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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六十四

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524–527 段

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平原君赵胜者,〔一〕赵之诸公子也。〔二〕诸子中胜最贤,喜宾客,宾客盖至者数千人。平原君相赵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复位,封于东武城。〔三〕〔一〕正义胜,式证反。〔二〕集解徐广曰:「魏公子传曰赵惠文王弟。」〔三〕集解徐广曰:「属清河。」正义今贝州武城县也。平原君家楼临民家。民家有躄者,盘散〔一〕行汲。平原君美人居楼上,临见,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门,请曰:「臣闻君之喜士,士不远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臣不幸有罢癃之病,〔二〕而君之后宫临而笑臣,臣愿得笑臣者头。」平原君笑应曰:「诺。」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观此竖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不亦甚乎!」终不杀。居岁余,宾客门下舍人稍稍引去者过半。平原君怪之,曰:「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而去者何多也?」门下一人前对曰:「以君之不杀笑躄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士即去耳。」于是平原君乃斩笑躄者美人头,自造门进躄者,因谢焉。其后门下乃复稍稍来。是时齐有孟尝,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争相倾以待士。〔三〕〔一〕集解亦作「跚」。索隐躄音壁。散音先寒反,亦作「跚」,同音。正义躄,跛也。〔二〕集解徐广曰:「癃音隆。癃,病也。」索隐罢音皮。癃音吕宫反。罢癃谓背疾,言腰曲而背隆高也。〔三〕集解徐广曰:「待,一作『得』。」秦之围邯郸,〔一〕赵使平原君求救,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偕。平原君曰:「使文能取胜,则善矣。文不能取胜,则歃血于华屋之下,必得定从而还。士不外索,取于食客门下足矣。」得十九人,余无可取者,无以满二十人。门下有毛遂者,前,自赞于平原君曰:「遂闻君将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愿君即以遂备员而行矣。」平原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于此矣?」毛遂曰:「三年于此矣。」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二〕非特其末见而已。」平原君竟与毛遂偕。十九人相与目笑之而未废也。〔三〕〔一〕正义赵惠文王九年,秦昭王十五年。〔二〕索隐按:郑玄曰「颖,环也」。脱音吐活反。〔三〕索隐按:郑玄曰「皆目视而轻笑之,未能即废弃之也」。毛遂比至楚,与十九人论议,十九人皆服。平原君与楚合从,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十九人谓毛遂曰:「先生上。」毛遂按剑历阶而上,谓平原君曰:「从之利害,两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从,日中不决,何也?」楚王谓平原君曰:「客何为者也?」平原君曰:「是胜之舍人也。」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汝何为者也!」毛遂按剑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王之命县于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岂其士卒众多哉,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此霸王之资也。以楚之强,天下弗能当。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弗知恶焉。〔一〕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以从。」毛遂曰:「从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二〕毛遂奉铜盘〔三〕而跪进之楚王曰:「王当歃血而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从于殿上。毛遂左手持盘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与歃此血于堂下。〔四〕公等录录,〔五〕所谓因人成事者也。」〔一〕正义恶,乌故反。〔二〕索隐按:盟之所用牲贵贱不同,天子用牛及马,诸侯用犬及豭,大夫已下用鸡。今此总言盟之用血,故云「取鸡狗马之血来」耳。〔三〕索隐奉,敷奉反。若周礼则用珠盘也。〔四〕索隐啑此血。音所甲反。〔五〕集解音禄。索隐音禄。按:王劭云「录,借字耳」。又说文云「录录,随从之貌」。平原君已定从而归,归至于赵,曰:「胜不敢复相士。胜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于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一〕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胜不敢复相士。」遂以为上客。〔一〕索隐九鼎大吕,国之宝器。言毛遂至楚,使赵重于九鼎大吕,言为天下所重也。正义大吕,周庙大锺。

译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 平原君赵胜,是赵国的公子。〔二〕赵国诸公子中,赵胜最为贤能,喜爱宾客,来投奔他的宾客大约有数千人。平原君曾任赵惠文王和赵孝成王的相国,三次被免相,三次恢复职位,封地在东武城。〔三〕 〔一〕正义:“胜”音同“式证”的反切。〔二〕集解:徐广说:“《魏公子传》说,他是赵惠文王的弟弟。” 〔三〕集解:徐广说:“东武城隶属清河。”正义:就是今天贝州的武城县。平原君家的楼房正对着百姓的住宅。百姓家有一个跛脚的人,摇摇晃晃地走路打水。平原君的一个美人住在楼上,俯视见到他,便大笑起来。第二天,那个跛脚的人来到平原君门前,请求说:“我听说君喜爱士人,士人不远千里来投奔,是因为君能尊重士人而轻视妾妇。我不幸患有跛疾,〔二〕可是君的后宫却从楼上俯视并嘲笑我。我希望得到那个嘲笑我的人的头。”平原君笑着答应:“好。”跛脚的人离开后,平原君笑着说:“看看这个小子,竟然因为一笑就想杀掉我的美人,不也太过分了吗!”最终没有杀她。过了一年多,门下宾客和舍人渐渐离去的超过了一半。平原君感到奇怪,说:“我赵胜待各位从来不敢失礼,为什么离开的人这么多?”门下有一人上前回答:“因为君不杀那个嘲笑跛脚人的美人,大家认为君爱惜女色而轻贱士人,所以士人就离开了。”于是平原君便斩下那个嘲笑跛脚人的美人的头,亲自到门前把头交给跛脚者,并向他道歉。此后,门下宾客才又渐渐回来。当时齐国有孟尝君,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所以彼此争相用优厚待遇招待士人。〔三〕 〔一〕集解:也作“跚”。索隐:“躄”音壁;“散”音同“先寒”的反切,也作“跚”,读音相同。正义:躄就是跛。〔二〕集解:徐广说:“癃音隆,癃就是疾病。”索隐:“罢”音皮;“癃”音同“吕宫”的反切。“罢癃”指背部疾病,意思是腰弯曲而背部隆起。〔三〕集解:徐广说:“待”有的本子作“得”。秦国围攻邯郸时,〔一〕赵国派平原君到楚国求救,缔结合纵,约定带着食客和门下宾客中有勇力、文武才具齐备的人二十名一同前往。平原君说:“如果我能凭这些人取得成功,那就好了;如果不能取得成功,我也要在华屋之下歃血盟誓,一定促成合纵后回来。不必到外面寻找士人,从食客和门下宾客中选取就够了。”选得十九人,剩下的没有可选者,无法凑足二十人。门下有个叫毛遂的人上前,自我推荐给平原君说:“我听说君将要到楚国缔结合纵,约定带食客和门下宾客二十人一同前往,不向外寻找。如今还少一人,希望君立即把我算作一名随员带上吧。”平原君说:“先生在我的门下有几年了?”毛遂说:“三年了。”平原君说:“贤士处世,就像锥子放在袋中,锥尖立刻会露出来。如今先生在我的门下已经三年,身边的人没有称赞过您,我也没有听说过您的才能,这是因为先生没有才能。先生不能胜任,请留下吧。”毛遂说:“我只是到今天才请求进入袋中罢了。如果早些把我放进袋中,锥尖一定会整个脱颖而出,〔二〕不只是锥尖显露而已。”平原君最终还是带毛遂一同前往。十九个人相互使眼色嘲笑毛遂,但没有把他赶走。〔三〕 〔一〕正义:这是赵惠文王九年、秦昭王十五年。〔二〕索隐按:郑玄说:“颖,就是环。”脱音同“吐活”的反切。〔三〕索隐按:郑玄说:“大家只是用眼睛看着轻蔑地笑他,还不能立即把他抛弃。” 毛遂将要到楚国时,和十九人谈论,十九人都被他说服。平原君与楚国商议合纵,说明合纵的利弊,从早晨谈到中午仍未决定。十九个人对毛遂说:“先生上去吧。”毛遂手按宝剑,踏着台阶上前,对平原君说:“合纵的利弊,只要两句话就能决定。今天从早晨谈合纵,到了中午还不能决定,为什么?”楚王对平原君说:“这位客人是做什么的?”平原君说:“这是我的舍人。”楚王呵斥道:“为什么还不下去!我是在同你的君主说话,你是什么人?”毛遂按剑上前说:“大王之所以呵斥我,是因为仗恃楚国人多。如今在十步之内,大王不能仗恃楚国人多,大王的性命悬在我的手中。我的君主在面前,您为什么呵斥人呢?况且我听说,商汤凭七十里的土地称王天下,周文王凭百里的土地使诸侯臣服,难道是因为士卒众多吗?实在是因为能够凭借形势,奋发施展威势。如今楚国土地方圆五千里,拥有持戟士卒百万,这是成就霸王事业的资本。凭楚国的强盛,天下没有谁能抵挡。白起不过是个小人罢了,率领数万军队出兵与楚作战,第一战就攻取鄢、郢,第二战又焚毁夷陵,第三战使大王的先人蒙受羞辱。这是百代以来的怨恨,也是赵国感到羞耻的事,但大王却不知道憎恨。〔一〕合纵是为了楚国,不是为了赵国。我的君主在面前,您为什么呵斥人呢?”楚王说:“是,是,确实像先生所说,我谨慎地奉护国家,接受合纵。”毛遂说:“合纵决定了吗?”楚王说:“决定了。”毛遂对楚王身边的人说:“拿鸡、狗、马的血来。”〔二〕毛遂捧着铜盘〔三〕跪下献给楚王说:“大王应当歃血确定合纵,其次是我的君主,再其次是我。”于是毛遂在殿上定下合纵盟约。毛遂左手拿着盛血的盘,右手招呼十九人说:“诸位一起到堂下歃这血。〔四〕你们这些人碌碌无能,〔五〕正是所谓依靠别人才能办成事情的人。” 〔一〕正义:“恶”音同“乌故”的反切。〔二〕索隐按:盟誓所用牲畜有贵贱不同,天子用牛和马,诸侯用狗和猪,大夫以下用鸡。这里总说盟誓用血,所以说“拿鸡、狗、马的血来”。〔三〕索隐:“奉”音同“敷奉”的反切。按照《周礼》,应当使用珠盘。〔四〕索隐:“啑”就是歃血,音同“所甲”的反切。〔五〕集解、索隐:“录”音禄。按:王劭说,“录”只是借字。又《说文》说,“录录”是随从的样子。平原君已经促成合纵,回到赵国,说:“我赵胜再也不敢鉴别士人了。我任相国时,招纳士人多的有千人,少的也有百余人,自以为没有遗漏天下的贤士,今天却偏偏遗漏了毛先生。毛先生一到楚国,就使赵国的分量重过九鼎、大吕。〔一〕毛先生凭三寸之舌,胜过百万大军。我再也不敢鉴别士人了。”于是把毛遂列为上等宾客。〔一〕索隐:九鼎、大吕都是国家的宝器。这里说毛遂到楚国,使赵国比九鼎、大吕还受重视,是说赵国受到天下人的尊重。正义:大吕是周王庙中的大钟。

平原君既返赵,楚使春申君将兵赴救赵,魏信陵君亦矫夺晋鄙军往救赵,皆未至。秦急围邯郸,邯郸急,且降,平原君甚患之。邯郸传舍吏子李同〔一〕说平原君曰:「君不忧赵亡邪?」平原君曰:「赵亡则胜为虏,何为不忧乎?」李同曰:「邯郸之民,炊骨易子而食,可谓急矣,而君之后宫以百数,婢妾被绮縠,余粱肉,而民褐衣不完,糟糠不厌。民困兵尽,或剡木为矛矢,而君器物锺磬自若。使秦破赵,君安得有此?使赵得全,君何患无有?今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于士卒之闲,分功而作,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士方其危苦之时,易德耳。」〔二〕于是平原君从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遂与三千人赴秦军,秦军为之却三十里。亦会楚、魏救至,秦兵遂罢,邯郸复存。李同战死,封其父为李侯。〔三〕〔一〕正义名谈,太史公讳改也。〔二〕正义言士方危苦之时,易有恩德。〔三〕集解徐广曰:「河内成皋有李城。」正义怀州温县,本李城也,李同父所封。隋炀帝从故温城移县于此。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平原君请封。公孙龙闻之,夜驾见平原君曰:「龙闻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君请封,有之乎?」平原君曰:「然。」龙曰:「此甚不可。且王举君而相赵者,非以君之智能为赵国无有也。割东武城而封君者,非以君为有功也,而以国人无勋,乃以君为亲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辞无能,割地不言无功者,亦自以为亲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郸而请封,是亲戚受城而国人计功也。〔一〕此甚不可。且虞卿操其两权,事成,操右券以责;〔二〕事不成,以虚名德君。君必勿听也。」平原君遂不听虞卿。〔一〕集解徐广曰:「一本『是亲戚受城而以国许人』。」〔二〕索隐言虞卿论平原君取封事成,则操其右券以责其报德也。平原君以赵孝成王十五年卒。〔一〕子孙代,后竟与赵俱亡。〔一〕索隐按:六国年表及世家并云十四年卒,与此不同。平原君厚待公孙龙。公孙龙善为坚白之辩,及邹衍过赵〔一〕言至道,乃绌公孙龙。〔二〕〔一〕索隐过音戈。〔二〕集解刘向别录曰:「齐使邹衍过赵,平原君见公孙龙及其徒綦毋子之属,论『白马非马』之辩,以问邹子。邹子曰:『不可。彼天下之辩有五胜三至,而辞正为下。辩者,别殊类使不相害,序异端使不相乱,杼意通指,明其所谓,使人与知焉,不务相迷也。故胜者不失其所守,不胜者得其所求。若是,故辩可为也。及至烦文以相假,饰辞以相惇,巧譬以相移,引人声使不得及其意。如此,害大道。夫缴纷争言而竞后息,不能无害君子。』坐皆称善。」索隐杼音墅。杼者,舒也。缴音叫。谓缴绕纷乱,争言而竞后息,不能无害也。虞卿者,游说之士也。蹑蹻檐簦〔一〕说赵孝成王。一见,赐黄金百镒,白璧一双;再见,为赵上卿,故号为虞卿。〔二〕〔一〕集解徐广曰:「蹻,草履也。簦,长柄笠,音登。笠有柄者谓之簦。」索隐蹻,亦作「繑」,音脚。徐广云:「繑,草履也。」〔二〕集解谯周曰:「食邑于虞。」索隐赵之虞在河东大阳县,今之虞乡县是也。秦赵战于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复死,〔一〕寡人使束甲而趋之,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为媾。」〔二〕虞卿曰:「昌言媾者,以为不媾军必破也。而制媾者在秦。且王之论秦也,欲破赵之军乎,不邪?」王曰:「秦不遗余力矣,必且欲破赵军。」虞卿曰:「王听臣,发使出重宝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宝,必内吾使。赵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从,且必恐。如此,则媾乃可为也。」赵王不听,与平阳君为媾,发郑朱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为媾于秦,秦已内郑朱矣,卿之为奚如?」虞卿对曰:「王不得媾,军必破矣。天下贺战者皆在秦矣。郑朱,贵人也,入秦,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赵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也。」应侯果显郑朱以示天下贺战胜者,终不肯媾。长平大败,遂围邯郸,为天下笑。〔一〕集解徐广曰:「复,一作『系』。」〔二〕集解古后反。求和曰媾。索隐古候反。按:求和曰媾。媾亦讲,讲亦和也。

译平原君回到赵国后,楚国派春申君率兵赶赴赵国救援,魏国的信陵君也假传命令夺取晋鄙的军队,前往救援赵国,但他们都还没有到达。秦军紧急围攻邯郸,邯郸危急,将要投降,平原君非常忧虑。邯郸传舍的官吏之子李同〔一〕劝说平原君道:“您难道不担忧赵国灭亡吗?”平原君说:“ 赵国灭亡,我赵胜就会成为俘虏,怎么会不忧虑呢?”李同说:“邯郸百姓已经到了烧骨头、交换孩子来吃的地步,可以说危急了;可是君的后宫有上百人,婢妾穿着华美的绸衣,吃不完的精米肥肉,而百姓穿粗布衣服都不能蔽体,连糟糠也吃不饱。百姓困苦,军队也快用尽了,有的人削木头做矛和箭,而君的器物、钟磬却照旧。假如秦军攻破赵国,君怎么还能拥有这些?假如赵国能够保全,君又何必担心没有这些?如今君如果真能让夫人以下的人编入士卒之中,和他们分担劳作,把家中所有财物都拿出来犒赏士卒,士卒正处在危难困苦之时,很容易对您感恩。”〔二〕于是平原君听从了他,得到敢于死战的士卒三千人。李同便带着三千人奔赴秦军,秦军因此退却三十里。恰逢楚、魏的救兵也到达,秦军于是停止进攻,邯郸重新保全。李同战死后,赵王封他的父亲为李侯。〔三〕 〔一〕正义:他名叫李谈,因为太史公避讳而改了名字。〔二〕正义:意思是士卒正处于危急困苦之时,很容易对施恩产生感德之心。〔三〕集解:徐广说:“河内郡成皋有李城。”正义:怀州温县原本就是李城,是李同父亲的封地。隋炀帝把县治从旧温城迁到这里。虞卿想以信陵君保全邯郸的功劳,为平原君请求封地。公孙龙听说后,连夜驾车去见平原君,说:“我听说虞卿想凭信陵君保全邯郸的功劳,为君请求封地,有这回事吗?”平原君说:“有。”公孙龙说:“这非常不可以。况且大王任用君为赵相,并不是因为君的才智是赵国独有的;割东武城封给君,也不是因为君有功,而是因为国人没有功勋,只因君是王的亲戚。君接受相印时不推辞自己没有才能,接受割地时也不说自己没有功劳,也是自认为因为亲戚关系。如今信陵君保全邯郸而请求封地,这就成了亲戚接受城邑,而让国人计算功劳。〔一〕这是非常不可以的。况且虞卿把事情成败的两种可能都掌握在手中:事情成功,就拿着有利的凭证来责求回报;〔二〕事情不成,就凭空给君留下施恩的名声。君一定不要听他的。”平原君于是没有听从虞卿。〔一〕集解:徐广说:“一本作‘这是亲戚接受城邑,却把国家许给别人’。” 〔二〕索隐:意思是虞卿说为平原君请求封地的事情成功后,就拿着有利的凭证要求平原君报答他的恩德。平原君于赵孝成王十五年去世。〔一〕他的子孙世代承袭封地,后来最终同赵国一起灭亡。〔一〕索隐按:《六国年表》和《赵世家》都说他在赵孝成王十四年去世,与这里不同。平原君优厚地礼待公孙龙。公孙龙擅长“坚白”辩论,等到邹衍经过赵国,谈论最高深的道理,便使公孙龙的学说受到抑制。〔二〕 〔一〕索隐:“过”音戈。〔二〕集解:《刘向别录》说:“齐国派邹衍经过赵国,平原君让公孙龙及其门徒綦毋子等人,拿‘白马非马’的辩论去询问邹子。邹子说:‘不可以。天下的辩论有五种胜处和三种要领,而辞藻端正反而是最低的。辩论,是区分不同类别,使它们互不侵害;排列不同的学说,使它们互不混乱;疏通意旨,阐明所说的内容,使人能够理解,而不是务求把人弄糊涂。因此,胜辩者不失去自己的主张,不胜者也能得到自己所求。如果这样,辩论是可以进行的。至于用繁琐文辞互相欺骗,用华饰言辞互相攻击,用巧妙譬喻改变对方观点,引用人声使人无法达到问题本意,这样就会损害大道。纠缠纷乱地争论,竞相喧哗而后才停止,不能不对君子有所损害。’在座的人都称善。”索隐:“杼”音墅,杼就是舒展;“缴”音叫,指纠缠纷乱、争相发言而竞相喧闹,不能没有害处。虞卿是游说之士。他穿着草鞋,肩挑有长柄的笠子,〔一〕去游说赵孝成王。第一次见面,赵王赏赐他黄金百镒、白璧一双;第二次见面,就任命他为赵国上卿,所以称作虞卿。〔二〕 〔一〕集解:徐广说:“蹻是草鞋;簦是有长柄的笠,音登。笠子有柄的叫簦。”索隐:蹻也作“繑”,音脚。徐广说:“繑是草鞋。” 〔二〕集解:谯周说:“他的食邑在虞。”索隐:赵国的虞在河东大阳县,就是今天的虞乡县。秦、赵在长平交战,赵军失利,损失了一名都尉。赵王召楼昌和虞卿说:“军队作战没有胜利,都尉又战死了,〔一〕我派军队束甲急进,怎么样?”楼昌说:“没有益处,不如派出地位显贵的使者求和。”〔二〕虞卿说:“楼昌主张求和,是认为不求和军队必然失败。但决定是否求和的主动权在秦国。况且大王判断秦国的意图,是想击破赵军,还是不想?”赵王说:“秦国已经用尽余力,一定是想击破赵军。”虞卿说:“大王听从我的意见,派使者带着贵重宝物出使楚、魏,使楚、魏想得到大王的宝物,就一定会接纳赵国使者。赵国使者进入楚、魏,秦国必定怀疑天下诸侯要合纵,也一定会害怕。这样才可以求和。”赵王没有听从,和阳平君一起求和,派郑朱进入秦国。秦国接纳了他。赵王召见虞卿说:“我派阳平君向秦国求和,秦国已经接纳郑朱,先生认为怎么样?”虞卿回答:“大王将得不到和约,军队一定会失败。天下各国来祝贺秦国作战胜利的人都已经在秦国了。郑朱是贵人,他进入秦国后,秦王和应侯一定会显著尊重他,以此向天下显示。楚、魏认为赵国已经求和,一定不会救大王。秦国知道天下不会救大王,和约就不可能达成。” 应侯果然隆重接待郑朱,向天下各国庆贺秦军胜利的人显示此事,最终不肯与赵国求和。长平大败后,秦军于是包围邯郸,赵国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一〕集解:徐广说:“复”有的本子作“系”。〔二〕集解:“媾”音同“古后”的反切,就是求和。索隐:“媾”音同“古候”的反切。按:求和叫作媾;媾也作讲,讲也就是和。

秦既解邯郸围,而赵王入朝,使赵郝〔一〕约事于秦,割六县而媾。虞卿谓赵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救矣。」王以虞卿之言赵郝。赵郝曰:「虞卿诚能尽秦力之所至乎?诚知秦力之所不能进,此弹丸之地弗予,令秦来年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王曰:「请听子割,子能必使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赵郝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他日三晋之交于秦,相善也。今秦善韩、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二〕开关通币,齐交韩、魏,至来年而王独取攻于秦,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一〕集解音释。徐广曰:「一作『赦』。」索隐音释。〔二〕索隐言为足下解其负檐,而亲自攻之也。王以告虞卿。虞卿对曰:「郝言『不媾,来年秦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今媾,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今虽割六城,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媾。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县;赵虽不能守,终不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强秦哉?今郝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以为韩魏不救赵也而王之军必孤有以)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城尽。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与之乎?弗与,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强者善攻,弱者不能守』。今坐而听秦,秦兵不獘而多得地,是强秦而弱赵也。以益强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故不止矣。且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赵王计未定,楼缓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予秦地(何)如毋予,孰吉?」缓辞让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一〕楼缓对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二〕?公甫文伯仕于鲁,病死,女子为自杀于房中者二人。其母闻之,弗哭也。其相室曰:〔三〕『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而是人不随也。今死而妇人为之自杀者二人,若是者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也。』故从母言之,是为贤母;从妻言之,是必不免为妒妻。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予,则非计也;言予之,恐王以臣为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大王计,不如予之。」王曰:「诺。」〔一〕索隐按:私谓私心也。〔二〕正义季康子从祖母。文伯名歜,康子从父昆弟。〔三〕正义谓傅姆之类也。虞卿闻之,入见王曰:「此饰说也,王▯〔一〕勿予!」楼缓闻之,往见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对曰:「不然。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吾且因强而乘弱矣』。今赵兵困于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尽在于秦矣。故不如亟割地为和,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强)怒,乘赵之獘,瓜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乎?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愿王以此决之,勿复计也。」〔一〕集解徐广曰:「音慎。」虞卿闻之,往见王曰:「危哉楼子之所以为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于王,而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雠也,得王之六城,并力西击秦,齐之听王,不待辞之毕也。则是王失之于齐而取偿于秦也。而齐、赵之深雠可以报矣,而示天下有能为也。王以此发声,兵未窥于境,臣见秦之重赂至赵而反媾于王也。从秦为媾,韩、魏闻之,必尽重王;重王,必出重宝以先于王。则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一〕赵王曰:「善。」则使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亡去。赵于是封虞卿以一城。〔一〕正义前取秦攻,今得赂,是易道也。易音亦。居顷之,而魏请为从。赵孝成王召虞卿谋。过平原君,〔一〕平原君曰:「愿卿之论从也。」虞卿入见王。王曰:「魏请为从。」对曰:「魏过。」〔二〕王曰:「寡人固未之许。」对曰:「王过。」王曰:「魏请从,卿曰魏过,寡人未之许,又曰寡人过,然则从终不可乎?」对曰:「臣闻小国之与大国从事也,有利则大国受其福,有败则小国受其祸。今魏以小国请其祸,而王以大国辞其福,臣故曰王过,魏亦过。窃以为从便。」王曰:「善。」乃合魏为从。〔一〕索隐过音戈。

译秦军解除对邯郸的包围后,赵王入秦朝见,派赵郝〔一〕到秦国商议事情,割让六县求和。虞卿对赵王说:“秦国进攻大王,是因为疲惫而退兵吗?还是认为凭它的力量还能够继续进攻,只是怜悯大王而不攻打呢?”赵王说:“秦国进攻我时已经用尽余力,一定是因为疲惫才退兵。”虞卿说:“秦国用它的力量进攻原本不能取得的地方,疲惫后退兵;大王又把秦国凭力量不能取得的土地送给它,这是帮助秦国自己攻打自己。明年秦国再次进攻大王,大王就没有救援了。”赵王把虞卿的话告诉赵郝。赵郝说:“虞卿真的能穷尽秦国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吗?如果真知道秦国力量不能继续前进,连这弹丸之地也不肯给,等明年秦国再次进攻大王,大王难道不会割让国内土地来求和吗?”赵王说:“请听你的意见割地,你能保证明年秦国不再进攻我吗?”赵郝回答:“这不是臣敢承担保证的事。过去三晋和秦国交往,彼此友善。如今秦国亲善韩、魏而进攻大王,必定是因为大王侍奉秦国不如韩、魏。如今臣为您解除秦国背负的、亲自发动的进攻,打开关塞,互通财币,和齐国交好韩、魏;到了明年,只有大王独自遭到秦国进攻,这就说明大王侍奉秦国一定在韩、魏之后。这不是臣敢承担保证的事。” 〔一〕集解:“郝”音释。徐广说:“一本作‘赦’。”索隐:音释。〔二〕索隐:意思是为您解除秦国的负担,让秦国不再亲自进攻。赵王把这番话告诉虞卿。虞卿回答:“赵郝说,‘如果不求和,明年秦国再次进攻大王,大王难道不会割让国内土地来求和吗?’如今主张求和,赵郝又说不能保证秦国不再进攻。现在即使割让六座城,又有什么益处!明年秦国再次进攻,再割让秦国凭力量不能取得的土地来求和,这是自取灭亡的办法,不如不求和。秦国虽然善于进攻,却不能取得六县;赵国虽然不能守住它们,却终究不会失去六县。秦军疲惫退兵,军队必然疲敝。我们用六县收买天下诸侯来进攻疲敝的秦军,这是我们把土地失给天下诸侯,却从秦国那里得到补偿。我国还可以获利,怎么能坐着割地,自己削弱而使秦国强大呢?如今赵郝说,秦国亲善韩、魏而进攻赵国,是因为认为韩、魏不会救赵、赵王的军队必然孤立,也因为赵王侍奉秦国不如韩、魏;这就等于让大王每年拿六座城侍奉秦国,坐等城邑全部丧失。明年秦国再次要求割地,大王将给它吗?不给,就是放弃前面的功劳而挑起秦国的祸患;给它,就没有土地再供给它了。俗话说:‘强者善于进攻,弱者不能防守。’如今坐着听凭秦国索取,秦军不疲惫却得到更多土地,这是使秦国更强而赵国更弱。用越来越强的秦国,割取越来越弱的赵国,秦国的谋划就不会停止。况且大王的土地有尽头,而秦国的要求没有止境,用有限的土地去满足无穷的要求,形势必然会使赵国灭亡。” 赵王还没有决定,楼缓从秦国回来。赵王和楼缓商议说:“把土地给秦国,和不给秦国相比,哪一种更有利?”楼缓推辞说:“这不是臣所能知道的。”赵王说:“即使如此,试着说说您的私下看法。”〔一〕楼缓回答:“大王听说过公甫文伯的母亲吗?〔二〕公甫文伯在鲁国做官,病死了,有两个女子在他的房中自杀。他的母亲听说后,并不哭泣。她的媵妾说:〔三〕‘哪有儿子死了而不哭的呢?’母亲说:‘孔子是贤人,被鲁国驱逐,而这个人却没有跟随他。如今他死了,竟有两个妇人为他自杀,像这样的人,一定是对长者薄情而对妇人厚爱。’所以从母亲的角度说,她是贤明的母亲;从妻妾的角度说,她一定免不了被看作嫉妒的妻子。同一句话,因为说话人的身份不同,人们的心情就会改变。如今臣刚从秦国回来,如果说不应给地,就不是好的谋划;如果说应当给地,又怕大王认为臣是在替秦国说话,所以不敢回答。假如让我替大王谋划,不如把土地给秦国。”赵王说:“好。” 〔一〕索隐按:“私”是私下的心意、个人看法。〔二〕正义:季康子的从祖母。文伯名歜,是康子的堂兄弟。〔三〕正义:指傅姆一类的女子。虞卿听说后,入宫见赵王说:“这是粉饰之辞,大王千万不要割让土地!”楼缓听说后,前来见赵王。赵王又把虞卿的话告诉楼缓。楼缓回答:“不是这样。虞卿只看到了一个方面,没有看到另一个方面。秦、赵发生争端而天下人都高兴,为什么?他们说:‘我们将要凭借强国来乘机打击弱国了。’如今赵军被秦军困住,天下来庆贺秦国战胜的人必定都在秦国。所以不如赶快割地求和,以便使天下诸侯疑虑,也安抚秦国的心。不这样,天下诸侯将借秦国的强势和愤怒,乘赵国疲敝而瓜分赵国。赵国将要灭亡了,还谈什么谋划秦国呢?所以说虞卿只看到了一个方面,没有看到另一个方面。希望大王据此决定,不要再犹豫。” 〔一〕集解:徐广说:“音慎。” 虞卿听说后,前来见赵王说:“楼先生替秦国谋划,真危险啊!这只会更加使天下疑虑,又怎么能安抚秦国的心呢?难道他不说这样做会向天下显示赵国的弱小吗?况且臣说不要割地,并不是坚决只说不给地而已。秦国向大王索取六座城,大王却把六座城送给齐国。齐国是秦国的深仇大敌,得到大王的六座城后,就会合力向西攻打秦国;齐国听从大王,不等大王的话说完就会答应。这样就是大王把土地失给齐国,却从秦国那里得到补偿;同时还可以报复齐、赵之间的深仇,并向天下显示赵国有作为。大王据此发出声势,秦军还没有窥伺赵国边境,臣就能看见秦国带着厚重的财物来到赵国,反过来向大王求和。赵国同秦国求和后,韩、魏听说此事,一定会更加重视大王;重视大王,就一定会拿出贵重财物先来送给大王。这样,大王一次行动就结交了三国,并且改变了同秦国交往的方式。”〔一〕赵王说:“好。”于是派虞卿向东去见齐王,同齐国谋划对付秦国。虞卿还没有回来,秦国使者已经到了赵国。楼缓听说此事,逃走了。赵国于是封虞卿一座城。〔一〕正义:先前秦国得到攻取赵国的好处,如今又得到财物,这是改变交往方式。易音亦。过了不久,魏国请求实行合纵。赵孝成王召虞卿商议。虞卿经过平原君府上,〔一〕平原君说:“希望您谈谈合纵的意见。”虞卿入宫见赵王。赵王说:“魏国请求合纵。”虞卿回答:“魏国错了。”赵王说:“我本来还没有答应它。”虞卿回答:“大王错了。”赵王说:“魏国请求合纵,您说魏国错;我没有答应,您又说我错,那么合纵最终不可以实行吗?”虞卿回答:“我听说小国和大国共同行事,有利时大国享受利益,有失败时小国承受祸患。如今魏国作为小国请求承担祸患,大王作为大国却拒绝享受利益,所以我说大王错了,魏国也错了。我私下认为合纵有利。”赵王说:“好。”于是同魏国缔结合纵。〔一〕索隐:“过”音戈。

〔二〕集解光卧反。虞卿既以魏齐之故,不重万户侯卿相之印,与魏齐闲行,卒去赵,困于梁。魏齐已死,不得意,乃著书,〔一〕上采春秋,下观近世,曰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凡八篇。以刺讥国家得失,世传之曰虞氏春秋。〔二〕〔一〕索隐魏齐,魏相,与应侯有仇,秦求之急,乃抵虞卿。卿弃相印,乃与齐闲行亡归梁,以托信陵君。信陵君疑未决,齐自杀。故虞卿失相,乃穷愁而著书也。〔二〕正义蓺文志云十五篇。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鄙语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贪冯亭邪说,使赵陷长平兵四十余万众,邯郸几亡。〔一〕虞卿料事揣情,为赵画策,何其工也!及不忍魏齐,卒困于大梁,庸夫且知其不可,况贤人乎?然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于后世云。〔一〕集解谯周曰:「长平之陷,乃赵王信闲易将之咎,何怨平原受冯亭哉?」【索隐述赞】翩翩公子,天下奇器。笑姬从戮,义士增气。兵解李同,盟定毛遂。虞卿蹑蹻,受赏料事。及困魏齐,著书见意。史记卷七十七

魏公子列传第十七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子少子而魏安厘王异母弟也。昭王薨,安厘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一〕是时范睢亡魏相秦,以怨魏齐故,秦兵围大梁,破魏华阳下军,走芒卯。魏王及公子患之。〔一〕索隐按:地理志无信陵,或是乡邑名也。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余年。公子与魏王博,而北境传举烽,言「赵寇至,且入界」。〔一〕魏王释博,欲召大臣谋。公子止王曰:「赵王田猎耳,非为寇也。」〔二〕复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顷,复从北方来传言曰:「赵王猎耳,非为寇也。」魏王大惊,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赵王阴事〔三〕者,赵王所为,客辄以报臣,臣以此知之。」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公子以国政。〔一〕集解文颖曰;「作高木橹,橹上作桔槔,桔槔头兜零,以薪置其中,谓之烽。常低之,有寇即火然举之以相告。」〔二〕正义为,于伪反。〔三〕索隐按:谯周作「探得赵王阴事」。魏有隐士曰侯嬴,〔一〕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公子闻之,往请,欲厚遗之。不肯受,曰:「臣修身絜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公子于是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夷门侯生。侯生摄敝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

译〔二〕集解:音同“光卧”的反切。虞卿后来因为魏齐的缘故,不把万户侯的爵位和卿相的印绶放在心上,与魏齐秘密同行,最终离开赵国,在大梁陷入困境。魏齐已经死去,虞卿又不得志,于是著书。〔一〕上考察《春秋》,下观察近世,内容有《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共八篇。用来讽刺、评论国家政治的得失,世人把它流传下来,称为《虞氏春秋》。〔二〕 〔一〕索隐:魏齐是魏国相国,与应侯有仇,秦国急切追捕他,于是他投奔虞卿。虞卿放弃相印,同魏齐秘密逃往大梁,想托身于信陵君。信陵君犹豫未决,魏齐便自杀了。因此虞卿失去相位,穷困忧愁,于是著书。〔二〕正义:《艺文志》说有十五篇。太史公说:平原君是浊乱世道中风度翩翩的佳公子,然而没有看清大局。俗话说“利益使人智昏”,平原君贪信冯亭的邪说,使赵国在长平陷入战事,损失四十多万军队,邯郸几乎灭亡。〔一〕虞卿能够推测事势、揣度人情,为赵国谋划策略,是多么精巧啊!等到他不忍舍弃魏齐,最终困在大梁,连平庸的人都知道这样做不可,何况贤人呢?然而如果虞卿不是穷困忧愁,也不会著书来使自己的思想流传给后世。” 〔一〕集解:谯周说:“长平之败,是赵王听信谗言、轻易更换将领的过错,为什么要责怪平原君接受冯亭呢?” 【索隐述赞】风度翩翩的公子,天下罕见的人才。因嘲笑美人而杀她,令义士精神振奋。李同出兵解除危局,毛遂歃血定下盟约。虞卿穿草鞋游说,获得赏赐并善于谋划。后来困于魏齐之事,著书表达自己的见解。《史记》第七十七卷 魏公子列传第十七 魏公子无忌,是魏昭王的小儿子,也是魏安釐王同父异母的弟弟。魏昭王去世,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一〕这时范睢逃离魏国到秦国任相,因为怨恨魏齐,秦军包围大梁,在华阳城下击破魏军,赶走芒卯。魏王和公子都为此忧虑。〔一〕索隐按:《地理志》中没有信陵,或许是乡邑的名称。公子为人仁厚而礼贤下士,无论士人贤能还是不贤能,他都谦逊有礼地同他们交往,不敢凭借自己的富贵傲慢地对待士人。士人因此从方圆数千里的地方争相前来归附他,使他的食客达到三千人。当时,各诸侯认为公子贤能、宾客众多,十多年间都不敢对魏国用兵谋取利益。公子与魏王下棋时,北部边境传来举烽火的消息,说:“赵国入侵,快要进入边界了。”〔一〕魏王放下棋局,想召集大臣商议。公子阻止魏王说:“赵王只是打猎,不是来入侵。”于是又像原来一样下棋。魏王心中害怕,无法安心下棋。过了一会儿,北方又传来消息说:“赵王是在打猎,不是来入侵。”魏王大为惊讶,说:“公子怎么知道的?”公子说:“我的宾客中有能深入探知赵王隐秘事情的人,赵王做的事,宾客总是来报告我,我因此知道。”从此以后,魏王害怕公子的贤能和才干,不敢把国家政权交给公子。〔一〕集解:文颖说:“竖起高大的木杆,木杆上设置桔槔,桔槔的顶端有兜囊,把柴薪放在其中,称为烽火。平时把它压低,有敌寇就点燃举起,以此互相传告。” 〔二〕正义:“为”音同“于伪”的反切。〔三〕索隐按:谯周本作“探得赵王阴事”。魏国有一位隐士叫侯嬴,年七十岁,家境贫寒,担任大梁夷门的守门人。公子听说后,前去请他,想送给他厚礼。他不肯接受,说:“我修养品德、保持操守几十年,终究不会因为做守门人而困窘,便接受公子的财物。”于是公子摆酒大宴宾客。宾客坐定后,公子带着车马,空出车驾左边的尊位,亲自到夷门迎接侯生。侯生整理着破旧的衣帽,径直登上公子的车,坐在上位,毫不谦让,想借此观察公子。公子手执缰绳,态度更加恭敬。侯生又对公子说:“我有一位朋友在市场的屠户中,希望您委屈车马经过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