杀匈奴副将,杀死数人,匈奴军队因此更加松懈。正好天黑,官吏士卒都面无人色,李广却意气自若,更加整顿军队。全军从此佩服他的勇敢。第二天,汉军再次奋力作战,博望侯的军队也赶到,匈奴军队才解围撤走。汉军疲惫不堪,不能追击。这时李广的军队几乎全军覆没,只得撤回。按照汉朝法律,博望侯延误、迟到,超过约定期限,应当处死;他以钱赎罪,降为平民。李广的军队实际上有战功,却仍未得到赏赐。集解引如淳说:“中,就是符合。符合法令规定的斩获若干首级,就可以封侯。” 集解引徐广说:《南都赋》说“大黄弩机张开,是强弩的名称”。骃考证:郑德说“大黄是黄肩弩”。孟康说《太公六韬》有言“攻陷坚固、击败强敌,要使用大黄连弩”。韦昭说“这是角弩,颜色黄而弩身大”。索隐考证:大黄、黄闲,都是弩的名称;所以韦昭说是颜色黄、弩身大的角弩,正是这个意思。起初,李广的堂弟李蔡和李广一同侍奉孝文帝。孝景帝时,李蔡积累功劳,官至二千石。孝武帝时,任代国丞相。元朔五年,他以轻车将军身份跟随大将军攻打右贤王,战功符合封赏标准,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中期,他接替公孙弘任丞相。李蔡为人的品第处在下等中的位置,名声远远不如李广;然而李广没有得到爵位和封邑,官职也不过九卿,而李蔡却成为列侯,官位升到三公。李广军中的一些军吏和士卒也有人因功封侯。李广曾同善于望气的王朔闲谈,说:“自从汉朝攻打匈奴以来,我没有一次不在其中;各部校尉以下的人,才能还不如一般人,但因攻打匈奴的军功封侯的有几十人,而我从未落在别人后面,却没有一点功劳能够取得封邑,这是为什么?难道我的面相不应当封侯吗?还是本来就是命中注定的?”王朔说:“将军自己想想,难道曾经没有什么遗憾吗?”李广说:“我曾任陇西太守,羌人曾经反叛。我诱骗他们投降,投降的人有八百多人,我却欺骗他们,约定同一天把他们全杀了。直到今天,我最大的遗恨只有这件事。”王朔说:“祸患没有比杀害已经投降的人更大的了,这就是将军不能封侯的原因。” 索隐:“中”读音同“丁仲反”;“率”读音同“律”,也读同“双笔反”。小颜说:“率是军功封赏的标准,写在法令中,所以说符合标准。” 索隐考证:按九品等级来评定,处于下等之中,应当是第八等。索隐考证:意思是没有落在别人后面。
后二岁,大将军、骠骑将军大出击匈奴,广数自请行。天子以为老,弗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是岁,元狩四年也。广既从大将军青击匈奴,既出塞,青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广并于右将军军,〔一〕出东道。东道少回远,而大军行水草少,其势不屯行。〔二〕广自请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今乃一得当单于,〔三〕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青亦阴受上诫,以为李广老,数奇,〔四〕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而是时公孙敖新失侯,为中将军从大将军,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前将军广。广时知之,固自辞于大将军。大将军不听,令长史封书与广之莫府,曰:「急诣部,如书。」〔五〕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甚愠怒而就部,引兵与右将军食其〔六〕合军出东道。军亡导,或失道,〔七〕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弗能得而还。南绝幕,〔八〕遇前将军、右将军。广已见大将军,还入军。大将军使长史持糒醪遗广,因问广、食其失道状,青欲上书报天子军曲折。〔九〕广未对,大将军使长史急责广之幕府对簿。广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一〕集解徐广曰:「主爵赵食其为右将军。」〔二〕集解张晏曰:「以水草少,不可群辈。」〔三〕索隐今得当单于。案:广言自少时结发而与匈奴战,唯今者得与单于相当遇也。〔四〕集解如淳曰:「数为匈奴所败,奇为不偶也。」索隐案:服虔云「作事数不偶也」。音朔。小颜音所具反。奇,萧该音居宜反。〔五〕正义令广如其文牒,急引兵徙东道也。〔六〕索隐音异基。案:赵将军名也。或亦依字读。〔七〕索隐谓无人导引,军故失道也。〔八〕正义绝,度也。南归度沙幕。〔九〕正义言委曲而行回折,使军后大将军也。至莫府,广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遂引刀自刭。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广子三人,曰当户、椒、敢,为郎。天子与韩嫣〔一〕戏,嫣少不逊,当户击嫣,嫣走。于是天子以为勇。当户早死,拜椒为代郡太守,皆先广死。当户有遗腹子名陵。广死军时,敢从骠骑将军。广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侵孝景园壖地,〔二〕当下吏治,蔡亦自杀,不对狱,国除。李敢以校尉从骠骑将军击胡左贤王,力战,夺左贤王鼓旗,斩首多,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代广为郎中令。顷之,怨大将军青之恨其父,〔三〕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居无何,敢从上雍,〔四〕至甘泉宫猎。骠骑将军去病与青有亲,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讳云鹿触杀之。居岁余,去病死。〔五〕而敢有女为太子中人,爱幸,敢男禹有宠于太子,然好利,李氏陵迟衰微矣。〔一〕索隐或音偃,又音许干反。〔二〕索隐壖音人绢反,又音乃段反,又音而宣反。案:壖地,神道之地也。黄图云「阳陵阙门西出,神道四通。茂陵神道广四十三丈」也。正义汉书云:「诏赐冢地阳陵,当得二十亩,蔡盗取三顷,颇卖得四十余万,又盗取神道外壖地一亩,葬其中。当下狱,自杀。」〔三〕索隐小颜云:「令其父恨而死。」〔四〕索隐刘氏音尚。大颜云「雍地形高,故云上」。〔五〕集解徐广曰:「元狩六年。」李陵既壮,选为建章监,监诸骑。善射,爱士卒。天子以为李氏世将,而使将八百骑。尝深入匈奴二千余里,过居延〔一〕视地形,无所见虏而还。拜为骑都尉,将丹阳楚人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屯卫胡。〔一〕集解徐广曰:「属张掖。」正义括地志云:「居延海在甘州张掖县东北六十四里。地理志云『居延泽古文以为流沙』。甘州在京西北二千四百六十里。」数岁,天汉二年秋,贰师将军李广利将三万骑击匈奴右贤王于祁连天山,〔一〕而使陵将其射士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可千余里,欲以分匈奴兵,毋令专走贰师也。陵既至期还,而单于以兵八万围击陵军。陵军五千人,兵矢既尽,士死者过半,而所杀伤匈奴亦万余人。且引且战,连斗八日,还未到居延百余里,匈奴遮狭绝道,陵食乏而救兵不到,虏急击招降陵。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匈奴。其兵尽没,余亡散得归汉者四百余人。
译又过了两年,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大举出兵攻打匈奴,李广多次主动请求出征。天子认为他年老,不答应;过了很久才答应,任命他为前将军。这一年是元狩四年。李广跟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出塞后,卫青俘获了匈奴人,得知单于所在,于是亲自率精兵追赶单于,却命令李广并入右将军赵食其的军队,从东路出兵。东路稍微曲折而且遥远,大军行进之处水草又少,按这种形势不能集中行军。李广主动请求说:“我的部队原本是前将军部,现在大将军却调我从东路出兵;况且我从年轻时就同匈奴作战,如今才有一次能够正面迎战单于,我愿意居于前面,先同单于决战。”大将军卫青又暗中接受了皇帝的告诫,认为李广年老,命运多舛,不要让他同单于交战,担心不能达到皇帝的愿望。当时公孙敖刚失去侯爵,任中将军跟随大将军,卫青也想让公孙敖和自己一同迎战单于,所以调走前将军李广。李广当时知道了这件事,坚决向大将军辞谢。大将军不听,命长史把文书封好送到李广的幕府,说:“立即到所属部队去,按文书办理。”李广没有向大将军辞行便起身出发,心中十分愤怒,到达自己的部队后,带兵同右将军赵食其合军,从东路出发。军中没有向导,有的人迷失道路,因此落在大将军后面。大将军同单于交战,单于逃走,卫青没能追上,只得返回。向南穿过沙漠时,遇到了前将军和右将军。李广见到大将军后,返回自己的军营。大将军派长史带着干粮和浊酒送给李广,并询问李广和赵食其迷路的情况;卫青想上书向天子报告军队行动的详细曲折。李广还没有回答,大将军便派长史急忙责令李广的幕府准备文书接受审问。李广说:“各位校尉没有罪,是我自己迷失了道路。我现在亲自上簿说明。” 集解引徐广说:主管爵禄的赵食其任右将军。集解引张晏说:“因为水草少,不能让各军会合同行。” 索隐说“如今能够迎战单于”。考证:李广是说,自己从年轻时就同匈奴作战,只有这一次能够同单于正面遭遇。集解引如淳说:“多次被匈奴击败,‘奇’是说命运不偶合。”索隐考证:服虔说“做事多次不能顺利”;“奇”读音同“朔”。小颜读作“所具反”,奇,萧该读作“居宜反”。正义说:命令李广按照文书的内容,立即率兵改走东路。索隐:“食其”读作“异基”。考证:这是赵将军的名字,也有人依字面读。索隐说:意思是没有人引导,所以军队迷失了道路。正义说:“绝”是穿越的意思,即向南返回时穿越沙漠。正义说:是说行军路线曲折迂回,所以落在大将军后面。到了幕府,李广对部下说:“我从年轻时起同匈奴大小战斗七十多次。如今幸而跟随大将军出兵迎击单于的军队,大将军却又调我的部队走曲折遥远的道路,而且还迷失了方向,难道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已经六十多岁,终究不能再面对那些执掌刀笔的司法官吏了。”于是拔刀自刎。李广军中的士卒和官员,全军都哭了。百姓听到这件事后,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李广的,无论老少,全都为他流泪。而右将军赵食其只是被交给司法官审理,判处死罪后以钱赎罪,降为平民。李广有三个儿子,名叫当户、椒、敢,都任郎官。天子同韩嫣嬉戏时,韩嫣年少而举止不恭,当户便打韩嫣,韩嫣逃走。天子于是认为当户勇敢。当户早死,便任命椒为代郡太守;当户、椒都先于李广去世。当户有一个遗腹子,名叫李陵。李广战死时,李敢跟随骠骑将军。李广死后的第二年,李蔡以丞相身份因侵占孝景帝陵园的外缘土地获罪,应当交给司法官审治;李蔡也自杀了,没有等到审判,封国被废除。李敢以校尉身份跟随骠骑将军攻打匈奴左贤王,奋力作战,夺取左贤王的战鼓和军旗,斩杀敌人很多,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接替李广任郎中令。不久,李敢怨恨大将军卫青使他的父亲含恨而死,便打伤了大将军,卫青隐瞒了这件事。过了不久,李敢跟随皇帝到雍地,来到甘泉宫打猎。骠骑将军霍去病同卫青有亲属关系,便射杀了李敢。霍去病当时正受皇帝宠幸,皇帝隐瞒真相,说李敢是被鹿撞死的。过了一年多,霍去病去世。李敢有女儿任太子宫中的中人,受到宠爱;李敢的儿子李禹也受太子宠信,但他贪图财利,李氏家族从此逐渐衰败了。索隐:“嫣”有人读作“偃”,也有人读作“许干反”。索隐:“壖”读音有三种。考证:壖地,是陵墓神道旁的土地。《黄图》说:“阳陵阙门向西出去,神道向四方通达。茂陵神道宽四十三丈。”正义引《汉书》说:“皇帝下诏赐给李蔡阳陵墓地,按规定应得二十亩;李蔡却盗取三顷土地,卖掉一部分得到四十多万钱,又盗取神道外一亩壖地,把它葬在那里。他应当下狱,于是自杀。” 索隐引小颜说:“使他的父亲含恨而死。” 索隐:“上”刘氏读作“尚”。大颜说:“雍地地势高,所以说‘上’。” 集解引徐广说:是在元狩六年。李陵成年后,被选任建章监,监督各路骑兵。他善于射箭,爱护士卒。天子认为李氏世代都是将领,便让他率领八百名骑兵。他曾深入匈奴境内二千多里,经过居延,察看当地地形,没有发现匈奴军队便返回。被任命为骑都尉,率领五千名丹阳楚地步兵,在酒泉、张掖教习射箭,并驻军防卫匈奴。集解引徐广说:居延隶属张掖。正义引《括地志》说:“居延海在甘州张掖县东北六十四里。《地理志》说‘居延泽,古书称为流沙’。甘州在京城西北二千四百六十里。” 几年后,天汉二年秋,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三万骑兵,在祁连山、天山攻打匈奴右贤王;又派李陵率领五千名弓箭手和步兵,从居延向北行军一千多里,想分散匈奴的兵力,不让匈奴专门奔赴贰师将军的军队。李陵按期到达并准备返回时,单于却率八万军队包围攻击李陵的军队。李陵军有五千人,兵器和箭已经用尽,士卒战死过半,但杀伤的匈奴也有一万多人。李陵军一边退一边作战,连续战斗八天,撤退到距离居延还有一百多里的地方,匈奴截断险狭的道路。李陵粮食缺乏,救兵又没有到,匈奴猛烈进攻并招降李陵。李陵说:“我没有脸面回去报答陛下。”于是投降了匈奴。他的军队全部覆没,其余逃散后得以返回汉朝的只有四百多人。
〔一〕集解徐广曰:「出炖煌至天山。」索隐案:晋灼云「在西域,近蒲类海」。又西河旧事云「白山冬夏有雪,匈奴谓之天山也」。正义括地志云:「祁连山在甘州张掖县西南二百里。天山一名白山,今名初罗漫山,在伊吾县北百二十里。伊州在京西北四千四百一十六里。」单于既得陵,素闻其家声,及战又壮,乃以其女妻陵而贵之。汉闻,族陵母妻子。自是之后,李氏名败,而陇西之士居门下者皆用为耻焉。太史公曰:传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李将军之谓也?余睹李将军悛悛〔一〕如鄙人,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二〕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也。〔一〕索隐音七旬反。汉书作「恂恂」,音询。〔二〕索隐案:姚氏云「桃李本不能言,但以华实感物,故人不期而往,其下自成蹊径也。以喻广虽不能出辞,能有所感,而忠心信物故也」。【索隐述赞】猿臂善射,实负其能。解鞍却敌,圆阵摧锋。边郡屡守,大军再从。失道见斥,数奇不封。惜哉名将,天下无双!史记卷一百十
匈奴列传第五十正义此卷或有本次平津侯后,第五十二。今第五十者,先生旧本如此,刘伯庄音亦然。若先诸传而次四夷,则司马、汲郑不合在后也。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一〕唐虞以上有山戎、〔二〕猃狁、荤粥?,〔三〕居于北蛮,随畜牧而转移。其畜之所多则马、牛、羊,其奇畜则橐驼、〔四〕驴、、〔五〕駃騠、〔六〕騊駼、〔七〕驒騱。〔八〕逐水草迁徙,毌城郭常处耕田之业,然亦各有分地。〔九〕毌文书,以言语为约束。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一0〕则射狐兔:用为食。士力能毌弓,〔一一〕尽为甲骑。其俗,宽则随畜,因射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长兵则弓矢,短兵则刀鋋。〔一二〕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苟利所在,不知礼义。自君王以下,咸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壮者食肥美,老者食其余。贵壮健,贱老弱。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其俗有名不讳,而无姓字。〔一三〕〔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匈奴始祖名。」索隐张晏曰「淳维以殷时奔北边」。又乐产括地谱云「夏桀无道,汤放之鸣条,三年而死。其子獯粥妻桀之众妾,避居北野,随畜移徙,中国谓之匈奴」。其言夏后苗裔,或当然也。故应劭风俗通云「殷时曰獯粥,改曰匈奴」。又服虔云「尧时曰荤粥,周曰猃狁,秦曰匈奴」。韦昭云「汉曰匈奴,荤粥其别名」。则淳维是其始祖,盖与獯粥是一也。
译集解引徐广说:“从敦煌出发到达天山。”索隐考证:晋灼说“天山在西域,靠近蒲类海”。《西河旧事》又说“白山冬夏都有积雪,匈奴称它为天山”。正义引《括地志》说:“祁连山在甘州张掖县西南二百里。天山又名白山,如今名为初罗漫山,在伊吾县北一百二十里。伊州在京城西北四千四百一十六里。” 单于得到李陵后,一向听说李氏家族的声望,又见李陵作战勇壮,便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李陵,并尊崇他。汉朝听说后,诛灭了李陵的母亲、妻子和儿女。从此以后,李氏声名败坏,陇西士人中那些曾在李氏门下任职的人,都以此为耻。太史公说:《论语》记载:“自身行为端正,不下命令事情也能实行;自身行为不端正,即使下令也没有人服从。”这说的不就是李将军吗?我所见的李将军,恭谨厚道,像个质朴的乡下人,口头上不能说出漂亮的话。到了他死的那天,天下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为他极尽哀痛。他那忠实诚信的内心,确实取信于士大夫和士卒了吧?谚语说:“桃李不会说话,树下却自然形成小路。”这句话说的虽是小事,却可以用来说明大的道理。索隐:“悛悛”读音同“七旬反”。《汉书》写作“恂恂”,读音同“询”。索隐考证:姚氏说:“桃李本来不会说话,只是用花朵和果实感动人,所以人们不约而同地前往,树下自然形成小路。用它来比喻李广虽不能用言辞表达,却能感动人心,因为他的忠心使人信服。” 索隐述赞:长着猿臂,善于射箭,确实自负其能。解下马鞍退敌,布成圆阵摧毁敌军锋芒。屡次镇守边郡,两次随从大军出征。迷失道路而受斥责,命运乖舛始终未能封侯。可惜啊,这位名将,天下无双!《史记》卷一百一十。《匈奴列传》第五十。正义说:这一卷有的版本排在《平津侯列传》之后,作第五十二卷。如今作第五十卷,是因为先生的旧本如此,刘伯庄的音注本也如此。如果把各列传先列完再排列四夷列传,那么司马相如、汲黯、郑当时就不应排在后面。匈奴的先祖,是夏后氏的后裔,名叫淳维。唐、虞以前有山戎、猃狁、荤粥等族,居住在北方蛮地,随着畜群迁移。他们饲养的牲畜主要有马、牛、羊,奇异的牲畜则有橐驼、驴、骡、駃騠、騊駼、驒騱等。他们追逐水草迁徙,没有城郭和固定住所,也没有耕田的产业,但各自也有分属的地域。没有文字书籍,以口头语言作为约束。儿童能够骑羊,拉弓射鸟和老鼠;稍长大些便射狐兔,以此作为食物。壮士只要有力气拉开弓,全部成为披甲骑兵。他们的习俗是,形势宽缓时就随着牲畜迁徙,靠射猎禽兽为生;形势紧急时人人练习战斗,进攻侵伐,这就是他们的天性。他们的长兵器是弓箭,短兵器是刀和鋋。形势有利就前进,不利就后退,不以逃跑为羞耻。只要有利可图,就不懂礼义。从君王以下,全都吃牲畜肉,穿牲畜皮革,披旃裘。壮年人吃肥美的食物,老年人吃剩余的食物。尊重壮健者,轻视老弱者。父亲死后,儿子可以娶继母为妻;兄弟死后,兄弟都娶他的妻子为妻。他们的习俗是有名而不避讳名字,却没有姓氏和字。〔此处原文仅有注文标记,缺少对应注文内容。〕 集解引《汉书音义》说:“这是匈奴始祖的名字。”索隐引张晏说:“淳维在殷朝时逃往北方边地。”乐产《括地谱》又说:“夏桀无道,商汤把他放逐到鸣条,三年后死去。他的儿子獯粥娶夏桀的众妾为妻,躲居北方荒野,随着牲畜迁徙,中国人称他们为匈奴。”说匈奴是夏后氏的后裔,也许确实如此。因此应劭《风俗通》说:“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