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宛列传第六十三

译《大宛列传》第六十三 关于大宛的情况，〔一〕是从张骞开始见于记载的。〔二〕张骞是汉中人。〔三〕建元年间，他担任郎官。当时天子询问投降汉朝的匈奴人，他们都说匈奴击败了月氏王，〔四〕还把他的头颅做成饮酒器，〔五〕月氏逃走后一直怨恨匈奴，只是没有力量和谁联合攻打匈奴。汉朝正想谋求消灭胡人，听到这些话，便想派遣使者与月氏沟通。道路必定要经过匈奴境内，〔六〕于是招募能够出使的人。张骞以郎官身份响应招募，出使月氏，和堂邑氏的旧胡人奴仆甘父〔七〕一起从陇西出发。经过匈奴境内时，〔八〕被匈奴俘获，押送到单于那里。单于把他扣留下来，说：“月氏在我国北面，汉朝怎么能派人前去出使？我想派使者到南越，汉朝肯听从我吗？”单于扣留张骞十多年，给他娶了妻子，还有了儿子，但张骞始终持守汉朝的符节，没有丢失。〔一〕索隐：“宛”读音为“菀”，又读作“于袁反”。〔二〕正义：《汉书》说：“大宛国距离长安一万二千五百五十里，东面到都护府治所，西南面到大月氏，南面也到大月氏，北面到康居。”《括地志》说：“率都沙▯国也叫苏对沙▯国，就是原来的汉代大宛国。” 〔三〕索隐：陈寿《益部耆旧传》说：“张骞是汉中成固人。” 〔四〕正义：“氏”读音同“支”。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州等地，原来都是月氏国的土地。《汉书》说月氏“原来居住在敦煌、祁连山之间”，就是这个意思。〔五〕集解：韦昭说：“饮器，就是椑榼一类的东西。单于把月氏王的头颅做成饮器。”晋灼说：“饮器，就是虎子一类的器物。也有人说是饮酒的器皿。”索隐：“椑”音同“白迷反”，“榼”音同“苦盍反”。考察可知，这是指今天的偏榼。正义：《汉书·匈奴传》说：“元帝派车骑都尉韩昌、光禄大夫张猛与匈奴订立盟约，他们共同饮用用老上单于所击败的月氏王头颅制成的饮器中的血来盟誓。” 〔六〕索隐：“更”是经过的意思，读音同“羹”。〔七〕集解：《汉书音义》说：“堂邑氏是姓，胡奴甘父是字。”索隐：考察可知，这是说堂邑县人家中的胡人奴仆，名叫甘父。下文称他为“堂邑父”，大概是后来的史家从简省略，只称“堂邑父”，略去“甘”字；“甘”也可能是他的姓或称号。〔八〕索隐：意思是道路经过匈奴境内。张骞居住在匈奴境内的时间久了，匈奴对他的防备逐渐放松，张骞便和属下逃亡，向着月氏方向走，向西走了几十天到达大宛。大宛听说汉朝财物丰足，想与汉朝沟通却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张骞后很高兴，问他：“您想去哪里？”张骞说：“我是汉朝派往月氏的使者，却被匈奴封锁了道路。现在我逃了出来，只希望大王派人引导护送我。如果确实能到达月氏，再返回汉朝，汉朝送给大王的财物多得无法计算。”大宛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便派遣张骞，〔一〕为他调发向导和驿站人员，把他送到康居，〔二〕康居又接力护送他到大月氏。〔三〕大月氏王已经被胡人杀死，立他的太子为王。〔四〕大月氏已经臣服并统治大夏，〔五〕那里土地肥沃富饶，盗寇很少，志在安逸享乐，又自认为离汉朝遥远，完全没有报复匈奴的想法。张骞从月氏到达大夏，始终没能取得月氏出兵抗胡的要领。〔六〕 〔一〕索隐：意思是大宛派人把张骞向西送行。《索隐》认为，这是从驿站出发，派人引路到达康居。“发道”，是指从驿站出发，派人引导带路到达康居；“导”读作“道”。“抵”，就是到达；“居”读作“渠”。《正义》说：“抵”，就是到达；“居”的反切是“其居反”。《括地志》说：“康居国在京城以西一万六百里。它的西北方约二千里处有奄蔡，是酿酒之国。” 〔三〕正义：这里的大月氏在大宛西南方，在妫水北面设王庭。《汉书》说它距离长安一万一千六百里。〔四〕集解：徐广说：“有一种说法是‘由王后做王’，夷狄中也有以女子为君主的。”索隐：考察《汉书·张骞传》，说的是“立他的夫人为王”。〔五〕索隐：大月氏已经使大夏臣服，并统治它。意思是月氏把大夏作为臣属，自己成为它的君主。正义：“既”是全部、已经的意思。大夏国在妫水南面。〔六〕集解：《汉书音义》说：“要领，就是要约。”索隐：李奇说：“要领，就是要约。”小颜认为衣服有衣领和腰部。刘氏说“没有得到它的要害”，大体符合这里的意思，但从文字解释来说比较疏略。张骞在那里留居一年多，返回时沿着南山走，〔一〕想从羌人地区回去，〔二〕又被匈奴俘获。被扣留一年多后，单于去世，左谷蠡王攻打单于的太子，自立为王，国内发生动乱。张骞便和胡人妻子以及堂邑父一起逃亡，回到汉朝。汉朝任命张骞为太中大夫，任命堂邑父为奉使君。〔四〕 〔一〕正义：“并”读音同“白浪反”。南山就是连绵的终南山，从京城南面向东到华山，渡过黄河，向东北绵延至海，就是中条山。从京城南面连接到葱岭，长达一万多里，所以说“沿着南山”。《西域传》说：“那里的南山向东延伸到金城，与汉朝的南山相连接。” 〔二〕正义：《说文解字》说：“羌，是西方放羊的人。南方的蛮、闽字从虫，北方的狄字从犬，东方的貊字从豸，西方的羌字从羊。” 〔三〕集解：徐广说：“元朔三年。” 〔四〕索隐：这是堂邑父的官号。张骞为人强健有力，宽厚大度，能取得他人信任，蛮夷都喜爱他。堂邑父原本是胡人，擅长射箭，处境困窘时就靠射取禽兽来供给食物。当初张骞出行时有一百多人，离开汉朝十三年，最后只有两个人能够回来。张骞亲自到过的地方有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此外还听说了附近五六个大国的情况，他把这些全部向天子报告。报告说：大宛在匈奴西南方，汉朝正西方，距离汉朝大约一万里。当地人定居，耕田种地，田里种稻子和麦子。有蒲陶酒。盛产良马，〔一〕其中有汗血马，据说是天马的后代。〔二〕那里有城郭和房屋。所属大小城邑七十多座，人口有几十万。他们的军队使用弓和矛，擅长骑马射箭。它北面是康居，西面是大月氏，西南面是大夏，东北面是乌孙，东面是扜冞、〔三〕于窴。〔四〕于窴以西的河水都向西流，注入西海；于窴以东的河水向东流，注入盐泽。〔五〕盐泽的水潜入地下流行，盐泽南面有河源从那里发出。〔六〕当地盛产玉石，河水流入中原。楼兰、姑师〔七〕的城邑也有城郭，靠近盐泽。盐泽距离长安大约五千里。匈奴右部居住在盐泽以东直到陇西长城一带，南面连接羌人，隔断了汉朝的道路。〔一〕索隐：考察《外国传》说：“外国人称天下有三种最盛的人或物：中国人口多，大秦珍宝多，月氏良马多。” 〔二〕集解：《汉书音义》说：“大宛国有高山，山上有马，无法捕捉，于是把五色母马放在山下与它交配，生下的小马流汗带血，因此称作天马的后代。”

译〔三〕集解：徐广说：“《汉纪》说拘弥国距离于窴三百里。”索隐：扜冞是国名，读音为“污弥”二音。《汉纪》指荀悦所撰的《汉纪》。“拘”读音同“俱”，“弥”就是“冞”，那么拘弥和扜冞是同一个地方。〔四〕索隐：读音同“殿”。〔五〕索隐：就是盐水。《太康地记》说：“河北面得到的水称为河，塞外得到的水称为海。”正义：《汉书》说：“盐泽距离玉门关、阳关三百多里，东西长宽三四百里。那里的水都潜入地下，在南面从积石山流出，成为中原的河流。”《括地志》说：“蒲昌海又名泑泽、盐泽，也叫辅日海、穿兰、临海，在沙州西南方。玉门关在沙州寿昌县西六里。” 〔六〕索隐：考察《汉书·西域传》说：“河水有两个源头，一个出自葱岭，一个出自于窴。”《山海经》说：“黄河出自昆仑山东北角。”郭璞说：“黄河出自昆仑山，潜入地下流行，到葱岭山的于窴国，又分成支流流出，汇合后向东注入泑泽，后来又流经积石山，成为中原的河流。”泑泽就是盐泽，也叫蒲昌海。《西域传》说“一条河源出自于阗南山下”，和郭璞注释《山海经》的说法不同。《广志》说：“蒲昌海在蒲类海以东。” 〔七〕正义：是两个国家的名称。姑师就是车师。乌孙在大宛东北方约二千里，是游牧国家，〔一〕随着牲畜迁徙，风俗和匈奴相同。能拉弓的人有几万人，勇于作战。过去曾臣服匈奴；等到势力强盛后，匈奴想让它受羁绊、归属自己，乌孙便不肯前往朝会。〔一〕集解：徐广说：“不是定居的国家。” 康居在大宛西北方约二千里，是游牧国家，和月氏的风俗大体相同。能拉弓的人有八九万人。它与大宛相邻。国家较小，南面受月氏羁绊而侍奉月氏，东面受匈奴羁绊而侍奉匈奴。奄蔡〔一〕在康居西北方约二千里，是游牧国家，和康居的风俗大体相同。能拉弓的人有十多万。它靠近大湖，大湖没有边际，大概就是北海。〔一〕正义：《汉书解诂》说：“奄蔡就是阖苏。”《魏略》说：“它西面与大秦相通，东南面与康居接壤。国内盛产貂，人民逐水草放牧，所以过去有时受康居羁属。” 大月氏〔一〕在大宛西面约二三千里，居住在妫水北面。南面是大夏，西面是安息，北面是康居。它是游牧国家，随着牲畜迁徙，风俗和匈奴相同。能拉弓的人约有一二十万。过去势力强盛时，轻视匈奴；到冒顿即位后，匈奴攻破月氏。后来到了匈奴老上单于时，又杀死月氏王，把他的头颅做成饮器。起初月氏居住在敦煌、祁连山之间，〔二〕后来被匈奴击败，便远走，经过大宛，向西攻打大夏并使其臣服，最终在妫水北面建都，设立王庭。其余不能远走的小部众，依靠南山的羌人自保，称为小月氏。〔一〕正义：万震《南州志》说：“大月氏在天竺以北约七千里，地势高而干燥，距离遥远。国王称为‘天子’；国内常有几十万匹骑乘的马。城郭宫殿和大秦国相同。人民肤色有红有白，熟习弓马。土地所产以及奇异珍贵之物，服饰鲜明美好，天竺也比不上。”康泰《外国传》说：“外国人称天下有三种最盛：中国人口多，大秦珍宝多，月氏马匹多。” 〔二〕正义：起初，月氏居住在敦煌以东、祁连山以西。敦煌郡就是今天的沙州。祁连山在甘州西南方。安息〔一〕在大月氏西面数千里处。当地人定居，耕田种植稻麦，有蒲陶酒。城邑和大宛相似。所属大小城邑有几百座，地域方圆数千里，是最大的国家。它靠近妫水，设有集市；百姓用车和船经商，有时行走到邻国数千里之外。用银铸钱，钱币上铸有国王的面容；国王死后就更换钱币，仿照新王的面容铸造。〔二〕在皮革上横向书写，作为文字记录。〔三〕它西面是条枝，北面有奄蔡、黎轩。〔四〕 〔一〕正义：《地理志》说：“安息国在长安以西一万一千二百里。从西关向西走三千四百里到阿蛮国，再向西走三千六百里到斯宾国；从斯宾向南渡河，再向西南走九百六十里到于罗国，这里就是安息的西界。从这里向南乘船渡海，才通往大秦国。”《汉书》说：“北面是康居，东面是乌弋山离，西面是条枝。国家靠近妫水。人民定居。用银铸钱，钱币像国王的面容；国王死后就更换钱币，仿照新王的面容铸造。” 〔二〕索隐：《汉书》说：“钱币正面只铸国王的面容，背面铸夫人的面容。”荀悦说：“ 〔二〕索隐：“幕”读音同“漫”，指没有文字面的一面。张晏说：“钱币的正面图案是人骑马，背面图案是人的面形。”韦昭说：“幕就是钱币的背面，读音同‘漫’。”包恺读作“慢”。〔三〕集解：《汉书音义》说：“横向书写作为文字记录。”索隐：“画”读音同“获”。小颜说：“革，是未经揉制的皮。”韦昭说：“外族的文字都横向书写；如今扶南仍像中国一样直行向下书写。” 〔四〕索隐：《汉书》作“犁靳”。《续汉书》又称“大秦”。考察可知，这三个国家都靠近西海。《后汉书》说：“西海环绕这个国家，只有西北面通陆路。”然而汉朝使者自乌弋山离返回以后，没有人到达过条枝。正义：“上”字音同“力奚反”，“下”字音同“巨言反”，又读作“巨连反”。《后汉书》说：“大秦又名犁鞬，在西海以西，东西南北各有数千里。有城四百多座。土地盛产金银奇珍，有夜光璧、明月珠、骇鸡犀、火浣布、珊瑚、琥珀、琉璃、琅玕、朱丹、青碧等珍异之物，大多出产于大秦。”康氏《外国传》说：“那里城郭的地基都用青色水精，墙壁用五色水精砌成。人民大多巧妙，能够把银变成金。国内外买卖都使用金银钱。”万震《南州志》说：“大户人家的房屋，用珊瑚作柱子，用琉璃作墙壁，水精作地基和台阶。海中的斯调洲上有一种树，冬天前往剥取树皮，纺织成布，极其细密，一条手巾相当于几匹布，和麻布没有区别，颜色略带青黑。若沾污想洗，就放进火中，马上变得更加精洁，世人称为火浣布。”

译秦地的人说，这是定重参问门的树皮。〔原文此处疑有残缺或串接。〕《括地志》说：“火山国在扶风以南、东面的大湖海中。国中的山都在燃烧，火中有白鼠皮和树皮，纺织成火浣布。《魏略》说，大秦在安息、条支以西的大海西面，所以通常称为海西。从安息边界乘船直行到海西，风顺时三个月到达，风不顺时有时要一两年。公私宫室都是重屋，驿站亭舍的设置和中国相同。从安息绕过海的北面陆行到大秦，人民彼此相连，十里设一亭，三十里设一置，没有盗贼。当地人身材高大端正，像中国人，但穿胡人服装。宋膺《异物志》说，大秦北面有附属小邑，土地中会自然生出羊羔。羊羔将要萌发时，人们筑墙围住它，怕被野兽吃掉。它的脐带和土地相连，割断就会死。敲击东西惊吓它，羊羔受惊鸣叫，脐带于是断开，便追逐水草成群生活。又说大秦的金子有两枚，大小都像瓜；种下后会不断繁殖，外观看似使用时就是纯金。《括地志》说：‘小人国在大秦南面，人的身高才三尺。他们耕种时怕被鹤吃掉，大秦派兵保护他们。就是焦侥国，那里的人住在洞穴里。’ 条枝在安息西面数千里处，靠近西海。那里炎热潮湿，耕田种稻。有一种大鸟，鸟蛋像瓮一样大。〔一〕人口很多，常常有一些小君长；安息役使并统属他们，把他们当作外国。条枝擅长幻术。〔二〕安息的长老听说条枝有弱水和西王母，但从未亲眼见过。〔三〕 〔一〕正义：《汉书》说：“条枝出产狮子、犀牛、孔雀、大鸟，鸟蛋像瓮一样大。和帝永元十三年，安息王满屈进献狮子和大鸟，世人称它为‘安息雀’。”《广志》说：“这种鸟鹰身骆蹄，颜色青苍，抬头有八九尺高，张开翅膀一丈多，吃大麦，蛋大得像瓮。” 〔二〕集解：应劭说：“眩，是互相欺骗迷惑。”正义：颜师古说：“如今吞刀、吐火、种瓜、栽树、杀人、截马等技艺，都属于这种幻术。” 〔三〕索隐：《魏略》说：“弱水在大秦西面。”《玄中记》说：“天下最弱的水，有昆仑山的弱水，鸿毛都不能漂浮。”《山海经》说：“玉山是西王母居住的地方。”《穆天子传》说：“天子在瑶池之上向西王母敬酒。”《括地图》说：“昆仑的弱水，即使乘龙也不能渡过。有三足神乌，为西王母取食。”正义：这里所说的弱水、西王母，既然是安息长老听闻而从未见过的事情，《后汉书》说，桓帝时大秦国王安敦派使者从日南郡边界以外前来进献。有人说，大秦国西面有弱水和流沙，靠近西王母居处，几乎到了太阳落下的地方。然而先前的儒者多引用《大荒西经》说，弱水有两个源头，都发源于女国北面的阿耨达山，向南流，在女国东面汇合，距离女国一里，水深一丈多、宽六十步，除非乘坐毛制的船，否则不能渡过，向南流入大海。阿耨达山就是昆仑山，这与《大荒西经》相合。但大秦国在西海中的岛上，从安息西界渡海，顺风航行三个月才到达；弱水又在大秦国西面。昆仑山的弱水流经女国北面，从昆仑山向南流出。女国在于窴国南面二千七百里。于窴距离京城总共九千六百七十里。这样计算，大秦和大昆仑山相距将近四五万里，已经不是这里所能讨论的范围，前代贤者的说法恐怕错了。这些都是根据汉代《括地》一类的记载推论的，仍然担心未必审察准确；不过关于弱水的两种说法，确实都各有所据。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多里，位于妫水南面。当地人定居，有城郭房屋，风俗和大宛相同。没有大君长，往往每座城邑设置小君长。军队软弱，害怕作战。人们善于经商。大月氏向西迁徙后，攻打并击败大夏，使大夏人都臣服而成为属民。大夏人口很多，有一百多万。都城叫蓝市城，城中有市场，贩卖各种货物。它的东南面有身毒国。〔一〕 〔一〕集解：徐广说：“‘身’有的本子作‘干’，又有的作‘讫’。”索隐：“身”读音同“干”，“毒”读音同“笃”。孟康说：“就是天竺，也就是所谓的浮图胡。”正义：身毒又名天竺，在月氏东南数千里。风俗和月氏相同，但地势低湿，气候炎热。国家靠近大河，作战时乘象。人民比月氏弱小。崇奉浮图之道，不进行杀伐，于是形成风俗。土地出产象、犀、玳瑁、金、银、铁、锡、铅。西面与大秦相通，也有大秦的珍奇物产。汉明帝梦见一个高大的金人，头顶有光明，便询问群臣。有人说：“西方有神，名叫佛，身高一丈六尺，通体金色。”明帝于是派使者到天竺询问佛教道法，佛法便传入中国，并绘制佛像。《万震南州志》说：“地域方圆三万里，是佛道的发源地。国王居住在城郭中，宫殿都雕刻镂饰。街巷和市里各有行业排列。周围有十六个大国，都共同奉其为主，认为那里是天地的中心。”《浮屠经》说：“临儿国王生了隐屠太子。父亲叫屠头邪，母亲叫莫邪屠。太子身体黄色，头发像青色丝线，乳房呈青色，指甲红如铜。” 起初莫邪梦见白象而怀孕，生下太子时，太子从母亲右胁出生。出生时就有头发，落地后能走七步。”又说：“太子出生时，有两条龙王分列左右吐水，一条龙吐暖水，一条龙吐冷水，于是形成两个水池，至今仍一冷一暖。太子最初走七步的地方，琉璃地面上还留有太子的脚印。出生地名叫祇洹精舍，在舍卫国南面四里，是长者须达所建。又有阿输迦树，是夫人攀扶着生下太子的树。”《括地志》说：“沙祇大国就是舍卫国，在月氏南面一万里，也就是波斯匿王治理的地方。这个国家共有九十种族。人们能知晓身后的事情。城中有祇树给孤独园。”又说：“天竺国有东天竺、西天竺、南天竺、北天竺和中天竺，国土方圆三万里，距离月氏七千里。所统属的大国共有二十一个。天竺在昆仑山南面，是大国。都城靠近恒水。”又说：“阿耨达山也叫建末达山，也叫昆仑山。山中流出的水，一名拔扈利水，一名恒伽河，就是经典所称的恒河。从昆仑山以南，大多是平地而且低湿。土地肥沃，适宜种稻，一年收获四次；骆驼和马留在那里服役，米粒也特别大。”

译又说：“佛登上忉利天，为母亲说法九十天。波斯匿王想见佛，便雕刻一尊牛头旃檀木佛像，放在精舍里佛所坐的地方。这尊像是各种佛像的开端，后人都仿效它。佛登天所走的青色阶梯，如今已经变成石头并沉入地下，只剩下十二级台阶，每级相隔二尺多。当地老人说，等阶梯全部沉入地下时，佛法就会灭亡。”又说：“王舍国，胡语称为罪悦祇国。该国的灵鹫山，胡语称为耆阇崛山。山是青色石头，石头像鹫鸟；鸟名叫耆阇，就是鹫，‘崛’是山石的意思。山周长四十里，外围环绕着水，佛曾在这里坐禅，阿难等人也一同在这里坐禅。”又说：“有一块小孤石，石上有石室，佛曾坐在里面。天帝释以四十二件事询问佛，佛逐一用手指在石上画出答案，痕迹至今还在。又在山上建塔，佛过去曾带着阿难登山，在山上四处眺望，看见田地的疆界，于是在这里制定了把衣服裁割成七条的制度，如今的袈裟就是这种衣服。” 张骞说：“我在大夏时，看见邛竹杖和蜀布。〔一〕我问：‘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得到的？’大夏人说：‘我们的商人到身毒去买来的。身毒在大夏东南方几千里处。当地人定居，风俗和大夏大体相同，只是地势低湿、气候炎热。那里的人乘象作战，国家靠近大河。’〔二〕我根据这些情况推测，大夏距离汉朝一万二千里，位于汉朝西南方。如今身毒国又在大夏东南数千里处，却有蜀地的货物，这说明它距离蜀地并不远。现在从大夏出发，经过羌人地区，道路险恶，羌人又厌恶汉使；稍微向北走，就会被匈奴俘获；从蜀地出发应当更近、更快捷，〔三〕而且没有盗寇。”天子听说大宛、大夏、安息一类国家都是大国，出产许多奇异物品，百姓定居，职业和中国很相近，但军队软弱，珍视汉朝的财物；它们北面又有大月氏、康居一类国家，军力强盛，可以用财物贿赂、施加利益来招致它们入朝。假如确实能以道义使它们归属汉朝，那么疆域可以扩大万里，经过重重九次翻译，〔四〕就能招来各地不同的风俗，威势和恩德遍及四海。天子很高兴，认为张骞的话有道理，于是命张骞借蜀郡犍为郡〔五〕派遣间谍和使者，分四路同时出发：一路出駹地，一路出冉地，〔六〕一路出徙地，〔七〕一路出邛、僰地，〔八〕各自前行一二千里。” 北面被氐、筰阻挡，〔九〕南面被巂、昆明阻挡。〔一〇〕昆明一带没有君长，擅长抢劫盗窃，往往杀害、掠夺汉朝使者，始终不能与他们打通道路。然而听说昆明以西一千多里有一个乘象的国家，名叫滇越，〔一一〕蜀地商人中有私自贩运货物的人，有时能到那里。于是汉朝为了寻找通往大夏的道路，开始与滇国相通。起初，汉朝想打通西南夷，耗费很多，交通又不通，只好停止。等到张骞说可以打通通往大夏的道路，才重新经营西南夷。” 〔一〕正义：邛都的邛山出产这种竹子，因此称为“邛竹”。竹节高，内部坚实，有的寄生生长，可以用来制作手杖。布是当地的芦布。〔二〕正义：“大水”就是河。〔三〕集解：如淳说：“径，是迅速的意思。也有人说，径是直接的意思。” 〔四〕正义：意思是经过重重九次翻译，才把他们招来。〔五〕正义：“犍”读音同“其连反”。犍为郡就是今天的戎州，在益州以南一千多里。〔六〕正义：茂州、向州等地，是冉、駹的地域，在戎州西北方。〔七〕集解：徐广说：“隶属于汉嘉。”索隐：李奇说：“‘徙’读音同‘斯’。蜀郡有徙县。” 〔八〕正义：“僰”读音同“蒲北反”。徙地在嘉州；邛地就是今天的邛州；僰地就是今天的雅州；都在戎州西南方。〔九〕集解：服虔说：“这些都是夷人的名称，汉朝使者被夷人阻拦。”索隐：韦昭说：“筰县在越巂，读音同‘昨’。”考察可知，南越被攻破后，汉朝杀死筰侯，把筰都设置为沈黎郡，另外还有定筰县。正义：氐就是今天的成州以及武等州。筰就是白狗羌。这些地方都在戎州西北方。〔一〇〕正义：指巂州以及南方的昆明夷，都在戎州西南方。〔一一〕集解：徐广说：“一本作‘城’。”正义：昆州、郎州等地都是滇国。其西南面的滇越、越巂，统称为“越”；细分则有巂、滇等名称。张骞以校尉身份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因为熟悉水草所在之处，军队得以不缺乏粮草，于是封张骞为博望侯。〔一〕这一年是元朔六年。第二年，张骞担任卫尉，和李将军一起从右北平出兵攻打匈奴。匈奴包围李将军，汉军损失逃亡很多；张骞又因延误军期，依法应当斩首，便赎罪成为平民。这一年汉朝派骠骑将军击破匈奴西域的数万人，到达祁连山。第二年，浑邪王率领他的部众投降汉朝，于是金城、河西以西沿南山直到盐泽一带都空无匈奴。匈奴有时派侦察人员到来，但已经很少了。又过了两年，汉朝把单于赶到幕北。〔一〕索隐：考察可知，博望是张骞的封号，并不是地名。小颜说：“取的是他能够广泛了解、远望四方的意思。”不久武帝设置博望苑，也取这个意义。正义：地理志中有南阳郡博望县。此后天子多次向张骞询问大夏一带的情况。张骞失去侯爵后，便说：“我居住在匈奴时，听说乌孙王名叫昆莫。昆莫的父亲原是匈奴西部边境一个小国的国王，匈奴攻打并杀死了他的父亲，〔一〕昆莫出生后被遗弃在野外。乌鸦衔来肉喂在他身上，〔二〕狼又来给他喂奶。单于对此感到奇怪，认为他是神灵保佑的，就把他收养长大。等他长大后，单于让他统领军队，他多次建立战功，单于又把他父亲原有的部众交给昆莫，命他长期驻守西域。昆莫收养并安抚部众，攻打附近的小城，能拉弓的人有几万，熟悉攻战。单于死后，昆莫便率领部众远迁，独自立国，不肯朝见匈奴。匈奴派精兵攻打他，没有取胜，便认为他是神灵庇佑而远远避开，只让他受羁属，不再大举进攻。如今单于刚被汉朝困扰，而从前浑邪王的土地空无一人。蛮夷的风俗是贪图汉朝财物，现在如果确实趁这个时机用丰厚的财物贿赂乌孙，招引他们向东迁移，居住在从前浑邪王的土地上，再和汉朝结为兄弟，那么按形势他们应当听从。只要他们听从，就等于斩断匈奴的右臂。与乌孙联合之后，从乌孙西面的整个大夏一带，也都可以招来，使他们成为汉朝的外臣。”天子认为他说得对，任命张骞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每人配马两匹，又带了数以万计的牛羊，携带价值数千巨万的金银钱币和丝帛，并带着许多持节的副使；沿途凡是可以出使的国家，都派使者前往，并把财物赠送给周边各国。〔一〕索隐：按《汉书》记载，昆莫的父亲名叫难兜靡，被大月氏杀死。〔二〕集解：徐广说：“‘嗛’读音和‘衔’相同。《酷吏传》中‘义纵不治道，上忿衔之’，史记也写作‘嗛’字。”索隐：“嗛”读音同“衔”，“蜚”也是“飞”字。

译张骞到了乌孙，乌孙王昆莫按照接待单于的礼节接见汉朝使者，张骞十分惭愧，知道蛮夷贪图财物，便说：“天子送来的赏赐，如果大王不下拜接受，我就把赏赐带回去。”昆莫起身下拜接受赏赐，其他礼节仍照旧。张骞说明汉朝使者的意图，说：“乌孙如果能够向东迁居浑邪王原来的土地，汉朝就派翁主做昆莫的夫人。”乌孙国内分裂，国王年老，又距离汉朝遥远，不知道汉朝究竟强弱；他们长期以来一向服从匈奴，而且又靠近匈奴，因此大臣们都害怕胡人，不愿迁徙，国王也不能独自作主。张骞没有得到明确答复。昆莫有十多个儿子，其中一个儿子叫大禄，强健有力，善于统率部众，另带一万多骑兵居住。大禄的哥哥是太子，太子有个儿子叫岑娶；太子早死，临死前对他的父亲昆莫说：“一定要让岑娶做太子，不要让别人取代他。”昆莫悲伤而答应了，最终还是立岑娶为太子。大禄因自己不能取代太子而愤怒，于是召集他的兄弟们，带领部众反叛，谋划攻打岑娶和昆莫。昆莫年老，常常担心大禄杀死岑娶，便给岑娶一万多骑兵，让他另行居住；昆莫自己也有一万多骑兵作为防备。全国部众分成三部分，但大体上仍然受昆莫羁属，昆莫也因此不敢独自向张骞完全作出约定。张骞于是分别派遣副使出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窴、扜冞以及其他周边国家。乌孙调派向导和翻译护送张骞回国；张骞和乌孙派出的几十名使者、几十匹马一同回汉报谢，顺便让他们窥察汉朝，了解汉朝的广大强盛。张骞回来后，被任命为大行，位列九卿。过了一年多，去世。乌孙使者见到汉朝人口众多、财富丰厚，回国报告后，乌孙国便更加看重汉朝。又过了一年多，张骞派出的出使大夏一带的使者，大都带着当地人一同回来，〔一〕从此西北各国才开始同汉朝交通往来。然而张骞开通了这条前所未有的道路，〔二〕后来出使西域的人都自称博望侯，以此作为取信外国的凭证，〔三〕外国人也因此信任他们。〔一〕集解：晋灼说：“就是那些国家的人。” 〔二〕集解：苏林说：“凿是开通，空是通达。张骞开通了西域的道路。”索隐：考察可知，西域道路险阻，本来没有道路，如今张骞开凿打通了它。〔三〕集解：如淳说：“质，是诚信。博望侯有诚信，所以后来出使的人都称博望侯，以此向外国人说明自己可信。”李奇说：“质，就是可信。” 自博望侯张骞死后，匈奴听说汉朝同乌孙建立了联系，便十分恼怒，想攻打乌孙。等到汉朝派使者前往乌孙时，使者有的从乌孙南面出发，抵达大宛、大月氏等相连的国家，乌孙于是害怕起来，派使者献上马匹，希望得到汉朝女子翁主，嫁给乌孙王，结为姻亲兄弟。天子询问群臣，商议对策，大家都说：“一定要先接受聘礼，然后才能送女子过去。”起初，天子占卜时发下《易》书，说：“神马应当从西北方来。”后来得到乌孙的良马，认为很好，命名为“天马”。等到得到大宛的汗血马，认为比乌孙马更强壮，便把乌孙马改名为“西极”，把大宛马命名为“天马”。这时汉朝开始修筑令居以西的道路，并最初设置酒泉郡，以沟通西北各国。于是又增派使者前往安息、奄蔡、黎轩、条枝、身毒等国。天子喜爱大宛马，使者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出使外国的使者，一批人数多的有几百人，少的也有一百多人，所携带的物品，大体上同博望侯当年出使时一样多。后来出使逐渐熟悉了情况，规模反而衰减、人数减少了。汉朝通常一年中派出的使者，多时十几批，少时五六批；到远方去的，往往八九年才能回来，近处的也要几年才返回。徐广说：“《汉书》作‘及’，‘若’字的意义也是‘及’。” 《汉书音义》说：“发下《易》书来占卜。” 徐广说：“令居隶属于金城郡。” 这时汉朝已经灭掉南越，蜀地和西南夷都受到震动，请求派官吏入朝。于是设置益州、越巂、牂柯、沈黎、汶山等郡，想使汉朝的疆域同从前通往大夏的道路相接。于是派柏始昌、吕越人等使者，每年十多批，从这些新设的郡出发前往大夏，但他们都再次被昆明阻挡；昆明人把他们杀死，夺走财物，始终没有谁能通达到大夏。于是汉朝征发三辅地区的罪犯，又凭借巴蜀的士卒数万人，派两位将军郭昌、卫广等前去攻打拦截汉朝使者的昆明人，杀死和俘虏了几万人后撤军。后来再次派使者，昆明又来侵扰，最终仍然无法打通道路。至于北面的道路，从酒泉通往大夏，使者已经很多，外国也越来越厌烦汉朝的财物，不再看重汉朝的物品。李奇说：“是想使汉朝的疆界彼此相接，一直通到大夏。” 考察：这里说的是越巂、汶山等郡。称为“初郡”，是因为后来这些地方背叛，汉朝便把它们合并并废除了。徐广说：“这是元封二年。” 自从博望侯开通通往外国的道路而获得尊贵地位以后，后来跟随他出使的官吏和士卒，都争着上书，夸说外国的奇异事物和利害情况，请求出使。天子考虑到那些地方遥远偏僻，不是人们乐意前往的地方，便听信他们的话，授予他们使节符节，招募官吏百姓，不问他们来自何处，给他们准备好人员和物资就派遣出去，以扩大通往外国的道路。他们回来时不能不侵夺、盗窃财物，或者出使时违背使命，天子因为知道他们惯于这样做，往往查究案件，判处重罪，借此激怒他们，使他们用财物赎罪，然后又要求出使。这样，使者的派遣无穷无尽，而他们又轻视法律，屡屡犯法。他们的官吏和士卒也总是夸大地推说外国所有的东西，说得大的就授予使节符节，说得小的就让他担任副使，所以那些妄言而没有实际行动的人，都争着仿效他们。这些使者都是贫苦人家的子弟，私下把从官府领取的物品带到外国，想低价买卖，从中谋取私利。外国人也厌烦汉朝使者每个人都夸说外国事情有轻有重；他们估量汉军远在万里之外，不可能到达，于是扣留食物，使汉朝使者受苦。汉朝使者粮食断绝，积累了怨恨，甚至互相攻击。楼兰、姑师不过是小国，却处在交通要道上，攻劫汉朝使者王恢等人尤其厉害。匈奴的精锐部队也时常拦截、袭击前往西方各国的使者。使者们争相全面陈说外国的灾害，说那些国家都有城邑，军队弱小，容易攻打。于是天子因此派从骠侯赵破奴率领属国骑兵和郡国军队数万人，到达匈河水，准备攻打匈奴，但匈奴都撤走了。第二年，汉军攻打姑师，赵破奴率领七百多名轻骑兵先到，俘虏了楼兰王，接着攻破姑师。汉军借此显示武力，使乌孙、大宛等国感到困惧。回来后，封赵破奴为浞野侯。王恢多次出使，受到楼兰的困扰，便向天子申诉。天子发兵，命王恢协助赵破奴攻破楼兰，封王恢为浩侯。于是酒泉郡设置的亭、障一直修筑到了玉门。服虔说：“汉朝使者对外国人所说的事情，人人都把轻重夸大，内容并不真实。”如淳说：“外国人各自说自己屡次受到汉朝使者的侵扰和轻慢。” 徐广说：“姑师就是车师。” 徐广说：“‘恢’字，一本作‘怪’。” 徐广说：“这是元封三年。” 徐广说：“王恢担任中郎将。”

译徐广说：“捕获了车师王，元封四年封为浩侯。” 韦昭说：“玉门关在龙勒县境内。”索隐引韦昭说：“玉门是县名，在酒泉；又有玉关，在龙勒。”正义《括地志》说：“沙州的龙勒山在县城南面一百六十五里。玉门关在县城西北一百一十八里。” 乌孙用一千匹马作为聘礼，汉朝派宗室女子江都翁主前往，嫁给乌孙。乌孙王昆莫把她立为右夫人。匈奴也派女子嫁给昆莫，昆莫把她立为左夫人。昆莫说：“我老了。”于是让自己的孙子岑娶翁主为妻。乌孙马匹很多，富裕人家甚至有四五千匹马。《汉书》说：“江都王刘建的女儿。” 起初，汉朝使者到达安息，安息王派两万骑兵到东部边界迎接。东部边界距离王都几千里。使者临近王都时，经过几十座城，沿途百姓很多，前后相连。汉朝使者返回后，安息才派使者跟随汉使前来，考察汉朝的广大强盛，并把大鸟的蛋和黎轩善于变幻惑人的艺人献给汉朝。大宛以西的小国驩潜、大益，以及大宛以东的姑师、扞冞、苏薤等国，也都跟随汉朝使者前来朝见天子。天子非常高兴。韦昭说：“就是变化事物来迷惑人。”考察《魏略》说：“犁靳人有许多奇异幻术，能从口中吹火，也能把自己捆住后自行解开。”小颜也认为这是表演种瓜等技艺。汉朝使者又探寻黄河的源头。河源出自于窴，那里山中有很多玉石，汉使采来带回。天子查考古代的地图和书籍，把黄河发源的山命名为昆仑山。瓒说：“汉朝使者采集玉石，带回汉朝。” 这时天子正多次到海上巡游，于是把所有外国宾客都带来参观；人数多的，就让他们经过并观看，散发钱财布帛进行赏赐，准备丰厚的物品供他们享用，以显示汉朝的富足丰厚。于是举行盛大的角抵，表演奇异戏法和各种怪物，聚集了很多观看的人，并进行赏赐；还设置酒池肉林，让外国宾客到处观看各处仓库府库中积存的财物，使他们看见汉朝的广大富盛而惊骇倾倒。又增加那些幻术艺人的技艺，角抵和奇戏每年都有新的变化，盛况越来越大、兴盛越来越强，就是从此开始的。西北各国的使者，换了一批又一批地来往。大宛以西的国家，都自认为距离汉朝遥远，仍然骄纵安逸，不能用礼仪使它们屈服，也不能用羁縻政策控制并役使它们。乌孙以西直到安息，因为靠近匈奴，而匈奴曾困扰月氏，所以匈奴使者拿着单于的一封信，各国就接力供应食物，不敢扣留使者，使其受苦。等到汉朝使者到来，如果不拿出钱财布帛，就得不到食物；不购买牲畜，就不能得到骑乘和使用的牲畜。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汉朝离它们很远，而汉朝财物很多，所以它们一定要通过交易，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它们对汉朝使者仍然畏惧匈奴。大宛一带以葡萄酿酒，富裕人家藏酒多达一万多石，存放几十年也不坏。当地风俗爱饮酒，马匹喜欢吃苜蓿。汉朝使者把葡萄和苜蓿的种子带回来，于是天子开始在肥沃的土地上种植苜蓿和葡萄。等到天马增多、外国使者纷纷到来时，离宫和别馆旁边都种满了葡萄和苜蓿，一眼望不到边。大宛以西直到安息，各国虽然语言颇有不同，但风俗大体相同，彼此能够用语言交流。当地人都眼窝深陷，多生胡须，善于经商，斤斤计较。当地风俗重视女子，女子说了算，丈夫才作出决定。那里都没有蚕丝和漆器，也不知道铸造钱币和器物。后来汉朝逃亡的士卒投降当地，便教他们铸造和制作其他兵器。他们得到汉朝的黄金、白银，总是把它们制成器物，而不用来铸钱。徐广说：“多种本子作‘钱’字，也有的作‘铁’字。” 汉朝使者已经去了很多批，其中随从地位较低的人大多向天子进献夸大的好听话，说：“大宛有良马在贰师城中，藏起来不肯给汉朝使者。”天子本来就喜爱大宛马，听了这话正中下怀，便派壮士车令等带着千金和用黄金铸成的马，去向大宛王请求贰师城中的良马。大宛国富有汉朝的物品，大宛人相互商议说：“汉朝距离我们遥远，而且道路经过盐水时屡屡失败；从北面出去有胡人侵扰，从南面出去又缺少水草。道路上还常常没有城邑，缺粮的地方很多。汉朝使者每批几百人来，却经常缺粮，死去的人超过一半，这怎么能派大军来攻打我们呢？他们对我们无可奈何。况且贰师城的马，是大宛的宝马。”于是始终不肯把马给汉朝使者。汉朝使者恼怒，肆意辱骂，把黄金马槌毁后离去。大宛贵人愤怒地说：“汉朝使者竟如此轻视我们！”便把汉朝使者赶走，命令东部边境的郁成出兵拦截、攻杀汉朝使者，夺取他们的财物。于是天子大怒。过去曾出使大宛的姚定汉等人都说大宛军队弱小，如果汉军不过三千人，凭强弩射击，就能把大宛人全部俘虏、击破。天子曾经派浞野侯以七百骑兵先攻楼兰并俘虏楼兰王，认为姚定汉等人的话是对的；又想让宠姬李氏的家人封侯，于是任命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征发属国骑兵六千人以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前往攻伐大宛。约定到贰师城取得良马，所以号称“ 贰师将军”。赵始成担任军正，原浩侯王恢担任向导，率军前进；李哆担任校尉，掌管军事。这一年是太初元年。关东地区蝗灾大起，蝗虫向西飞到了敦煌。《汉书音义》说：“‘少从’，是说地位不高的随从，也有人说是随行人员中地位低微的。‘进熟’，是说进献像成熟果实一样好听的话。” 服虔说：“这是水名，道路要从水中行走。”如淳说：“道路极其遥远，途中断绝，缺少粮食和草料。”正义引孔文祥说：“盐，就是盐泽。意思是水面宽广遥远，有时遭遇风浪，因而屡屡失败。”裴矩《西域记》说：“盐泽在西州高昌县东面，东南距瓜州一千三百里，那里都是沙漠荒地，水草难以通行，四面险恶，道路无法准确记载，行人只能以人畜尸骨和骆驼、马粪作为标志。因为当地道路恶劣，人和牲畜不能按正常路线行走，曾有人在沙漠中听见有人呼喊，却看不见形体，也有听见歌唱和哭泣的声音，屡屡有人走失，转眼之间便不知去了哪里，因此常有死亡。这大概是魑魅魍魉作祟。” 如淳说：“就是辱骂。” 徐广说：“王恢先前受封，一年后因在酒泉擅自假传诏令获罪，封国被废除。” 索隐注音为尺奢反，又音尺者反。

译贰师将军的军队向西行进，经过盐水后，道路上的小国都害怕起来，各自加固城池防守，不肯供应粮食。汉军攻打不下，就无法继续；攻下的地方才能得到粮食，攻不下的地方，过几天便只好离开。等到抵达郁成时，士卒只剩几千人，而且都饥饿疲惫。攻打郁成，郁成把汉军打得大败，汉军死伤很多。贰师将军同李哆、赵始成等商议说：“到郁成尚且不能攻下，何况到达它的王都呢？”于是带兵撤回。这一来一回用了两年。返回敦煌时，士卒只剩十分之一二。贰师将军派使者上书说：“道路遥远，粮食严重不足；士卒不怕作战，怕的是饥饿。人数太少，不足以攻下大宛。希望暂且罢兵，增加征发后再出兵。”天子听说后大怒，派使者在玉门关拦截，下令说：“军队中有敢进入关内的，一律斩首！”贰师将军害怕，于是留在敦煌。这一年夏天，汉朝在匈奴那里损失了浞野侯赵破奴所率的两万多名士卒。公卿和议论此事的人都希望停止攻打大宛，集中力量攻打匈奴。天子已经决意讨伐大宛；如果大宛这个小国都攻不下，大夏等国就会轻视汉朝，大宛的良马也会彻底不再送来，乌孙、仑头也会更容易欺凌汉朝使者，使外国人耻笑。于是天子查办了认为讨伐大宛很不利的邓光等人，赦免囚徒中的材官，增加征发恶少年和边地骑兵。一年多后，从敦煌出发的军队达到六万人，私自带人随军的未计入其中。带有牛十万头、马三万多匹，驴、骡、骆驼以万计。军队携带了很多粮食，兵器和弓弩准备得十分齐全，天下为之骚动，传令相继奉命讨伐大宛，共有五十多个校尉。大宛王城中没有井，居民都汲取城外的流水，于是汉军派水工把水道改到城下，挖空水道，使城中断水。又增发戍边的披甲士卒十八万人，在酒泉、张掖以北设置居延、休屠，以保卫酒泉；同时征发天下七科谪民，并运输干粮供给贰师军。运粮的车辆和民夫前后相连，一直抵达敦煌。又任命两名熟悉马匹的人为执驱校尉，以便攻破大宛后挑选其中的良马。徐广说：“这是太初二年。赵破奴任浚稽将军，率领两万骑兵攻打匈奴，未能回来。” 晋灼说：“‘易’就是轻视。” 徐广说：“‘空’字，一本作‘穴’。大概是用水冲毁他们的城池。说‘空’，是指使城中干渴匮乏。” 说‘空’，是要使城中的人干渴缺水。如淳说：“这是设置两个县来守卫边境。也有人说，是设置两个部的都尉来守卫酒泉。” “适”读作“谪”。张晏说：“七科是：官吏有罪，第一类；逃亡者，第二类；赘婿，第三类；商人，第四类；原有市籍的人，第五类；父母有市籍的人，第六类；祖父母有市籍的人，第七类，共七类。汉武帝天汉四年，征发天下七科谪民，送往朔方。” 于是贰师将军后来再次出兵，军队人数很多，所经过的小国没有不迎接的，都拿出粮食供应军队。到达仑头时，仑头不投降，汉军攻打数日后屠城。从这里向西，汉军一路顺利到达大宛城，汉军实际到达的有三万人。大宛军迎击汉军，汉军用箭射败他们，大宛军逃入城堡，凭城固守。贰师将军的军队想进军攻打郁成，但担心留下汉军会使大宛增加诈谋，于是先到大宛，截断水源并把水道改移，大宛因此已经忧困不堪。汉军包围大宛城，攻打四十多天，外城被攻破，俘虏了大宛的贵人和勇将煎靡。大宛极为恐惧，逃入内城。大宛贵人共同商议说：“汉军攻打大宛，是因为王毋寡藏匿良马，又杀了汉朝使者。现在杀掉王毋寡，交出良马，汉军应该就会解围；即使不解围，再奋力作战而死也还不晚。”大宛贵人都认为有道理，便共同杀死大宛王毋寡，拿着他的首级，派贵人出使贰师将军，约定说：“汉军不要攻打我们。我们把所有良马交出来，任凭你们挑选，并供应汉军粮食。如果你们不答应，我们就把良马全部杀掉，而康居的援军也将到来。援军到达后，我们在城内，康居在城外，同汉军交战。汉军仔细考虑一下，打算怎么办？”这时康居正在侦察汉军，见汉军兵力仍很强盛，不敢前进。贰师将军同赵始成、李哆等商议说：“听说大宛城中新得到一些秦人，懂得打井，而城内的粮食还很多。我们这次来，是为了诛杀首恶毋寡。现在毋寡的首级已经送到，如果这样还不答应解围撤兵，那就只能坚守；等康居观察到汉军疲惫，前来援救大宛，汉军必定会被击败。”军官们都认为有道理，于是答应了大宛的约定。大宛便交出良马，让汉军自行挑选，又拿出很多粮食供应汉军。汉军取走了几十匹良马，以及中等马以下的公马、母马三千多匹；又拥立原来善待汉朝使者的大宛贵人昧蔡为大宛王，同他订立盟约后撤兵。汉军始终没有进入大宛内城，于是撤军返回。索隐说：昧蔡本来是大宛的将领。上字音“末”，下字音“先葛反”。起初，贰师将军从敦煌向西出兵，认为人员太多，沿途各国无法供应粮食，于是分成几支军队，分别从南、北两条道路进发。校尉王申生、原鸿胪壶充国等一千多人，另一路到达郁成。郁成闭城防守，不肯给这支军队粮食。王申生离大军二百里，因轻视郁成而责备它。郁成不肯出粮，暗中探知王申生的军队日益减少，早晨出动三千人进攻，杀死王申生等人，汉军被击破，只有几个人逃脱，跑回贰师将军那里。贰师将军命搜粟都尉上官桀前去攻破郁成。郁成王逃往康居，上官桀追到康居。康居听说汉军已经攻破大宛，于是把郁成王交给上官桀。上官桀命四名骑士捆绑郁成王，押送到大将军那里。四人互相说道：“郁成王是汉国所痛恨的人，现在若让他活着押走，最终会坏掉大事。”他们想杀掉郁成王，却没有人敢先动手。上邽骑士赵弟年纪最小，拔剑刺杀郁成王，砍下他的首级，带着首级返回。赵弟、上官桀等追赶上了大将军。如淳说：“当时有许多分别领兵的将领，所以把贰师将军称为大将军。”

译起初，贰师将军后来再次出兵时，天子派使者告知乌孙，要乌孙大规模出兵，合力攻打大宛。乌孙出动两千骑兵前往，但采取观望态度，不肯向前。贰师将军向东行进时，沿途各小国听说大宛已经被攻破，都让自己的子弟随汉军入朝进献，拜见天子，并趁机把他们作为人质。贰师将军讨伐大宛时，军正赵始成奋力作战，功劳最多；上官桀敢于深入，李哆出谋划策；军队进入玉门关的有一万多人，军马一千多匹。贰师将军后来再次出兵，军队并不缺粮，战死的人也不多，但将领和官吏贪婪，大多不爱惜士卒，侵夺他们的财物，因此士卒大量死亡。天子为了远征万里攻打大宛，不计较过错，封李广利为海西侯。又封亲自斩杀郁成王的骑士赵弟为新畤侯。任命军正赵始成为光禄大夫，上官桀为少府，李哆为上党太守。军队中的官吏后来成为九卿的有三人，成为诸侯国相、郡守和二千石官的有一百多人，任千石以下官职的有一千多人。那些主动踊跃出征的人，所得到的官职超过了他们原本的期望；那些因获罪而被派出征的人，都削减了他们的功劳。士卒得到价值四万金的赏赐。讨伐大宛两次出兵、两次返回，总共历时四年才得以结束。《汉书音义》说：“‘奋’是迅速的意思，指自愿乐意参加出征的人。” 徐广说：“主动出征的人和因获罪而出征的人，虽然都有功劳，但现在计算赏赐时，要考虑他们先前的罪过而减少赏赐，所以说‘削减他们的功劳’。‘绌’就是压低、退减的意思。这些人本来是因获罪而出征，功劳不值得重视，所以削减降等，不能同主动出征的人得到同样的赏赐。” 汉朝攻伐大宛后，立昧蔡为大宛王，便离开了。过了一年多，大宛贵人认为昧蔡只会谄媚逢迎，使大宛遭受屠杀，于是共同杀死昧蔡，拥立毋寡的兄弟蝉封为大宛王，并派他的儿子到汉朝作人质。汉朝于是派使者送去财物和赏赐，以此镇抚大宛。汉朝又派十多批使者到大宛以西的各国，寻求奇异物品，并借机显示讨伐大宛的威势和恩德。敦煌设置了酒泉都尉；从那里向西直到盐水，沿途常常设置亭。仑头有几百名屯田士卒，于是设置使者护卫田地、积存粮食，以供应出使外国的人。徐广说：“一本没有‘置’字。” 徐广说：“一本作‘置都尉’。又有本子说，敦煌有渊泉县，或者‘酒’字应当是‘渊’字。” 太史公说：《禹本纪》说：“黄河发源于昆仑山。昆仑山高达二千五百多里，是太阳和月亮彼此避让、隐没而发出光明的地方。山上有醴泉和瑶池。”现在自从张骞出使大夏以后，探寻了黄河源头，哪里看见过《禹本纪》所说的昆仑山呢？所以，关于九州山川的记载，还是《尚书》比较接近真实。至于《禹本纪》《山海经》中所记载的各种怪物，我不敢谈论。” 邓展说：“汉朝既然探寻了黄河源头，那么在哪里看见昆仑山呢？《尚书》说‘疏导黄河从积石山开始’，这是说黄河发源于积石山；并没有说黄河发源于昆仑山。”索隐说：“哪里见过所谓昆仑山呢？”‘恶’读作“乌”，“乌”就是“在哪里”的意思；“睹”就是看见。意思是张骞探寻黄河源头，到达大夏、于窴，在哪里看见过昆仑山是黄河发源之处呢？这是说《禹本纪》和《山海经》的记载荒诞不可信。然而考察《山海经》说“黄河发源于昆仑山的东北角”，《西域传》说“黄河向南流出积石山，成为中国的河流”。积石山本来并不是黄河的真正源头，这就像《尚书》说“疏导洛水从熊耳山开始”，但洛水实际上发源于冢岭山，只是向东流经熊耳山。按照这个道理，黄河也应当如此：黄河源头本在昆仑山，暗中流到于窴，又向东流到积石山，才进入中国；那么《山海经》和《禹贡》只是分别举出其中一段罢了。” 索隐说：“‘余敢言也’这一句，考察《汉书》作‘所有放哉’。如淳说：‘放荡迂阔，是说不可信。’‘余敢言也’也是说《山海经》的记载难以相信。荀悦写作‘效’，就失去了原意。” 【索隐述赞】大宛的踪迹，原本因博望侯而被发现；开始探究黄河源头，随后又窥见海上诸国。条枝从西方来朝，天马向中原而来。葱岭一带没有战尘，盐池也平息了风浪。遥远辽阔的绝域，到处设置了亭障。《史记》第一百二十四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