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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五十九

樗里子甘茂列传第十一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506–510 段

秦惠王卒,太子武王立,逐张仪、魏章,而以樗里子、甘茂为左右丞相。秦使甘茂攻韩,拔宜阳。使樗里子以车百乘入周。周以卒迎之,意甚敬。楚王怒,让周,以其重秦客。游腾〔一〕为周说楚王曰:「知伯之伐仇犹,遗之广车,〔二〕因随之以兵,仇犹遂亡。何则?无备故也。齐桓公伐蔡,号曰诛楚,其实袭蔡。今秦,虎狼之国,使樗里子以车百乘入周,周以仇犹、蔡观焉,故使长戟居前,强弩在后,名曰卫疾,〔三〕而实囚之。且夫周岂能无忧其社稷哉?恐一旦亡国以忧大王。」楚王乃悦。〔一〕索隐游,姓;腾,名也。〔二〕集解许慎曰:「仇犹,夷狄之国。」战国策曰:「智伯欲伐仇犹,遗之大锺,载以广车。」周礼曰:「广车之萃。」郑玄曰:「广车,横陈之车。」索隐战国策云「智伯欲伐仇犹,遗之大锺,载以广车」。以「仇犹」为「厹由」。韩子作「仇由」。地理志临淮有厹犹县也。正义括地志云:「并州盂县外城俗名原仇山,亦名仇犹,夷狄之国也。韩子云『智伯欲伐仇犹国,道险难不通,乃铸大钟遗之,载以广车。仇犹大悦,除涂内之。赤章曼支谏曰:「不可,此小所以事大,而今大以遗小,卒必随,不可。」不听,遂内之。曼支因断毂而驰。至十九日而仇犹亡也』。」〔三〕正义防卫樗里子。秦武王卒,昭王立,樗里子又益尊重。昭王元年,樗里子将伐蒲。〔一〕蒲守恐,请胡衍。〔二〕胡衍为蒲谓樗里子曰:「公之攻蒲,为秦乎?为魏乎?为魏则善矣,为秦则不为赖矣。〔三〕夫卫之所以为卫者,以蒲也。〔四〕今伐蒲入于魏,卫必折而从之。〔五〕魏亡西河之外〔六〕而无以取者,兵弱也。今并卫于魏,魏必强。魏强之日,西河之外必危矣。且秦王将观公之事,害秦而利魏,王必罪公。」樗里子曰:「柰何?」胡衍曰:「公释蒲勿攻,臣试为公入言之,以德卫君。」樗里子曰:「善。」胡衍入蒲,谓其守曰:「樗里子知蒲之病矣,其言曰必拔蒲。衍能令释蒲勿攻。」蒲守恐,因再拜曰:「愿以请。」因效金三百斤,曰:「秦兵苟退,请必言子于卫君,使子为南面。」故胡衍受金于蒲以自贵于卫。于是遂解蒲而去。还击皮氏,〔七〕皮氏未降,又去。〔一〕索隐按:纪年云「楮里疾围蒲不克,而秦惠王薨」,事与此合。正义蒲故城在滑州匡城县北十五里,即子路作宰地。〔二〕索隐人姓名也。〔三〕集解赖,利也。〔四〕正义蒲是卫国之鄣卫。〔五〕索隐战国策云「今蒲入于秦,卫必折而入于魏」,与此文相反。〔六〕正义谓同、华等州。〔七〕正义故城在绛州龙门县西百四十步,魏邑。昭王七年,樗里子卒,葬于渭南章台之东。

译秦国派甘茂攻打韩国,攻下宜阳;又派樗里子带一百辆战车进入周国。周国派士卒迎接他,态度非常恭敬。楚王大怒,责备周国,因为周国如此厚待秦国使者。游腾为周国向楚王游说说:“智伯攻打仇犹时,送给它一辆宽大的车,随后又带兵跟进,仇犹终于灭亡了。为什么?因为仇犹没有防备。齐桓公攻打蔡国,号称是要讨伐楚国,实际上却是袭击蔡国。如今秦国是虎狼之国,派樗里子带一百辆战车进入周国,周国若把他看作仇犹和蔡国那样,就会让长戟在前、强弩在后,名义上说是保护樗里子,实际上却是把他囚禁起来。况且周国难道能不担忧自己的社稷吗?只怕一旦亡国,反而使大王忧虑。”楚王这才高兴起来。〔一〕索隐说:游是姓,腾是名。〔二〕集解引许慎说:“仇犹,是夷狄的国家。”《战国策》说:“智伯想攻打仇犹,送给它一口大钟,用宽大的车装载。”《周礼》说:“广车之萃。”郑玄说:“ 广车,是横向列阵的车辆。”索隐说:《战国策》记载:“智伯想攻打仇犹,送给它一口大钟,用宽大的车装载。”其中“仇犹”写作“厹由”。《韩非子》写作“仇由”。《地理志》记载临淮有厹犹县。正义引《括地志》说:“并州盂县外城,民间称为原仇山,也叫仇犹,是夷狄的国家。《韩非子》说:‘智伯想攻打仇犹国,但道路险阻,无法通行,于是铸造大钟送给它,用宽大的车装载。仇犹国非常高兴,修整道路把钟运进来。赤章曼支劝谏说:“不可以这样。这是小国侍奉大国的做法,如今大国反而把东西送给小国,最终一定会有军队跟随而来,不可以接受。”仇犹不听,终于把钟运进城。曼支于是砍断车轴驾车逃走。到了第十九天,仇犹就灭亡了。’” 〔三〕正义说:这是为了防卫樗里子。秦武王去世,昭王即位,樗里子更加受到尊重和重用。昭王元年,樗里子将要攻打蒲地。〔一〕蒲地守将害怕,请来胡衍。〔二〕胡衍替蒲地对樗里子说:“您攻打蒲地,是为了秦国,还是为了魏国?如果是为了魏国,那很好;如果是为了秦国,那就没有好处。〔三〕卫国之所以还能成为卫国,是因为拥有蒲地。〔四〕如今如果攻下蒲地并归入魏国,卫国一定会屈服而归附魏国。〔五〕魏国失去西河以外的土地〔六〕却没有力量夺回,是因为军力弱。如今把卫国并入魏国,魏国必然强大。魏国强大之时,西河以外的土地必然危险。况且秦王将要观察您的行动,如果您的行动损害秦国而使魏国得利,大王一定会治您的罪。”樗里子说:“那怎么办?”胡衍说:“ 您放弃蒲地,不要攻打它,我试着替您入城游说,以此向卫君施恩。”樗里子说:“好。”胡衍进入蒲地,对守将说:“樗里子知道蒲地的危急,他说一定要攻下蒲地。我能让他放弃蒲地、不再进攻。”蒲地守将害怕了,于是拜了两拜说:“请允许我请求您这样做。”接着献上黄金三百斤,说:“ 秦军如果确实撤退,请您一定在卫君面前为我进言,使我能够面南而立,成为一国之君。”所以胡衍接受蒲地的黄金,以便在卫君那里抬高自己的身价。于是樗里子解围蒲地,撤军离去。回师攻打皮氏,皮氏没有投降,樗里子又撤兵离开。〔一〕索隐说:纪年记载:“樗里疾包围蒲地,没有攻克,秦惠王去世。”这与本传记载相合。正义说:蒲地故城在滑州匡城县北十五里,就是子路任宰的地方。〔二〕索隐说:这是人的姓名。〔三〕集解说:赖,就是有利。〔四〕正义说:蒲地是卫国的屏障和防卫之地。〔五〕索隐说:《战国策》记载:“如今蒲地归入秦国,卫国一定会屈服而归入魏国。”与此文相反。〔六〕正义说:指同州、华州等地。〔七〕正义说:故城在绛州龙门县西一百四十步,是魏国的城邑。昭王七年

〔一〕曰:「后百岁,是当有天子之宫夹我墓。」樗里子疾室在于昭王庙西渭南阴乡樗里,故俗谓之樗里子。至汉兴,长乐宫在其东,未央宫在其西,〔二〕武库正直其墓。〔三〕秦人谚曰:「力则任鄙,智则樗里。」〔一〕索隐按黄图,在汉长安故城西。〔二〕正义汉长乐宫在长安县西北十五里,未央在县西北十四里,皆在长安故城中也。

译,樗里子去世,葬在渭南章台的东面。他曾说:“一百年后,这里应当有天子的宫殿夹在我的墓两旁。”樗里子疾的住宅在昭王庙西面的渭南阴乡樗里,所以民间称他为樗里子。到了汉朝兴起时,长乐宫在他的墓东面,未央宫在他的墓西面,武库正好对着他的墓。秦人有谚语说:“论力气,就数任鄙;论智慧,就数樗里。” 〔一〕索隐说:据《黄图》记载,在汉长安故城的西面。〔二〕正义:汉代的长乐宫在长安县西北十五里,未央宫在长安县西北十四里,都在长安旧城之中。

〔三〕索隐直如字读。直犹当也。甘茂者,下蔡人也。〔一〕事下蔡史举先生,〔二〕学百家之术。因张仪、樗里子而求见秦惠王。王见而说之,使将,而佐魏章略定汉中地。〔一〕索隐地理志下蔡县属汝南也。正义今颍州县,即州来国。〔二〕索隐战国策及韩子皆云史举,上蔡监门。惠王卒,武王立。张仪、魏章去,东之魏。蜀侯辉、相壮反〔一〕,秦使甘茂定蜀。还,而以甘茂为左丞相,以樗里子为右丞相。〔一〕索隐辉音晖,又音胡昆反。秦之公子,封蜀也。华阳国志作「晖」。壮音侧状反。姓陈也。秦武王三年,谓甘茂曰:「寡人欲容车通三川,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矣。」甘茂曰:「请之魏,约以伐韩,而令向寿〔一〕辅行。」甘茂至,谓向寿曰:「子归,言之于王曰『魏听臣矣,然愿王勿伐』。事成,尽以为子功。」向寿归,以告王,王迎甘茂于息壤〔二〕。甘茂至,王问其故。对曰:「宜阳,大县也,上党、南阳积之久矣。〔三〕名曰县,其实郡也。今王倍数险,〔四〕行千里攻之,难。昔曾参之处费,〔五〕鲁人有与曾参同姓名者杀人,人告其母曰『曾参杀人』,其母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又一人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投杼下机,踰墙而走。夫以曾参之贤与其母信之也,三人疑之,其母惧焉。今臣之贤不若曾参,王之信臣又不如曾参之母信曾参也,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始张仪西并巴蜀之地,北开西河之外,南取上庸,天下不以多张子而以贤先王。魏文侯令乐羊将而攻中山,三年而拔之。乐羊返而论功,文侯示之谤书一箧。乐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也,主君之力也。』今臣,羁旅之臣也。樗里子、公孙奭〔六〕二人者挟韩而议之,王必听之,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七〕之怨也。」王曰:「寡人不听也,请与子盟。」卒使丞相甘茂将兵伐宜阳。五月而不拔,樗里子、公孙奭果争之。武王召甘茂,欲罢兵。甘茂曰:「息壤在彼。」〔八〕王曰:「有之。」因大悉起兵,使甘茂击之。斩首六万,遂拔宜阳。韩襄王使公仲侈入谢,与秦平。〔一〕正义饷受二音,人姓名。〔二〕索隐按:山海经、启筮云「昔伯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或是此也。正义秦邑。〔三〕索隐谓上党、南阳并积贮日久矣。正义韩之北三郡积贮在河南宜阳县之日久矣。〔四〕索隐数音率腴反。正义谓函谷及三崤、五谷。〔五〕集解音秘。〔六〕索隐按:战国策作「公孙衍」。正义音释。〔七〕集解徐广曰:「一作『冯』。」〔八〕正义甘茂归至息壤,与秦王盟,恐后樗里子、公孙奭伐韩,今二子果争之。武王召茂欲罢兵,故甘茂云息壤在彼邑也。武王竟至周,而卒于周。其弟立,为昭王。〔一〕王母宣太后,楚女也。楚怀王怨前秦败楚于丹阳而韩不救,乃以兵围韩雍氏。〔二〕韩使公仲侈告急于秦。秦昭王新立,太后楚人,不肯救。公仲因甘茂,茂为韩言于秦昭王曰:「公仲方有得秦救,故敢扞楚也。今雍氏围,秦师不下殽,公仲且仰首而不朝,公叔且以国南合于楚。楚、韩为一,魏氏不敢不听,然则伐秦之形成矣。不识坐而待伐孰与伐人之利?」秦王曰:「善。」乃下师于殽以救韩。楚兵去。〔一〕索隐按:赵系家昭王名稷。系本云名侧也。〔二〕索隐按:赵惠王二十六年,楚围雍氏,至昭王七年,又围雍氏,韩求救于秦,是再围也。刘氏云「此是前围雍氏,当赧王之三年」。战国策及纪年与此并不同。正义故城在洛州洛阳县东北二十里。秦使向寿平宜阳,而使樗里子、甘茂伐魏皮氏。向寿者,宣太后外族也,而与昭王少相长,故任用。向寿如楚,〔一〕楚闻秦之贵向寿,而厚事向寿。向寿为秦守宜阳,将以伐韩。韩公仲使苏代谓向寿曰:「禽困覆车。〔二〕公破韩,辱公仲,公仲收国复事秦,自以为必可以封。〔三〕今公与楚解口地,〔四〕封小令尹以杜阳。〔五〕秦楚合,复攻韩,韩必亡。韩亡,公仲且躬率其私徒以阏〔六〕于秦。〔七〕愿公孰虑之也。」向寿曰:「吾合秦楚非以当韩也,子为寿谒之公仲,〔八〕曰秦韩之交可合也。」苏代对曰:「愿有谒于公。〔九〕人曰贵其所以贵者贵。王之爱习公也,不如公孙奭;其智能公也,不如甘茂。今二人者皆不得亲于秦事,而公独与王主断于国者何?彼有以失之也。〔一0〕公孙奭党于韩,而甘茂党于魏,故王不信也。

译〔三〕索隐说:“直”按字音读。直就是当、正对着的意思。甘茂是下蔡人。他师从下蔡的史举先生,学习诸子百家的学术。后来通过张仪、樗里子求见秦惠王。秦王见到他后很喜欢,任命他为将领,并辅佐魏章攻取、平定汉中地区。〔一〕索隐说:《地理志》记载,下蔡县隶属汝南郡。正义说:就是今天的颍州县,原为州来国。〔二〕索隐说:《战国策》和《韩非子》都说史举是上蔡的守门人。惠王去世,武王即位。张仪、魏章离开秦国,向东到了魏国。蜀侯辉、蜀相壮反叛,秦国派甘茂平定蜀地。甘茂回来后,秦国任命他为左丞相,任命樗里子为右丞相。〔一〕索隐说:辉读音为“晖”,又有一种读音为“胡昆反”。他是秦国的公子,受封为蜀侯。《华阳国志》写作“晖”。壮读音为“侧状反”,姓陈。秦武王三年,武王对甘茂说:“我想乘车通行三川,窥伺周王室,这样即使我死了也可以不朽。”甘茂说:“请让我到魏国去,与魏国约定共同攻打韩国,并让向寿辅佐我同行。”甘茂到达魏国后,对向寿说:“您回去后,对大王说:‘魏国已经听从我了,但希望大王不要攻打韩国。’事情成功后,我把全部功劳归给您。”向寿回国,把这些话告诉武王。武王到息壤迎接甘茂。甘茂到后,武王问他这样做的原因。甘茂回答说:“宜阳是大县,上党、南阳的粮食物资已经积存很久了。〔三〕名义上是县,实际上相当于郡。现在大王要越过几道险阻,〔四〕行军千里去攻打它,很困难。从前曾参居住在费地时,鲁国有一个与曾参同名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参的母亲说:‘曾参杀了人。’他的母亲仍然织布,神色自若。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告诉她说:‘曾参杀了人。’他的母亲还在照常织布。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告诉她说:‘曾参杀了人。’他的母亲便扔下梭子,离开织机,翻墙逃走了。曾参本来贤德,他的母亲又十分信任他,但三个人都来使她怀疑,她还是害怕了。如今我的贤能不如曾参,大王对我的信任又比不上曾参的母亲对曾参的信任;怀疑我的人也不止三个,我恐怕大王也会扔下梭子。起初张仪向西兼并巴蜀,向北开拓西河以外的土地,向南夺取上庸,天下人并没有因此过分称赞张仪,反而认为先王贤明。魏文侯命令乐羊率军攻打中山,三年才攻下。乐羊回来报告功劳,文侯给他看一箱诽谤他的书信。乐羊拜了两拜,叩头说:‘这不是臣的功劳,是主君的力量。’如今我是寄居秦国的臣子。樗里子、公孙奭二人依仗韩国的关系来议论我,大王一定会听信他们;这样一来,大王就欺骗了魏王,而我将承受公仲侈的怨恨。”武王说:“我不会听信他们,请让我同您盟誓。”最终还是派丞相甘茂率兵攻打宜阳。五个月还没有攻下,樗里子、公孙奭果然争论此事。武王召甘茂回来,想要停止进兵。曾参杀人”,他的母亲仍然照常织布。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人来告诉她:“曾参杀人。”他的母亲仍然照常织布。又过了一会儿,又有三人来告诉她:“曾参杀人。”他的母亲便扔下梭子,离开织机,翻墙逃走了。曾参凭借他的贤能,加上他的母亲信任他;但三个人怀疑他,他的母亲就害怕了。如今我的贤能不如曾参,大王对我的信任又不如曾参的母亲信任曾参,怀疑我的人不只三人,我恐怕大王也会扔下梭子而逃避我。起初张仪向西兼并巴蜀之地,向北开拓西河以外的地区,向南夺取上庸,天下人并不因此更加称赞张仪,反而认为先王贤明。魏文侯命乐羊率军攻打中山,三年后攻取了它。乐羊回来论功,魏文侯给他看了一箧诽谤他的书信。乐羊拜了两拜,叩头说:‘这不是臣的功劳,是君主您的力量。’如今我是寄居在秦国的臣子。樗里子、公孙奭二人依仗韩国的势力来议论我,大王一定会听信他们;这样一来,大王就欺骗了魏王,而臣下也会承受公仲侈的怨恨。”武王说:“寡人不会听信他们,请让我同您订立盟约。”最终,武王派丞相甘茂率兵攻打宜阳。经过五月仍未攻下,樗里子、公孙奭果然争相进谏。武王召见甘茂,想要停止用兵。甘茂说:“息壤还在那里。”〔八〕武王说:“确有此事。”于是大规模征发军队,派甘茂进攻宜阳。斩获六万首级,终于攻取了宜阳。韩襄王派公仲侈入秦谢罪,并同秦国讲和。〔一〕正义说:读音有“饷”“受”两种,是人的姓名。〔二〕索隐说:据《山海经》《启筮》记载:“从前伯鲧偷取天帝的息壤来堵塞洪水。”或许就是这里所说的息壤。正义说:这是秦国的城邑。〔三〕索隐说:指上党、南阳的粮食物资已经积存很久。正义说:韩国北部三个郡的积存物资,运到河南宜阳县已经很久了。〔四〕索隐说:“数”读音为“率腴反”。正义说:指函谷关、三崤和五谷。〔五〕集解说:读音为“秘”。〔六〕索隐说:据考,《战国策》作“公孙衍”。正义说:读音为“释”。〔七〕集解引徐广说:“一种版本作‘冯’。” 〔八〕正义说:甘茂回到息壤,与秦王盟誓,担心日后樗里子、公孙奭攻打韩国。如今二人果然争论此事。武王召甘茂回来,想停止进兵,所以甘茂说息壤还在那里。武王最终到达周国,却在周国去世。他的弟弟即位,就是昭王。〔一〕昭王的母亲宣太后是楚国女子。楚怀王怨恨从前秦国在丹阳击败楚国而韩国没有救援,于是派兵包围韩国的雍氏。〔二〕韩国派公仲侈向秦国告急。秦昭王刚即位,太后又是楚国人,不肯出兵救援。公仲侈通过甘茂求救,甘茂替韩国向秦昭王进言说:“公仲侈正是因为有希望得到秦国救援,所以才敢抵抗楚国。如今雍氏被围,秦军如果不越过崤山出兵,公仲侈将抬头不再朝见秦国,公叔也将把韩国向南与楚国联合。楚、韩合为一体,魏国就不敢不听从,这样一来,攻打秦国的形势就形成了。不知道坐着等待别人来攻打,和主动攻打别人,哪一个更有利?”秦王说:“好。”于是派军队越过崤山去救韩国。楚军撤去。〔一〕索隐说:据《赵系家》记载,昭王名稷。《世本》说名为侧。〔二〕索隐说:赵惠王二十六年,楚国包围雍氏;到昭王七年,又包围雍氏,韩国向秦国求救,这是第二次包围。刘氏说:“这是前一次包围雍氏的事,应当在周赧王三年。”《战国策》和《纪年》的记载都与此不同。正义说:故城在洛州洛阳县东北二十里。秦国派向寿使宜阳讲和,又派樗里子、甘茂攻打魏国的皮氏。向寿是宣太后的外族亲属,从小就与昭王一起长大,所以受到任用。向寿到楚国去,〔一〕楚国听说秦国重视向寿,便优厚地侍奉他。向寿替秦国守卫宜阳,准备借此攻打韩国。韩国的公仲侈派苏代对向寿说:“困兽即使处于困境,也还能反抗,甚至掀翻车辆。〔二〕您如果攻破韩国,使公仲侈受辱,公仲侈收拾国政,重新侍奉秦国,自以为一定可以得到秦国封赏。〔三〕如今您替楚国打开解口这块土地,〔四〕又把杜阳封给楚国的小令尹,〔五〕秦、楚联合,再次攻打韩国,韩国必然灭亡。韩国灭亡后,公仲侈将亲自率领自己的部众,在秦国境内阻挡您。〔六〕〔七〕希望您仔细考虑。”向寿说:“我使秦、楚联合,并不是为了对付韩国。您替我去拜访公仲侈,告诉他说:秦、韩两国的关系可以联合。”苏代回答说:“我愿意向您进一言。人们说,能够珍视别人所珍视的东西,才算真正尊贵。秦王对您的宠爱和亲近,比不上对公孙奭;您的智慧才能,也比不上甘茂。如今这两个人都不能亲自参与秦国政事,唯独您能与秦王共同主持裁决国事,这是为什么?他们一定是因为某些事情而失去了秦王的信任。〔一0〕公孙奭偏袒韩国,甘茂偏袒魏国,所以秦王不信任他们。

今秦楚争强而公党于楚,是与公孙奭、甘茂同道也,公何以异之?〔一一〕人皆言楚之善变也,而公必亡之,是自为责也。〔一二〕公不如与王谋其变也,善韩以备楚,〔一三〕如此则无患矣。韩氏必先以国从公孙奭而后委国于甘茂。韩,公之雠也。〔一四〕今公言善韩以备楚,是外举不僻雠也。」向寿曰:「然,吾甚欲韩合。」对曰:「甘茂许公仲以武遂,〔一五〕反宜阳之民,〔一六〕今公徒收之,甚难。」〔一七〕向寿曰:「然则奈何?武遂终不可得也?」对曰:「公奚不以秦为韩求颍川于楚?〔一八〕此韩之寄地也。公求而得之,是令行于楚而以其地德韩也。公求而不得,是韩楚之怨不解〔一九〕而交走秦也。〔二0〕秦楚争强,而公徐过楚〔二一〕以收韩,此利于秦。」〔二二〕向寿曰:「柰何?」对曰:「此善事也。甘茂欲以魏取齐,公孙奭欲以韩取齐。今公取宜阳以为功,收楚韩以安之,而诛齐魏之罪,〔二三〕是以公孙奭、甘茂无事也。」〔一〕集解徐广曰:「如,一作『和』。」〔二〕集解譬禽兽得困急,犹能抵触倾覆人车。〔三〕正义公仲自以为必可得秦封。〔四〕索隐解口,秦地名,近韩,今将与楚也。正义上纪买反。公,向寿也。解口犹开口得言。向寿于秦开口,则楚人必得封地也。〔五〕索隐又封楚之小令尹以杜阳。杜阳亦秦地,今以封楚今尹,是秦楚合也。〔六〕集解音乌曷反。〔七〕正义公仲恐韩亡,欲将私徒往宜阳阏向寿也。〔八〕正义子,苏代也。向寿恐,今苏代谒报公仲,云「秦韩交可合」。〔九〕正义公,向寿也。言向寿亦党于楚,与公孙奭、甘茂党韩、魏同也。〔一0〕索隐彼,公孙奭及甘茂也。有以失之,谓不见委任,情有所失。正义言秦王虽爱习公孙奭、甘茂,秦事不亲委者,为党韩、魏也。今国事独与向寿主断者,不知寿党于楚以事秦王者,以失之也。〔一一〕正义苏氏云:「向寿与公孙奭、甘茂皆有党,言无异也。」又一云改异党楚之意。〔一二〕正义楚善变改,不可信。若变改,向寿必亡败,是自为责。〔一三〕正义令秦亲韩而备楚之变改,则向寿无患矣。〔一四〕正义韩氏必先委二人,故韩为向寿之雠。〔一五〕集解徐广曰:「秦昭王元年予韩武遂。」〔一六〕正义武遂,宜阳,本韩邑也,秦伐取之。今欲还韩,令其民得反归居之。〔一七〕正义苏代言甘茂许公仲以武遂,又归宜阳之民,今向寿徒拟收之,甚难事也。〔一八〕正义颍川,许州也。楚侵韩颍川,苏代令向寿以秦威重为韩就楚求索颍川,是亲向寿。〔一九〕集解已买反。〔二0〕索隐韩楚怨不解,二国交走向秦也。〔二一〕集解徐广曰:「过,一作『适』。」〔二二〕正义若二国皆事秦,公则渐说楚之过失以收韩,此利于秦也。〔二三〕正义言公孙奭、甘茂皆欲以秦挟韩魏而取齐,今向寿取宜阳为功,收楚韩安以事秦,而责齐魏之罪,是公孙奭、甘茂不得同合韩魏于秦以伐齐也。甘茂竟言秦昭王,以武遂复归之韩。〔一〕向寿、公孙奭争之,不能得。向寿、公孙奭由此怨,谗甘茂。茂惧,辍伐魏蒲阪,亡去。〔二〕樗里子与魏讲,罢兵。〔三〕〔一〕正义年表云秦昭王元年予韩武遂也。〔二〕集解徐广曰:「昭王元年,击魏皮氏,未拔,去。」〔三〕索隐邹氏云:「讲读曰媾。媾犹和也。」甘茂之亡秦奔齐,逢苏代。代为齐使于秦。甘茂曰:「臣得罪于秦,惧而遯逃,无所容迹。臣闻贫人女与富人女会绩,贫人女曰:『我无以买烛,而子之烛光幸有余,子可分我余光,无损子明而得一斯便焉。』今臣困而君方使秦而当路矣。茂之妻子在焉,愿君以余光振之。」苏代许诺。遂致使于秦。已,因说秦王曰:「甘茂,非常士也。其居于秦,累世重矣。自殽塞〔一〕及至鬼谷,〔二〕其地形险易皆明知之。彼以齐约韩魏反以图秦,非秦之利也。」秦王曰:「然则柰何?」苏代曰:「王不若重其贽,厚其禄以迎之,使彼来则置之鬼谷,〔三〕终身勿出。」秦王曰:「善。」即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于齐。甘茂不往。苏代谓齐愍王曰:「夫甘茂,贤人也。今秦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甘茂德王之赐,好为王臣,故辞而不往。今王何以礼之?」齐王曰:「善。」即位之上卿而处之。〔四〕秦因复甘茂之家〔五〕以市于齐。〔一〕正义三殽在洛州永宁县西北。〔二〕集解徐广曰:「在阳城。」〔三〕索隐案:徐广云在阳城。刘氏云此鬼谷在关内云阳,是矣。正义刘伯庄云:「此鬼谷,关内云阳,非阳城者也。」案:阳城鬼谷时属韩,秦不得言置之。〔四〕索隐案:处犹留也。〔五〕正义复音福。

译如今秦、楚争夺强权,而您偏袒楚国,这与公孙奭、甘茂的做法是同一路数,您凭什么与他们不同?〔一一〕人人都说楚国善于反复无常,而您却一定要把楚国的这种做法揭露出来,这是自己给自己招来祸患。〔一二〕您不如同秦王谋划如何应对楚国的变化,先亲善韩国来防备楚国。〔一三〕这样就没有忧患了。韩国一定会先把国政托付给公孙奭,随后再把国政托付给甘茂;韩国是您的仇敌。〔一四〕如今您主张亲善韩国来防备楚国,这是从外部举荐人选而不回避仇敌。”向寿说:“对,我很希望韩国与秦国联合。”苏代回答说:“甘茂已经答应把武遂给公仲侈,〔一五〕并让宜阳的百姓返回韩国。〔一六〕现在您只是想收回这些地方和百姓,很难办成。”〔一七〕向寿说:“既然如此怎么办?武遂终究不可能得到吗?”苏代回答说:“您为什么不以秦国的名义,替韩国向楚国索取颍川?〔一八〕颍川是韩国寄居、失守在楚国手中的土地。您请求而得到它,就能使您的命令在楚国得到执行,并以归还土地的行为向韩国施恩。您请求而得不到,韩国和楚国之间的怨恨就不会消除,二国反而都会转向秦国。〔一九〕〔二0〕秦、楚争强之际,您慢慢责备楚国的过失来收拢韩国,这对秦国有利。〔二一〕〔二二〕”向寿说:“怎么办?”苏代回答说:“这是一件好事。甘茂想借助魏国夺取齐国,公孙奭想借助韩国夺取齐国。如今您攻取宜阳来建立功劳,收拢楚、韩并使它们安定下来,再责罚齐、魏的罪过,〔二三〕这样公孙奭、甘茂就没有事情可做了。”},{ 〔一〕集解:徐广说:“‘如’字有的版本作‘和’。” 〔二〕集解:这就好比禽兽陷入困急之境,尚且还能抵抗冲撞,把人的车辆掀翻。〔三〕正义:公仲侈自以为一定能够得到秦国的封赏。〔四〕索隐:“解口”是秦地的地名,靠近韩国,如今将要把它给楚国。正义:“上”字音同“纪买反”;“公”指向寿;“解口”就是开口说话、进言。向寿在秦国开口进言,楚人就一定能够得到封地。〔五〕索隐:又把秦国的小令尹封在杜阳。杜阳也是秦地,如今把它封给楚国的令尹,这就表示秦、楚两国联合。〔六〕集解:音读为“乌曷反”。〔七〕正义:公仲侈担心韩国灭亡,想带着自己的私属前往宜阳,拦截向寿。〔八〕正义:“子”指苏代。向寿害怕了,这时苏代来拜见并告知公仲侈,说:“秦、韩两国的关系可以联合。” 〔九〕正义:“公”指向寿。意思是说,向寿也同楚国结党,与公孙奭、甘茂分别结党于韩国、魏国相同。〔一〇〕索隐:“彼”指公孙奭和甘茂。“有以失之”,是说他们没有受到委任,内心有所失意。正义:秦王虽然亲近熟悉公孙奭、甘茂,但秦国的事务不亲自交给他们,是因为他们分别同韩国、魏国结党。如今国事只交给向寿主持裁断,却不知道向寿正同楚国结党,借此侍奉秦王;这样做就是失察。〔一一〕正义:苏氏说:“向寿、公孙奭、甘茂都有党羽,说法没有不同。”另一种说法认为,这句话改说的是向寿改变立场、与楚国结党的意思。〔一二〕正义:楚国一向善于反复改变,不能信任。假如楚国变卦,向寿一定会遭到败亡,这就是自取其祸。〔一三〕正义:让秦国亲近韩国,同时防备楚国反复改变,那么向寿就没有忧患了。〔一四〕正义说:韩国一定会先把国政托付给那两个人,所以韩国是向寿的仇敌。〔一五〕集解引徐广说:“秦昭王元年,把武遂赐给韩国。” 〔一六〕正义说:武遂就是宜阳,本来是韩国的城邑,秦国攻打后夺取了它。如今想归还给韩国,让当地百姓返回故土居住。〔一七〕正义说:苏代说,甘茂已经答应把武遂给公仲侈,又让宜阳百姓返回韩国;如今向寿只是打算收回这些,实在很难办成。〔一八〕正义说:颍川就是许州。楚国侵占韩国的颍川,苏代让向寿凭借秦国的威势和地位替韩国向楚国索取颍川,这是在使向寿亲善韩国。〔一九〕集解说:“解”读音为“买反”。〔二0〕索隐说:韩国、楚国之间的怨恨不能消除,两个国家都会转而奔向秦国。〔二一〕集解引徐广说:“‘过’一作‘适’。” 〔二二〕正义说:如果韩国、楚国都来侍奉秦国,您就逐渐向楚国说明其过失,以此收拢韩国,这对秦国有利。〔二三〕正义说:公孙奭、甘茂都想让秦国挟制韩、魏来夺取齐国。如今向寿攻取宜阳建立功劳,收拢楚、韩,使它们安定并侍奉秦国,再责备齐、魏的罪过,这样公孙奭、甘茂就不能联合韩、魏归附秦国来攻打齐国。甘茂最终向秦昭王进言,把武遂归还给韩国。〔一〕向寿、公孙奭争论反对,但没有成功。向寿、公孙奭因此怨恨甘茂,进谗言诋毁他。甘茂害怕了,停止攻打魏国的蒲阪,逃走了。〔二〕樗里子与魏国讲和,于是停止进兵。〔三〕 〔一〕正义说:年表记载,秦昭王元年把武遂赐给韩国。〔二〕集解引徐广说:“昭王元年,攻打魏国皮氏,没有攻下,便撤兵离去。” 〔三〕索隐说:邹氏说:“‘讲’读作‘媾’,媾就是和好。” 甘茂逃离秦国,投奔齐国,途中遇到苏代。当时苏代正代表齐国出使秦国。甘茂说:“我得罪了秦国,害怕而逃亡,无处容身。我听说,穷人的女儿和富人的女儿一起纺织,穷人的女儿说:‘我没有钱买蜡烛,而您的蜡烛光亮幸运地还有余,我可以分得您剩下的光吗?这不会损害您的光明,却能使我得到一点方便。’ 如今我处境困窘,而您正出使秦国,身处要职。甘茂的妻子儿女还在秦国,希望您能用剩余的光明救助他们。”苏代答应了他。于是苏代出使秦国,完成使命后,趁机劝说秦王:“甘茂不是普通之士。他在秦国任职时,历代都很受重视。从崤山关塞到鬼谷,〔一〕所有地形的险易,他都清楚地知道。〔二〕如果他借助齐国联合韩、魏,反过来谋划对付秦国,那不是秦国的利益。”秦王说:“那么应该怎么办?”苏代说:“大王不如提高他的聘礼,厚待他的俸禄来迎接他;让他回来后把他安置在鬼谷,〔三〕终身不让他离开。”秦王说:“好。”立即赐甘茂上卿之位,带着相印到齐国迎接他。甘茂没有前往。苏代对齐愍王说:“甘茂是贤人。如今秦国赐给他上卿之位,带着相印迎接他。甘茂感念大王的赏赐,愿意做大王的臣子,所以推辞秦国的任命而不去。现在大王准备怎样礼遇他?”齐王说:“好。”立即授予甘茂上卿之位,让他留在齐国。〔四〕秦国于是又恢复了甘茂家族的爵禄,〔五〕以此向齐国示好。” 〔一〕正义说:三崤在洛州永宁县西北。〔二〕集解引徐广说:鬼谷在阳城。〔三〕索隐考察:徐广说在阳城。刘氏说,这个鬼谷在关内云阳,就是这里所说的鬼谷。正义引刘伯庄说:“这里的鬼谷是关内的云阳,不是阳城。”考察可知:阳城的鬼谷当时属于韩国,秦国不可能说把甘茂安置在那里。〔四〕索隐考察:“处”就是留住。〔五〕正义说:“复”读音为“福”。

齐使甘茂于楚,楚怀王新与秦合婚而驩。〔一〕而秦闻甘茂在楚,使人谓楚王曰:「愿送甘茂于秦。」楚王问于范蜎〔二〕曰:「寡人欲置相于秦,孰可?」对曰:「臣不足以识之。」楚王曰:「寡人欲相甘茂,可乎?」对曰:「不可。夫史举,下蔡之监门也,大不为事君,小不为家室,以苟贱不廉闻于世,甘茂事之顺焉。故惠王之明,武王之察,张仪之辩,而甘茂事之,取十官而无罪。茂诚贤者也,然不可相于秦。夫秦之有贤相,非楚国之利也。,且王前尝用召滑于越,〔三〕而内行章义之难,〔四〕越国乱,故楚南塞厉门〔五〕而郡江东。〔六〕计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越国乱而楚治也。今王知用诸越而忘用诸秦,臣以王为巨过矣。然则王若欲置相于秦,则莫若向寿者可。夫向寿之于秦王,亲也,少与之同衣,长与之同车,以听事。王必相向寿于秦,则楚国之利也。」于是使使请秦相向寿于秦。秦卒相向寿。而甘茂竟不得复入秦,卒于魏。〔一〕集解徐广曰:「昭王二年时迎妇于楚。」〔二〕集解徐广曰:「一作『蠉』。」索隐音休缘反,又休软反。蠉,休缘反。战国策云作「蝝」也。正义许缘反。〔三〕集解徐广曰:「滑,一作『涓』。」〔四〕集解徐广曰:「一云『内句章昧之难』。」索隐谓召滑内心猜诈,外则佯章恩义,而卒包藏祸心,构难于楚也。注「一云内句章、昧之难」。案:战国策云「纳章句之难」。〔五〕集解徐广曰:「一作『濑湖』。」正义刘伯庄云:「厉门,度岭南之要路。」〔六〕正义吴越之城皆为楚之都邑。甘茂有孙曰甘罗。甘罗者,甘茂孙也。茂既死后,甘罗年十二,事秦相文信侯吕不韦。〔一〕〔一〕索隐战国策云甘罗事吕不韦为庶子。秦始皇帝使刚成君蔡泽于燕,三年而燕王喜使太子丹入质于秦。秦使张唐往相燕,欲与燕共伐赵以广河闲之地。张唐谓文信侯曰:「臣尝为秦昭王伐赵,赵怨臣,曰:『得唐者与百里之地。』今之燕必经赵,臣不可以行。」文信侯不快,未有以强也。甘罗曰:「君侯何不快之甚也?」文信侯曰:「吾令刚成君蔡泽事燕三年,燕太子丹已入质矣,吾自请张卿〔一〕相燕而不肯行。」甘罗曰:「臣请行之。」文信侯叱曰:「去!我身自请之而不肯,女焉能行之?」〔二〕甘罗曰:「大项橐〔三〕生七岁为孔子师。今臣生十二岁于兹矣,君其试臣,何遽叱乎?」于是甘罗见张卿曰:「卿之功孰与武安君?」卿曰:「武安君南挫强楚,北威燕、赵,战胜攻取,破城堕邑,不知其数,臣之功不如也。」甘罗曰:「应侯〔四〕之用于秦也,孰与文信侯专?」张卿曰:「应侯不如文信侯专。」甘罗曰:「卿明知其不如文信侯专与?」曰:「知之。」甘罗曰:「应侯欲攻赵,武安君难之,去咸阳七里而立死于杜邮。今文信侯自请卿相燕而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处矣。」张唐曰:「请因孺子行。」令装治行。〔一〕索隐即张唐也。卿,字也。〔二〕正义女音汝。焉,乙连反。〔三〕索隐音托。尊其道德,故云「大项橐」。〔四〕索隐范睢。行有日,甘罗谓文信侯曰:「借臣车五乘,请为张唐先报赵。」文信侯乃入言之于始皇曰:「昔甘茂之孙甘罗,年少耳,然名家之子孙,诸侯皆闻之。今者张唐欲称疾不肯行,甘罗说而行之。今愿先报赵,请许遣之。」始皇召见,使甘罗于赵。赵襄王郊迎甘罗。甘罗说赵王曰:「王闻燕太子丹入质秦欤?」曰:「闻之。」曰:「闻张唐相燕欤?」曰:「闻之。」「燕太子丹入秦者,燕不欺秦也。张唐相燕者,秦不欺燕也。燕、秦不相欺者,伐赵,危矣。燕、秦不相欺无异故,欲攻赵而广河闲。王不如赍臣五城〔一〕以广河闲,请归燕太子,与强赵攻弱燕。」赵王立自割五城以广河闲。秦归燕太子。赵攻燕,得上谷三十城,〔二〕令秦有十一。〔三〕。并谓割五城与臣也。?〔一〕索隐赍音侧奚反,一音〔二〕索隐战国策云得三十六县。正义上谷,今妫州也,在幽州西北。〔三〕索隐谓以十一城与秦也。甘罗还报秦,乃封甘罗以为上卿,复以始甘茂田宅赐之。太史公曰:樗里子以骨肉重,固其理,而秦人称其智,故颇采焉。甘茂起下蔡闾阎,显名诸侯,重强齐楚。〔一〕甘罗年少,然出一奇计,声称后世。虽非笃行之君子,然亦战国之策士也。方秦之强时,天下尤趋谋诈哉〔一〕集解徐广曰:「恐或疑此当云『见重强齐』,误脱一字。」正义甘茂为强齐楚所重。【索隐述赞】严君名疾,厥号「智囊」。既亲且重,称兵外攘。甘茂并相,初佐魏章。始推向寿,乃攻宜阳。甘罗妙岁,卒起张唐。史记卷七十二

译齐国派甘茂出使楚国。当时楚怀王刚与秦国联姻,关系和好。〔一〕秦国听说甘茂在楚国,便派人对楚王说:“希望您把甘茂送到秦国。”楚王向范蜎询问说:“我想任命一个人担任秦国的相国,谁可以?”范蜎回答:“臣不足以辨识这种人。”楚王说:“我想任命甘茂为秦相,可以吗?”范蜎回答:“不可以。史举不过是下蔡的守门人,他大事不能侍奉君主,小事不能治理家庭,却因苟且卑贱、不廉洁而闻名于世,甘茂仍然顺从地侍奉他。所以,凭着惠王的明察、武王的洞察、张仪的善辩,甘茂都能侍奉他们,并取得十种官职而没有获罪。甘茂确实是贤人,但不能让他做秦国的相国。秦国拥有贤相,并不是楚国的利益。况且大王以前曾在越国任用召滑,〔三〕召滑从内部制造章义之乱,〔四〕越国因此混乱,所以楚国在南方堵塞厉门,〔五〕并把江东设置为郡。〔六〕按照大王的功业来看,之所以能做到这样,是因为越国混乱而楚国安定。如今大王知道在越国任用人才,却忘记在秦国任用人才,我认为这是大王的大错。不过,如果大王想任命秦相,没有人比向寿更合适。向寿与秦王关系亲密,年少时和秦王穿同样的衣服,长大后又与秦王同车处理政事。如果大王一定要让向寿担任秦相,那就是楚国的利益。”于是楚王派使者请求秦国任命向寿为相。秦国最终任命向寿为相。甘茂始终不能再进入秦国,最后死在魏国。〔一〕集解引徐广说:“昭王二年,秦国到楚国迎娶王后。” 〔二〕集解引徐广说:“一作‘蠉’。”索隐说:读音为“休缘反”,又读为“休软反”。“蠉”读音为“休缘反”。《战国策》写作“蝝”。正义说:读音为“许缘反”。〔三〕集解引徐广说:“‘滑’一作‘涓’。” 〔四〕集解引徐广说:“一种说法作‘内句章昧之难’。”索隐说:意思是召滑内心猜忌奸诈,表面上却假装彰显恩义,最终包藏祸心,在楚国制造祸难。注文中的另一说作“内句章、昧之难”。考察《战国策》写作“纳章句之难”。〔五〕集解引徐广说:“一作‘濑湖’。”正义引刘伯庄说:“厉门,是越过岭南的要道。” 〔六〕正义说:吴、越的城邑都成为楚国的都邑。甘茂有一个孙子,名叫甘罗。甘罗是甘茂的孙子。甘茂死后,甘罗十二岁,侍奉秦国丞相文信侯吕不韦。〔一〕 〔一〕索隐说:《战国策》记载,甘罗侍奉吕不韦,担任庶子。秦始皇帝派刚成君蔡泽出使燕国,三年后,燕王喜派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秦国派张唐前往燕国担任相国,想与燕国共同攻打赵国,以扩大河间地区。张唐对文信侯说:“ 我曾经替秦昭王攻打赵国,赵国怨恨我,说:‘谁能擒获张唐,就赏给他方圆百里的土地。’如今前往燕国一定要经过赵国,我不能去。”文信侯很不高兴,却没有办法强迫他。甘罗说:“君侯为什么这样不高兴?”文信侯说:“我让刚成君蔡泽侍奉燕国三年,燕太子丹已经入秦做人质了。我亲自请求张卿出任燕相,他却不肯去。”甘罗说:“请让我去劝他。”文信侯斥责说:“走开!我亲自去请他,他都不肯去,你怎么能让他去?”〔二〕甘罗说:“大项橐七岁时就做了孔子的老师。如今我已经十二岁了,君侯何不试用我,为什么这么快就斥责我呢?”于是甘罗见到张卿,说:“您的功劳与武安君相比,谁更大?”张卿说:“武安君向南挫败强大的楚国,向北威震燕、赵,战胜敌军,攻取土地,攻破城池、毁坏城邑,数目无法计算,我的功劳不如他。”甘罗说:“应侯任用于秦国时,和文信侯相比,谁更能专断国政?”张卿说:“应侯不如文信侯专断。”甘罗说:“您明知应侯不如文信侯专断吗?”张卿说:“知道。”甘罗说:“应侯想攻打赵国,武安君反对这件事,结果武安君离咸阳七里,在杜邮自杀。如今文信侯亲自请求您担任燕相,您却不肯去,我不知道您将死在什么地方了。”张唐说:“请借助这个孩子让我出行。”于是命人整理行装,准备上路。〔一〕索隐说:就是张唐。卿是他的字。〔二〕正义说:“女”读音为“汝”;“焉”读音为“乙连反”。〔三〕索隐说:读音为“托”。因为尊重他的道德,所以称为“大项橐”。〔四〕索隐说:就是范睢。出行日期确定后,甘罗对文信侯说:“借给我五辆车,请让我先替张唐到赵国通报。”文信侯于是入宫向秦始皇说:“从前甘茂的孙子甘罗,年纪虽然小,却是名门之后,诸侯都听说过他的名声。如今张唐想称病不肯出行,甘罗劝说他,他已经答应出行。现在甘罗愿意先去赵国通报,请允许派他前往。”秦始皇召见甘罗,派他出使赵国。赵襄王到郊外迎接甘罗。甘罗游说赵王说:“大王听说燕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了吗?”赵王说:“听说了。”甘罗说:“听说张唐担任燕相了吗?”赵王说:“听说了。”甘罗说:“燕太子丹到秦国,是燕国没有欺骗秦国;张唐担任燕相,是秦国没有欺骗燕国。燕、秦互不欺骗,那么攻打赵国,赵国就危险了。燕、秦互不欺骗,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想攻打赵国,扩大河间地区。大王不如送给我五座城,〔一〕以扩大秦国在河间的土地,然后请求秦国送回燕太子,您再和强大的赵国一起攻打弱小的燕国。”赵王立即割让五座城,以扩充河间地区。秦国送回燕太子。赵国攻打燕国,夺得上谷三十座城,〔二〕其中十一座城给了秦国。〔三〕 并且说,这是割让五座城给我的意思。〔一〕索隐说:“赍”读音为“侧奚反”,又有一种读音为“……” 〔二〕索隐说:《战国策》记载,夺得三十六县。正义说:上谷就是今天的妫州,在幽州西北。〔三〕索隐说:指把十一座城给了秦国。甘罗回国向秦国报告,于是秦始皇封甘罗为上卿,又把原先甘茂的田地和住宅赐给他。太史公说:樗里子因为是秦王的骨肉而受到尊重,这是理所当然的;秦国人又称赞他的智慧,所以我也大略采录了他的事迹。甘茂从下蔡的民间出身,在诸侯间显扬名声,受到强大的齐、楚重视。〔一〕甘罗年纪虽小,却提出一条奇计,使声名流传后世。他虽然不是品行笃厚的君子,但也是战国时代的谋士。当秦国强盛时,天下尤其趋向于谋略和欺诈吗?〔一〕集解引徐广说:“恐怕有人怀疑这里应当写作‘见重强齐’,脱漏了一个字。”正义说:甘茂受到强大的齐国和楚国重视。〔索隐述赞〕严君名叫疾,号称“智囊”。既是亲属又受重用,出兵向外排除敌患。甘茂与他一同担任丞相,起初辅佐魏章。起初推荐向寿,后来攻下宜阳。甘罗年少而有奇才,最终使张唐出行。《史记》卷七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