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世家第十七
孔子年十七,鲁大夫孟厘子病且死,〔一〕诫其嗣懿子曰:「孔丘,圣人之后,〔二〕灭于宋。〔三〕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让厉公。〔四〕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五〕三命兹益恭,故鼎铭云:〔六〕『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七〕循墙而走,〔八〕亦莫敢余侮。〔九〕饘于是,粥于是,以餬余口。』〔一0〕其恭如是。吾闻圣人之后,虽不当世,必有达者。〔一一〕今孔丘年少好礼,其达者欤?吾即没,若必师之。」及厘子卒,懿子与鲁人南宫敬叔〔一二〕往学礼焉。是岁,季武子卒,平子代立。〔一〕索隐昭公七年左传云「孟僖子病不能相礼,乃讲学之,及其将死,召大夫」云云。按:谓病者,不能礼为病,非疾困之谓也。至二十四年僖子卒,贾逵云「仲尼时年三十五矣」。是此文误也。〔二〕集解服虔曰:「圣人谓商汤。」〔三〕集解杜预曰:「孔子六世祖孔父嘉为宋华督所杀,其子奔鲁也。」〔四〕集解杜预曰:「弗父何,孔父嘉之高祖,宋愍公之长子,厉公之兄也。何嫡嗣,当立,以让厉公也。」〔五〕集解服虔曰:「正考父,弗父何之曾孙。」〔六〕集解杜预曰:「三命,上卿也。考父庙之鼎。」〔七〕集解服虔曰:「偻,伛,俯,皆恭敬之貌也。」〔八〕集解杜预曰:「言不敢安行。」〔九〕集解杜预曰:「其恭如是,人亦不敢侮慢。」〔一0〕集解杜预曰:「于是鼎中为饘粥。饘粥,餬属。言至俭也。」〔一一〕集解王肃曰:「谓若弗父何,殷汤之后,而不继世为宋君也。」杜预曰:「圣人之后,有明德而不当大位,谓正考父。」〔一二〕索隐左传及系本,敬叔与懿子皆孟僖子之子,不应更言「鲁人」,亦太史公之疏耳。孔子贫且贱。及长,尝为季氏史,〔一〕料量平;尝为司职吏而畜蕃息。由是为司空。已而去鲁,斥乎齐,逐乎宋、卫,困于陈蔡之闲,于是反鲁。孔子长九尺有六寸,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鲁复善待,由是反鲁。〔一〕索隐有本作「委吏」。按:赵岐曰「委吏,主委积仓库之吏」。鲁南宫敬叔言鲁君曰:「请与孔子适周。」〔一〕鲁君与之一乘车,两马,一竖子俱,适周问礼,盖见老子云。辞去,而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二〕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三〕送子以言,曰:『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为人子者毋以有己,〔四〕为人臣者毋以有己。』」〔五〕孔子自周反于鲁,弟子稍益进焉。〔一〕索隐庄子云「孔子年五十一,南见老聃」。盖系家亦依此为说而不究其旨,遂俱误也。何者?孔子适周,岂访礼之时即在十七?且孔子见老聃,云「甚矣道之难行也」,此非十七之人语也,乃既仕之后言耳。〔二〕索隐庄周「财」作「轩」。〔三〕集解王肃曰:「谦言窃仁者之名。」〔四〕集解王肃曰:「身父母之有。」索隐家语作「无以有己为人子者」。〔五〕索隐家语作「无以恶己为人臣者」。王肃云:「言听则仕,不用则去,保身全行,臣之节也。」是时也,晋平公淫,六卿擅权,东伐诸侯;楚灵王兵强,陵轹中国;齐大而近于鲁。鲁小弱,附于楚则晋怒;附于晋则楚来伐;不备于齐,齐师侵鲁。鲁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盖年三十矣。齐景公与晏婴来适鲁,景公问孔子曰:「昔秦穆公国小处辟,其霸何也?」对曰:「秦,国虽小,其志大;处虽辟,行中正。身举五羖,〔一〕爵之大夫,起累绁之中,〔二〕与语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虽王可也,其霸小矣。」景公说。〔一〕正义百里奚也。〔二〕索隐家语无此一句。孟子以为「不然」之言也。孔子年三十五,而季平子与郈昭伯以斗鸡故〔一〕得罪鲁昭公,昭公率师击平子,平子与孟氏、叔孙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师败,奔于齐,齐处昭公干侯。〔二〕其后顷之,鲁乱。孔子适齐,为高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与齐太师语乐,闻韶音,学之,三月不知肉味,〔三〕齐人称之。〔一〕正义郈音后。括地志云:「斗鸡台二所,相去十五步,在兖州曲阜县东南三里鲁城中。左传昭二十五年,季氏与郈昭伯斗鸡,季氏芥鸡翼,郈氏为金距之处。」〔二〕正义相州成安县东南三十里斥丘故城,本春秋时干侯之邑。〔三〕集解周氏曰:「孔子在齐,闻习韶乐之盛美,故忘于肉味也。」索隐按论语,子语鲁太师乐,非齐太师也。又「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无「学之」文。今此合论语齐、鲁两文而为此言,恐失事实。
译孔子十七岁时,鲁国大夫孟厘子病重将死,〔一〕告诫他的继承人懿子说:“孔丘是圣人的后代,〔二〕这一族在宋国衰败,〔三〕他的祖先弗父何当初本应继承宋国君位,却把君位让给了厉公。〔四〕后来正考父辅佐戴公、武公、宣公,〔五〕三次受命任卿,态度更加恭敬,所以鼎上的铭文说:〔六〕‘第一次受命,便弯腰;第二次受命,便曲背;第三次受命,便俯身;〔七〕沿着墙边快走,〔八〕也没有人敢侮辱我。〔九〕我在这鼎里煮稠粥,在这鼎里煮稀粥,靠它来糊口。’〔一〇〕他的恭敬就是这样。我听说圣人的后代,即使不能继承当世的君位,也一定会有显达的人。〔一一〕如今孔丘年少而喜好礼,他大概就是那个显达的人吧?我死以后,你一定要拜他为师。”孟厘子去世后,懿子和鲁人南宫敬叔〔一二〕前往孔子那里学习礼。就在这一年,季武子去世,平子继承了他的职位。〔一〕索隐:《左传》昭公七年说:“孟僖子病得不能主持礼仪,于是讲习礼学;等到将死时,召集大夫……”按:这里说的“病”,是不能主持礼仪的缺陷,并不是指疾病危重。到昭公二十四年孟僖子去世,贾逵说:“这时孔子三十五岁。”因此本文年代有误。〔二〕集解服虔说:“圣人指商汤。” 〔三〕集解杜预说:“孔子的六世祖孔父嘉被宋国的华督杀死,他的儿子逃奔鲁国。” 〔四〕集解杜预说:“弗父何是孔父嘉的高祖,宋愍公的长子、厉公的哥哥。弗父何是嫡长子,本应即位,却把君位让给了厉公。” 〔五〕集解服虔说:“正考父是弗父何的曾孙。” 〔六〕集解杜预说:“三命,是上卿的职位。这是正考父宗庙中的鼎。” 〔七〕集解服虔说:“偻、伛、俯,都是恭敬的样子。” 〔八〕集解杜预说:“意思是不敢安稳地行走。” 〔九〕集解杜预说:“他恭敬到这种程度,人们也不敢侮辱怠慢他。” 〔一〇〕集解杜预说:“在这鼎中煮稠粥、稀粥。饘粥属于糊状食物,意思是生活极其俭朴。” 〔一一〕集解王肃说:“这是说弗父何,他是殷商汤王的后代,却没有世袭继承宋国君位。”杜预说:“圣人的后代中,有显明德行却没有处在君位上的人,指的就是正考父。” 〔一二〕索隐:《左传》和《世本》都说,敬叔与懿子同为孟僖子的儿子,不应再说“鲁人”,这也是太史公的疏漏。孔子贫穷而且地位低下。长大后,曾任季氏的史官,〔一〕负责管理仓库,计量出入公平准确;又曾任主管职事的官吏,负责使牲畜繁殖兴旺。因此后来担任司空。过后离开鲁国,被齐国斥退,又被宋、卫驱逐,在陈、蔡之间陷入困境,于是返回鲁国。孔子身高九尺六寸,人们都称他为“长人”,对他感到惊异。鲁国又重新友善地对待他,因此他回到了鲁国。〔一〕索隐:有的版本作“委吏”。按赵岐说:“委吏,是主管仓库积聚物资的官吏。” 鲁国的南宫敬叔对鲁君说:“请允许我和孔子一起到周地去。”〔一〕鲁君给他一辆车、两匹马,又派一个童仆同行。他们到周地询问礼制,大概还拜见了老子。孔子辞别将走时,老子为他送行说:“我听说富贵的人送人以财物,〔二〕仁德的人送人以言语。我不能富贵,只是冒称仁人的名号,〔三〕用几句话送给您,说:‘聪明而深察,接近死亡,是因为喜欢议论别人;博学善辩、见闻广博,危及自身,是因为揭发别人的过错。做儿子的,不要只想到自己;〔四〕做臣子的,不要只想到自己。’”〔五〕孔子从周地返回鲁国后,弟子逐渐多了起来。〔一〕索隐:《庄子》说:“孔子五十一岁时,向南拜见老聃。”大概《世家》也依据这句话来叙述,却没有考察其中的意义,于是两处都错了。为什么呢?孔子到周地去,难道是在询问礼制的时候就已经十七岁吗?而且孔子拜见老聃时说“道实在太难实行了”,这不是十七岁的人会说的话,而是已经出仕之后才会说的话。〔二〕索隐:《庄子》作“轩”,不作“财”。王肃说:“这是谦称自己只是窃取了仁者的名声。” 王肃说:“自身是父母所生的。”《孔子家语》作“没有把自己的存在归功于父母而成为人子的”。《孔子家语》作“没有因厌恶自己而成为人臣的”。王肃说:“君主听从采纳自己就出来做官,不被任用就离去;保全自身、保全操行,这是人臣的节操。” 当时,晋平公荒淫无度,六卿专擅国权,向东征伐诸侯;楚灵王兵力强盛,侵凌中原诸国;齐国强大,又靠近鲁国。鲁国弱小,依附楚国,晋国就会发怒;依附晋国,楚国就来攻伐;若不防备齐国,齐军就会侵入鲁国。鲁昭公二十年,孔子大约三十岁。齐景公和晏婴来到鲁国,景公问孔子:“从前秦穆公的国土很小,地处偏僻,他为什么还能称霸?”孔子回答说:“秦国虽然小,但志向远大;地处虽然偏僻,施政却合乎中正之道。秦穆公亲自举用五羖大夫百里奚,授予他大夫爵位,把他从囚禁之中提拔出来,同他谈了三天,就把政事交给他。凭借这些条件,即使成就王业也可以,何况只是称霸呢。”景公听了很高兴。《正义》说:这是百里奚。《索隐》说:《孔子家语》没有这一句。《孟子》认为这是一种“不对”的说法。孔子三十五岁时,季平子和郈昭伯因为斗鸡的缘故得罪了鲁昭公。昭公率军攻打季平子,季平子和孟氏、叔孙氏三家共同进攻昭公,昭公的军队战败,逃往齐国。齐国把昭公安置在干侯。此后不久,鲁国发生动乱。孔子来到齐国,做了高昭子的家臣,希望借此接近景公。他同齐国太师谈论音乐,听到《韶》的乐曲后学习它,三个月都尝不出肉的滋味,齐国人因此称赞他。“郈”音同“后”。《括地志》说:“斗鸡台有两处,相距十五步,在兖州曲阜县东南三里鲁城之中。《左传》昭公二十五年记载,季氏和郈昭伯斗鸡,季氏在鸡翅上放芥末,郈氏制作了金属鸡距。” 相州成安县东南三十里的斥丘故城,本是春秋时期干侯的封邑。周氏说:“孔子在齐国,听到并学习了《韶》乐的盛美,所以忘记了肉味。”《索隐》考察《论语》可知,孔子是对鲁国太师谈音乐,并不是齐国太师。又,《论语》只说“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三个月尝不出肉味”,没有“学习它”这句话。现在这里把《论语》中关于齐国、鲁国的两段话合在一起叙述,恐怕失去了事实真相。
景公问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景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岂得而食诸!」〔二〕他日又复问政于孔子,孔子曰:「政在节财。」景公说,将欲以尼溪田封孔子。〔三〕晏婴进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闲。〔四〕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后景公敬见孔子,不问其礼。异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五〕吾不能。」以季孟之闲待之。〔六〕齐大夫欲害孔子,孔子闻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鲁。〔一〕集解孔安国曰:「当此之时,陈恒制齐,君不君,臣不臣,故以此对也。」〔二〕集解孔安国曰:「言将危也。陈氏果灭齐。」〔三〕索隐此说出晏子及墨子,其文微异。〔四〕索隐息者,生也。言上古大贤生则有礼乐,至周室微而始缺有闲也。〔五〕索隐刘氏奉音扶用反,非也。今奉音如字,谓奉待孔子如鲁季氏之职,故下文云「以季孟之闲待之」也。〔六〕集解孔安国曰:「鲁三卿,季氏为上卿,最贵;孟氏为下卿,不用事。言待之以二者之闲也。」孔子年四十二,鲁昭公卒于干侯,定公立。定公立五年,夏,季平子卒,桓子嗣立。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若羊,〔一〕问仲尼云「得狗」。〔二〕仲尼曰:「以丘所闻,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夔、罔阆,〔三〕水之怪龙、罔象,〔四〕土之怪坟羊。」〔五〕〔一〕集解韦昭曰:「羊,生羊也,故谓之怪也。」索隐家语云「桓子穿井于费,得物如土缶,其中有羊焉」是也。〔二〕集解韦昭曰:「获羊而言狗者,以孔子博物,测之。」〔三〕集解韦昭曰:「木石谓山也。或云夔,一足,越人谓之山缫也。或言独足魍魉,山精,好学人声而迷惑人也。」索隐夔音逵。阆音两。家语作「魍魉」。缫音骚。然山缫独一足是山神名,故谓之夔。夔,一足兽,状如人也。〔四〕集解韦昭曰:「龙,神兽也,非常见,故曰怪。或云『罔象食人,一名沐肿』。」索隐沐肿音木踵。〔五〕集解唐固曰:「坟羊,雌雄未成者也。」吴伐越,堕会稽,〔一〕得骨节专车。〔二〕吴使使问仲尼:「骨何者最大?」仲尼曰:「禹致群神于会稽山,〔三〕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四〕其节专车,此为大矣。」吴客曰:「谁为神?」仲尼曰:「山川之神足以纲纪天下,其守为神,〔五〕社稷为公侯,〔六〕皆属于王者。」客曰:「防风何守?」仲尼曰:「汪罔氏之君守封、禺之山,〔七〕为厘姓。〔八〕在虞、夏、商为汪罔,于周为长翟,今谓之大人。」〔九〕客曰:「人长几何?」仲尼曰:「僬侥氏〔一0〕三尺,短之至也。长者不过十之,数之极也。」〔一一〕于是吴客曰:「善哉圣人!」〔一〕集解王肃曰:「堕,毁也。」索隐隳会稽。会稽,山名,越之所都。隳,毁也。吴伐越在鲁哀元年。〔二〕集解韦昭曰:「骨一节,其长专车。专,擅也。」〔三〕集解韦昭曰:「群神谓主山川之君为群神之主,故谓之神也。」〔四〕集解韦昭曰:「防风氏违命后至,故禹杀之,陈尸为戮。」〔五〕集解王肃曰:「守山川之祀者为神,谓诸侯也。」韦昭曰:「足以纲纪天下,谓名山大川能兴云致雨以利天下也。」〔六〕集解王肃曰:「但守社稷无山川之祀者,直为公侯而已。」〔七〕集解韦昭曰:「封,封山;禺,禺山:在吴郡永安县。」骃案:晋太康元年改永安为武康县,今属吴兴郡。〔八〕索隐厘音僖。家语云姓漆,盖误。系本无漆姓。〔九〕集解王肃曰:「周之初及当孔子之时,其名异也。」〔一0〕集解韦昭曰:「僬侥,西南蛮之别名也。」〔正义〕按:括地志「在大秦国(北)〔南〕也」。〔一一〕集解王肃曰:「十之,谓三丈也,数极于此也。」桓子嬖臣曰仲梁怀,与阳虎有隙。阳虎欲逐怀,公山不狃〔一〕止之。其秋,怀益骄,阳虎执怀。桓子怒,阳虎因囚桓子,与盟而醳之。〔二〕阳虎由此益轻季氏。季氏亦僭于公室,陪臣执国政,是以鲁自大夫以下皆僭离于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诗书礼乐,弟子弥众,至自远方,莫不受业焉。〔一〕集解孔安国曰:「不狃为季氏宰。」索隐狃音女久反。邹氏云一作「蹂」。论语作「弗扰」。〔二〕正义醳音释。定公八年,公山不狃不得意于季氏,因阳虎为乱,欲废三桓之适,〔一〕更立其庶孽阳虎素所善者,遂执季桓子。桓子诈之,得脱。定公九年,阳虎不胜,奔于齐。是时孔子年五十。〔一〕正义适音嫡。
译景公向孔子询问政事,孔子说:“君主要像个君主,臣子要像个臣子,父亲要像个父亲,儿子要像个儿子。”景公说:“说得好!如果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即使有粮食,我哪里还能吃得到呢?”另一天,景公又向孔子询问政事,孔子说:“施政的关键在于节省财用。”景公很高兴,打算把尼溪的田地封给孔子。晏婴进谏说:“儒者善于诙谐辩说,却不能用来作为法度;他们傲慢自是,不可以让下属效法;他们崇尚丧礼,极尽哀痛,甚至破产厚葬,不可以作为社会风俗;他们四处游说、乞求借贷,不可以用来治理国家。自从大贤相继去世以后,周王室衰微,礼乐已经残缺很久了。如今孔子讲究仪容服饰,繁琐地施行上下台阶的礼节和趋走周旋的仪节,即使几代人也学不完他的学问,一生也研究不尽他的礼制。君主若想任用他来改变齐国风俗,这不是用来教导普通百姓的办法。”后来景公恭敬地接见孔子,却不再询问礼制。又一天,景公挽留孔子说:“要按照鲁国季氏那样的职位和待遇供养您,我做不到。”于是便用介于季氏、孟氏之间的待遇来对待他。齐国大夫想害孔子,孔子听说了。景公说:“我已经老了,不能任用您了。”孔子于是离开齐国,返回鲁国。孔安国说:“在这个时候,陈恒控制着齐国,君不像君,臣不像臣,所以孔子这样回答。” 孔安国说:“这是说国家将要陷入危乱。后来陈氏果然灭掉了齐国。” 这种说法出自《晏子》和《墨子》,但文字略有不同。“息”是生的意思。意思是说,上古大贤在世时有礼乐,到了周王室衰微,礼乐才开始残缺,并且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索隐》说:刘氏把“奉”读作“扶用反”,是不对的。现在“奉”依字读,意思是像鲁国季氏那样供养、礼待孔子,所以下文说“用介于季氏、孟氏之间的待遇来对待他”。孔安国说:“鲁国有三卿,季氏是上卿,地位最高贵;孟氏是下卿,不掌管政事。这里是说以介于这两者之间的待遇来对待孔子。” 孔子四十二岁时,鲁昭公死在干侯,定公即位。定公即位五年,夏天,季平子去世,桓子继承其位。季桓子打井得到一个土缶,里面似乎有只羊,便问仲尼说:“ 发现的是狗。”仲尼说:“依我所听说的,应当是羊。我听说,木石中的怪物叫夔、罔阆,水中的怪物叫龙、罔象,土中的怪物叫坟羊。” 韦昭说:“羊是尚未长成的羊,所以称为怪物。”《孔子家语》说“桓子在费邑打井,得到一个像土缶的东西,里面有一只羊”,就是这种说法。韦昭说:“明明得到的是羊却说是狗,是因为孔子博闻多识,能够推测它是什么。” 韦昭说:“木石,是指山。有人说夔只有一只脚,越人称它为山缫;也有人说是只有一只脚的魍魉,是山中精怪,喜欢模仿人的声音来迷惑人。”《索隐》说:“夔”音同“逵”,“阆”音同“两”。《孔子家语》作“魍魉”。“缫”音同“骚”。不过,山缫是只有一只脚的山神之名,所以称作夔。夔是一种只有一只脚的兽,形状像人。韦昭说:“龙是神异的兽,不是平常所能见到的,所以称为怪物。有人说‘罔象会吃人,又名沐肿’。”《索隐》说:“沐肿”音同“木踵”。唐固说:“坟羊,是尚未发育成熟的雌雄羊。” 吴国攻打越国,毁坏会稽山,发现一根骨节,大得能装满一辆车。吴国派使者来问仲尼:“ 哪一种骨头最大?”仲尼说:“禹曾在会稽山召集群神,防风氏最后才到,禹杀了他,并把尸体陈列示众。这根骨节大到能装满一辆车,算是最大的了。”吴国使者问:“谁是神?”仲尼说:“山川之神,足以纲纪天下;能够守护山川祭祀的,就称为神。社稷之神则称为公侯,这些都隶属于王者。”使者问:“防风氏守护什么地方?”仲尼说:“汪罔氏的君主守护封山、禺山,属于厘姓。在虞、夏、商三代称汪罔,周代称长翟,如今称为大人。”使者问:“人的身高有多高?”仲尼说:“僬侥氏身高三尺,是最矮的。高大的人不过是它的十倍,这是身高的极限。”于是吴国使者说:“圣人真高明啊!” 王肃说:“‘堕’就是毁坏。”《索隐》说:这里是说毁坏会稽山。会稽是山名,也是越国都城所在。吴国攻打越国是在鲁哀公元年。韦昭说:“骨头的一节,长度足以装满一辆车。‘专’是独占、充满的意思。” 韦昭说:“群神,是指主掌山川的君长,因为他们是群神之主,所以称为神。” 韦昭说:“防风氏违背命令,最后才到,所以禹杀了他,把他的尸体陈列示众。” 王肃说:“守护山川祭祀的称为神,这里指诸侯。”韦昭说:“足以纲纪天下,是说名山大川能够兴云降雨,使天下得到利益。” 王肃说:“只是守护社稷而没有山川祭祀的,只能称为公侯。” 韦昭说:“封山、禺山,在吴郡永安县。”司马贞按:晋太康元年把永安县改为武康县,今属吴兴郡。“厘”音同“僖”。《孔子家语》说姓漆,大概是错误的。《世本》没有漆姓。王肃说:“周代初年以及孔子生活的时代,对他们的称呼各不相同。” 韦昭说:“僬侥,是西南蛮族的别称。”《正义》考察说:《括地志》称其所在地在大秦国的北方(这里“北”疑应作“南”)。王肃说:“十倍,就是三丈,人的身高极限就在这里。” 桓子的宠臣叫仲梁怀,同阳虎有嫌隙。阳虎想驱逐仲梁怀,公山不狃劝止了他。到了那年秋天,仲梁怀更加骄横,阳虎便逮捕了他。桓子大怒,阳虎趁机把桓子也囚禁起来,和他订立盟约后才释放他。阳虎从此更加轻视季氏。季氏对鲁公室也越礼僭越,家臣掌握了国家政权,因此鲁国从大夫以下都僭越而背离正道。孔子因此不出来做官,退居修订《诗》《书》,整理礼乐,弟子越来越多,从远方赶来的人也都来接受他的学业。孔安国说:“公山不狃是季氏的家臣长官。”《索隐》说:“狃”音同“女久反”。邹氏版本作“蹂”,《论语》作“弗扰”。“醳”音同“释”。定公八年,公山不狃在季氏那里不得志,便借阳虎作乱的机会,想废掉三桓嫡系的继承人,改立阳虎平素亲善的庶出子弟,于是拘捕了季桓子。桓子欺骗了他,得以逃脱。定公九年,阳虎战败,逃往齐国。这时孔子五十岁。“适”音同“嫡”,指嫡系继承人。
公山不狃以费畔季氏,使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弥久,温温无所试,莫能己用,曰:「盖周文武起丰镐而王,今费虽小,傥庶几乎!」〔一〕欲往。子路不说,止孔子。孔子曰:「夫召我者岂徒哉?如用我,其为东周乎!」〔二〕然亦卒不行。〔一〕索隐检家语及孔子之书,并无此言,故桓谭亦以为诬也。〔二〕集解何晏曰:「兴周道于东方,故曰东周也。」其后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则之。〔一〕由中都宰为司空,由司空为大司寇。〔一〕索隐家语作「西方」。王肃云:「鲁国近东,故西方诸侯皆取法则焉。」定公十年春,及齐平。〔一〕夏,齐大夫黎鉏言于景公曰:「鲁用孔丘,其势危齐。」乃使使告鲁为好会,会于夹谷。〔二〕鲁定公且以乘车好往。孔子摄相事,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定公曰:「诺。」具左右司马。会齐侯夹谷,为坛位,土阶三等,以会遇之礼相见,〔三〕揖让而登。献酬之礼毕,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四方之乐。」景公曰:「诺。」于是旍旄羽袚矛戟剑拨鼓噪而至。〔四〕孔子趋而进,历阶〔五〕而登,不尽一等,举袂而言曰:「吾两君为好会,夷狄之乐何为于此!请命有司!」有司却之,不去,则左右视晏子与景公。景公心怍,麾而去之。有顷,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宫中之乐。」景公曰:「诺。」优倡侏儒为戏而前。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曰:「匹夫而营惑〔六〕诸侯者罪当诛!请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异处。景公惧而动,知义不若,归而大恐,告其群臣曰:「鲁以君子之道辅其君,而子独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于鲁君,为之柰何?」有司进对曰:「君子有过则谢以质,小人有过则谢以文。君若悼之,则谢以质。」于是齐侯乃归所侵鲁之郓、汶阳、龟阴之田以谢过。〔七〕〔一〕索隐及,与也。平,成也。谓与齐和好,故云平。〔二〕集解徐广曰:「司马彪云今在祝其县也。」〔三〕集解王肃曰:「会遇之礼,礼之简略也。」〔四〕索隐家语作「莱人以兵鼓噪劫定公」。袚音弗,谓舞者所执,故周礼乐有袚舞。拨音伐,谓大楯也。〔五〕索隐谓历阶级也。故王肃云「历阶,登阶不聚足」。〔六〕索隐谓经营而惑乱也。家语作「荧侮」。〔七〕集解服虔曰:「三田,汶阳田也。龟,山名。阴之田,得其田不得其山也。」杜预曰:「太山博县北有龟山。」索隐左传「郓、讙及龟阴之田」,则三田皆在汶阳也。正义郓,今郓州郓城县,在兖州龚丘县东北五十四里。故谢城在龚丘县东七十里。齐归侵鲁龟阴之田以谢鲁,鲁筑城于此,以旌孔子之功,因名谢城。定公十三年夏,孔子言于定公曰:「臣无藏甲,大夫毋百雉之城。」〔一〕使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二〕于是叔孙氏先堕郈。〔三〕季氏将堕费,公山不狃、叔孙辄率费人袭鲁。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四〕登武子之台。费人攻之,弗克,入及公侧。〔五〕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六〕费人北。国人追之,败诸姑蔑〔七〕。二子奔齐,遂堕费。将堕成,〔八〕公敛处父〔九〕谓孟孙曰:「堕成,齐人必至于北门。且成,孟氏之保鄣,无成是无孟氏也。我将弗堕。」十二月,公围成,弗克。〔一〕集解王肃曰:「高丈长丈曰堵,三堵曰雉。」〔二〕集解服虔曰:「三都,三家之邑也。」〔三〕集解杜预曰:「东平无盐县东南郈乡亭。」正义括地志云:「郈亭在郓州宿城县东三十二里。」〔四〕集解服虔曰:「三子,季孙、孟孙、叔孙也。」〔五〕集解服虔曰:「人有入及公之台侧。」〔六〕集解服虔曰:「申句须、乐颀,鲁大夫。」〔七〕集解杜预曰:「鲁国卞县南有姑蔑城。」正义括地志云:「姑蔑故城在兖州泗水县东四十五里。」按:泗水县本汉卞县地。〔八〕集解杜预曰:「泰山巨平县东南有成城也。」正义括地志云:「故郕城在兖州泗水县西北五十里。」〔九〕集解服虔曰:「成宰也。」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有喜色。门人曰:「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乐其以贵下人』乎?」于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与闻国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饰贾;男女行者别于涂;涂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一〕皆予之以归。〔二〕〔一〕集解王肃曰:「有司常供其职,客求而有在也。」〔二〕索隐家语作「皆如归」。
译公山不狃凭借费邑反叛季氏,派人召请孔子。孔子遵循正道已经很久,始终温和谨慎,却没有机会施展才干,也没有人能够任用他,便说:“周文王、周武王当初从丰、镐兴起而成就王业,如今费邑虽然小,或许也差不多可以吧!”他想前往。子路不高兴,阻止孔子。孔子说:“召请我的人难道会毫无用意吗?如果任用我,我也许能在东方复兴周道吧!”但最终还是没有去。《索隐》说:考察《孔子家语》和孔子的著作,都没有这句话,所以桓谭也认为这是诬妄之说。何晏说:“在东方兴起周道,所以称为‘东周’。” 此后,定公任命孔子为中都宰。任职一年,四方都以中都为榜样。孔子由中都宰升任司空,又由司空升任大司寇。《索隐》说:《孔子家语》作“西方”。王肃说:“鲁国靠近东方,所以西方诸侯都以它为法则。” 定公十年春,鲁国同齐国讲和。夏天,齐国大夫黎鉏对景公说:“鲁国任用孔丘,这样下去势必危及齐国。”于是齐国派使者告诉鲁国要举行友好会盟,在夹谷会见。鲁定公准备乘坐普通车辆前往。孔子代理相的职务,说:“我听说,举行文事必须有武备,举行武事也必须有文备。古代诸侯出境,必定配备官属随行。请配备左、右司马。”定公说:“好。”于是配备了左右司马。两国在夹谷会见齐侯,设置坛场和席位,筑三级土阶,依照诸侯会见的礼仪相见,彼此作揖谦让着登阶。献酒、酬酢的礼节完毕后,齐国主管官员快步上前说:“请演奏四方的乐舞。”景公说:“好。”于是手持旌旗、旄羽、袚、矛、戟、剑、盾牌的人击鼓喧闹着到来。孔子快步上前,登过台阶,尚未登完一级,便举起衣袖说:“我们两国国君举行友好会盟,夷狄的乐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请下令让主管官员处理!”主管官员退却,但没有离开,只是左右看晏子和景公。景公心中惭愧,挥手让他们退下。不久,齐国主管官员又快步上前说:“请演奏宫中的乐舞。”景公说:“好。”于是优伶、倡人和侏儒上前表演戏谑节目。孔子快步走上前去,跨过台阶登上去,还没有登完一级台阶,便说:“一个平民却用言辞迷惑诸侯,罪当处死!请下令给主管官员!”主管官员依法处置了他,使他的手脚分离,身首异处。齐景公惊惧而悔动,知道自己在义理上不如孔子,回去后非常恐惧,告诉群臣说:“鲁国用君子的道义辅佐他们的国君,只有你用夷狄的道术教导寡人,使我得罪了鲁君,这该怎么办?”主管官员进言回答说:“君子有过错,就用实物赔谢;小人有过错,就用文辞赔谢。君王如果为此忧悔,就应当用实物赔谢。”于是齐侯便归还先前侵占鲁国的郓、汶阳、龟阴的田地,以此谢罪。“及”是“与、和”的意思;“平”是“和成”的意思。这里是说齐、鲁两国和好,所以称为“平”。徐广说:“司马彪说,如今此地在祝其县。” 王肃说:“会遇之礼,是礼仪中较为简略的一种。” 《孔子家语》作“莱人用兵器击鼓呐喊,劫持鲁定公”。“袚”音同“弗”,指舞者手中所执的器物,所以《周礼》的乐舞中有“袚舞”。“拨”音同“伐”,指大盾牌。“历阶”是指逐级登上台阶。因此王肃说:“历阶,就是登台阶时脚步不并拢。” 这是说用言辞经营蛊惑、扰乱人心。《孔子家语》作“荧侮”。服虔说:“三处田地,都是汶阳的田地。龟是山名;所谓龟阴的田地,是取得了山北的田地,却没有取得那座山。”杜预说:“太山郡博县的北面有龟山。”索隐说:《左传》作“郓、讙以及龟阴的田地”,这样看来,三处田地都在汶阳。正义说:郓,就是今天郓州的郓城县,在兖州龚丘县东北五十四里。旧谢城在龚丘县东七十里。齐国归还侵占鲁国的龟阴田地来向鲁国谢罪,鲁国便在这里筑城,以表彰孔子的功劳,因此命名为谢城。鲁定公十三年夏天,孔子对定公说:“臣下不许私藏铠甲,大夫的城邑不得有超过百雉的城墙。”于是让仲由担任季氏的宰,准备毁掉三座都城。此时叔孙氏首先毁掉了郈。季氏准备毁掉费邑,公山不狃、叔孙辄率领费邑人袭击鲁国。鲁公和三家大夫进入季氏的宫室,登上武子的台。费邑人进攻他们,没有攻克,冲入后一直逼近鲁公身边。孔子命令申句须、乐颀下台进攻他们,费邑人败退。鲁国人追击,在姑蔑把他们打败。公山不狃、叔孙辄二人逃奔齐国,于是毁掉了费邑。接着准备毁掉成邑,公敛处父对孟孙说:“毁掉成邑,齐国人一定会到达北门。况且成邑是孟氏的屏障;没有成邑,也就没有孟氏了。我将不毁掉它。”十二月,鲁公包围成邑,没有攻克。王肃说:“高一丈、长一丈的城墙称为一堵,三堵称为一雉。” 服虔说:“三都,就是三家大夫的封邑。” 杜预说:“在东平无盐县东南有郈乡亭。”《正义》引《括地志》说:“郈亭在郓州宿城县东三十二里。” 服虔说:“三子,就是季孙、孟孙、叔孙。” 服虔说:“有人进入了鲁公所在的台附近。” 服虔说:“申句须、乐颀,都是鲁国大夫。” 杜预说:“鲁国卞县南面有姑蔑城。”《正义》引《括地志》说:“姑蔑故城在兖州泗水县东四十五里。”考察可知,泗水县本是汉代卞县的辖地。杜预说:“泰山郡巨平县东南有成城。”《正义》引《括地志》说:“故郕城在兖州泗水县西北五十里。” 服虔说:“公敛处父是成邑的宰。” 定公十四年,孔子五十六岁。他以大司寇的身份代理相的职务,面有喜色。门人说:“听说君子遇到祸患不害怕,遇到福禄不欢喜。”孔子说:“确实有这样的话。不是还说过‘以身居高位而能以谦下之心对待众人就是快乐’吗?” 于是诛杀了扰乱鲁国政事的大夫少正卯。孔子参与听理国政三个月,卖羔羊和小猪的人不再虚抬价格;男女行路时分道而行;道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物;四方来的客人到达城邑后,不必向主管官员索求供给,主管官员都给予他们所需,使他们能够回去。王肃说:“主管官员平常负责供给宾客所需,客人提出请求时就能得到这些东西。” 《孔子家语》作“都像回到自己家一样”。
齐人闻而惧,曰:「孔子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之为先并矣。盍致地焉?」黎鉏曰:「请先尝沮之;沮之而不可则致地,庸迟乎!」于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乐,〔一〕文马三十驷,遗鲁君。陈女乐文马于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将受,乃语鲁君为周道游,〔二〕往观终日,怠于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三〕则吾犹可以止。」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四〕而师己送,曰:「夫子则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五〕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六〕师己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师己以实告。桓子喟然叹曰:「夫子罪我以群婢故也夫!」〔一〕索隐家语作「容玑」。王肃云:「舞曲名也。」〔二〕索隐谓请鲁君为周偏道路游行,因出观齐之女乐。〔三〕集解王肃曰:「膰,祭肉。」〔四〕集解屯在鲁之南也。索隐地名。〔五〕集解王肃曰:「言妇人之口请谒,足以忧使人死败,故可以出走也。」〔六〕集解王肃曰:「言仕不遇也,故且优游以终岁。」孔子遂适卫,主于子路妻兄颜浊邹家。〔一〕卫灵公问孔子:「居鲁得禄几何?」对曰:「奉粟六万。」卫人亦致粟六万。〔二〕居顷之,或谮孔子于卫灵公。灵公使公孙余假一出一入。〔三〕孔子恐获罪焉,居十月,去卫。〔一〕索隐孟子曰「孔子于卫主颜雠由,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今此云浊邹是子路之妻兄,所说不同。〔二〕索隐若六万石似太多,当是六万斗,亦与汉之秩禄不同。正义六万小斗,计当今二千石也。周之斗升斤两皆用小也。〔三〕索隐谓以兵仗出入,以胁夫子也。将适陈,过匡,〔一〕颜刻为仆,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二〕匡人闻之,以为鲁之阳虎。阳虎尝暴匡人,匡人于是遂止孔子。〔三〕孔子状类阳虎,拘焉五日,颜渊后,〔四〕子曰:「吾以汝为死矣。」颜渊曰:「子在,回何敢死!」〔五〕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惧。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六〕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七〕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八〕孔子使从者为宁武子臣于卫,然后得去。〔九〕〔一〕正义故匡城在滑州匡城县西南十里。〔二〕索隐谓昔所被攻缺破之处也。正义琴操云:「孔子到匡郭外,颜渊举策指匡穿垣曰:『往与阳货正从此入。』匡人闻其言,告君曰:『往者阳货今复来。』乃率众围孔子数日,乃和琴而歌,音曲甚哀,有暴风击军士僵仆,于是匡人有知孔子圣人,自解也。」〔三〕索隐匡,宋邑也。家语云匡人简子以甲士围夫子。〔四〕集解孔安国曰:「言与孔子相失,故在后也。」〔五〕集解包氏曰:「言夫子在,己无所致死也。」〔六〕集解孔安国曰:「兹,此也。言文王虽已没,其文见在此。此,自谓其身也。」〔七〕集解孔安国曰:「文王既没,故孔子自谓后死也。言天将丧此文者,本不当使我知之;今使我知之,未欲丧之也。」〔八〕集解马融曰:「如予何犹言『柰我何』也。天未丧此文,则我当传之,匡人欲柰我何!言不能违天以害己。」〔九〕索隐家语「子路弹剑而歌,孔子和之,曲三终,匡人解围而去」。今此取论语「文王既没」之文,及从者臣宁武子然后得去。盖夫子再厄匡人,或设辞以解围,或弹剑而释难。今此合论语、家语之文以为一事,故彼此文交互耳。去即过蒲。〔一〕月余,反乎卫,主蘧伯玉家。灵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谓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愿见。」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入门,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环佩玉声璆然。〔二〕孔子曰:「吾乡为弗见,见之礼答焉。」〔三〕子路不说。孔子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厌之!天厌之!」〔四〕居卫月余,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出,使孔子为次乘,招摇巿过之。〔五〕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六〕于是丑之,去卫,过曹。是岁,鲁定公卒。〔一〕集解徐广曰:「长垣县有匡城、蒲乡。」正义括地志云:「故蒲城在滑州匡城县北十五里。匡城本汉长垣县。」〔二〕正义璆音虬。〔三〕索隐上「见」如字。下「见」音贤遍反,去声。言我不为相见之礼现而答之。〔四〕集解栾肇曰:「见南子者,时不获已,犹文王之拘羑里也。天厌之者,言我之否屈乃天命所厌也。」蔡谟曰:「矢,陈也。夫子为子路陈天命也。」〔五〕集解徐广曰:「招摇,翱翔也。」索隐家语作「游过巿」。
译齐国人听说后害怕了,说:“孔子执政,鲁国必定称霸;鲁国称霸,就会临近我国土地,我们的土地将首先被兼并。何不把土地送给鲁国呢?”黎鉏说:“请先试着阻止他;如果阻止不了,再送土地也不迟!”于是从齐国选出八十名漂亮女子,都穿着华丽的衣服,表演《康乐》舞;又准备了三十驷文马,送给鲁君。齐国把女乐和文马陈列在鲁国城南的高门外,季桓子换穿便服前去观看了几次,将要接受这些礼物,便劝鲁君以巡行周地道路为名出游,前去观看,结果整日沉溺其中,懈怠政事。子路说:“先生可以离开了。”孔子说:“鲁国现在将举行郊祭,如果把祭肉分给大夫,那么我还可以留下。”季桓子最终接受了齐国的女乐,三天不上朝听政;郊祭结束后,又没有把祭祀用的俎上祭肉分给大夫。孔子于是离开鲁国,住宿在屯地。师己为他送行,说:“先生并没有罪过。”孔子说:“我可以唱歌吗?”于是唱道:“那妇人的言语,可以使人离开;那妇人的请托,可以使人遭到死亡和败亡。还是悠闲自在吧,就这样终了这一年!”师己返回后,桓子说:“孔子说了什么?”师己如实相告。桓子长叹说:“先生是因为我接受了那群婢女而责怪我啊!” 《索隐》说:《孔子家语》作“容玑”。王肃说:“这是舞曲的名称。” 《索隐》说:是指请鲁君以巡行周地各条道路为名出游,于是出城观看齐国送来的女乐。王肃说:“膰,是祭祀用的肉。” 《集解》说:屯在鲁国南面。《索隐》说:这是地名。王肃说:“这是说,妇人的言语和请托足以使人忧愁,甚至导致死亡和败亡,所以说可以离开。” 王肃说:“这是说做官而不得志,所以暂且悠闲自在地度过一年。” 孔子于是前往卫国,寄居在子路妻子之兄颜浊邹家。卫灵公问孔子:“ 您住在鲁国时得到多少俸禄?”孔子回答说:“六万斛粮食。”卫国人也给了他六万斛粮食。过了不久,有人在卫灵公面前诬陷孔子。灵公派公孙余假带兵器在孔子住所外来回出入。孔子害怕获罪,在卫国住了十个月,便离开了卫国。《索隐》说:《孟子》说“孔子在卫国寄居于颜雠由家,弥子的妻子和子路的妻子是兄弟姐妹”。这里却说颜浊邹是子路妻子的兄长,记载彼此不同。《索隐》说:如果是六万石,似乎太多,应当是六万斗,也和汉代的俸禄等级不同。《正义》说:六万小斗,折合到今天大约相当于二千石。周代的斗、升、斤、两都采用较小的标准。《索隐》说:这是指让士兵携带兵器出入,以此威胁孔子。孔子将要前往陈国,经过匡地,颜刻担任车夫,拿鞭子指着那里说:“从前我进入这里,是从那边的缺口进去的。”匡人听到这话,以为他是鲁国的阳虎。阳虎曾经暴虐地对待匡人,于是匡人便扣留孔子。孔子的相貌像阳虎,被拘禁了五天。颜渊后来赶到,孔子说:“我以为你已经死了。”颜渊说:“先生还活着,我颜回怎么敢死呢!”匡人把孔子拘禁得更加严密,弟子们都害怕。孔子说:“周文王去世以后,周文王所传的文化不就在我这里吗?如果上天将要毁灭这种文化,那么后世死去的人本来就不应当有机会参与这种文化;既然上天还没有毁灭这种文化,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孔子让随从先到卫国去做宁武子的家臣,然后才得以离开。《正义》说:故匡城在滑州匡城县西南十里。《索隐》说:这是指从前遭到攻打、被毁坏的缺口。《琴操》说:“孔子来到匡城外,颜渊举鞭指着匡城破墙说:‘从前阳货就是从这里进去的。’匡人听到后,告诉他们的君主说:‘从前的阳货如今又来了。’于是率众包围孔子好几天。孔子便弹琴唱歌,曲调非常悲哀;又有暴风袭击匡军,使士兵僵倒在地。于是匡人知道孔子是圣人,便自行解围。” 《索隐》说:匡是宋国的城邑。《孔子家语》说,匡人简子率领甲士包围孔子。孔安国说:“这是说颜渊同孔子失散了,所以在后面赶到。” 包氏说:“这是说先生还在世,自己没有理由先死。” 孔安国说:“‘兹’就是这里。意思是说,周文王虽然已经去世,但他的文化仍然存在于这里;这里是孔子自指其身。” 孔安国说:“周文王已经去世,所以孔子自称是后死的人。意思是说,如果上天将要毁灭这种文化,本来就不应当让我知道它;如今上天让我知道,说明它还不想毁灭这种文化。” 马融说:“‘其如予何’仍是‘能把我怎么样’的意思。上天还没有毁灭这种文化,那么我就应当把它传下去,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这是说他们不能违背天意来伤害我。” 《索隐》说:《孔子家语》记载,子路弹剑而歌,孔子应和他,唱完三遍,匡人便解除包围离去。这里又取用《论语》中“周文王已经去世”的文字,以及让随从去做宁武子家臣后才得以离开的内容。大概孔子曾两次在匡地遭难,一次设辞解围,一次弹剑解除危难。现在把《论语》和《孔子家语》的文字合成一件事,所以前后文辞互有交错。离开匡地后,孔子随即经过蒲地。一个多月后,他返回卫国,寄居在蘧伯玉家。卫灵公的夫人南子派人对孔子说:“四方的君子如果不嫌弃,想同寡君结为兄弟,一定要来见我这个寡君的夫人。我愿意见您。”孔子推辞谢绝,但迫不得已还是去见她。南子在细葛布帷帐中。孔子进门后,面向北方稽首行礼。南子在帷帐中拜了两拜,身上的环佩发出清脆的声响。孔子说:“我本来希望不见她;既然见了她,也只是依礼节回拜罢了。”子路不高兴。孔子发誓说:“我如果不是这样做的,就让上天厌弃我!让上天厌弃我!”孔子在卫国住了一个多月,灵公和夫人同乘一辆车,宦官雍渠陪坐在车上,出行时让孔子乘坐次车,招摇地从市场经过。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像喜爱美色那样喜爱德行的人。”于是以此为耻,离开卫国,经过曹国。这一年,鲁定公去世。徐广说:“长垣县有匡城、蒲乡。”《正义》引《括地志》说:“故蒲城在滑州匡城县北十五里。匡城本是汉代长垣县。” “璆”音同“虬”。上面的“见”按本字读,下面的“见”读作“贤遍反”,是去声。意思是说,我并不是为了行相见之礼而出面回应她。栾肇说:“孔子会见南子,是当时迫不得已,就像周文王被拘禁在羑里一样。‘上天厌弃我’,是说我的困厄屈辱乃是上天的命运所造成。”蔡谟说:“‘矢’是陈述的意思。孔子是在向子路陈说天命。” 徐广说:“招摇,就是翱翔。”《孔子家语》作“游过市场”。
〔六〕集解何晏曰:「疾时薄于德,厚于色,故发此言也。」李充曰:「使好德如好色,则弃邪而反正矣。」孔子去曹适宋,〔一〕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其树。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二〕〔一〕集解徐广曰:「年表定公十三年,孔子至卫;十四年,至陈;哀公三年,孔子过宋。」〔二〕集解包氏曰:「天生德者,谓授以圣性,德合天地,吉无不利,故曰其如予何。」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一〕:「东门有人,其颡似尧,〔二〕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三〕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一〕索隐家语姑布子卿谓子贡曰。〔二〕索隐家语云「河目而隆颡,其颡似尧」。〔三〕集解王肃曰:「丧家之狗,主人哀荒,不见饮食,故累然而不得意。孔子生于乱世,道不得行,故累然不得志之貌也。韩诗外传曰『丧家之狗,既敛而椁,有席而祭,顾望无人』也。」孔子遂至陈,主于司城贞子家。岁余,吴王夫差伐陈,取三邑而去。赵鞅伐朝歌。楚围蔡,蔡迁于吴。吴败越王句践会稽。有隼集于陈廷而死,楛矢贯之,石砮,矢长尺有咫。〔一〕陈愍公使使问仲尼。〔二〕仲尼曰:「隼来远矣,此肃慎之矢也。〔三〕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蛮,〔四〕使各以其方贿来贡,〔五〕使无忘职业。于是肃慎贡楛矢石砮,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以肃慎矢分大姬,〔六〕配虞胡公而封诸陈。分同姓以珍玉,展亲;〔七〕分异姓以远职,使无忘服。〔八〕故分陈以肃慎矢。」试求之故府,果得之。〔九〕〔一〕集解韦昭曰:「隼,鸷鸟,今之鹗也。楛,木名。砮,镞也,以石为之。八寸曰咫。楛矢贯之,坠而死。」正义隼音笋。毛诗义疏:「鹞,齐人谓之击征,或谓之题肩,或曰省鴈,春化为布谷。此属数种皆为隼。」〔二〕索隐家语、国语皆作「陈惠公」,非也。按:惠公以鲁昭元年立,定四年卒。又按系家,愍公(十)六年孔子适陈,十三年亦在陈,则此愍公为是。〔三〕正义肃慎国记云:「肃慎,其地在夫余国东北,(河)〔可〕六十日行。其弓四尺,强劲弩射四百步,今之靺鞨国方有此矢。」〔四〕集解王肃曰:「九夷,东方夷有九种也。百蛮,夷狄之百种。」〔五〕集解王肃曰:「各以其方面所有之财贿而来贡。」〔六〕集解韦昭曰:「大姬,武王元女也。」〔七〕集解韦昭曰:「展,重也。玉谓若夏后氏之璜。」〔八〕集解王肃曰:「使无忘服从于王也。」〔九〕集解韦昭曰:「故府,旧府也。」孔子居陈三岁,会晋楚争强,更伐陈,及吴侵陈,陈常被寇。孔子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进取不忘其初。」于是孔子去陈。过蒲,会公叔氏以蒲畔,蒲人止孔子。弟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车五乘从孔子。其为人长贤,有勇力,谓曰:「吾昔从夫子遇难于匡,今又遇难于此,命也已。吾与夫子再罹难,宁斗而死。」斗甚疾。蒲人惧,〔一〕谓孔子曰:「苟毋适卫,吾出子。」与之盟,出孔子东门。孔子遂适卫。子贡曰:「盟可负邪?」孔子曰:「要盟也,神不听。」〔一〕索隐家语云「我宁斗死,挺剑而合众,将与之战,蒲人惧」是也。卫灵公闻孔子来,喜,郊迎。问曰:「蒲可伐乎?」对曰:「可。」灵公曰:「吾大夫以为不可。今蒲,卫之所以待晋楚也,〔一〕以卫伐之,无乃不可乎?」孔子曰:「其男子有死之志,〔二〕妇人有保西河之志。〔三〕吾所伐者不过四五人。」〔四〕灵公曰:「善。」然不伐蒲。〔一〕正义卫在濮州,蒲在滑州,在卫西也。韩魏及楚从西向东伐,先在蒲,后及卫。〔二〕集解王肃曰:「公叔氏欲以蒲适他国,而男子欲死之,不乐适他。」〔三〕集解王肃曰:「妇人恐惧,欲保西河,无战意也。」索隐此西河在卫地,非魏之西河也。〔四〕集解王肃曰:「本与公叔同畔者。」灵公老,怠于政,不用孔子。孔子喟然叹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三年有成。」〔一〕孔子行。〔一〕集解孔安国曰:「言诚有用我于政事者,期年而可以行其政教,必三年乃有成也。」佛肸为中牟宰。〔一〕赵简子攻范、中行,伐中牟。佛肸畔,使人召孔子。孔子欲往。子路曰:「由闻诸夫子,『其身亲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二〕今佛肸亲以中牟畔,子欲往,如之何?」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三〕我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四〕〔一〕集解孔安国曰:「晋大夫赵简子之邑宰。」索隐此河北之中牟,盖在汉阳西。
译何晏说:“孔子痛恨当时的人轻视德行、看重美色,所以说了这句话。”李充说:“如果人们能像喜爱美色那样喜爱德行,就会抛弃邪道而回到正道。” 孔子离开曹国前往宋国,同弟子们在大树下练习礼仪。宋国司马桓魋想杀孔子,拔掉了那棵大树。孔子离开了那里。弟子说:“我们可以快走了。”孔子说:“上天把德性赋予我,桓魋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徐广说:“《年表》记载,定公十三年孔子到卫国;十四年到陈国;哀公三年孔子经过宋国。” 包氏说:“上天赋予我德性,是说上天授予孔子圣人的本性,使他的德行与天地相合,吉祥而无往不利,所以说桓魋能把我怎么样呢。” 孔子于是到了郑国,同弟子们失散,独自站在外城东门。郑国有人对子贡说:“东门那里有个人,他的额头像尧,脖子像皋陶,肩膀像子产,但腰部以下比禹矮三寸。他疲惫失意,像一条丧家之狗。”子贡把实情告诉孔子。孔子欣然笑道:“相貌只是末节。至于说我像丧家之狗,确实如此!确实如此!” 《索隐》说:《孔子家语》作姑布子卿对子贡说。《索隐》说:《孔子家语》说“眼睛像河水,额头高隆,额头像尧”。王肃说:“丧家之狗,是说主人悲哀荒废,没有人给它饮食,所以疲惫不堪、不得志。孔子生在乱世,道义不能施行,所以有这种疲惫失意的样子。《韩诗外传》说‘丧家之狗,已经入殓并盖上棺材,有席位可以祭祀,却回头张望而无人理会’。” 孔子于是到了陈国,寄居在司城贞子家。一年多后,吴王夫差攻打陈国,夺取三座城邑后离去。赵鞅攻打朝歌。楚国包围蔡国,蔡国迁都到吴国。吴国在会稽打败越王句践。有一只隼落在陈国朝廷中死去,楛木箭贯穿它的身体,箭镞是石制的,箭长一尺又八寸。陈愍公派使者来询问仲尼。仲尼说:“这只隼来自很远的地方,这是肃慎氏的箭。从前周武王攻克商朝,使通往九夷、百蛮的道路畅通,让各方都把本地出产的财物前来进贡,使他们不要忘记自己的职分。于是肃慎进贡楛木箭和石箭镞,箭长一尺八寸。先王想彰显自己的美德,就把肃慎的箭分给大姬,让她嫁给虞胡公,并封他们在陈国;把珍贵玉器分给同姓诸侯,以显示亲近;把远方诸侯的贡物分给异姓诸侯,使他们不要忘记臣服的职责。所以把肃慎的箭分给陈国。”陈愍公派人到旧府库寻找,果然找到了。韦昭说:“隼是凶猛的鸟,就是今天的鹗。楛是树木的名称。砮是箭镞,用石头制成。八寸称为咫。楛木箭贯穿隼身,隼坠落而死。”《正义》说:“隼”音同“笋”。《毛诗义疏》说:“鹞,齐地人称为击征,有的称为题肩,有的称为省雁,春天会变成布谷鸟。这几种鸟都属于隼类。” 《索隐》说:《孔子家语》《国语》都作“陈惠公”,不对。考察可知,惠公在鲁昭公元年即位,定公四年去世。又考察《世家》,愍公十六年孔子到陈国,十三年也在陈国,因此这里说的应当是陈愍公。《正义》引《肃慎国记》说:“肃慎国的土地在夫余国东北,步行大约六十天可到(原文‘河’,疑应作‘可’)。他们的弓长四尺,强弩能射四百步,如今只有靺鞨国一带还有这样的箭。” 王肃说:“九夷,是东方夷族的九个种类;百蛮,是夷狄的许多种类。” 王肃说:“各自带着本方向所出产的财物前来进贡。” 韦昭说:“大姬,是周武王的长女。” 韦昭说:“展,是加重、显明的意思;玉,是指像夏后氏的璜那样的玉器。” 王肃说:“使他们不要忘记服从王室。” 韦昭说:“故府,就是旧府库。” 孔子在陈国住了三年。正逢晋国和楚国争夺强权,轮番攻打陈国,吴国又侵入陈国,陈国常常遭受寇患。孔子说:“回去吧,回去吧!我的同乡弟子们志向大而行动简略,积极进取,却没有忘记当初的志向。”于是孔子离开陈国。孔子经过蒲地时,正好公叔氏凭借蒲地反叛,蒲地人扣留孔子。弟子中有个叫公良孺的人,带着自己的五辆车跟随孔子。他为人高大贤能,有勇力,对孔子说:“从前我跟随先生在匡地遭难,如今又在这里遭难,这是命运啊。我和先生两次遭遇灾难,宁可战斗而死。”于是同蒲人激战,战斗十分猛烈。蒲人害怕了,对孔子说:“只要您不前往卫国,我们就放您出去。”蒲人与孔子订立盟约,从东门放孔子出去。孔子于是前往卫国。子贡说:“盟约可以背弃吗?”孔子说:“这是被迫订立的盟约,神明不会认可。” 〔一〕《孔子家语》说:“我宁可拼死战斗,拔剑集合众人,同他们交战,蒲人害怕了。”说的就是这件事。卫灵公听说孔子来了,很高兴,到郊外迎接他。卫灵公问:“蒲地可以攻打吗?”孔子回答:“可以。”卫灵公说:“我的大夫们认为不可以。如今蒲是卫国用来防备晋国、楚国的地方,〔一〕如果卫国反而攻打它,恐怕不可以吧?”孔子说:“蒲地的男子都有拼死作战的意志,妇女都有保卫西河的意志。〔三〕我所要攻打的,不过四五个人而已。”〔四〕卫灵公说:“好。”但最终没有攻打蒲地。〔一〕卫国在濮州,蒲地在滑州,位于卫国西面。韩、魏以及楚国从西向东进攻时,先到蒲地,随后才到卫国。〔二〕王肃说:“公叔氏想带着蒲地投奔别的国家,男子们宁愿为此战死,也不愿随他投奔别国。” 〔三〕王肃说:“妇女害怕,想保卫西河,并没有作战的意愿。”《索隐》说:这里的西河在卫国境内,不是魏国的西河。〔四〕王肃说:“就是原来同公叔氏一起反叛的人。” 卫灵公年老了,对政事懈怠,不任用孔子。孔子长叹说:“假如有人任用我,一年之内就可以初见成效,三年便能取得成就。”〔一〕孔子于是离开了。〔一〕孔安国说:“意思是,如果确实有人让我治理政事,一年便可以推行政教,必须到三年才会取得成效。” 佛肸担任中牟宰。〔一〕赵简子攻打范氏、中行氏,又进攻中牟。佛肸反叛,派人召请孔子。孔子想去。子路说:“我听先生说过:‘自身亲自做不善之事的人,君子不进入他的国家。’〔二〕如今佛肸亲自据中牟反叛,先生却想去,这该怎么办?”孔子说:“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但不是说过坚硬的东西吗?再怎样磨也磨不薄;不是说过洁白的东西吗?放在黑色染料里也不会染黑。〔三〕我难道是匏瓜吗,怎么能只挂在那里而不吃东西呢?”〔四〕 〔一〕孔安国说:“他是晋国大夫赵简子的邑宰。”《索隐》说:这是黄河以北的中牟,大概在汉阳以西。
〔二〕集解孔安国曰:「不入其国。」〔三〕集解孔安国曰:「磷,薄也。涅,可以染皁者也。言至坚者磨之而不薄,至白者染之于涅中而不黑,君子虽在浊乱,不能污也。」〔四〕集解何晏曰:「言匏瓜得系一处者,不食故也。吾自食物当东西南北,不得如不食之物系滞一处。」孔子击磬。有荷蒉而过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一〕硁硁乎,莫己知也夫而已矣!」〔二〕〔一〕集解何晏曰:「蒉,草器也。有心谓契契然也。」〔二〕集解何晏曰:「此硁硁,信己而已,言亦无益也。」孔子学鼓琴师襄子,〔一〕十日不进。师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习其曲矣,未得其数也。」有闲,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闲,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为人也。」有闲,(曰)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远志焉。曰:「丘得其为人,黯然而黑,〔二〕几然而长,〔三〕眼如望羊,〔四〕如王四国,非文王其谁能为此也!」师襄子辟席再拜,曰:「师盖云文王操也。」〔一〕索隐家语师襄子曰「吾虽以击磬为官,然能于琴」。盖师襄子鲁人,论语谓之「?磬襄」是也。〔二〕集解王肃曰:「黯,黑貌。」〔三〕集解徐广曰:「诗云『颀而长兮』。」索隐「几」与注「颀」,并音祈,家语无此四字。〔四〕集解王肃曰:「望羊,望羊视也。」索隐王肃云:「望羊,望羊视也。」孔子既不得用于卫,将西见赵简子。至于河而闻窦鸣犊、舜华〔一〕之死也,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何谓也?」孔子曰:「窦鸣犊,舜华,晋国之贤大夫也。赵简子未得志之时,须此两人而后从政;及其已得志,杀之乃从政。丘闻之也,刳胎杀夭则麒麟不至郊,竭泽涸渔则蛟龙不合阴阳,〔二〕覆巢毁卵则凤皇不翔。何则?君子讳伤其类也。夫鸟兽之于不义也尚知辟之,而况乎丘哉!」乃还息乎陬乡,作为陬操〔三〕以哀之。而反乎卫,入主蘧伯玉家。〔一〕集解徐广曰:「或作『鸣铎窦犨』,又作『窦犨鸣犊、舜华也』。」索隐家语云「闻赵简子杀窦犨鸣犊及舜华」,国语云「鸣铎窦犨」,则窦犨字鸣犊,声转字异,或作「鸣铎」。庆华当作「舜华」,诸说皆同。〔二〕索隐有角曰蛟龙。龙能兴云致雨,调和阴阳之气。〔三〕集解王肃曰:「陬操,琴曲名也。」索隐此陬乡非鲁之陬邑。家语云作「盘操」也。他日,灵公问兵陈。〔一〕孔子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军旅之事未之学也。」〔二〕明日,与孔子语,见蜚鴈,仰视之,色不在孔子。孔子遂行,〔三〕复如陈。〔一〕集解孔安国曰:「军陈行列之法。」〔二〕集解郑玄曰:「万二千人为军,五百人为旅。军旅末事,本未立不可教以末也。」〔三〕索隐此鲁哀二年也。夏,卫灵公卒,立孙辄,是为卫出公。六月,赵鞅内太子蒯聩于戚。阳虎使太子絻,八人衰绖,伪自卫迎者,哭而入,遂居焉。冬,蔡迁于州来。是岁鲁哀公三年,而孔子年六十矣。齐助卫围戚,以卫太子蒯聩在故也。夏,鲁桓厘庙燔,南宫敬叔救火。孔子在陈,闻之,曰:「灾必于桓厘庙乎?」〔一〕已而果然。〔一〕集解服虔曰:「桓厘当毁,而鲁事非礼之庙,故孔子闻有火灾,知其加桓僖也。」秋,季桓子病,辇而见鲁城,喟然叹曰:「昔此国几兴矣,以吾获罪于孔子,故不兴也。」顾谓其嗣康子曰:「我即死,若必相鲁;相鲁,必召仲尼。」后数日,桓子卒,康子代立。已葬,欲召仲尼。公之鱼曰:「昔吾先君用之不终,终为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终,是再为诸侯笑。」康子曰:「则谁召而可?」曰:「必召冉求。」于是使使召冉求。冉求将行,孔子曰:「鲁人召求,非小用之,将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归乎归乎!〔一〕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吾不知所以裁之。」〔二〕子赣知孔子思归,送冉求,因诫曰「即用,以孔子为招」云。〔一〕索隐此系家再有「归与」之辞者,前辞出孟子,此辞见论语,盖止是一称「归与」,二书各记之,今前后再引,亦失之也。〔二〕集解孔安国曰:「简,大也。孔子在陈思归欲去,曰:『吾党之小子狂者进取于大道,妄穿凿以成章,不知所以裁制,当归以裁耳。』」冉求既去,明年,孔子自陈迁于蔡。蔡昭公将如吴,吴召之也。前昭公欺其臣迁州来,后将往,大夫惧复迁,公孙翩射杀昭公。〔一〕楚侵蔡。秋,齐景公卒。〔二〕〔一〕集解徐广曰:「哀公四年也。」〔二〕集解徐广曰:「哀公五年也。」
译〔二〕孔安国说:“不进入他的国家。” 〔三〕孔安国说:“磷,是变薄的意思。涅,是可以用来染黑的染料。意思是,最坚硬的东西即使磨它也不会变薄,最洁白的东西放进涅中染也不会变黑。君子即使处在污浊混乱的环境中,也不会被污染。” 〔四〕何晏说:“匏瓜之所以能够一直挂在一个地方,是因为它不能食用。我的才能应当用于天下各处,不能像不可食的东西那样挂在那里,停滞在一个地方。” 孔子在敲磬。有个挑着草筐的人从门前经过,说:“敲磬的人真有心啊!〔一〕只是固执地自守,落得没有人了解自己罢了!”〔二〕 〔一〕何晏说:“蒉是草编的器具。‘有心’是说他心中有所执着。” 〔二〕何晏说:“这里说的‘硁硁’,是只相信自己而已,意思是这样做也没有益处。” 孔子向师襄子学习弹琴,〔一〕十天没有进展。师襄子说:“可以增加学习内容了。”孔子说:“我已经熟习曲子了,还没有掌握弹奏的技法。”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已经熟习技法了,可以增加学习内容了。”孔子说:“我还没有领会这首曲子的意趣。”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又说:“已经领会意趣了,可以增加学习内容了。”孔子说:“我还没有认识作曲者的为人。”过了一段时间,孔子神情穆然,深深思考;一会儿又神情愉悦,抬头远望,心志仿佛寄托于远方。他说:“我认识作曲者的为人了:他的肤色黯黑,〔二〕身材高大修长,〔三〕眼睛像远望羊群一样,〔四〕有统治四方国家的气象;如果不是周文王,还有谁能创作出这样的曲子呢!”师襄子离开席位,拜了两拜,说:“这大概是《文王操》吧。” 〔一〕《孔子家语》说,师襄子说:“我虽然以击磬为职,却擅长弹琴。”师襄子大概是鲁国人,《论语》称他为“师襄”就是这个人。〔二〕王肃说:“黯,是黑色的样子。” 〔三〕徐广说:《诗经》说“身材高大修长”。《索隐》说:“几”与注文中的“ 颀”都读作“祈”;《孔子家语》中没有这四个字。〔四〕王肃说:“望羊,是远望羊群的样子。”《索隐》说:王肃说:“望羊,就是远望羊群的样子。” 孔子在卫国得不到任用,准备向西去拜见赵简子。到了黄河边,听说窦鸣犊、舜华〔 一〕被杀死了,便面对黄河叹息说:“水真美啊,浩浩荡荡!我不能渡过这条河,是命运啊!”子贡快步上前问:“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窦鸣犊、舜华,是晋国贤能的大夫。赵简子还没有得志时,必须依靠这两个人,之后才能执掌政事;等到他得志以后,却杀了他们才开始执政。我听说,剖开胎儿、杀死幼兽,麒麟就不会来到郊外;把池塘里的水抽干来捕鱼,蛟龙就不会调和阴阳、兴云致雨;捣毁鸟巢、毁坏鸟卵,凤凰就不会飞来。为什么呢?因为君子忌讳伤害同类。鸟兽对于不义之事尚且知道躲避,何况我孔丘呢!”于是返回陬乡休息,创作《陬操》〔三〕来哀悼他们。后来又回到卫国,住在蘧伯玉家中。〔一〕徐广说:有的版本作“鸣铎窦犨”,又有的作“窦犨鸣犊、舜华”。《孔子家语》说“听说赵简子杀了窦犨鸣犊和舜华”,《国语》说“鸣铎窦犨”,可见窦犨字鸣犊,只是声音转变而写法不同,有的写作“鸣铎”。“庆华”应当作“舜华”,各家说法都相同。〔二〕有角的龙叫蛟龙。龙能够兴云致雨,调和阴阳之气。〔三〕王肃说:“《陬操》是琴曲的名称。”《索隐》说:这里的陬乡不是鲁国的陬邑。《孔子家语》作《盘操》。有一天,卫灵公问军队布阵的事情。〔一〕孔子说:“祭祀礼器方面的事,我曾经听说过;行军作战的事,我没有学习过。”〔二〕第二天,卫灵公同孔子谈话时,看见飞雁,便抬头仰望,神色不在孔子身上。孔子于是离开卫国,〔三〕又到了陈国。〔一〕孔安国说:“是军队布阵、排列的法则。” 〔二〕郑玄说:“一万二千人编为一军,五百人编为一旅。军旅之事是末节,根本尚未确立,不能先教末节。” 〔三〕《索隐》说:这是鲁哀公二年的事。夏季,卫灵公去世,立孙子辄为君,这就是卫出公。六月,赵鞅把太子蒯聩接到戚地。阳虎让太子戴上丧冠,安排八个人穿着丧服,假装是卫国来迎接的人,哭着进入戚地,太子便住在那里。冬季,蔡国迁都到州来。这一年是鲁哀公三年,孔子六十岁。齐国帮助卫国包围戚地,因为卫国太子蒯聩在那里。夏季,鲁国桓公、僖公的宗庙失火,南宫敬叔去救火。孔子在陈国,听到这件事,说:“灾祸一定会落在桓公、僖公的宗庙吗?”〔一〕不久果然如此。〔一〕服虔说:“桓公、僖公的庙本来就应当毁去,而鲁国却违背礼制保留它们,所以孔子听说发生火灾,知道火会烧到桓公、僖公的庙。” 秋季,季桓子病重,坐着辇车看鲁国都城,长叹说:“过去这个国家几乎就要兴盛了,只因为我得罪了孔子,所以没有兴盛起来。”他回头对继承人康子说:“我一旦死去,你一定要做鲁国的相国;做了相国,一定要召回仲尼。”几天后,季桓子去世,康子继承职位。安葬完毕后,康子想召孔子。公之鱼说:“从前我们的先君任用孔子没有坚持到底,最终被诸侯讥笑。如今再任用他,如果又不能坚持到底,就会再次被诸侯讥笑。”康子问:“那么召谁才可以呢?”公之鱼说:“一定要召冉求。”于是派使者召冉求。冉求将要出发时,孔子说:“鲁国人召冉求,不是小用他,而是要重用他。”当天,孔子说:“回去吧,回去吧!〔一〕我们同乡的年轻人志向远大而行为简略,文采斐然,已经写成文章,我却不知道该怎样裁量他们。”〔二〕子赣知道孔子想回鲁国,便送冉求上路,趁机告诫他说:“如果得到任用,就把孔子作为招致人才的招牌。” 〔一〕《索隐》说:这篇《孔子世家》又有一次说“归与”。前一句出自《孟子》,这一句见于《论语》,大概只是同一句“归与”,两部书分别记载了它;如今前后两次引用,也是史料编次上的失误。〔二〕孔安国说:“简,是大的意思。孔子在陈国想回去,准备离开时说:‘我们同乡的年轻人中,那些狂放的人进取于大道,却任意穿凿成文,我不知道该怎样裁制,应该回去裁正他们。’” 冉求离开后,第二年,孔子从陈国迁往蔡国。蔡昭公将要去吴国,因为吴国召请他。此前昭公欺骗臣下,把都城迁到州来;后来又要前往吴国,大夫们害怕再次被迁,于是公孙翩射杀了昭公。〔一〕楚国侵犯蔡国。秋季,齐景公去世。〔二〕 〔一〕徐广说:这是鲁哀公四年的事。〔二〕徐广说:这是鲁哀公五年的事。
明年,孔子自蔡如叶。叶公问政,孔子曰:「政在来远附迩。」他日,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一〕孔子闻之,曰:「由,尔何不对曰『其为人也,学道不倦,诲人不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一〕集解孔安国曰:「叶公名诸梁,楚大夫,食菜于叶,僭称公。不对,未知所以对也。」去叶,反于蔡。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以为隐者,使子路问津焉。〔一〕长沮曰:「彼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然。」曰:「是知津矣。」〔二〕桀溺谓子路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子,孔丘之徒与?」曰:「然。」桀溺曰:「悠悠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三〕且与其从辟人之士,岂若从辟世之士哉!」〔四〕耰而不辍。〔五〕子路以告孔子,孔子怃然〔六〕曰:「鸟兽不可与同群。〔七〕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八〕〔一〕集解郑玄曰:「耜广五寸,二耜为耦。津,济渡处也。」正义括地志云:「黄城山俗名菜山,在许州叶县西南二十五里。圣贤冢墓记云黄城山即长沮、桀溺所耕处。下有东流,则子路问津处也。」〔二〕集解马融曰:「言数周流,自知津处。」〔三〕集解孔安国曰:「悠悠者,周流之貌也。言当今天下治乱同,空舍此适彼,故曰『谁以易之』。」〔四〕集解何晏曰:「士有辟人之法,有辟世之法。长沮、桀溺谓孔子为士,从辟人之法者也;己之为士,则从辟世之法也。」〔五〕集解郑玄曰:「耰,覆种也。辍,止也。覆种不止,不以津告也。」〔六〕集解何晏曰:「为其不达己意而非己。」〔七〕集解孔安国曰:「隐于山林是同群。」〔八〕集解何晏曰:「凡天下有道者,丘皆不与易也,己大而人小故也。」他日,子路行,遇荷莜丈人,〔一〕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二〕植其杖而芸。〔三〕子路以告,孔子曰:「隐者也。」复往,则亡。〔四〕〔一〕集解包氏曰:「丈人,老者。莜,草器名也。」〔二〕集解包氏曰:「丈人曰不勤劳四体,分植五谷,谁为夫子而索也。」〔三〕集解孔安国曰:「植,倚也。除草曰芸。」〔四〕集解孔安国曰:「子路反至其家,丈人出行不在。」孔子迁于蔡三岁,吴伐陈。楚救陈,〔一〕军于城父。闻孔子在陈蔡之闲,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将往拜礼,陈蔡大夫谋曰:「孔子贤者,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疾。今者久留陈蔡之闲,诸大夫所设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国也,来聘孔子。孔子用于楚,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于是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二〕孔子讲诵弦歌不衰。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孔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三〕〔一〕集解徐广曰:「哀公四年也。」〔二〕集解孔安国曰:「兴,起也。」〔三〕集解何晏曰:「滥,溢也。君子固亦有穷时,但不如小人穷则滥溢为非。」子贡色作。孔子曰:「赐,尔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曰:「然。〔一〕非与?」〔二〕孔子曰:「非也。予一以贯之。」〔三〕〔一〕集解孔安国曰:「然谓多学而识之。」〔二〕集解孔安国曰:「问今不然耶。」〔三〕集解何晏曰:「善有元,事有会,天下殊涂而同归,百虑而一致。知其元则众善举也,故不待学,以一知之。」孔子知弟子有愠心,乃召子路而问曰:「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一〕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邪?人之不我信也。〔二〕意者吾未知邪?人之不我行也。」〔三〕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齐?〔四〕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五〕〔一〕集解王肃曰:「率,循也。言非兕虎而循旷野也。」〔二〕集解王肃曰:「言人不信吾,岂以未仁故乎?」〔三〕集解王肃曰:「言人不使通行而困穷者,岂以吾未智乎?」〔四〕正义言仁者必使四方信之,安有伯夷、叔齐饿死乎?〔五〕正义言智者必使处事通行,安有王子比干剖心哉?子路出,子贡入见。孔子曰:「赐,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子贡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盖少贬焉?」孔子曰:「赐,良农能稼而不能为穑,〔一〕良工能巧而不能为顺。〔二〕君子能修其道,纲而纪之,统而理之,而不能为容。今尔不修尔道而求为容。赐,而志不远矣!」〔一〕集解王肃曰:「种之为稼,敛之为穑。言良农能善种之,未必能敛获之。」〔二〕集解王肃曰:「言良工能巧而已,不能每顺人之意。」
译第二年,孔子从蔡国到叶地。叶公问政,孔子说:“治理政事在于使远方的人来归附,使近处的人亲附。”后来,叶公向子路询问孔子,子路没有回答。〔一〕孔子听说后,说:“仲由,你为什么不回答说:‘他这个人,学习道义从不厌倦,教诲别人从不疲倦,发愤学习时连吃饭都忘了,因为快乐而忘记忧愁,甚至不知道自己将要老了。’这样说呢?” 〔一〕孔安国说:“叶公名叫诸梁,是楚国大夫,食邑在叶地,却僭越地自称为公。子路没有回答,是因为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 孔子离开叶地,返回蔡国。长沮、桀溺两人并耕,孔子认为他们是隐士,便派子路去询问渡口。〔一〕长沮问:“那个拿着缰绳驾车的人是谁?”子路说:“是孔丘。”长沮说:“是鲁国的孔丘吗?”子路说:“是。”长沮说:“那他本来就知道渡口在哪里。”〔二〕桀溺对子路说:“你是谁?”子路说:“我是仲由。”桀溺说:“你是孔丘的弟子吗?”子路说:“是。”桀溺说:“天下到处都是这样混乱、奔波的人,谁能改变它呢?〔三〕况且,与其跟随躲避坏人的人,难道不如跟随躲避整个乱世的人吗!”〔四〕说完仍不停地用耰覆土。〔五〕子路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怅然〔六〕说:“鸟兽不能和人同群而居。〔七〕天下如果有道,我就不会参与改变它。”〔八〕 〔一〕郑玄说:“耜宽五寸,两把耜由两人并耕叫作‘耦’。津,是渡河的地方。”《括地志》说:“黄城山俗名菜山,在许州叶县西南二十五里。《圣贤冢墓记》说,黄城山就是长沮、桀溺耕作的地方。山下有水向东流,就是子路询问渡口的地方。” 〔二〕马融说:“意思是他多次周游各地,自然知道渡口在哪里。” 〔三〕孔安国说:“‘悠悠’是四处奔波的样子。意思是,当今天下无论哪里都是同样的混乱,空费力气舍弃这里去往那里,所以说‘谁能改变它呢’。” 〔四〕何晏说:“士人有躲避坏人的办法,也有躲避整个乱世的办法。长沮、桀溺认为孔子是士,采取的是躲避坏人的办法;他们自己作为士,则采取躲避整个乱世的办法。” 〔五〕郑玄说:“耰,是覆土盖种。辍,是停止。他不停地覆土盖种,所以不告诉子路渡口在哪里。” 〔六〕何晏说:“因为长沮、桀溺不理解孔子的心意,反而非难孔子。” 〔七〕孔安国说:“隐居山林,就是与鸟兽同群。” 〔八〕何晏说:“凡是天下有道的地方,我都不会去参与改变它,因为我的道大,而他们的道小。” 又一天,子路行走时,遇到一位挑着农具的老人。〔一〕老人问:“你见到你老师了吗?”子路说:“您见过那个老师吗?”老人说:“四肢不参加劳动,连五谷也分辨不清,谁是你的老师!”〔二〕说完把手杖插在地上,便除草。〔三〕子路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说:“这是隐士。”子路再去寻找时,老人已经不在了。〔四〕 〔一〕包氏说:“丈人,是老人。莜,是草编器具的名称。” 〔二〕包氏说:“老人说,四肢不辛勤劳动,也不分辨五谷的种植,谁会把这样的人当作老师,还来寻找他呢?” 〔三〕孔安国说:“植,是倚靠。除草叫作芸。” 〔四〕孔安国说:“子路返回到他家时,老人已经出门去了,不在家。” 孔子迁居蔡国三年,吴国攻打陈国。楚国救援陈国,〔一〕驻军在城父。楚国听说孔子在陈、蔡之间,便派人聘请孔子。孔子准备前往行拜见之礼,陈、蔡两国的大夫谋划说:“孔子是贤人,他讥刺评论的事情都切中诸侯的弊病。如今他长久留在陈、蔡之间,我们这些大夫所作所为都不合仲尼的心意。现在楚国是大国,又来聘请孔子。如果孔子被楚国任用,陈、蔡两国掌权的大夫就危险了。”于是他们共同调发徒众,把孔子围困在野外。孔子无法出行,粮食也断绝了。随从弟子都病倒了,没有人能够起身。〔二〕孔子仍然讲诵诗书,弹琴唱歌,毫不衰减。子路愤怒地来见孔子,说:“君子也有困穷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固然也有困穷的时候,但小人一困穷就会放纵而胡作非为。”〔三〕 〔一〕徐广说:这是鲁哀公四年的事。〔二〕孔安国说:“兴,是起身。” 〔三〕何晏说:“滥,是泛滥、放纵。君子当然也有困穷的时候,只是不像小人那样一困穷便放纵泛滥,做出违法的事情。” 子贡脸上显出不满的神色。孔子说:“赐,你认为我是博学多识、把所学都记住的人吗?”子贡回答:“ 是。〔一〕难道不是吗?”〔二〕孔子说:“不是。我用一个根本道理把一切贯通起来。”〔三〕 〔一〕孔安国说:“‘是’是说孔子博学多识。” 〔二〕孔安国说:“是问:现在难道不是这样吗?” 〔三〕何晏说:“善有根本,事情有会通之处;天下的道路虽然不同,结果却相同,各种思虑最终归于一致。懂得根本,众多的善行便都能掌握,所以不必逐一学习,只要从一个根本道理便可知晓。” 孔子知道弟子们心中不满,便召来子路问道:“《诗经》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沿着那空旷的荒野行走。’〔一〕我的道不对吗?我为什么会处在这里?”子路说:“莫非是因为我们还没有达到仁,所以别人不信任我们?〔二〕莫非是因为我们还没有智慧,所以别人不让我们的道施行?〔三〕”孔子说:“有这个道理吗?仲由,假如仁德之人一定能使别人信任,怎么还会有伯夷、叔齐呢?〔四〕假如有智慧的人一定能使自己的主张施行,怎么还会有王子比干呢?”〔五〕 〔一〕王肃说:“率,是沿着、循行。意思是不是犀牛、老虎,却沿着空旷的荒野行走。” 〔二〕王肃说:“意思是,别人不信任我们,难道是因为我们还没有达到仁吗?” 〔三〕王肃说:“意思是,别人不让我们的道通行,使我们陷于困穷,难道是因为我们还没有智慧吗?” 〔四〕意思是,仁德之人如果一定能使四方的人都信任他,伯夷、叔齐怎么会饿死呢?〔五〕意思是,有智慧的人如果一定能使事情顺利施行,王子比干怎么会被剖心而死呢?子路出去,子贡进来拜见。孔子说:“赐,《诗经》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沿着那空旷的荒野行走。’我的道不对吗?我为什么会处在这里?”子贡说:“先生的道太宏大了,所以天下没有地方能够容纳先生。先生何不稍微降低一些标准呢?”孔子说:“赐,优秀的农夫能够播种,却未必能够收获;〔一〕优秀的工匠能够做到精巧,却未必能够事事顺从人的意愿。〔二〕君子能够修明自己的道,提纲挈领、统筹治理,却不能使天下容纳它。如今你不修明自己的道,却只求被天下容纳。赐啊,你的志向不够远大!” 〔一〕王肃说:“播种叫稼,收割叫穑。意思是优秀的农夫能够善于播种,却未必能够收获。” 〔二〕王肃说:“意思是优秀的工匠只能做到精巧,却不能每件事都顺从别人的心意。”
子贡出,颜回入见。孔子曰:「回,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一〕〔一〕集解王肃曰:「宰,主财者也。为汝主财,言志之同也。」于是使子贡至楚。楚昭王兴师迎孔子,然后得免。昭王将以书社地七百里〔一〕封孔子。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诸侯有如子贡者乎?」曰:「无有。」「王之辅相有如颜回者乎?」曰:「无有。」「王之将率有如子路者乎?」曰:「无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曰:「无有。」「且楚之祖封于周,号为子男五十里。今孔丘述三五之法,明周召之业,王若用之,则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数千里乎?夫文王在丰,武王在镐,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据土壤,贤弟子为佐,非楚之福也。」昭王乃止。其秋,楚昭王卒于城父。〔一〕集解服虔曰:「书,籍也。」索隐古者二十五家为里,里则各立社,则书社者,书其社之人名于籍。盖以七百里书社之人封孔子也,故下冉求云「虽累千社而夫子不利」是也。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一〕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二〕往者不可谏兮,〔三〕来者犹可追也!〔四〕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五〕孔子下,欲与之言。〔六〕趋而去,弗得与之言。〔一〕集解孔安国曰:「接舆,楚人也。佯狂而来歌,欲以感切孔子也。」〔二〕集解孔安国曰:「比孔子于凤鸟,待圣君乃见。非孔子周行求合,故曰『衰』也。」〔三〕集解孔安国曰:「已往所行,不可复谏止也。」〔四〕集解孔安国曰:「自今已来,可追自止,避乱隐居。」〔五〕集解孔安国曰:「言『已而』者,言世乱已甚,不可复治也。再言之者,伤之深也。」〔六〕集解包氏曰:「下,下车也。」于是孔子自楚反乎卫。是岁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鲁哀公六年也。其明年,吴与鲁会缯,征百牢。〔一〕太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贡往,然后得已。〔一〕索隐此哀七年时也。百牢,牢具一百也。周礼上公九牢,侯伯七牢,子男五牢。今吴征百牢,夷不识礼故也。子贡对以周礼,而后吴亡是征也。正义括地志云:「故鄫城在沂州承县。地理志云缯县属东海郡也。」孔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一〕是时,卫君辄父不得立,在外,诸侯数以为让。而孔子弟子多仕于卫,卫君欲得孔子为政。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二〕孔子曰:「必也正名乎!」〔三〕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何其正也?」〔四〕孔子曰:「野哉由也!〔五〕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矣。夫君子为之必可名,言之必可行。〔七〕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一〕集解包氏曰:「周公、康叔既为兄弟,康叔睦于周公,其国之政亦如兄弟也。」〔二〕集解包氏曰:「问往将何所先行。」〔三〕集解马融曰:「正百事之名也。」〔四〕集解包氏曰:「迂犹远也。言孔子之言远于事也。」〔五〕集解孔安国曰:「野,不达也。」〔六〕集解孔安国曰:「礼以安上,乐以移风。二者不行,则有淫刑滥罚也。」〔七〕集解王肃曰:「所名之事,必可得明言;所言之事,必可得遵行者。」其明年,冉有为季氏将师,与齐战于郎,克之。〔一〕季康子曰:「子之于军旅,学之乎?性之乎?」冉有曰:「学之于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对曰:「用之有名;播之百姓,质诸鬼神而无憾。求之至于此道,虽累千社,夫子不利也。」康子曰:「我欲召之,可乎?」对曰:「欲召之,则毋以小人固之,则可矣。」而卫孔文子〔二〕将攻太叔,〔三〕问策于仲尼。仲尼辞不知,退而命载而行,曰:「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乎!」〔四〕文子固止。会季康子逐公华、公宾、公林,以币迎孔子,孔子归鲁。〔一〕集解徐广曰:「此哀公十一年也,去吴会缯已四年矣。年表哀公十年,孔子自陈至卫也。」索隐徐说去会四年,是也。按:左传及此文,孔子是时在卫归鲁,不见有在陈之文,在陈当哀公之初,盖年表误尔。正义括地志云:「郎亭在徐州滕县西五十三里。」〔二〕集解服虔曰:「文子,卫卿也。」〔三〕集解左传曰太叔名疾。〔四〕集解服虔曰:「鸟喻己,木以喻所之之国。」孔子之去鲁凡十四岁而反乎鲁。〔一〕
译子贡出去,颜回进来拜见。孔子说:“回,《诗经》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沿着那空旷的荒野行走。’我的道不对吗?我为什么会处在这里?”颜回说:“先生的道极其宏大,所以天下没有地方能够容纳。即使如此,先生还是推行它;不被容纳有什么可忧虑的?正因为不被容纳,才能显出君子的品德!如果道没有修明,是我们的耻辱;道已经充分修明却不被任用,是拥有国家的人的耻辱。不被容纳有什么可忧虑的?正因为不被容纳,才能显出君子!”孔子欣慰地笑着说:“颜家的孩子说得对啊!假如你有很多财产,我就替你做管家。”〔一〕 〔一〕王肃说:“宰,是主管财物的人。说替你主管财物,是说两人的志向相同。” 于是孔子派子贡到楚国去。楚昭王发兵迎接孔子,孔子这才得以脱身。楚昭王将要把书社之地七百里〔一〕封给孔子。楚国令尹子西说:“大王派去出使诸侯的人,有像子贡这样的吗?”楚昭王说:“没有。”“大王的辅佐大臣,有像颜回这样的吗?”“没有。”“大王的将领,有像子路这样的吗?”“没有。”“大王的官尹,有像宰予这样的吗?”“没有。”“况且,楚国的先祖受周王分封时,爵位只是子、男,封地五十里。如今孔丘讲述三代、五帝的法则,阐明周公、召公的事业。大王如果任用他,楚国怎么还能世世代代堂堂正正地拥有方圆数千里的土地呢?周文王在丰地,周武王在镐地,凭借百里土地的君主最终却能称王天下。如今孔丘拥有土地,贤能的弟子又辅佐他,这对楚国不是福气。”昭王于是停止了封赐。那年秋季,楚昭王在城父去世。〔一〕服虔说:“书,是名册、登记簿。”《索隐》说:古代二十五家为一里,每里都设立社;所谓书社,就是把社中人的姓名登记在册。大概是要把七百里书社中的人户封给孔子,所以后面冉求说“即使累积有上千个社,先生也不会因此得利”。楚国的狂人接舆唱着歌从孔子身边经过,〔一〕说:“凤凰啊,凤凰啊,你的德行为什么衰微到这种地步!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三〕将来的事情还可以赶快追悔改正!〔四〕算了吧,算了吧,如今从政的人都危险了!”〔五〕孔子下车,想同他交谈。接舆快步离开,孔子没能同他说上话。〔一〕孔安国说:“接舆是楚国人。他假装疯狂前来唱歌,是想以此深切地感动、劝诫孔子。” 〔二〕孔安国说:“把孔子比作凤凰,凤凰要等到圣明的君主出现才飞来。孔子却周游各地寻求施展,所以说他的德行衰微了。” 〔三〕孔安国说:“过去已经做过的事,无法再劝止或挽回。” 〔四〕孔安国说:“从今以后还可以追悔,及时停止奔走,躲避乱世而隐居。” 〔五〕孔安国说:“说‘算了吧’,是说世道混乱已经严重到无法再治理。连续说两遍,是因为内心的痛惜很深。” 〔六〕包氏说:“下,是下车。” 于是孔子从楚国返回卫国。这一年,孔子六十三岁,是鲁哀公六年。第二年,吴国和鲁国在缯地会盟,吴国索取一百牢。〔一〕太宰嚭召见季康子,季康子派子贡前往,这件事才得以停止。〔一〕《索隐》说:这是鲁哀公七年的事。一百牢,就是一百套牲畜。按《周礼》,上公享用九牢,侯伯七牢,子男五牢。如今吴国索取一百牢,是因为夷狄不懂礼制。子贡依据周礼答辩,后来吴国便放弃了这一要求。《正义》引《括地志》说:“故鄫城在沂州承县。《地理志》说,缯县属于东海郡。” 孔子说:“鲁国和卫国的政事,像兄弟一样。”〔一〕这时,卫君辄的父亲蒯聩不能即位,流亡在外,诸侯多次以此责备卫君。孔子的弟子中有许多人在卫国做官,卫君想请孔子主持政事。子路问:“卫君等待先生去治理政事,先生将先做什么?”〔二〕孔子说:“一定要先正名分!”〔三〕子路说:“先生竟然这样迂阔!为什么要先正名分呢?”〔四〕孔子说:“仲由,你真粗野!〔五〕名分不正,言语就不能顺理;言语不顺理,事情就不能办成;事情办不成,礼乐就不能兴起;礼乐不能兴起,刑罚就不能适当;刑罚不适当,百姓便连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了。君子做事,一定要有恰当的名分;说出的话,一定要能够实行。〔七〕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语,不过是不肯苟且而已。” 〔一〕包氏说:“周公和康叔本来是兄弟,康叔同周公亲睦,所以他们两国的政事也像兄弟一样。” 〔二〕包氏说:“问将要前往后先做什么事。” 〔三〕马融说:“就是把各种事情的名分都端正。” 〔四〕包氏说:“迂就是遥远。意思是孔子的话离实际事务太远。” 〔五〕孔安国说:“野,是不通达事理。” 〔六〕孔安国说:“礼用来使上位者安定,乐用来改变风俗。这两者不能实行,就会出现过度的刑罚和滥施的惩罚。” 〔七〕王肃说:“所命名的事情,一定要能够明确说出;所说的事情,一定要能够遵照实行。” 第二年,冉有担任季氏的将领,率军同齐军在郎地交战,取得胜利。〔一〕季康子问:“你对于军事,是学习来的,还是天生就会的?”冉有回答:“是向孔子学习的。”季康子问:“孔子是怎样的人?”冉有回答:“任用他,政事就有名分;把他的道传播给百姓,即使向鬼神质问,也没有遗憾。我如果求得孔子的道达到这种境界,即使给他累积上千个社,先生也不会因此得到好处。”康子说:“我想召他回来,可以吗?”冉有回答:“想召他回来,就不要让小人固执地阻挠他,这样就可以。”这时,卫国的孔文子〔二〕将要攻打太叔,〔三〕向仲尼询问计策。仲尼推辞说不知道,退出来便命人装载车马准备离开,说:“鸟能够选择树木,树木难道能够选择鸟吗!”〔四〕孔文子坚决挽留他。恰逢季康子驱逐公华、公宾、公林,用礼物迎接孔子,孔子便回到鲁国。〔一〕徐广说:“这是鲁哀公十一年的事,距离吴、鲁在缯地会盟已经四年。年表说鲁哀公十年孔子从陈国到卫国。”《索隐》说:徐广说距离会盟四年,是正确的。考察《左传》和本文,孔子当时在卫国,后来返回鲁国,没有看到他在陈国的记载;所谓在陈国,应当是鲁哀公初年的事,大概是年表记错了。《正义》引《括地志》说:“郎亭在徐州滕县西五十三里。” 〔二〕服虔说:“孔文子是卫国的卿。” 〔三〕《左传》说,太叔名叫疾。〔四〕服虔说:“鸟比喻自己,树木比喻将要前往的国家。” 孔子离开鲁国总共十四年,才返回鲁国。〔一〕
〔一〕索隐前文孔子以定公十四年去鲁,计至此十三年。鲁系家云定公十二年孔子去鲁,则首尾计十五年矣。鲁哀公问政,对曰:「政在选臣。」季康子问政,曰:「举直错诸枉,〔一〕则枉者直。」康子患盗,孔子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二〕然鲁终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一〕集解包氏曰:「错,置也。举正直之人用之,废置邪枉之人。」索隐论语「季康子问政,子曰『政者,正也』」。又「哀公问曰『何为则人服』?子曰『举直错诸枉则人服』」。今此初论康子问政,未合以孔子答哀公使人服,盖太史公撮略论语为文而失事实。〔二〕集解孔安国曰:「欲,情欲也。言民化于上,不从其所令,从其所好也。」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一〕足,则吾能征之矣。」观殷夏所损益,曰:「后虽百世可知也,〔二〕以一文一质。周监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三〕故书传、礼记自孔氏。〔一〕集解包氏曰:「征,成也。杞宋二国,夏殷之后也。夏殷之礼吾能说之,杞宋之君不足以成也。」〔二〕集解何晏曰:「物类相召,势数相生,其变有常,故可预知者也。」〔三〕集解孔安国曰:「监,视也。言周文章备于二代,当从之也。」孔子语鲁大师:「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一〕纵之纯如〔二〕,皦如,〔三〕绎如也,以成。」〔四〕「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五〕〔一〕集解何晏曰:「太师,乐官名也。五音始奏,翕如盛也。」〔二〕集解何晏曰:「言五音既发放纵尽,其声纯和谐也。」〔三〕集解何晏曰:「言其音节明。」〔四〕集解何晏曰:「纵之以纯如,皦如,绎如,言乐始于翕如而成于三者也。」〔五〕集解郑玄曰:「反鲁,鲁哀公十一年冬。是时道衰乐废,孔子来还,乃正之,故雅颂各得其所。」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一〕取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于衽席,故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二〕鹿鸣为小雅始,〔三〕文王为大雅始,〔四〕清庙为颂始」。〔五〕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一〕正义去,丘吕反。重,逐龙反。〔二〕正义乱,理也。诗小序云:「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毛苌云:「关关,和声。雎鸠,王雎也,鸟挚而有别。后妃悦乐君子之德,无不和谐,又不淫色,慎固幽深,若雎鸠之有别,然后可以风化天下。夫妇有别则父子亲,父子亲则君臣敬,君臣敬则朝廷正,朝廷正则王化成也。」按:王雎,金口鹗也。〔三〕正义小序云:「鹿鸣,宴群臣嘉宾也。既饮食之,又实币帛筐篚以将其厚意,然后忠臣嘉宾得尽其心矣。」毛苌云:「鹿得苹,呦呦鸣而相呼,恳诚发乎中,以兴嘉乐宾客,当有恳诚相招呼以成礼也。」〔四〕正义小序云:「文王,文王受命作周。」郑玄云:「文王初为西伯,有功于民,其德着见于天,故天命之以为王,使君天下。」〔五〕正义小序云:「清庙,祀文王也。周公既成雒邑,朝诸侯,率以祀文王焉。」毛苌云:「清庙者,祭有清明之德者之宫也。谓祭文王,天德清明,文王象焉,故祭之而歌此诗也。」孔子晚而喜易,序〔一〕彖、〔二〕系、〔三〕象、〔四〕说卦、〔五〕文言。〔六〕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一〕正义序,易序卦也。夫子作十翼,谓上彖、下彖、上象、下象、上系、下系、文言、序卦、说卦、杂卦也。易正义曰:「文王既繇六十四卦分为上下篇,先后之次,其理不易。孔子就上下二经,各序其相次之义。」〔二〕正义吐乱反。上彖,卦下辞;下彖,爻卦下辞。易正义曰:「夫子所作,统论一卦之义,或说其卦德,或说其卦义,或说其卦名。庄氏云『彖,断也,言断定一卦之义』也。」〔三〕正义如字,又音系。易正义云:「系辞者,圣人系属此辞于爻卦之下。分为上下篇者,以简编重大,是以分之。」又言「系辞者,取纲系之义」也。〔四〕正义上象,卦辞;下象,爻辞。易正义云:「万物之体自然,各有形象,圣人设卦以写万物之象,今夫子释此卦之象也。」〔五〕正义易正义云:「说卦者,陈说八卦德业变化法象所为也。」
译〔一〕《索隐》说:前文说孔子在鲁定公十四年离开鲁国,计算到这里是十三年。《鲁世家》说定公十二年孔子离开鲁国,这样首尾计算就是十五年。鲁哀公问治理政事,孔子回答:“治理政事在于选用贤臣。”季康子问政,孔子说:“提拔正直的人,安置在邪曲的人之上,〔一〕邪曲的人就会变得正直。”季康子担忧盗窃,孔子说:“如果您没有贪欲,即使奖赏盗窃,百姓也不会盗窃。”〔二〕然而鲁国最终不能任用孔子,孔子也不再求取官职。〔一〕包氏说:“错,是安置。提拔正直的人任用,废置邪曲的人。”《索隐》说:《论语》说“季康子问政,孔子说:‘所谓政,就是端正’”;又说“哀公问:‘怎样才能使人服从?’孔子说:‘提拔正直的人,安置在邪曲的人之上,百姓就会服从。’如今这里开头说季康子问政,却把孔子回答哀公使人服从的话放在这里,大概是太史公撮取《论语》文字成篇时,失去了事实。” 〔二〕孔安国说:“欲,是贪欲。意思是百姓会受上位者感化,不服从上位者的命令,却会追随上位者的爱好。” 孔子生活的时代,周王室衰微,礼乐废弛,《诗经》《尚书》残缺。孔子追寻夏、商、周三代的礼制,编次《尚书》及其传注,上溯记载唐尧、虞舜时期,下至秦缪公,整理编排有关史事。他说:“夏代的礼制,我能讲说出来,但杞国不足以作证明;殷代的礼制,我能讲说出来,但宋国不足以作证明。〔一〕如果它们足以作证明,我就能够拿来验证了。”孔子考察夏、殷两代制度的增减变化,说:“以后即使经过一百代,也可以预知,〔二〕因为制度总是一文一质地交替变化。周朝借鉴夏、殷两代,礼制文采多么丰富啊!我遵从周礼。”〔三〕所以《尚书》的传、《礼记》等文献,都出自孔氏。〔一〕包氏说:“征,是成全、证成。杞、宋两国,是夏、殷的后代。夏、殷的礼制我能说明,但杞、宋的国君不足以把它们保存并证成。” 〔二〕何晏说:“事物类别彼此感召,形势和规律相互产生,其变化有一定常规,所以可以预先知道。” 〔三〕孔安国说:“监,是观察、借鉴。意思是周朝的礼乐文章完备地继承了夏、殷两代,所以应当遵从周礼。” 孔子对鲁国太师说:“音乐的道理是可以了解的。开始演奏时,声音聚合盛大;〔一〕放开演奏后,声音纯正和谐,〔二〕节拍清晰,〔三〕绵延不绝,直到完成。〔四〕我从卫国返回鲁国后,才把音乐整理正确,使《雅》《颂》各自得到适当的位置。”〔五〕 〔一〕何晏说:“太师,是乐官的名称。五音开始演奏时,声音聚合而盛大。” 〔二〕何晏说:“意思是五音发出并充分展开后,声音纯正而和谐。” 〔三〕何晏说:“意思是音乐的节拍清楚明晰。” 〔四〕何晏说:“先使声音聚合盛大,再达到纯正和谐、节拍清晰、绵延不绝,意思是音乐开始于‘翕如’,最后完成于这三种状态。” 〔五〕郑玄说:“返回鲁国,是鲁哀公十一年冬季。当时正道衰微、音乐废弛,孔子回来后便加以整顿,所以《雅》《颂》各自得到适当的位置。” 古代的诗有三千多篇。到了孔子时,他删去了重复的篇章,选取那些可以用于礼义教化的诗:上自契、后稷,中间叙述殷、周兴盛的时代,下至幽王、厉王政治败坏的时期;诗歌始于闺房之事,所以说:“以《关雎》的乱辞作为《风》的开端,以《鹿鸣》作为《小雅》的开端,以《文王》作为《大雅》的开端,以《清庙》作为《颂》的开端。”三百五篇诗,孔子都用琴瑟伴奏歌唱,以求与《韶》《武》以及《雅》《颂》的乐调相合。礼乐从此便可以加以论述,用来完备王道,并形成六艺。〔一〕“去”反切读作丘吕切;“重”反切读作逐龙切。〔二〕“乱”是治理、整理的意思。《诗经·小序》说:“《关雎》讲的是后妃的德行,是《国风》的开端,用来教化天下、端正夫妇关系。”毛苌说:“‘关关’是和谐的声音;雎鸠是王雎,是一种亲爱而有分别的鸟。后妃喜爱君子的德行,夫妻和谐而不淫乱,谨慎坚定、幽静深沉,就像雎鸠有亲爱而有分别一样;这样以后,才可以教化天下。夫妇有分别,父子就亲近;父子亲近,君臣就恭敬;君臣恭敬,朝廷就端正;朝廷端正,王道教化就能完成。”考察可知,王雎就是金口鹗。《正义》的小序说:“《鹿鸣》,是宴请群臣和嘉宾的诗。既给他们饮食,又把财帛装满筐篚来表达深厚的心意,这样忠臣和嘉宾才能尽情竭诚。”毛苌说:“鹿得到苹草,发出呦呦的鸣声互相呼唤;这种恳切真诚发自内心,用来比喻嘉宾宴饮时,也应当有恳切真诚的互相招呼,才能成就礼仪。” 《正义》的小序说:“《文王》,是歌颂文王受天命建立周朝的诗。”郑玄说:“文王起初担任西伯,对百姓有功,他的德行显著地被上天看见,所以天命他做王,使他统治天下。” 《正义》的小序说:“《清庙》,是祭祀文王的诗。周公建成雒邑以后,召集诸侯入朝,率领他们祭祀文王。”毛苌说:“所谓清庙,是祭祀具有清明德行者的宗庙。这里指祭祀文王;上天的德行清明,文王体现了这种德行,所以祭祀他时歌唱这首诗。” 孔子晚年喜爱《易》,为《彖传》《系辞传》《象传》《说卦传》《文言传》作序。孔子研读《易》,穿竹简的皮绳多次断裂。他说:“再给我几年时间,像这样学习下去,我对于《易》就能达到文理兼备的境界了。” 《正义》说,“序”是指《易》的《序卦传》。孔子作“十翼”,指《上彖》《下彖》《上象》《下象》《上系》《下系》《文言》《序卦》《说卦》《杂卦》。 《易正义》说:“文王把六十四卦演绎成卦辞,分为上下两篇;其先后次序,义理上不可改变。孔子就上下两经,分别说明各卦相承次序的意义。” 《正义》说,“彖”读作“吐乱”二反切。“上彖”是解释卦的卦辞;“下彖”是解释爻辞和卦辞。《易正义》说:“孔子所作的《彖传》,总论一卦的意义,有时说明卦的德性,有时说明卦的含义,有时说明卦名。庄氏说:‘彖,就是断定,意为断定一卦的意义。’” 《正义》说,“系”按字面读,也读作“系”。《易正义》说:“所谓《系辞》,是圣人把这些文辞系附在爻辞和卦辞下面。分为上下两篇,是因为竹简篇幅重大,所以分开编排。”又说:“所谓《系辞》,取的是纲绳相系的意义。” 《正义》说:“上象”是解释卦辞,“下象”是解释爻辞。《易正义》说:“万物的形体自然各有形象,圣人设立卦象来描写万物的形象;现在孔子是在解释这些卦所呈现的形象。” 《易正义》说:“所谓《说卦传》,是陈述说明八卦的德性、功业、变化规律以及所象征的事物。”
〔六〕正义易正义云:「夫子赞明易道,申说义理,释乾坤二卦经文之言,故称文言。」又:「杂卦者,六十四卦以为义,于序卦之外,别言圣人之兴,因时而作,随其事宜,不必相因袭,当有损益。」又云:「杂揉众卦,错综其义,或以同相类,或以异相明。」按:史不出杂卦,故附之。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如颜浊邹之徒,〔一〕颇受业者甚众。〔一〕正义浊音卓。邹音聚。颜浊邹,非七十(七)〔二〕人数也。孔子以四教:文,行,忠,信。〔一〕绝四:毋意,〔二〕毋必,〔三〕毋固,〔四〕毋我。〔五〕所慎:齐,战,疾。〔六〕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七〕不愤不启,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弗复也〔八〕。〔一〕集解何晏曰:「四者有形质,可举以教。」〔二〕集解何晏曰:「以道为度,故不任意也。」〔三〕集解何晏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故无专必。」〔四〕集解何晏曰:「无可无不可,故无固行也。」〔五〕集解何晏曰:「述古而不自作,处群萃而不自异,唯道是从,故不有其身。」〔六〕集解何晏曰:「此三者人所不能慎,而夫子慎也。」〔七〕集解何晏曰:「罕者,希也。利者,义之和也。命者,天之命也。仁者,行之盛也。寡能及之,故希言之。」〔八〕集解郑玄曰:「孔子与人言,必待其人心愤愤,口悱悱,乃后启发为说之,如此则识思之深也。说则举一端以语之,其人不思其类,则不重教也。」其于乡党,恂恂〔一〕似不能言者。其于宗庙朝廷,辩辩〔二〕言,唯谨尔。〔三〕朝,与上大夫言,誾誾如也;〔四〕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五〕〔一〕集解王肃曰:「恂恂,温恭貌也。」索隐有本作「逡逡」,音七旬反。〔二〕索隐论语作「便便」。〔三〕集解郑玄曰:「唯辩而谨敬也。」〔四〕集解孔安国曰:「中正之貌也。」〔五〕集解孔安国曰:「和乐貌。」入公门,鞠躬如也;趋进,翼如也。〔一〕君召使傧,〔二〕色勃如也。〔三〕君命召,不俟驾行矣。〔四〕〔一〕集解孔安国曰:「言端好也。」〔二〕集解郑玄曰:「有宾客,使迎之也。」〔三〕集解孔安国曰:「必变色。」〔四〕集解郑玄曰:「急趋君命也,行出而车驾随之。」鱼馁,肉败,割不正,不食。〔一〕席不正,不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一〕集解孔安国曰:「鱼败曰馁也。」是日哭,则不歌。见齐衰、瞽者,虽童子必变。〔一〕〔一〕集解包氏曰:「瞽,盲。」「三人行,必得我师。」〔一〕「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二〕使人歌,善,则使复之,然后和之。〔三〕〔一〕集解何晏曰:「言我三人行,本无贤愚,择善而从之,不善而改之,无常师。」〔二〕集解孔安国曰:「夫子常以此四者为忧也。」〔三〕集解何晏曰:「乐其善,故使重歌而自和也。」子不语:怪,力,乱,神。〔一〕〔一〕集解王肃曰:「怪,怪异也。力谓若奡荡舟,乌获举千钧之属也。乱谓臣弒君,子弒父也。神谓鬼神之事。或无益于教化,或所不忍言也。」李充曰:「力不由理,斯怪力也。神不由正,斯乱神也。怪力,乱神,有与于邪,无益于教,故不言也。」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闻也。〔一〕夫子言天道与性命,弗可得闻也已。」〔二〕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三〕。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四〕夫子循循然善诱人,〔五〕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我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蔑由也已。」〔六〕达巷党人(童子)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七〕子闻之曰:「我何执?执御乎?执射乎?我执御矣。」〔八〕牢曰:「子云『不试,故艺』。」〔九〕〔一〕集解何晏曰:「章,明。文,彩。形质着见,可以耳目循也。」〔二〕集解何晏曰:「性者,人之所受以生也。天道者,元亨日新之道。深微,故不可得而闻之。」〔三〕集解何晏曰:「言不可穷尽。」〔四〕集解何晏曰:「言忽恍不可为形象。」〔五〕集解何晏曰:「循循,次序貌也。诱,进也。言夫子正以此道进劝人学有次序也。」〔六〕集解孔安国曰:「言夫子既以文章开博我,又以礼节节约我,使我欲罢不能。已竭吾才矣,其有所立,则卓然不可及。言己虽蒙夫子之善诱,犹不能及夫子所立也。」〔七〕集解郑玄曰:「达巷者,党名。五百家为党。此党之人美孔子学道艺,不成一名而已。」〔八〕集解郑玄曰:「闻人美之,承以谦也。吾执御者,欲明六艺之卑。」〔九〕集解郑玄曰:「牢者,弟子子牢也。试,用也。言孔子自云我不见用故多伎艺也。」
译《易正义》说:“孔子赞明《易》的道理,申说其中的义理,解释乾、坤二卦经文中的文辞,所以称为《文言传》。”又说:“所谓《杂卦传》,是以六十四卦来阐明义理,在《序卦传》之外,另说圣人因时而兴起、顺应时势而作事,各随事情的适宜,不一定彼此因袭,应当有所损益。”又说:“把各卦交错综合起来,错综说明它们的意义,有的用相同之处归类,有的用不同之处互相彰明。”按:史书没有列出《杂卦传》,所以附记在这里。孔子用《诗》《书》、礼、乐来教育弟子,弟子大约有三千人;亲身通晓六艺的有七十二人。像颜浊邹这一类人,受到他较多教诲的也非常多。《正义》说:“浊”读作“卓”,“邹”读作“聚”。颜浊邹不属于七十二人的数目。孔子从四个方面教育人:文献知识、行为实践、忠诚、诚信。他杜绝四种毛病:不凭空猜测,不武断,不固执,不自以为是。他谨慎对待三件事:斋戒、战争和疾病。孔子很少谈论利、天命和仁。他说:“不到心里想求通而不得、嘴里想说却说不出的时候,不去启发他;举出一个角却不能由此推知另外三个角,就不再教他了。” 何晏说:“这四项都有具体的形质,可以拿来举例教导。” 何晏说:“以道作为尺度,所以不任凭自己的意愿行事。” 何晏说:“被任用就出来做事,不被任用就退藏不仕,所以没有专断必然的执着。” 何晏说:“没有什么一定可以,也没有什么一定不可以,所以不固执地实行某一做法。” 何晏说:“继承古人的事业而不自称创作,处在众人之中而不自命不凡,只遵从道,所以不把自己看得特殊。” 何晏说:“这三件事是人们不能谨慎对待的,而孔子却能谨慎对待。” 何晏说:“‘罕’就是少。利,是合乎义的和谐;命,是上天的命令;仁,是德行的最高盛境。很少有人能够达到,所以很少谈论它们。” 郑玄说:“孔子同人谈话,一定要等到那人心里急切地想求通、嘴里想说却说不出,然后才启发他、为他讲解;这样才能说明他思考得深。讲解时只举出一个方面告诉他,如果那人不能思考同类的其他方面,就不再重复教导。” 孔子在乡里乡亲中,恭敬谨慎,仿佛不善于说话;在宗庙和朝廷上,却能清楚流畅地发言,只是仍然十分谨慎。在朝廷上,他同上大夫说话时,温和恭敬;同下大夫说话时,则正直坦率。王肃说:“恂恂,是温和恭敬的样子。”《索隐》说:有的版本作“逡逡”,读作“七旬”反切。《索隐》说:《论语》作“便便”。郑玄说:“只是言辞明辨而态度谨慎恭敬。” 孔安国说:“是中正的样子。” 孔安国说:“是和悦快乐的样子。” 孔子进入国君的宫门时,弯腰恭敬;快步向前时,姿态像鸟张开翅膀一样端正。国君召他去接待宾客时,他的脸色立刻变得严肃。国君下令召见,他不等车驾备好就步行出发了。孔安国说:“是端正美好的样子。” 郑玄说:“有宾客来时,派人迎接他们。” 孔安国说:“一定改变脸色,表现出严肃的神情。” 郑玄说:“这是急着执行国君的命令;他步行出宫,车驾随后跟上。” 鱼腐烂了,肉变质了,切割得不方正,都不吃。席子摆放不端正,就不坐。在服丧的人身旁吃饭,从来没有吃饱过。孔安国说:“鱼腐败就叫作‘馁’。” 孔子这一天哭过,就不唱歌。看见穿齐衰丧服的人和盲人,即使是儿童也一定改变神色。包氏说:“瞽,就是盲人。” 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又说:“德行没有修养,学问没有讲习,听到合乎义的事却不能随之实行,不好的行为不能改正,这些都是我的忧虑。”让人唱歌,如果唱得好,就让他再唱一遍,然后自己随着唱。何晏说:“孔子说我们三人同行,本来没有固定的贤愚之分;选择善的跟从它,遇到不善的就改正自己,因此没有固定不变的老师。” 孔安国说:“孔子经常把这四件事当作忧虑。” 何晏说:“孔子喜爱歌唱得好,所以让他再唱一遍,自己也随着唱。” 孔子不谈论怪异、勇力、祸乱和鬼神之事。王肃说:“怪,是怪异之事;力,是指奡荡舟、乌获举起千钧之类的勇力;乱,是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神,是鬼神之事。有些对教化没有益处,有些是人所不忍谈说的。”李充说:“力量如果不依据道理,就是怪力;神灵之说如果不合乎正道,就是乱神。怪力、乱神属于邪说,对教化没有益处,所以不谈。” 子贡说:“老师的文章,是可以听闻到的;老师谈论天道和人的性命,却不是我们所能听闻到的。”颜渊长叹说:“越仰望它越觉得高,越钻研它越觉得坚固;看似在前面,忽然又到了后面。老师善于有次序地诱导人,广博我的文献知识,又用礼来约束我的行为,使我想停止也不能。我的才力已经竭尽,老师却仍像有高高树立的境界一样卓然超绝。即使想跟随他,也没有道路可走了。”达巷党的人说:“孔子真伟大,学问广博,却没有一项足以成就名声。”孔子听到后说:“我专心执掌什么呢?执掌驾车吗?执掌射箭吗?我还是执掌驾车吧。”牢说:“老师说过:‘因为没有得到任用,所以会有许多技艺。’” 何晏说:“章,是彰明;文,是文采。这些都有显著的形质,可以用耳目来考察。” 何晏说:“性,是人受之而生的本性。天道,是元始、亨通以及日日更新的道理。它深奥精微,所以不能听闻明白。” 何晏说:“意思是其道理不能穷尽。” 何晏说:“意思是它忽隐忽现,恍惚不定,不能形成固定的形象。” 何晏说:“循循,是有次序的样子;诱,是引导前进。意思是孔子正是按照这种方法,有次序地促进和劝勉人学习。” 孔安国说:“意思是老师先用文章使我的知识广博,又用礼仪节制约束我,使我想停止也不能。我的才力已经竭尽,而老师所达到的境界却卓然超绝,无法企及。意思是我虽然蒙受老师善于诱导的教诲,仍然赶不上老师所达到的境界。” 郑玄说:“达巷是党这一基层组织的名称,五百家为一党。这个党里的人赞美孔子学习道术和技艺,却没有凭某一项技艺成就一个专门的名声。” 郑玄说:“孔子听到别人赞美自己,就用谦逊的话回应。说自己只掌握驾车,是想说明六艺中驾车这一技艺较为低下。” 郑玄说:“牢,是孔子的弟子子牢。试,是任用。意思是孔子自己说,因为没有被任用,所以才掌握了许多技艺。”
鲁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一〕叔孙氏车子鉏商获兽,〔二〕以为不祥。仲尼视之,曰:「麟也。」取之。〔三〕曰:「河不出图,雒不出书,吾已矣夫!」〔四〕颜渊死,孔子曰:「天丧予!〔五〕」及西狩见麟,曰:「吾道穷矣!」〔六〕喟然叹曰:「莫知我夫!」子贡曰:「何为莫知子?」〔七〕子曰:「不怨天,不尤人〔八〕,下学而上达,〔九〕知我者其天乎!」〔一0〕〔一〕集解服虔曰:「大野,薮名,鲁田圃之常处,盖今巨野是也。」正义括地志云:「获麟堆在郓州巨野县东十二里。春秋哀十四年经云『西狩获麟』。国都城记云『巨野故城东十里泽中有土台,广轮四五十步,俗云获麟堆,去鲁城可三百余里』。」〔二〕集解服虔曰:「车子,微者也;鉏商,名也。」索隐春秋传及家语并云「车子鉏商」,而服虔以「子」为姓,非也。今以车子为主车车士,微者之人也。人微故略其姓,则「子」非姓也。〔三〕集解服虔曰:「麟非时所常见,故怪之,以为不祥也。仲尼名之曰『麟』,然后鲁人乃取之也。明麟为仲尼至也。」〔四〕集解孔安国曰:「圣人受命,则河出图,今无此瑞。吾已矣夫者,〔伤〕不得见〔也〕。河图,八卦是也。」〔五〕集解何休曰:「予,我也。天生颜渊为夫子辅佐,死者是天将亡夫子之证者也。」〔六〕集解何休曰:「麟者,太平之兽,圣人之类也。时得而死,此天亦告夫子将殁之证,故云尔。」〔七〕集解何晏曰:「子贡怪夫子言何为莫知己,故问之。」〔八〕集解马融曰:「孔子不用于世,而不怨天不知己,亦不尤人。」〔九〕集解孔安国曰:「下学人事,上达天命。」〔一0〕集解何晏曰:「圣人与天地合其德,故曰唯天知己。」「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乎!」〔一〕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二〕行中清,废中权」。〔三〕「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四〕〔一〕集解郑玄曰:「言其直己之心,不入庸君之朝。」〔二〕集解包氏曰:「放,置也。置不复言世务也。」〔三〕集解马融曰:「清,纯絜也。遭世乱,自废弃以免患,合于权也。」〔四〕集解马融曰:「亦不必进,亦不必退。唯义所在。」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讫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据鲁,亲周,〔一〕故殷,运之三代。〔二〕约其文辞而指博。故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曰「子」;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而春秋讳之曰「天王狩于河阳」:推此类以绳当世。贬损之义,后有王者举而开之。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一〕索隐言夫子修春秋,以鲁为主,故云据鲁。亲周,盖孔子之时周虽微,而亲周王者,以见天下之有宗主也。〔二〕正义殷,中也。又中运夏、殷、周之事也。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一〕〔一〕集解刘熙曰:「知者,行尧舜之道者也。罪者,在王公之位,见贬绝者。」明岁,子路死于卫。孔子病,子贡请见。孔子方负杖逍遥于门,曰:「赐,汝来何其晚也?」孔子因叹,歌曰:「太山坏乎!〔一〕梁柱摧乎!哲人萎乎!」〔二〕因以涕下。谓子贡曰:「天下无道久矣,莫能宗予。〔三〕夏人殡于东阶,周人于西阶,殷人两柱闲。昨暮予梦坐奠两柱之闲,予始殷人也。」后七日卒。〔四〕〔一〕集解郑玄曰:「太山,众山所仰。」〔二〕集解王肃曰:「萎,顿也。」〔三〕集解王肃曰:「伤道之不行也。」〔四〕集解郑玄曰:「明圣人知命也。」正义括地志云:「汉封夫子十二代孙忠为褒成侯;生光,为丞相,封侯;平帝封孔霸孙莽二千户为褒成侯;后汉封十七代孙志为褒成侯;魏封二十二代孙羡为崇圣侯;晋封二十三代孙震为奉圣亭侯;后魏封二十七代孙为崇圣大夫;孝文帝又封三十一代孙珍为崇圣侯,高齐改封珍为恭圣侯,周武帝改封邹国公;隋文帝仍旧封邹国公,炀帝改为绍圣侯;皇唐给复二千户,封孔子裔孙孔德伦为褒圣侯也。」孔子年七十三,以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一〕〔一〕索隐若孔子以鲁襄二十一年生,至哀十六年为七十三;若襄二十二年生,则孔子年七十二。经传生年不定,致使孔子寿数不明。
译鲁哀公十四年春季,在大野举行田猎。叔孙氏的车夫鉏商捕获了一只野兽,认为这是不祥之兆。仲尼看了它,说:“这是麒麟。”于是把它取走。他说:“黄河不出《河图》,雒水不出《洛书》,我的事业完了吧!”颜渊死时,孔子说:“上天要亡我啊!”等到在西边田猎时见到麒麟,孔子说:“我的道已经走到尽头了!”他长叹说:“没有人了解我啊!”子贡说:“为什么说没有人了解您呢?”孔子说:“我不怨恨上天,也不责怪别人;从下学起而通达上天的道理。了解我的,大概只有上天吧!” 服虔说:“大野是薮泽的名称,是鲁国经常举行田猎的地方,大概就是今天的巨野。”《括地志》说:“获麟堆在郓州巨野县东十二里。《春秋》鲁哀公十四年经文说‘西狩获麟’。《国都城记》说:‘巨野旧城东十里的泽中有一座土台,方圆四五十步,民间称为获麟堆,距离鲁国城邑约三百多里。’” 服虔说:“车子,是地位低微的人;鉏商,是他的名字。”《索隐》说:《春秋传》和《孔子家语》都说“车子鉏商”,服虔却把“子”当作姓,这是不对的。现在看来,车子是掌管车舆的车士,是地位低微的人。因为身份低微,所以略去他的姓;“子”并不是姓。服虔说:“麒麟不是时常能够见到的,所以人们觉得奇怪,认为是不祥之物。仲尼给它命名为‘麟’,鲁人这才把它取走。这说明麒麟是为了仲尼而出现的。” 孔安国说:“圣人承受天命时,黄河就会出现《河图》,如今没有这种祥瑞。‘我的事业完了吧’,是为自己不能见到这种祥瑞而悲伤。《河图》就是八卦。” 何休说:“予,就是我。上天生颜渊来辅佐孔子;颜渊死去,是上天将要使孔子灭亡的证明。” 何休说:“麒麟是天下太平时出现的祥兽,属于圣人一类。如今在这个时候出现却死去,这也是上天告知孔子将要去世的证明,所以孔子这样说。” 何晏说:“子贡对孔子说‘没有人了解我’感到奇怪,所以问他为什么这样说。” 马融说:“孔子没有被世人任用,却不怨恨上天不了解自己,也不责怪别人。” 孔安国说:“下学人事,上达天命。” 何晏说:“圣人的德行与天地相合,所以说只有上天了解自己。” “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己的身份,说的不就是伯夷、叔齐吗!”又说:“柳下惠、少连降低了志向,辱没了自身。”又说:“虞仲、夷逸隐居不仕,放弃谈论世事;他们的行为合乎清白,废弃仕进又合乎权宜。”又说:“我却不同于这些人,没有什么一定可以,也没有什么一定不可以。” 郑玄说:“这是说他们坚持自己的正直之心,不进入平庸君主的朝廷。” 包氏说:“‘放’就是放下,放下世间事务,不再谈论它。” 马融说:“‘清’就是纯洁。遭逢乱世,主动废弃自己、隐退避祸,这与权宜之道相合。” 马融说:“不一定要出来做官,也不一定要退隐,只看合乎义的所在。” 孔子说:“可惜啊,可惜啊!君子担心自己死后名声还不能被称述。我的主张不能实行,我凭什么让后世了解自己呢?”于是依据鲁国史书撰写《春秋》,上起鲁隐公,下至鲁哀公十四年,共记十二位国君。以鲁国为依据,亲近周王室,所以遵循殷代以来的旧例,贯通夏、殷、周三代的史事。文章简约,意义却很广博。因此吴、楚两国国君自称为王,《春秋》却贬低他们,只称“子”;践土之会实际上是晋国召请周天子,《春秋》却避讳直说,只记作“天王巡视到河阳”。按照这些例子来衡量当时的世事。贬抑和褒损的意义,后世如果有王者出现,就会据此阐明。《春秋》的义理一旦实行,天下的乱臣贼子就会感到恐惧。” 这是说孔子撰修《春秋》时以鲁国为主,所以说“依据鲁国”。所谓“亲周”,是说孔子当时虽然周王室已经衰微,他仍亲近周王,以显示天下仍有共同的宗主。“殷”是“中”的意思,也就是说把夏、殷、周三代的事贯串起来记述。孔子任职审理诉讼时,文书中有可以同别人共同使用的内容,就不把它据为己有。至于撰写《春秋》,该记的就记,该删的就删,连子夏这一类弟子也不能替它增添一个字。弟子们学习《春秋》时,孔子说:“后世了解我,会因为《春秋》;后世责罪我,也会因为《春秋》。” 刘熙说:“所谓了解孔子,是指实行尧、舜之道的人;所谓责罪孔子,是指身居王公之位、因《春秋》而受到贬斥和断绝的人。” 第二年,子路死在卫国。孔子病重,子贡请求进见。孔子正拄着手杖在门前缓步散行,说:“赐,你怎么来得这样晚?”孔子于是叹息,唱道:“泰山要崩塌了吗!栋梁要摧折了吗!哲人要凋零了吗!”说着便流下眼泪。他对子贡说:“天下不行正道已经很久了,没有人能尊奉我。夏人把灵柩停放在东阶,周人停放在西阶,殷人停放在两根柱子之间。昨晚我梦见自己坐在两根柱子之间接受祭奠,我原来是殷人啊。”过了七天,孔子去世。郑玄说:“泰山,是众山所仰望的山。” 王肃说:“‘萎’是衰颓、倒下的意思。” 王肃说:“这是为正道不能实行而悲伤。” 郑玄说:“这是说明圣人知道自己的命运。”《括地志》说:“汉朝封孔子第十二代孙孔忠为褒成侯;孔忠生孔光,孔光任丞相并封侯;平帝封孔霸的孙子孔莽,食邑二千户,称褒成侯;后汉封孔子第十七代孙孔志为褒成侯;魏封第二十二代孙孔羡为崇圣侯;晋封第二十三代孙孔震为奉圣亭侯;后魏封第二十七代孙为崇圣大夫;孝文帝又封第三十一代孙孔珍为崇圣侯,高齐改封孔珍为恭圣侯,周武帝改封为邹国公;隋文帝仍封为邹国公,隋炀帝改为绍圣侯;唐朝免除其徭役二千户,封孔子的后裔孔德伦为褒圣侯。” 孔子享年七十三岁,于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日去世。如果孔子生于鲁襄公二十一年,到哀公十六年就是七十三岁;如果生于襄公二十二年,孔子就是七十二岁。经典和传记对他的出生年份记载不确定,所以孔子的寿数也无法明确。
哀公诔之曰:「旻天不吊,不慭遗一老,〔一〕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二〕呜呼哀哉!尼父,毋自律!」〔三〕子贡曰:「君其不没于鲁乎!夫子之言曰:『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失志为昏,失所为愆。』〔四〕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余一人』,非名也。」〔五〕〔一〕集解王肃曰:「吊,善也。慭,且也。一老谓孔子也。」〔二〕集解王肃曰:「疚,病也。」〔三〕集解王肃曰:「父,丈夫之显称也。律,法也。言毋以自为法也。」〔四〕索隐失礼为昏,失所为愆。左传及家语皆云「失志为昏,失礼为愆」,与此不同也。〔五〕集解服虔曰:「天子自谓『一人』,非诸侯所当名也。」孔子葬鲁城北泗上,〔一〕弟子皆服三年。三年心丧毕,相诀而去,〔二〕则哭,各复尽哀;或复留。唯子赣庐于冢上,〔三〕凡六年,然后去。弟子及鲁人往从冢而家者百有余室,因命曰孔里。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孔子冢,而诸儒亦讲礼乡饮大射于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顷。故所居堂弟子内,后世因庙藏孔子衣冠琴车书,〔四〕至于汉二百余年不绝。高皇帝过鲁,以太牢祠焉。诸侯卿相至,常先谒然后从政。〔一〕集解皇览曰:「孔子冢去城一里。冢茔百亩,冢南北广十步,东西十三步,高一丈二尺。冢前以瓴甓为祠坛,方六尺,与地平。本无祠堂。冢茔中树以百数,皆异种,鲁人世世无能名其树者。民传言『孔子弟子异国人,各持其方树来种之』。其树柞、枌、雒离、安贵、五味、毚檀之树。孔子茔中不生荆棘及刺人草。」索隐雒离,各离二音,又音落藜。藜是草名也。安贵,香名,出西域。五味,药草也。毚音谗。毚檀,檀树之别种。〔二〕索隐诀音决。诀者,别也。〔三〕索隐按:家语无「上」字。且礼云「适墓不登陇」,岂合庐于冢上乎?盖「上」者,亦是边侧之义。〔四〕索隐谓孔子所居之堂,其弟子之中,孔子没后,后代因庙藏夫子平生衣冠琴书于寿堂中。孔子生鲤,字伯鱼。〔一〕伯鱼年五十,先孔子死。〔二〕〔一〕索隐按:家语孔子年十九,娶于宋之并官氏之女,一岁而生伯鱼。伯鱼之生,鲁昭公使人遗之鲤鱼。夫子荣君之赐,因以名其子也。〔二〕集解皇览曰:「伯鱼冢在孔子冢东,与孔子并,大小相望也。」伯鱼生伋,字子思,年六十二。尝困于宋。子思作中庸。〔一〕〔一〕集解皇览曰:「子思冢在孔子冢南,大小相望。」子思生白,字子上,年四十七。子上生求,字子家,年四十五。子家生箕,字子京,年四十六。子京生穿,字子高,年五十一。子高生子慎,年五十七,尝为魏相。子慎生鲋,年五十七,为陈王涉博士,死于陈下。鲋弟子襄,年五十七。尝为孝惠皇帝博士,迁为长沙太守。长九尺六寸。子襄生忠,年五十七。忠生武,武生延年及安国。安国为今皇帝博士,至临淮太守,蚤卒。安国生卬,卬生驩。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一〕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二〕可谓至圣矣!〔一〕索隐祗,敬也。言祗敬迟回不能去之。有本亦作「低回」,义亦通。〔二〕索隐离骚云「明五帝以折中」。王师叔云「折中,正也」。宋均云「折,断也。中,当也」。按:言欲折断其物而用之,与度相中当,故以言其折中也。【索隐述赞】孔子之冑,出于商国。弗父能让,正考铭勒。防叔来奔,邹人掎足。尼丘诞圣,阙里生德。七十升堂,四方取则。卯诛两观,摄相夹谷。歌凤遽衰,泣麟何促!九流仰镜,万古钦躅。史记卷四十八
译鲁哀公为孔子作诔文说:“上天不肯垂怜,不愿留下这一位老人,使我这一人得以独自居于君位,孤独的我正处于忧患之中。唉,悲痛啊!尼父,你不要再自我约束了!”子贡说:“君主恐怕不能在鲁国善终吧!老师曾说:‘礼制丧失就会昏乱,名分丧失就会有过失。丧失志向叫作昏乱,丧失所处的位置叫作过失。’老师活着时不能任用他,死后却为他作诔,这不合礼制。诔文中称‘我这一人’,也不合名分。” 王肃说:“‘吊’是善、施恩的意思;‘慭’是‘姑且’的意思;‘一老’指孔子。” 王肃说:“‘疚’是忧病、患病的意思。” 王肃说:“‘父’是对男子的显贵称呼;‘律’是法则。意思是说,不要把自己作为法则。” 失去礼制叫作昏乱,失去应处的位置叫作过失。《左传》和《孔子家语》都说“失去志向叫作昏乱,失去礼制叫作过失”,与这里的文字不同。服虔说:“天子自称‘一人’,不是诸侯所应使用的称呼。” 孔子葬在鲁国都城北面的泗水岸边,弟子们都服丧三年。三年守心丧期满后,弟子们相互告别离去;每当告别时都哭泣,各自再次尽情哀悼,也有人又留了下来。只有子赣在孔子墓旁搭庐守墓,总共守了六年,才离开。孔子的弟子和鲁国人前往墓旁居住、形成家户的有一百多家,于是那里被称为孔里。鲁国世世代代都按时节祭祀孔子墓,各地儒生也在孔子墓举行讲礼、乡饮酒礼和大射礼。孔子墓占地约一顷。孔子生前居住的厅堂,后来在其中建庙,收藏孔子生前的衣冠、琴、车和书籍,直到汉代二百多年仍未中断。高皇帝经过鲁国时,用太牢祭祀孔子。诸侯、卿相到那里,也常常先拜谒孔子,然后再处理政务。” 《皇览》说:“孔子墓距鲁国都城一里。墓地占地一百亩,墓冢南北宽十步,东西长十三步,高一丈二尺。墓前用砖砌成祭坛,方圆六尺,与地面齐平。起初没有祠堂。墓地中种有数百棵树,都是不同的树种,鲁国人世世代代都无法说出这些树的名称。百姓传说:‘孔子的弟子来自不同国家,各自带着本国的树来种植。’这些树有柞树、枌树、雒离树、安贵树、五味草和毚檀树。孔子墓地中不生荆棘和会刺伤人的草。”《索隐》说:“‘雒离’的‘离’有两种读音,也读作‘落藜’。藜是草名。安贵是香料的名称,产于西域。五味是药草。‘毚’读音同‘谗’。毚檀是檀树的一个品种。” “诀”音同“决”。“诀”就是分别、告别。考察《孔子家语》,其中没有“上”字。而且礼制说“到墓地不能登上墓垄”,怎么会在墓冢上搭庐呢?大概这里的“上”也是边旁、附近的意思。索隐说:孔子居住的堂屋,孔子去世后,他的弟子们中有人认为,后代会在寿堂的孔子庙中收藏孔子生平所用的衣冠、琴和书籍。孔子生了孔鲤,字伯鱼。伯鱼五十岁时,死在孔子之前。索隐考察:《孔子家语》说,孔子十九岁时,娶了宋国并官氏的女儿,过了一年生下伯鱼。伯鱼出生时,鲁昭公派人送给孔子一条鲤鱼。孔子以得到国君的赏赐为荣,于是用“鲤”给儿子命名。《皇览》说:“伯鱼的坟墓在孔子坟墓的东面,与孔子墓并列,大小相对可望。” 伯鱼生了孔伋,字子思,活了六十二岁。他曾在宋国陷于困厄。子思作了《中庸》。《皇览》说:“子思的坟墓在孔子坟墓的南面,大小相对可望。” 子思生孔白,字子上,活了四十七岁。子上生孔求,字子家,活了四十五岁。子家生孔箕,字子京,活了四十六岁。子京生孔穿,字子高,活了五十一岁。子高生孔子慎,活了五十七岁,曾任魏国的相。子慎生孔鲋,活了五十七岁,任陈王陈涉的博士,死在陈地。孔鲋的弟弟孔子襄,活了五十七岁。曾任孝惠皇帝的博士,后来升任长沙太守。身高九尺六寸。子襄生孔忠,活了五十七岁。孔忠生孔武,孔武生孔延年和孔安国。孔安国任当今皇帝的博士,官至临淮太守,早年去世。孔安国生孔卬,孔卬生孔驩。太史公说:《诗经》有这样的诗句:“高山令人仰望,美好的德行令人遵循。”虽然我不能达到那样的境界,心中却向往它。我读孔氏的书,想象着要见到他的为人。我到鲁国去,观看仲尼庙堂中的车马、服饰和礼器,儒生们按时在孔子家学习礼仪,我恭敬地徘徊留连,舍不得离去。天下的君王直到贤人,实在太多了,活着时便显赫,死后也就罢了。孔子身为平民,声名流传十多代,求学的人都尊奉他。从天子、王侯直到中原谈论六艺的人,都以孔夫子作为裁定取中的标准,可以说是至高无上的圣人了!” 索隐说:“祗”是恭敬的意思。这里说的是恭敬地徘徊流连,舍不得离开。有的版本也作“低回”,意思同样通顺。索隐说:《离骚》说“彰明五帝而取其中正”。王师叔说:“折中,就是中正。”宋均说:“折,是裁断;中,是恰当。”考察其意,是说裁断事物而加以采用,使它与尺度相合适,所以用“折中”来说明这一点。【索隐述赞】孔子的后裔出自商国。弗父能够谦让,正考留下铭文。防叔前来投奔,邹人却牵制他的脚步。尼丘山诞生了圣人,阙里产生了德行。七十升堂,四方都以此为准则。孔子诛杀少正卯,代理国相参与夹谷之会。歌咏凤凰却骤然衰微,哭泣麒麟为何又如此急促!九流诸家仰望这面明镜,万古以来都敬仰他的足迹。《史记》第四十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