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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五十六

商君列传第八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480–485 段

」后五日,复求见鞅。鞅复见孝公,益愈,然而未中旨。罢而孝公复让景监,景监亦让鞅。鞅曰:「吾说公以王道而未入也。请复见鞅。」鞅复见孝公,孝公善之而未用也。罢而去。孝公谓景监曰:「汝客善,可与语矣。」鞅曰:「吾说公以霸道,其意欲用之矣。诚复见我,我知之矣。」卫鞅复见孝公。公与语,不自知▯之前于席也。语数日不厌。景监曰:「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驩甚也。」鞅曰:「吾说君〔二〕以帝王之道比三代,〔三〕而君曰:『久远,吾不能待。且贤君者,各及其身显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强国之术说君,君大说〔四〕之耳。然亦难以比德于殷周矣。」〔一〕索隐景姓,楚之族也。监音去声平声并通。〔二〕索隐音税,下同。〔三〕索隐比三。比者,频也。谓频三见孝公,言帝王之道也。比音必耳反。正义比,必寐反。说者以五帝三王之事比至孝公,以三代帝王之道方兴。孝公曰「太久远,吾不能」。〔四〕索隐音悦。孝公既用卫鞅,鞅欲变法,恐天下议己。卫鞅曰:「疑行无名,疑事无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见非于世;〔一〕有独知之虑者,必见敖于民。〔二〕愚者闇于成事,知者见于未萌。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三〕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孝公曰:「善。」甘龙曰:〔四〕「不然。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劳而成功;缘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卫鞅曰:「龙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礼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五〕杜挚曰:「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过,循礼无邪。」卫鞅曰:「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故汤武不循古而王,〔六〕夏殷不易礼而亡。〔七〕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孝公曰:「善。」以卫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一〕索隐商君书「非」作「负」。〔二〕索隐商君书作「必见骜于人」也。正义敖,五到反。〔三〕索隐言救獘为政之术,所为苟可以强国,则不必要须法于故事也。〔四〕索隐孝公之臣,甘姓,龙名也。甘氏出春秋时甘昭公王子带后。〔五〕索隐言贤智之人作法更礼,而愚不肖者不明变通,而辄拘制不使之行,斯亦信然矣。〔六〕索隐商君书作「修古」。〔七〕索隐指殷纣、夏桀也。令民为什伍,〔一〕而相牧司连坐。〔二〕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三〕匿奸者与降敌同罚。

译孝公,孝公认为他说得好,却仍没有任用他。谈话结束后卫鞅离去。孝公对景监说:“你的门客很好,可以同他谈论了。”卫鞅说:“我用霸道劝说大王,他已经想任用了。如果真能再见我一次,我就知道结果了。”卫鞅再次见孝公。孝公和他交谈,竟然不知不觉地把身体向前倾到席子前;一连谈了几天也不厌倦。景监说:“您用什么打动了我们君主?我们君主高兴得很啊。”卫鞅说:“我用三代帝王的道路劝说君主,可是君主说:‘那太久远了,我不能等待。贤明的君主都应该在自己这一生显扬名声于天下,哪里能闷闷不乐地等待几十年、上百年才成就帝王事业呢?’所以我用富国强兵的方法劝说君主,君主只是非常高兴罢了。可是这样也就很难与殷、周的德行相比了。” 况且贤明的君主,各自都能在有生之年使自己的名声显扬天下,怎么能郁郁不乐地等待数十百年,来成就帝王之业呢?』所以我用使国家强盛的策略劝说君主,君主非常高兴。〔四〕然而,这也很难让君主的德行与殷、周相比了。」 【一】索隐:“景”是姓,是楚国宗族的后裔。“监”可读去声,也可读平声。【二】索隐:“说”音读如“税”,下文同。【三】索隐:“比三”中的“比”是接连、屡次的意思,指接连三次见孝公,谈论帝王之道。“比”音读如“必耳”切。正义:“比”音读如“必寐”切。有人解释说,是把五帝三王的事迹逐一讲给孝公听,说明三代帝王之道正在兴起。孝公说:“太久远了,我不能等待。” 【四】索隐:“说”音读如“悦”。孝公任用卫鞅以后,卫鞅想变更法令,又担心天下人议论自己。卫鞅说:“行动犹豫不决就不会建立声名,办事犹豫不决就不会取得成功。况且,行为高尚的人本来就会被世俗非难;有独到见解的人,必定会被民众嘲笑。愚蠢的人对已经完成的事情也不明白,聪明的人在事情尚未萌发时就能看见结果。对于百姓,不可以同他们谋划事业的开端,却可以同他们共享事业的成功。谈论最高德行的人不会迎合世俗,成就大功业的人不必向众人谋划。因此,圣人只要能够使国家强盛,就不必拘泥于旧法;只要能够使百姓获利,就不必沿袭旧礼。”孝公说:“好。”甘龙说:“不是这样。圣人不改变百姓原有的习俗来教化他们,聪明人不改变法令也能治理国家。顺应百姓来施教,不劳苦就能成功;按照现有法令治理,官吏熟悉,百姓也会安于其法。”卫鞅说:“甘龙所说的是世俗之人的话。普通人安于旧俗,读书人溺于所听闻的旧说。凭这两类人,任官守法还可以,却不能同他们讨论法令之外的变通。三代的礼制各不相同,却都能称王;春秋五霸的法制各不相同,却都能建立霸业。聪明人创制法令,愚蠢的人只会受法令制约;贤能的人变更礼制,不肖之人却拘泥于旧礼。”杜挚说:“ 利益如果不能增加百倍,就不要变法;功效如果不能提高十倍,就不要更换器制。效法古制没有过错,遵循礼制没有邪僻。”卫鞅说:“治理国家没有唯一的道路,使国家便利就不必拘泥于古法。所以商汤、周武王不沿袭旧法却成就王业,夏、殷不改变旧礼却因此灭亡。反对古法的人不可以非难,遵循旧礼的人也不值得过分称赞。”孝公说:“好。”于是任命卫鞅为左庶长,终于确定了变法的法令。【一】索隐:《商君书》中“非”写作“负”。【二】索隐:《商君书》中写作“必见骜于人”。正义:“敖”音读如“五到”切。【三】索隐:说的是挽救弊病、治理政事的方法;只要能够使国家强盛,就不必一定拘泥于旧有成规。【四】索隐:孝公的臣子,甘是姓,龙是名。甘氏出自春秋时甘昭公王子带的后代。【五】索隐:意思是贤能聪明的人创制法令、变更礼制,而愚蠢不肖的人不懂得通权达变,总是拘泥于旧制,不让新法实行;这话确实如此。【六】索隐:《商君书》中写作“修古”。【七】索隐:指殷纣王和夏桀。命令百姓以十家为什、五家为伍,彼此监督检举,实行连坐。不告发奸人的,处腰斩;告发奸人的,与斩获敌人首级同样受赏;窝藏奸人的,与投降敌人同样受罚。百姓家中有两个男子以上

〔四〕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五〕有军功者,各以率〔六〕受上爵;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僇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八〕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九〕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一〕索隐刘氏云:「五家为保,十保相连。」正义或为十保,或为五保。

译却不分家另立门户的,加倍征收赋税。有军功的人,各按等级授予上等爵位;因私斗而斗殴的,根据情节轻重分别处以大小刑罚。努力从事农业这个根本行业,耕田织布、生产粟帛多的人,免除其本人徭役赋税。从事工商等末业以及懒惰而贫穷的人,一律查究,把他们的妻子儿女收没为官府奴婢。宗室成员如果没有军功,不能列入宗室属籍。明确尊卑、爵位、俸秩和等级,按等级次序授予田地住宅,臣妾的衣服也按家族爵秩等级规定。立有功劳的人显达荣耀,没有功劳的人即使富有,也不能获得荣华。” 【一】索隐:刘氏说:“五家组成一保,十保彼此相连。”正义:有的说十家为保,有的说五家为保。

〔二〕索隐牧司谓相纠发也。一家有罪而九家连举发,若不纠举,则十家连坐。恐变令不行,故设重禁。〔三〕索隐案:谓告奸一人则得爵一级,故云「与斩敌首同赏」也。〔四〕索隐案律,降敌者诛其身,没其家,今匿奸者,言当与之同罚也。〔五〕正义民有二男不别为活者,一人出两课。〔六〕集解音律。〔七〕索隐末谓工商也。盖农桑为本,故上云「本业耕织」也。怠者,懈也。周礼谓之「疲民」。以言懈怠不事事之人而贫者,则纠举而收录其妻子,没为官奴婢,盖其法特重于古也。〔八〕索隐谓宗室若无军功,则不得入属籍。谓除其籍,则虽无功不及爵秩也。〔九〕索隐谓各随其家爵秩之班次,亦不使僭侈踰等也。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令行于民期年,秦民之国都言初令〔一〕之不便者以千数。于是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二〕行之十年,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者,卫鞅曰「此皆乱化之民也」,尽迁之于边城。其后民莫敢议令。〔一〕索隐谓鞅新变之法令为「初令」。〔二〕索隐趋音七踰反。趋者,向也,附也。于是以鞅为大良造。〔一〕将兵围魏安邑,降之。居三年,作为筑冀阙〔二〕宫庭于咸阳,秦自雍徙都之。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而集小(都)乡邑聚为县,置令、丞,凡三十一县。为田开阡陌封疆,〔三〕而赋税平。平斗桶〔四〕权衡丈尺。行之四年,公子虔复犯约,劓之。居五年,秦人富强,天子致胙〔五〕于孝公,诸侯毕贺。〔一〕索隐即大上造也,秦之第十六爵名也。今云「良造」者,或后变其名耳。〔二〕索隐冀阙即魏阙也。冀,记也。出列教令,当记于此门阙。〔三〕正义南北曰阡,东西曰陌。按:谓驿塍也。疆音疆。封,聚土也;疆,界也:谓界上封记也。〔四〕集解郑玄曰:「音勇,今之斛也。」索隐音统,量器名。〔五〕正义音左故反。其明年,齐败魏兵于马陵,虏其太子申,杀将军庞涓。其明年,卫鞅说孝公曰:「秦之与魏,譬若人之有腹心疾,非魏并秦,秦即并魏。何者?魏居领阨之西,〔一〕都安邑,与秦界河而独擅山东之利。利则西侵秦,病则东收地。今以君之贤圣,国赖以盛。而魏往年大破于齐,诸侯畔之,可因此时伐魏。魏不支秦,必东徙。东徙,秦据河山之固,东乡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孝公以为然,使卫鞅将而伐魏。魏使公子卬将而击之。军既相距,卫鞅遗魏将公子卬书曰:「吾始与公子驩,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魏公子卬以为然。会盟已,饮,而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魏惠王兵数破于齐秦,国内空,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献于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二〕梁惠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座之言也。」卫鞅既破魏还,秦封之于、商〔三〕十五邑,号为商君。〔一〕索隐盖即安邑之东,山领险阨之地,即今蒲州之中条已东,连汾、晋之崄嶝也。〔二〕索隐纪年曰:「梁惠王二十九年,秦卫鞅伐梁西鄙」,则徙大梁在惠王之二十九年也。正义从蒲州安邑徙汴州浚仪也。〔三〕集解徐广曰:「弘农商县也。」索隐于、商,二县名,在弘农。纪年云秦封鞅在惠王三十年,与此文合。正义于、商在邓州内乡县东七里,古于邑也。商洛县在商州东八十九里,本商邑,周之商国。案:十五邑近此(三)〔二〕邑。商君相秦十年,〔一〕宗室贵戚多怨望者。赵良见商君。商君曰:「鞅之得见也,从孟兰皋,〔二〕今鞅请得交,可乎?」赵良曰:「仆弗敢愿也。孔丘有言曰:『推贤而戴者进,聚不肖而王者退。』仆不肖,故不敢受命。仆闻之曰:『非其位而居之曰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贪名。』仆听君之义,则恐仆贪位贪名也。故不敢闻命。」商君曰:「子不说吾治秦与?」〔三〕赵良曰:「反听之谓聪,内视之谓明,自胜之谓强。〔四〕虞舜有言曰:『自卑也尚矣。』君不若道虞舜之道,无为问仆矣。」商君曰:「始秦戎翟之教,父子无别,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为其男女之别,大筑冀阙,营如鲁卫矣。子观我治秦也,孰与五羖大夫贤?」赵良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武王谔谔以昌,殷纣墨墨以亡。

译【二】索隐:“牧司”是指互相纠察、告发。一家有罪,另外九家要连带检举;如果不检举,十家一同承担罪责。恐怕变法命令不能实行,所以设置了严厉的禁令。【三】索隐:考察这条规定,告发一个奸人就可以得到一级爵位,所以说与斩获敌人首级同样受赏。【四】索隐:按照法律,投降敌人的人要诛杀本人、没收全家;现在窝藏奸人,说的是应当受到同样的处罚。【五】正义:百姓家中有两个男子却不分家另立门户、共同生活的,其中一人要缴纳双份赋税。【六】集解:“率”音读如“律”。【七】索隐:“末”指工商。大概是因为农耕蚕桑属于根本行业,所以上文说“根本行业是耕织”。“怠”就是懈怠。周礼称这种人为“疲民”。意思是懒惰怠慢、不从事生产而贫穷的人,就要被检举,妻子儿女也被收没,充作官府奴婢;这项法律比古代特别严酷。【八】索隐:意思是宗室成员如果没有军功,就不能列入宗室属籍。也就是说要把他们从属籍中除去,因此即使没有功劳,也不能获得爵秩。【九】索隐:意思是各自按照家族爵秩的等级次序行事,也不允许僭越奢侈、超过等级。法令已经拟定,还没有公布,卫鞅担心百姓不相信,于是在国都市场南门立起一根三丈长的木杆,招募百姓说,谁能把它搬到北门,就赏给十金。百姓觉得奇怪,没有人敢搬。卫鞅又说:“能搬过去的人赏五十金。”有一个人把木杆搬了过去,卫鞅立即赏给他五十金,以表明自己没有欺骗百姓。于是终于颁布了法令。法令在百姓中实行满一年,秦国百姓到国都诉说新法不便利的,数以千计。正在这时,太子犯法。卫鞅说:“法令不能实行,是因为上面的人先犯法。”准备依法惩罚太子。太子是国君的继承人,不能对他施刑,于是刑罚了他的老师公子虔,在他的另一位老师公孙贾脸上刺字。第二天,秦国人都趋向新法、服从新令。法令实行十年,秦国百姓非常高兴,路不拾遗,山中没有盗贼,家家富足,人人充实。百姓勇于为国家作战,却害怕私下斗殴,乡邑治理得非常好。秦国百姓中原先说新法不便利的人,后来又来称说新法便利,卫鞅说:“这些都是扰乱教化的百姓。”把他们全部迁徙到边境城邑。从此以后,百姓没有人敢议论法令。【一】索隐:指卫鞅新制定的法令,称为“初令”。【二】索隐:“趋”音读如“七踰”切。“趋”是趋向、依附的意思。于是任命卫鞅为大良造。他率兵包围魏国安邑,使安邑投降。过了三年,在咸阳营建冀阙和宫庭,秦国从雍地迁都到咸阳。又下令禁止百姓父子兄弟同住一室。把原来的小都、乡邑和聚落集中起来设置为县,设置县令、县丞,共三十一个县。开辟田地之间的阡陌和封疆,使赋税公平。统一斗、桶等量器,以及权、衡、丈、尺等度量衡。法令实行第四年,公子虔又违反禁令,卫鞅割掉了他的鼻子。又过了五年,秦国百姓富足强盛,周天子向孝公赐祭肉,诸侯全都来祝贺。【一】索隐:就是大上造,是秦国第十六级爵位的名称。这里说“良造”,可能是后来改了名称。【二】索隐:冀阙就是魏阙。“冀”是记载的意思,发布法令教令,要记在这座门阙上。【三】正义:南北方向的田间道路叫阡,东西方向的叫陌。考察起来,这里指田间的田埂。“封”是聚土,“疆”是界限,指在界线上堆土作标记。【四】集解:郑玄说:“音读如‘勇’,就是今天的斛。”索隐:音读如“统”,是量器的名称。【五】正义:音读如“左故”切。第二年,齐国在马陵打败魏军,俘虏魏太子申,杀死将军庞涓。又过了一年,卫鞅劝说孝公:“秦国和魏国的关系,就像一个人患有腹心之疾:不是魏国吞并秦国,就是秦国吞并魏国。为什么呢?魏国处在山岭险要之地的西面,都城在安邑,和秦国以黄河为界,独自占有崤山以东地区的利益。有利可图时就向西侵犯秦国,形势不利时就向东收取土地。如今凭借君主的贤明圣德,国家依赖这些而日益强盛;而魏国前些年被齐国大败,诸侯也背叛了它,正可以趁此机会攻打魏国。魏国抵挡不住秦国,一定会向东迁徙。魏国向东迁都后,秦国凭借河山险固,向东进军控制诸侯,这就是帝王的事业。”孝公认为他说得对,派卫鞅率军攻打魏国。魏国派公子卬率军迎击。两军相距之后,卫鞅送信给魏将公子卬说:“我当初和您交好,如今我们都成为两国的将领,我不忍心互相攻打。不如和您当面相见,订立盟约,欢饮一场后撤兵,以使秦、魏两国安定。”魏公子卬认为可以。会盟完毕,饮酒时,卫鞅埋伏甲士袭击并俘虏了魏公子卬,乘势进攻魏军,把魏军全部打败后带回秦国。魏惠王的军队屡次被齐国、秦国打败,国内空虚,领土一天比一天削减,魏惠王恐惧起来,于是派使者割让黄河以西的土地献给秦国,以求和好。魏国于是放弃安邑,迁都大梁。梁惠王说:“我后悔没有采纳公叔座的话。”卫鞅打败魏军回国后,秦国把于、商十五邑封给他,称为商君。【一】索隐:大概就是安邑以东、山岭险要之地,也就是今天蒲州中条山以东,连接汾水、晋地的险峻山道。【二】索隐:《纪年》说:“梁惠王二十九年,秦国卫鞅攻打梁国西部边境。”那么迁都大梁应当在惠王二十九年。正义:从蒲州安邑迁到汴州浚仪。【三】集解:徐广说:“是弘农郡的商县。”索隐:于、商是两个县名,都在弘农。《纪年》说秦国封卫鞅是在惠王三十年,与本文相合。正义:于、商在邓州内乡县东七里,于是古代的于邑;商洛县在商州东八十九里,本是商邑,周代的商国。考察起来,十五邑大概接近这两个县。商君担任秦国国相十年,宗室和贵族中有许多人对他怨恨不满。赵良来见商君。商君说:“我当初能够见到您,是通过孟兰皋;现在我想同您结交,可以吗?”赵良说:“我不敢希望这样。孔丘说过:‘推举贤能并拥戴他的人会进步,聚集不肖之人而称王的人会退败。’我是不肖之人,所以不敢接受您的命令。我听说:‘处在不该处的职位上叫贪恋职位,拥有不该有的名声叫贪图名声。’我听从您的道义,就怕自己成为贪恋职位、贪图名声的人。因此不敢接受您的命令。”商君说:“您不喜欢我治理秦国吗?”赵良说:“能够反过来听取意见叫聪明,能够反观自身叫明智,能够战胜自我叫强大。虞舜说过:‘把自己置于卑下地位,是最高尚的。’您不如遵循虞舜的道路,不必再问我。”商君说:“当初秦国接受戎、翟的教化,父子之间没有分别,同住一室。如今我改变了他们的教化,规定男女之间的区别,又大规模修筑冀阙,营建宫室,规模像鲁、卫一样。您看看我治理秦国,比起五羖大夫,谁更贤能?”赵良说:“一千张羊皮,不如一块狐腋;一千个人唯唯诺诺,不如一个士人直言不讳。周武王有直言敢谏的臣下,所以昌盛;殷纣王身边的人默默不言,所以灭亡。

〔五〕君若不非武王乎,则仆请终日正言而无诛,可乎?」商君曰:「语有之矣,貌言华也,至言实也,苦言药也,甘言疾也。夫子果肯终日正言,鞅之药也。鞅将事子,子又何辞焉!」赵良曰:「夫五羖大夫,荆之鄙人也。〔六〕闻秦缪公之贤而愿望见,行而无资,自粥于秦客,被褐食牛。期年,缪公知之,举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国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东伐郑,三置晋国之君,〔七〕一救荆国之祸。〔八〕发教封内,而巴人致贡;施德诸侯,而八戎来服。由余闻之,款关请见。〔九〕五羖大夫之相秦也,劳不坐乘,暑不张盖,行于国中,不从车乘,不操干戈,功名藏于府库,德行施于后世。五羖大夫死,秦国男女流涕,〔一0〕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一一〕此五羖大夫之德也。今君之见秦王也,因嬖人景监以为主,非所以为名也。相秦不以百姓为事,而大筑冀阙,非所以为功也。刑黥太子之师傅,残伤民以骏刑,是积怨畜祸也。教之化民也深于命,〔一二〕民之效上也捷于令。〔一三〕今君又左建外易,非所以为教也。〔一四〕君又南面而称寡人,日绳秦之贵公子。诗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何不遄死。』以诗观之,非所以为寿也。公子虔杜门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杀祝欢而黥公孙贾。诗曰:『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此数事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后车十数,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持矛而操闟〔一五〕戟者〔一六〕旁车而趋。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

译您如果不认为武王做得不对,那么请允许我整天直言而不受诛罚,可以吗?”商君说:“有句话说,表面上的话华而不实,至理之言真实,苦口之言像药,甜言蜜语像疾病。您如果果真肯整天直言,就是给我的良药。我将会侍奉您,您又何必推辞!”赵良说:“五羖大夫百里奚,是楚国边远地区的人。他听说秦穆公贤明,希望能够拜见;出行却没有路费,便把自己卖给秦国的使者,穿着粗布衣服,给人放牛。过了一年,秦穆公知道了他的才能,把他从牛口之下提拔起来,置于百姓之上,秦国没有人敢同他相比。他担任秦国国相六七年,向东攻打郑国,三次拥立晋国国君,又一次救援楚国的灾祸。他在国内发布教令,巴人便来进贡;向诸侯施行恩德,八方戎族都来归服。由余听说后,叩关请求拜见。五羖大夫担任秦相时,劳作时不乘车,暑天不张伞盖;在国中行走,不让车马随从,也不携带武器。他的功劳名声收藏在府库,他的德行施及后世。五羖大夫死后,秦国男女都流泪,儿童不再歌唱,舂米的人也不再用声音互相应和。这就是五羖大夫的德行。如今您拜见秦王,是通过宠臣景监作为引荐人,这不是树立名声的办法。您担任秦相,却不把百姓的事情当作要务,反而大规模修筑冀阙,这不是建立功业的办法。给太子的师傅施加黥刑,残害百姓而使用严酷刑法,这是在积累怨恨、蓄积祸患。教化百姓所产生的影响,比命令更深;百姓效法上位者,比服从命令更迅速。如今您又擅自从旁树立威权,在外面改变君主的命令,这不是施行教化的办法。您又面向南方自称‘寡人’,每天用法令约束秦国的贵公子。《诗经》说:‘看那老鼠还有体貌,人却没有礼;人若没有礼,为什么不赶快去死?’从这首诗来看,这不是求得长寿的办法。公子虔闭门不出已经八年了,您又杀死祝欢,给公孙贾施加黥刑。《诗经》说:‘得到人才的国家兴盛,失去人才的国家崩溃。’这几件事,都不是得到人才的办法。您出行时,后车有十多辆,随从车辆装载着铠甲;让力气大、肋骨并列突出的人担任骖乘;持矛、拿着闟戟的人在车旁快步跟随。只要这些东西有一样不齐备,您就一定不肯出门。『看那老鼠尚且有形体,人却没有礼仪;人如果没有礼仪,为什么不赶快去死呢?』从《诗经》这句话来看,这并不是长寿的道理。公子虔闭门不出,已经八年了;您又杀了祝欢,并在公孙贾脸上刺了墨刑。《诗经》说:『 得到人才的国家就会兴盛,失去人才的国家就会崩溃。』这几件事,都不是用来得到人才的办法。您出行时,后车有十几辆,随从车上装载着铠甲;力气大而肋骨并连的人担任骖乘,拿着长矛、操持闟戟的人〔原文残缺〕 只要这些东西有一样不齐备,您就一定不肯出门。

书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一七〕君之危若朝露,尚将欲延年益寿乎?则何不归十五都,〔一八〕灌园于鄙,劝秦王显岩穴之士,养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德,可以少安。君尚将贪商于之富,宠秦国之教,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宾客而不立朝,秦国之所以收君者,岂其微哉〔一九〕?亡可翘足而待。」商君弗从。〔一〕索隐战国策云孝公行商君法十八年而死,与此文不同者,案此直云相秦十年耳,而战国策乃云行商君法十八年,盖连其未作相之年耳。〔二〕索隐孟兰皋,人姓名也。言鞅前因兰皋得与赵良相见也。〔三〕索隐说音悦。与音予。〔四〕索隐谓守谦敬之人是为自胜,若是者乃为强。若争名得胜,此非强之道。〔五〕正义以殷纣比商君。〔六〕正义百里奚,南阳宛人。属楚,故云荆。〔七〕索隐谓立晋惠公、怀公、文公也。〔八〕索隐案(六国)〔十二诸侯〕年表,穆公二十八年会晋,救楚,朝周是也。〔九〕集解韦昭曰:「款,叩也。」〔一0〕正义音体。〔一一〕集解郑玄曰:「相谓送杵声,以声音自劝也。」〔一二〕索隐刘氏云:「教谓商鞅之令也,命谓秦君之命也。言人畏鞅甚于秦君。」〔一三〕索隐上谓鞅之处分。今谓秦君之令。〔一四〕索隐左建谓以左道建立威权也。外易谓在外革易君命也。〔一五〕集解所及反。〔一六〕集解徐广曰:「一作『▯』。屈卢之劲矛,干将之雄戟。」索隐闟,亦作「钑」,同所及反。邹诞音吐▯反。▯音辽。屈音九勿反。按:屈卢、干将并古良匠造矛戟者名。正义顾野王云:「鋋也。」方言云:「矛,吴、扬、江、淮、南楚、五湖之闲谓之鋋。其柄谓之矜。」释名云:「戟,格也。旁有格。」〔一七〕索隐此是周书之言,孔子所删之余。〔一八〕索隐卫鞅所封商于二县以为国,其中凡有十五都,故赵良劝令归之。正义公孙鞅封商于十五邑,故云「十五都」。〔一九〕索隐谓鞅于秦无仁恩,故秦国之所以将收录鞅者其效甚明,故云「岂其微哉」。后五月而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商君。商君亡至关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师,弗受。商君欲之他国。魏人曰:「商君,秦之贼。秦强而贼入魏,弗归,不可。」遂内秦。商君既复入秦,走商邑,〔一〕与其徒属发邑兵北出击郑。〔二〕秦发兵攻商君,杀之于郑黾池。〔三〕秦惠王车裂商君以徇,曰:「莫如商鞅反者!」遂灭商君之家。〔一〕索隐走音奏。走,向也。〔二〕集解徐广曰:「京兆郑县也。」索隐地理志京兆有郑县。秦本纪云「初县杜、郑」,按其地是郑桓公友之所封。〔三〕集解徐广曰:「黾,或作『彭』。」索隐郑黾池者,时黾池属郑故也。而徐广云「黾或作彭」者,按盐铁论云「商君困于彭池」故也。黾音亡忍反。正义黾池去郑三百里,盖秦兵至郑破商邑兵,而商君东走至黾,乃擒杀之。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一〕迹其欲干孝公以帝王术,挟持浮说,非其质矣。〔二〕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将卬,不师赵良之言,亦足发明商君之少恩矣。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与其人行事相类。〔三〕卒受恶名于秦,有以也夫!〔四〕〔一〕索隐谓天资其人为刻薄之行。刻谓用刑深刻;薄谓弃仁义,不悃诚也。〔二〕索隐说音如字。浮说即虚说也。谓鞅得用,刑政深刻,又欺魏将,是其天资自有狙诈,则初为孝公论帝王之术,是浮说耳,非本性也。〔三〕索隐按商君书,开谓刑严峻则政化开,塞谓布恩赏则政化塞,其意本于严刑少恩。又为田开阡陌,及言斩敌首赐爵,是耕战书也。〔四〕集解新序论曰:「秦孝公保崤函之固,以广雍州之地,东并河西,北收上郡,国富兵强,长雄诸侯,周室归籍,四方来贺,为战国霸君,秦遂以强,六世而并诸侯,亦皆商君之谋也。夫商君极身无二虑,尽公不顾私,使民内急耕织之业以富国,外重战伐之赏以劝戎士,法令必行,内不阿贵宠,外不偏疏远,是以令行而禁止,法出而奸息。故虽书云『无偏无党』,诗云『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司马法之励戎士,周后稷之劝农业,无以易此。此所以并诸侯也。故孙卿曰:『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然无信,诸侯畏而不亲。夫霸君若齐桓、晋文者,桓不倍柯之盟,文不负原之期,而诸侯畏其强而亲信之,存亡继绝,四方归之,此管仲、舅犯之谋也。今商君倍公子卬之旧恩,弃交魏之明信,诈取三军之众,故诸侯畏其强而不亲信也。

译《尚书》说:“凭借德行的昌盛,凭借武力的灭亡。” 您的危险就像早晨的露水一样短暂,难道还想延年益寿吗?那为什么不归还所封的十五都,到边远地方灌园种菜,劝秦王举荐显扬隐居的贤士,赡养老人、抚恤孤儿,敬重父兄,按功劳排定次序,尊重有德之人,这样还可以稍稍得到安定。您还想贪恋商、于两地的财富,恃仗在秦国推行的教化,积聚百姓的怨恨;秦王一旦去世而没有确立朝廷中的继承安排,秦国要收捕您的原因,难道还不明显吗?您的灭亡很快就可以等到了。”商君不听从。【一】索隐:《战国策》说孝公实行商君之法十八年后去世,与本文不同。考察本文只是说商君任秦相十年,而《战国策》所说的十八年,大概还包括他未担任国相的那些年。【二】索隐:孟兰皋是人的姓名。意思是卫鞅先前通过兰皋才得以和赵良相见。【三】索隐:“说”音读如本字,“与”音读如“予”。【四】索隐:守持谦逊恭敬的人,才叫作能够战胜自我。若只是争夺名声而取胜,那不是强大的道路。【五】正义:用殷纣王来比喻商君。【六】正义:百里奚是南阳宛县人。那里属于楚国,所以说是荆人。【七】索隐:指拥立晋惠公、晋怀公、晋文公。【八】索隐:考察《六国年表》或《十二诸侯年表》,穆公二十八年会合晋国、救援楚国、朝见周王,就是这件事。【九】集解:韦昭说:“款,就是叩击、叩关。” 【一〇】正义:“涕”音读如“体”。【一一】集解:郑玄说:“相,是用声音送合舂杵之声,以声音自我劝勉。” 【一二】索隐:刘氏说:“教,指商鞅的法令;命,指秦君的命令。意思是百姓害怕卫鞅甚于害怕秦君。” 【一三】索隐:上文的“教”指卫鞅的处置;这里的“令”指秦君的命令。【一四】索隐:“左建”是指用邪道建立威权;“外易”是指在外面擅自改变君主的命令。【一五】集解:音读如“所及”切。【一六】集解:徐广说:“一种版本作‘▯’,是屈卢所造的强劲长矛、干将所造的雄健戟。”索隐:“闟”也作“钑”,音同“所及”切;邹诞音读如“吐▯”切;“▯”音读如“辽”;“屈”音读如“九勿”切。考察起来,屈卢、干将都是古代制造矛戟的良匠之名。正义:顾野王说:“是鋋。”《方言》说:“矛,在吴、扬、江、淮、南楚、五湖之间叫作鋋,它的柄叫作矜。”《释名》说:“戟,就是格,因为旁边有横格。” 【一七】索隐:这是《周书》中的话,是孔子删定后遗留下来的文字。【一八】索隐:卫鞅受封的商、于两县被作为封国,其中共有十五个都,所以赵良劝他把它们归还。正义:公孙鞅受封商、于十五邑,所以说“十五都”。【一九】索隐:卫鞅对秦国没有仁爱恩德,所以秦国将要收捕他的原因非常明显,因此说“难道还不明显吗”。五个月后,秦孝公去世,太子即位。公子虔一党告发商君想要谋反,秦国派官吏逮捕商君。商君逃到关下,想住进旅舍。旅舍主人不知道他就是商君,说:“商君的法令规定,旅客没有凭证,旅舍主人也要连坐。”商君长叹说:“唉,制定法令的弊害竟到了这种地步!”他离开秦国逃往魏国。魏国人怨恨他欺骗公子卬、打败魏军,不肯接纳他。商君想去别的国家。魏国人说:“商君是秦国的贼人。秦国强大,而贼人进入魏国;如果不把他送回去,就不行。”于是把他送回秦国。商君重新进入秦国后,逃往商邑,同他的部属发动商邑的军队向北出兵攻打郑县。秦国发兵攻打商君,在郑县的黾池杀死了他。秦惠王把商君车裂示众,说:“不要像商鞅这样谋反!”随后诛灭了商君全家。【一】索隐:“走”音读如“奏”;“走”是前往、趋向的意思。【二】集解:徐广说:“是京兆的郑县。”索隐:《地理志》说京兆有郑县。《秦本纪》说“最初设置杜、郑二县”。考察其地,是郑桓公友受封的地方。【三】集解:徐广说:“黾,有的版本作‘彭’。”索隐:郑黾池,当时黾池属于郑县,所以这样说。徐广说“黾有的版本作彭”,是因为《盐铁论》说“商君困于彭池”。“黾”音读如“亡忍”切。正义:黾池距郑县三百里,大概是秦军到了郑县、打败商邑军队后,商君向东逃到黾池,于是被擒获杀死。太史公说:商君,是天性刻薄的人。考察他想用帝王之术求得孝公任用时,所凭借的是浮夸的言论,这并不是他的本性。况且,他是通过宠臣景监得到引荐,获得任用后又刑罚公子虔、欺骗魏将公子卬,不听赵良的劝告,也足以说明商君缺少恩德。我曾经读过《商君书》中的《开塞》《耕战》,发现书中主张与他的实际作为相类似。他最终在秦国得到恶名,也是有原因的啊!【一】索隐:意思是说,他天生就有刻薄的行为。“刻”是用刑深重严酷,“薄”是抛弃仁义、不诚实厚道。【二】索隐:“说”按本字读。“浮说”就是虚浮的言论。意思是卫鞅得到任用后,刑法政令严酷,又欺骗魏将,说明他天性本来就有狡猾欺诈的一面;那么他起初向孝公谈论帝王之术,只是浮夸的言论,并非他的本性。【三】索隐:考察《商君书》,“开”是说刑法严酷,政治教化就会展开;“塞”是说广布恩赏,政治教化反而闭塞,其主旨本来就是严刑少恩。又有开辟田间阡陌,以及斩获敌人首级授予爵位的说法,所以是《耕战》之书。【四】集解:《新序·论》说:“秦孝公凭借崤山、函谷关的险固,扩展雍州土地,向东兼并黄河以西地区,向北收取上郡,使国家富足、军队强大,长期称雄于诸侯;周王室归还祭祀礼籍,四方前来祝贺,成为战国时代的霸主,秦国于是强盛起来,六代之后兼并诸侯,这些也都是商君的谋略。商君一生专心致志,没有其他考虑,一切以公事为重而不顾私情;对内迫使百姓急于从事耕织来富国,对外重视战争赏赐来鼓励将士;法令一定施行,对内不阿附权贵宠臣,对外不偏向疏远之人,所以命令一经施行禁令便能止住,法令一经颁布奸邪便能平息。因此,即使《尚书》说‘没有偏私、没有朋党’,《诗经》说‘周道平直如砥石,正直如箭’,司马法勉励将士、周代后稷劝导农业,也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一点。这就是秦国兼并诸侯的原因。所以荀卿说:‘连续四代取得胜利,并不是侥幸,而是形势和规律使然。’然而商君没有信用,诸侯虽然害怕秦国强大,却不亲近、不信任它。像齐桓公、晋文公这样的霸主,齐桓公不违背柯地的盟约,晋文公不背弃原地的约期;诸侯害怕他们的强大,却亲近并信任他们,他们扶存亡国、延续绝嗣,四方都归附他们,这些是管仲、舅犯的谋略。如今商君背弃与公子卬从前的恩义,抛弃同魏国交往时的信用,欺诈夺取魏军三军的兵众,所以诸侯害怕秦国的强大,却不亲近、不信任它。

藉使孝公遇齐桓、晋文,得诸侯之统将,合诸侯之君,驱天下之兵以伐秦,秦则亡矣。天下无桓文之君,故秦得以兼诸侯。卫鞅始自以为知霸王之德,原其事不谕也。昔周召施善政,及其死也,后世思之,『蔽芾甘棠』之诗是也。尝舍于树下,后世思其德不忍伐其树,况害其身乎!管仲夺伯氏邑三百户,无怨言。今卫鞅内刻刀锯之刑,外深鈇钺之诛,步过六尺者有罚,弃灰于道者被刑,一日临渭而论囚七百余人,渭水尽赤,号哭之声动于天地,畜怨积雠比于丘山,所逃莫之隐,所归莫之容,身死车裂,灭族无姓,其去霸王之佐亦远矣。然惠王杀之亦非也,可辅而用也。使卫鞅施宽平之法,加之以恩,申之以信,庶几霸者之佐哉!」索隐新序是刘歆所撰,其中论商君,故裴氏引之。藉音胙,字合作「胙」,误为「藉」耳。按:本纪「周归文武胙于孝公者」是也。说苑云「秦法,弃灰于道者刑」,是其事也。【索隐述赞】卫鞅入秦,景监是因。王道不用,霸术见亲。政必改革,礼岂因循。既欺魏将,亦怨秦人。如何作法,逆旅不宾!史记卷六十九

苏秦列传第九苏秦者,东周雒阳人也。〔一〕东事师于齐,而习之于鬼谷先生。〔二〕〔一〕索隐苏秦字季子,盖苏忿生之后,己姓也。谯周云:「秦兄弟五人,秦最少。兄代,代弟厉及辟、鹄,并为游说之士。」此下云「秦弟代,代弟厉」也。正义战国策云:「苏秦,雒阳乘轩里人也。」艺文志云苏子三十一篇,在纵横流。敬王以子朝之乱从王城东迁雒阳故城,乃号东周,以王城为西周。〔二〕集解徐广曰:「颍川阳城有鬼谷,盖是其人所居,因为号。」骃案:风俗通义曰「鬼谷先生,六国时从横家」。索隐按:鬼谷,地名也。扶风池阳、颍川阳城并有鬼谷墟,盖是其人所居,因为号。又乐壹注鬼谷子书云「苏秦欲神秘其道,故假名鬼谷」。出游数岁,大困而归。〔一〕兄弟嫂妹妻妾窃皆笑之,曰:「周人之俗,治产业,力工商,逐什二以为务。今子释本而事口舌,困,不亦宜乎!」苏秦闻之而惭,自伤,乃闭室不出,出其书遍观〔二〕之。曰:「夫士业已屈首受书,〔三〕而不能以取尊荣,虽多亦奚以为!」于是得周书阴符,伏而读之。期年,以出揣摩,〔四〕曰:「此可以说当世之君矣。」求说周显王。显王左右素习知苏秦,皆少之。〔五〕弗信。〔一〕索隐按:战国策此语在说秦王之后。〔二〕索隐音遍官二音。按:谓尽观览其书也。〔三〕索隐按:谓士之立操。业者,素也,本也。言本已屈首低头,受书于师也。〔四〕集解战国策曰:「乃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阴符之谋,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

译假使孝公遇到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君主,得到诸侯中的贤能统帅,联合诸侯的君主,驱使天下军队来攻打秦国,秦国就会灭亡。只是天下没有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君主,所以秦国才能兼并诸侯。卫鞅起初自以为懂得称霸称王的德行,考察他的实际作为,才知道他并不明白。过去周公、召公施行善政,他们死后,后世仍然思念他们,《蔽芾甘棠》这首诗说的就是这件事。他们曾经在树下休息,后世思念他们的德行,甚至不忍砍伐那棵树,何况会伤害他们的身体呢!管仲夺取伯氏三百户的封邑,伯氏也没有怨言。如今卫鞅对内施用刀锯般严酷的刑罚,对外加重斧钺之诛;行走超过六尺就要受罚,把灰撒在道路上也要受刑;一天之内在渭水边审判囚犯七百多人,渭水都被染成红色,号哭声震动天地,积蓄的怨恨仇雠堆积如山;逃走的人没有地方隐藏,归附的人没有地方容身;最终自己被车裂,全族被灭,连姓名都断绝了。他距离成为辅佐霸王的人也太远了。然而秦惠王杀掉他也不对,他本来可以辅佐君主而得到任用。假使卫鞅施行宽和公平的法令,再加上恩德,以信用来贯彻,差不多就可以成为霸主的辅佐者了!”索隐:《新序》是刘歆所撰,其中论述商君,所以裴骃引用它。“藉”音读如“胙”,字本应作“胙”,误写成“藉”。考察:《秦本纪》说“周王室把文王、武王的祭肉赐给孝公”,就是这件事。《说苑》说“秦国法律规定,把灰撒在道路上的人要受刑”,也说明了这件事。【索隐述赞】卫鞅进入秦国,是通过景监引荐。王道不被采用,霸术反而得到亲信。政令一定改革,礼制怎能因循守旧?既欺骗魏国将领,又招致秦国百姓怨恨。怎么能这样制定法令,使旅舍之人也不愿接待他呢!《史记》卷六十九 《苏秦列传》第九 苏秦,是东周雒阳人。起初向东到齐国拜师,又向鬼谷先生学习。【一】索隐:苏秦字季子,大概是苏忿生的后代,属于己姓。谯周说:“苏秦兄弟五人,苏秦最小。哥哥苏代,苏代的弟弟苏厉以及苏辟、苏鹄,都是游说之士。”下文说“苏秦的弟弟苏代,苏代的弟弟苏厉”。正义:《战国策》说:“苏秦是雒阳乘轩里人。”《艺文志》说《苏子》三十一篇,列在纵横家一类。周敬王因子朝之乱从王城向东迁到雒阳旧城,所以称为东周,把王城称为西周。【二】集解:徐广说:“颍川阳城有鬼谷,大概是鬼谷先生居住的地方,因此以此为号。”骃考察《风俗通义》说:“鬼谷先生,是六国时期的纵横家。”索隐:考察起来,鬼谷是地名。扶风池阳、颍川阳城都有鬼谷遗址,大概是此人居住的地方,因此以此为号。又据乐壹注《鬼谷子》说:“苏秦想使自己的学说显得神秘,所以假托鬼谷之名。” 苏秦出游了几年,陷入极度困窘后回到家里。兄弟、嫂子、妹妹、妻子和妾私下里都嘲笑他,说:“周人的风俗,是经营产业,努力从事工商,把获得十分之二的利润作为事业。如今你放弃根本行业,却从事口舌游说,陷入困窘,不也是理所当然吗!”苏秦听了既惭愧又自我伤感,于是闭门不出,把自己的书拿出来,全部翻看一遍。他说:“士人既然已经低头拜师求学,却不能凭此取得尊贵荣耀,那么即使读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于是找到了《周书·阴符》,伏案仔细阅读。过了一年,凭借揣摩之术外出游说,说:“ 这部书足以用来游说当世的君主了。”他请求游说周显王。显王身边的人一向熟悉并了解苏秦,都轻视他,因而不相信他。【一】索隐:考察起来,《战国策》把这句话放在游说秦王之后。【二】索隐:“遍”音读如“遍官”二音。考察起来,是说把他的书全部阅读了一遍。【三】索隐:考察起来,这是说士人立身守操。“业”是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