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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六十八

乐毅列传第二十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545–547 段

乐毅列传第二十乐毅者,其先祖曰乐羊。乐羊为魏文侯将,伐取中山,〔一〕魏文侯封乐羊以灵寿。〔二〕乐羊死,葬于灵寿,其后子孙因家焉。中山复国,至赵武灵王时复灭中山,〔三〕而乐氏后有乐毅。〔一〕正义今定州。〔二〕集解徐广曰:「属常山。」索隐地理志常山有灵寿县,中山桓公所都也。正义今镇州灵寿。〔三〕索隐中山,魏虽灭之,尚不绝祀,故后更复国,至赵武灵王又灭之也。乐毅贤,好兵,赵人举之。及武灵王有沙丘之乱,〔一〕乃去赵适魏。闻燕昭王以子之之乱而齐大败燕,燕昭王怨齐,未尝一日而忘报齐也。燕国小,辟远,力不能制,于是屈身下士,先礼郭隗〔二〕以招贤者。乐毅于是为魏昭王使于燕,燕王以客礼待之。乐毅辞让,遂委质为臣,燕昭王以为亚卿,久之。〔一〕集解徐广曰:「赵有沙丘宫,近巨鹿。」〔二〕正义说苑云:「燕昭王问于隗曰:『寡人地狭民寡,齐人取蓟八城,匈奴驱驰楼烦之下。以孤之不肖,得承宗庙,恐社稷危,存之有道乎?』隗曰:『帝者之臣,其名臣,其实师;王者之臣,其名臣,其实友;霸者之臣,其名臣,其实仆;危困国之臣,其名臣,其实虏。今王将自东面目指气使以求臣,则冢役之才至矣;南面听朝,不失揖让之理以求臣,则人臣之才至矣;北面等礼,不乘之以势以求臣,则朋友之才至矣;西面逡巡以求臣,则师傅之才至矣。诚欲与王霸同道,隗请为天下之士开路。』于是常置隗为上客。」当是时,齐愍王强,南败楚相唐眛〔一〕于重丘,〔二〕西摧三晋于观津,〔三〕遂与三晋击秦,助赵灭中山,破宋,广地千余里。与秦昭王争重为帝,已而复归之。诸侯皆欲背秦而服于齐。愍王自矜,百姓弗堪。于是燕昭王问伐齐之事。乐毅对曰:「齐,霸国之余业也,地大人众,未易独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与赵及楚、魏。」于是使乐毅约赵惠文王,别使连楚、魏,令赵嚪说秦〔四〕以伐齐之利。诸侯害齐愍王之骄暴,皆争合从与燕伐齐。乐毅还报,燕昭王悉起兵,使乐毅为上将军,赵惠文王以相国印授乐毅。乐毅于是并护〔五〕赵、楚、韩、魏、燕之兵以伐齐,破之济西。诸侯兵罢归,而燕军乐毅独追,至于临菑。齐愍王之败济西,亡走,保于莒。乐毅独留徇齐,齐皆城守。乐毅攻入临菑,尽取齐宝财物祭器输之燕。燕昭王大说,亲至济上劳军,行赏飨士,封乐毅于昌国,〔六〕号为昌国君。于是燕昭王收齐卤获以归,而使乐毅复以兵平齐城之不下者。〔一〕索隐莫葛反。〔二〕索隐地理志县名,属平原。正义在冀州城武县界。〔三〕索隐地理志观津,县名,属信都,汉初属清河也。正义在冀州武邑县东南二十五里。〔四〕集解徐广曰:「嚪,进说之意。」索隐嚪音田滥反,字与「啖」字同也。〔五〕索隐护谓总领之也。〔六〕集解徐广曰:「属齐。」索隐地理志县名,属齐郡。正义故昌城在淄州淄川县东北四十里也。乐毅留徇齐五岁,下齐七十余城,皆为郡县以属燕,唯独莒、即墨未服。〔一〕会燕昭王死,子立为燕惠王。惠王自为太子时尝不快于乐毅,及即位,齐之田单闻之,乃纵反闲于燕,曰:「齐城不下者两城耳。然所以不早拔者,闻乐毅与燕新王有隙,欲连兵且留齐,南面而王齐。齐之所患,唯恐他将之来。」于是燕惠王固已疑乐毅,得齐反闲,乃使骑劫〔二〕代将,而召乐毅。乐毅知燕惠王之不善代之,畏诛,遂西降赵。赵封乐毅于观津,号曰望诸君。〔三〕尊宠乐毅以警动于燕、齐。〔一〕正义即墨今莱州。〔二〕索隐燕将姓名也。〔三〕索隐望诸,泽名,在齐。盖赵有之,故号焉。战国策「望」作「蓝」也。齐田单后与骑劫战,果设诈诳燕军,遂破骑劫于即墨下,而转战逐燕,北至河上,〔一〕尽复得齐城,而迎襄王于莒,入于临菑。〔一〕正义沧德二州之北河燕惠王后悔使骑劫代乐毅,以故破军亡将失齐;又怨乐毅之降赵,恐赵用乐毅而乘燕之獘以伐燕。燕惠王乃使人让乐毅,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雠,天下莫不震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乐毅报遗燕惠王书曰:臣不佞,不能奉承王命,以顺左右之心,恐伤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义,故遁逃走赵。今足下使人数之以罪,臣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又不白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

译《乐毅列传》第二十。乐毅的先祖名叫乐羊。乐羊担任魏文侯的将领,攻打并夺取中山,魏文侯把灵寿封给乐羊。乐羊死后,葬在灵寿;他的后代子孙于是便在那里安家。中山后来复国,到赵武灵王时,赵国又灭掉中山,乐氏后代中便有了乐毅。〔一〕正义:今为定州。〔二〕集解徐广说:“灵寿属于常山。”索隐《地理志》说常山有灵寿县,是中山桓公建都的地方。正义:今为镇州灵寿。〔三〕索隐中山虽然被魏国灭掉,但祭祀并未断绝,所以后来又复国;到赵武灵王时,赵国再次灭掉它。乐毅贤能,喜爱兵法,赵国人推举他。赵武灵王发生沙丘之乱时,乐毅便离开赵国前往魏国。他听说燕昭王因子之之乱而导致齐国大败燕国,燕昭王怨恨齐国,没有一天忘记报复齐国。燕国国小而偏远,力量不足以制服齐国,于是燕昭王委屈自己、礼敬士人,首先礼遇郭隗来招纳贤者。乐毅当时作为魏昭王的使者出使燕国,燕王按宾客之礼接待他。乐毅辞谢谦让,最终献上臣服之礼成为燕臣,燕昭王任命他为亚卿,过了很久。〔一〕集解徐广说:“赵国有沙丘宫,在巨鹿附近。” 〔二〕正义《说苑》说:“燕昭王向郭隗问道:‘寡人土地狭小、百姓稀少,齐人夺取了蓟地八座城,匈奴又在楼烦一带驱驰侵扰。凭着寡人不才,得以继承宗庙,恐怕社稷危亡;保存国家有什么办法吗?’郭隗说:‘帝王的臣子,名义上是臣,实际上是老师;称王者的臣子,名义上是臣,实际上是朋友;称霸者的臣子,名义上是臣,实际上是仆人;危困国家的臣子,名义上是臣,实际上是俘虏。如今大王若面向东方,自居君位,指手画脚、颐指气使地求取臣子,那么供您役使的人才就会来了;若面向南方听政,仍不失揖让之礼来求取臣子,那么做臣子的人才就会来了;若面向北方,以平等礼节相待,不用权势压制来求取臣子,那么朋友般的人才就会来了;若面向西方,谦退徘徊来求取臣子,那么老师和辅佐的人才就会来了。大王如果确实想同帝王、霸主走同一条道路,请允许我为天下士人开路。’于是燕昭王常把郭隗作为上等宾客。” 当时,齐愍王强盛,向南在重丘打败楚国相国唐眛,向西在观津挫败三晋,随即联合三晋攻打秦国,帮助赵国灭掉中山,攻破宋国,扩张土地一千多里。他同秦昭王争夺称帝的地位,不久又把帝号归还。诸侯都想背弃秦国而归服齐国。齐愍王自负骄傲,百姓不能忍受。于是燕昭王询问攻打齐国的事情。乐毅回答:“齐国是霸国遗留下来的事业,土地广大、人口众多,不容易单独攻打。大王如果一定要攻打它,不如联合赵国以及楚、魏两国。”于是燕昭王派乐毅同赵惠文王订约,另派使者联合楚、魏,并让赵国向秦国游说攻打齐国的好处。诸侯苦于齐愍王的骄横暴虐,都争相同燕国合纵攻齐。乐毅回来报告,燕昭王便全部起兵,任乐毅为上将军;赵惠文王把相国印授给乐毅。乐毅于是总领赵、楚、韩、魏、燕五国军队攻打齐国,在济水以西击败齐军。诸侯的军队停止进攻而回国,只有燕军在乐毅率领下继续追击,进军到临菑。齐愍王在济西战败后逃跑,退守莒地。乐毅独自留下来巡行攻取齐国,齐国各城都闭城防守。乐毅攻入临菑,把齐国的宝物、财物和祭祀器物全部运送到燕国。燕昭王非常高兴,亲自到济水边慰劳军队,举行赏赐和飨宴慰劳士卒,把昌国封给乐毅,称他为昌国君。于是燕昭王带着掳获的齐国物资回国,同时让乐毅继续率兵平定齐国尚未攻下的城邑。〔一〕索隐读作“莫葛”切。〔二〕索隐《地理志》记载为县名,属平原郡。正义:在冀州城武县境内。〔三〕索隐《地理志》说观津是县名,属信都;汉初属清河。正义:在冀州武邑县东南二十五里。〔四〕集解徐广说:“‘嚪’是进言游说的意思。”索隐“嚪”读作“田滥”切,字与“啖”相同。〔五〕索隐“护”是总领的意思。〔六〕集解徐广说:“属于齐国。”索隐:这是《地理志》中的县名,隶属于齐郡。正义:故昌城在淄州淄川县东北四十里处。乐毅留在齐国巡行攻取城邑五年,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都设置为郡县,隶属于燕国,只有莒和即墨没有归服。恰逢燕昭王去世,他的儿子即位,成为燕惠王。惠王还是太子时就曾对乐毅不满;即位后,齐国的田单听说此事,便向燕国散布反间言论,说:“齐国没有攻下的只剩两座城了。然而之所以没有早日攻下,是因为听说乐毅同燕国新王有嫌隙,想让军队长期驻留在齐国,面南称王。齐国所担心的,只是害怕燕国派来别的将领。”燕惠王本来已经怀疑乐毅,得到齐国的反间计后,便派骑劫代替乐毅统率军队,同时召乐毅回国。乐毅知道燕惠王不善于任用自己,害怕被诛杀,于是向西投降赵国。赵国把观津封给乐毅,称他为望诸君,以尊贵优厚的待遇宠信乐毅,来警戒和震动燕、齐两国。〔一〕正义:即墨今为莱州。〔二〕索隐这是燕国将领的姓名。〔三〕索隐望诸是泽名,在齐国。大概因为赵国取得了这里,所以用它作为封号。《战国策》作“蓝”。齐国的田单后来同骑劫交战,果然设下欺诈之计迷惑燕军,于是在即墨城下击败骑劫,接着转战追击燕军,向北一直追到黄河边,全部收复齐国城邑,并在莒地迎接齐襄王,进入临菑。〔一〕正义:在沧州、德州以北的黄河一带。燕惠王后来后悔派骑劫代替乐毅,因此燕军被打败、将领丧命,也失去了齐国;他又怨恨乐毅投降赵国,担心赵国任用乐毅,乘燕国衰败之机攻打燕国。燕惠王于是派人责备乐毅,同时向他道歉说:“先王把全国托付给将军,将军替燕国攻破齐国,为先王报仇,天下没有不震动的,寡人哪里敢有一天忘记将军的功劳呢!正逢先王抛弃群臣,寡人刚刚即位,左右近臣误导了寡人。寡人派骑劫代替将军,是因为将军长期在外奔波劳苦,所以召将军回来休息,共同谋划国事。将军误听了这些话,以为同寡人有嫌隙,于是舍弃燕国归附赵国。将军为自己打算,当然可以;但是又将凭什么报答先王当初礼遇将军的心意呢?”乐毅回信给燕惠王说:臣没有才德,不能奉行大王的命令,以顺从左右近臣的心意;又担心损害先王的英明,损害您的义理,所以逃往赵国。如今您派人列举我的罪过,我担心您的侍从近臣不能明察先王蓄养、宠幸我的道理,也不能说明我侍奉先王的心意,所以斗胆写信回答。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亲,其功多者赏之,其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窃观先王之举也,见有高世主之心,〔一〕故假节于魏,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厕之宾客之中,立之群臣之上,不谋父兄,〔二〕以为亚卿。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令承教,可幸无罪,故受令而不辞。〔一〕正义乐毅见燕昭王有自高尊世上人主之心,故假魏节使燕。〔二〕正义杜预云:「父兄,同姓群臣也。」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曰:「夫齐,霸国之余业而最胜之遗事也。练于兵甲,习于战攻。王若欲伐之,必与天下图之。与天下图之,莫若结于赵。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欲也,赵若许而约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以为然,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起兵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而举之济上。〔一〕济上之军受命击齐,大败齐人。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遁而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于燕。齐器设于宁台,〔二〕大吕陈于元英,〔三〕故鼎反乎磿室,〔四〕蓟丘之植植于汶篁,〔五〕自五伯已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慊于志,〔六〕故裂地而封之,使得比小国诸侯。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命承教,可幸无罪,是以受命不辞。〔一〕正义济上在济水之上。〔二〕索隐燕台也。正义括地志云:「燕元英、磿室二宫,皆燕宫,在幽州蓟县西四里宁台之下。」〔三〕索隐大吕,齐锺名。元英,燕宫殿名也。〔四〕集解徐广曰:「磿,历也。」索隐燕鼎前输于齐,今反入于磿室。磿室亦宫名,战国策作「历室」也。正义括地志云:「历室,燕宫名也。」高诱云:「燕哙乱,齐伐燕,杀哙,得鼎,今反归燕故鼎。」〔五〕集解徐广曰:「竹田曰篁。谓燕之疆界移于齐之汶水。」索隐蓟丘,燕所都之地也。言燕之蓟丘所植,皆植齐王汶上之竹也。徐注非也。正义幽州,蓟地西北隅有蓟丘。又汶水源出兖州博城县东北原山,西南入泲。〔六〕索隐按:慊音苦簟反。作「嗛」,嗛者,常慊然而不惬其志也。臣闻贤圣之君,功立而不废,故着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强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群臣之日,余教未衰,执政任事之臣,修法令,慎庶孽,施及乎萌隶,皆可以教后世。臣闻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伍子胥说听于阖闾,而吴王远迹至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吴王不寤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是以至于入江而不化。〔一〕〔一〕索隐言子胥怀恨,故虽投江而神不化,犹为波涛之神也。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诽谤,〔一〕堕先王之名,〔二〕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义之所不敢出也。〔三〕〔一〕索隐诽音方味反。〔二〕索隐堕音许规反。〔三〕索隐谓既临不测之罪,以幸免为利,今我仍义先王之恩,虽身托外国,而心亦不敢出也。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一〕忠臣去国,不絜其名。〔二〕臣虽不佞,〔三〕数奉教于君子矣。〔四〕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不察疏远之行,故敢献书以闻,唯君王之留意焉。〔五〕〔一〕正义言君子之人,交绝不说己长而谈彼短。〔二〕索隐言忠臣去离本国,不自絜其名,云己无罪,故礼曰「大夫去其国,不说人以无罪」是也。正义言不絜己名行而咎于君,若箕子不忍言殷恶是也。〔三〕索隐不佞犹不才也。〔四〕索隐上「数」音朔。言我已数经奉教令于君子。君子即识礼之人。谓己在外,犹云己罪,不说王之有非,故下云「不察疏远之行」,斯亦忠臣之节也。〔五〕集解夏侯玄曰:「观乐生遗燕惠王书,其殆庶乎知机合道,以礼始终者与!又其喻昭王曰:『伊尹放太甲而不疑,太甲受放而不怨,是存大业于至公而以天下为心者也。』夫欲极道德之量,务以天下为心者,必致其主于盛隆,合其趣于先王,苟君臣同符,则大业定矣。于斯时也,乐生之志,千载一遇。夫千载一遇之世,亦将行千载一隆之道,岂其局迹当时,止于兼并而已哉!夫兼并者,非乐生之所屑;强燕而废道,又非乐生之所求。不屑苟利,心无近事,不求小成,斯意兼天下者也。则举齐之事,所以运其机而动四海也。夫讨齐以明燕王之义,此兵不兴于为利矣。围城而害不加于百姓,此仁心着于遐迩矣。举国不谋其功,除暴不以威力,此至德全于天下矣。迈全德以率列国,则几于汤武之事矣。乐生方恢大纲以纵二城,收民明信以待其獘,将使即墨、莒人顾仇其上,愿释干戈赖我,犹亲善守之,智无所施之。

译臣听说贤明圣德的君主不因私情偏爱亲近的人;谁的功劳多就赏赐谁,谁的才能相称就安排在相应职位。因此,考察才能后授予官职,是成就功业的君主;评定品行后结交,是树立名声的士人。臣私下观察先王的举动,发现他有尊重天下杰出君主、崇尚贤能之士的心意,所以借魏国使节身份来到燕国,使自身得到燕王考察。先王过分提拔,把我列在宾客之中,置于群臣之上,不同父兄宗室大臣商议,便任命我为亚卿。臣私下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才能,只认为奉行命令、接受教导,或许可以侥幸不获罪,所以接受命令而不推辞。〔一〕正义:乐毅看见燕昭王有尊崇世上君主、礼敬天下贤人的心意,所以借魏国使者的身份来到燕国。〔二〕正义杜预说:“父兄,就是同姓的群臣。” 先王命令我说:“我对齐国积有怨恨、深怀愤怒,不顾力量轻弱,想把齐国作为攻伐对象。”臣说:“齐国是霸国遗留下来的事业,也是最强大霸国留下的功业;它精通兵甲,熟悉战争。如果大王想攻打它,一定要同天下诸侯共同谋划。要同天下诸侯谋划,不如先同赵国结盟。况且淮北、宋地是楚、魏想要的地方;如果赵国答应下来,再约楚、赵、魏四国共同攻打齐国,齐国就可以受到重大打击。”先王认为正确,准备好符节,向南派臣出使赵国。臣回国复命后,先王便起兵攻打齐国。凭借上天的道义和先王的英灵,黄河以北的土地随先王在济水边被攻取。济水边的军队奉命攻打齐国,大败齐人。轻装精锐的军队长驱直入齐国都城。齐王逃往莒地,仅仅保全自身;珠玉财宝、车辆铠甲和珍贵器物全都收入燕国。齐国的礼器陈列在宁台,大吕钟陈列在元英宫,原属燕国的鼎又返回磿室,蓟丘的竹子移植在齐国汶水边。自五霸以来,功业没有能赶上先王的。先王认为自己的志愿得到满足,所以割地封赏我,使我可以同小国诸侯地位相等。臣私下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才能,只认为奉行命令、接受教导,或许可以侥幸不获罪,所以接受命令而不推辞。〔一〕正义:济水之上,就是济水的北岸一带。〔二〕索隐就是燕台。正义《括地志》说:“燕国的元英宫、磿室宫,都是燕国宫殿,在幽州蓟县西四里宁台之下。” 〔三〕索隐大吕是齐国的钟名;元英是燕国宫殿的名称。〔四〕集解徐广说:“磿就是历。”索隐燕国的鼎原先被运到齐国,如今又返回磿室。磿室也是宫殿名,《战国策》作“历室”。正义《括地志》说:“历室是燕国宫殿名。”高诱说:“燕王哙作乱,齐国攻打燕国,杀死燕哙,得到这只鼎;如今它又归还燕国。” 〔五〕集解徐广说:“竹林叫作篁。意思是燕国的疆界扩展到了齐国汶水。”索隐蓟丘是燕国建都的地方。意思是,燕国蓟丘所栽种的竹子,全都栽种到了齐王汶水边。徐广的注解不对。正义:幽州蓟地西北角有蓟丘;汶水发源于兖州博城县东北的原山,向西南流入泲水。〔六〕索隐按:“慊”读作“苦簟”切。写作“嗛”时,是心中常有不足、不满足其志的意思。臣听说,贤明圣德的君主建立功业而不使它废弃,所以功业载于《春秋》;早有见识的士人建立名声而不使它毁坏,所以后世称颂他们。像先王报怨雪耻,夷灭拥有万辆兵车的强国,收取齐国八百年积蓄;直到他抛弃群臣之日,遗留下来的教化仍未衰减。执掌政务、担任职事的臣子修明法令,慎重对待庶子和旁支,恩惠施及百姓和奴隶,这些都可以教示后世。臣听说,善于开创的人未必善于完成,善于开始的人未必善于结束。从前伍子胥的建议得到阖闾听取,吴王于是远道进军直到郢都;夫差却不以为然,赐给伍子胥鸱夷袋,把他投入江中。吴王没有醒悟伍子胥先前的谋划可以建立功业,所以沉溺子胥而不悔改;子胥没有早日看出君主的器量不同,因此落得投江而死、死后神魂不化的结局。〔一〕索隐意思是说,伍子胥心怀怨恨,所以即使投入江中,神魂也不消散,仍然成为兴风作浪的水神。保全自身、建立功业,以彰明先王的功迹,是臣的上策。避免毁谤和羞辱,避免损毁先王的名声,是臣最为恐惧的事。面对不可预测的罪责,却把侥幸免罪当作有利之事,是义理上不敢做的。〔一〕索隐“诽”读作“方味”切。〔二〕索隐“堕”读作“许规”切。〔三〕索隐意思是,既然面临不可预测的罪责,却把侥幸免罪当作有利之事;如今我感念先王的恩德,即使自身寄托于外国,内心也不敢这样做。我听说古代的君子,与人交往断绝后,不说对方的坏话;忠臣离开国家,也不为自己洗刷名声。我虽然没有才干,却多次接受过君子的教诲。恐怕侍从近臣只听信身边人的说法,不能察见疏远之人的行为,所以冒昧写信把这些情况告诉您,只希望大王留意。正义说:君子与人断交后,不谈自己的长处,也不说对方的短处。索隐说:忠臣离开本国,不为自己洗刷名声,说自己没有罪,所以《礼记》说“大夫离开自己的国家,不向别人说自己没有罪”,就是这个意思。正义说:不洗刷自己的名声品行而归罪于君主,如箕子不忍心说殷朝的坏话,就是这样。索隐说:“不佞”就是没有才干。索隐说:上文“数”读作“朔”。意思是我已经多次接受君子的教诲。君子就是懂得礼义的人。这里是说自己虽在外面,仍说自己的罪过,不说大王有什么过错,所以后文说“不能察见疏远之人的行为”,这也是忠臣的操守。集解引夏侯玄说:“看乐生给燕惠王留下的书信,大概可以说是懂得时机、合乎大道,并且始终以礼行事的人吧!他又这样劝说昭王:‘伊尹放逐太甲而不疑虑,太甲被放逐而不怨恨,这是把国家的大业存放在至公之心中,以天下为己任的人。’凡是想把道德修养推到极致、专心以天下为念的人,必定会使自己的君主达到盛大隆盛的地位,使自己的志趣符合先王的事业;如果君臣的心志相合,大业就能确定。在这种时候,乐生的志向,千年才会遇到一次。既然是千年一遇的时代,也应当施行千年一遇的隆盛之道,难道他的作为只局限于当时,仅仅满足于兼并土地而已吗!兼并土地,并不是乐生所看重的;使燕国强大却废弃王道,也不是乐生所追求的。不屑于苟且求利,心中不局限于眼前小事,不满足于小的成就,这才是胸怀兼并天下的人。因此,举兵攻齐的行动,正是用来运转时机、震动天下的。讨伐齐国是为了彰明燕王的义,而不是为了获利才发动战争。包围城池却不使祸害加到百姓身上,这是仁爱之心远近皆知。攻下齐国却不谋求自己的功劳,除去暴乱却不用武力逞威,这是天下都能看到的至德。以完整的德行率领各国,就接近商汤、周武王的事业了。乐生正要扩大纲领,放宽对即墨、莒两城的攻势,收揽百姓、彰明信义,等待齐军疲敝;将使即墨、莒的百姓回头怨恨自己的君上,愿意放下武器,依靠我们;即使他们仍亲自守城,也会使他们无计可施。”

然则求仁得仁,即墨大夫之义;仕穷则徙,微子适周之道。开弥广之路,以待田单之徒;长容善之风,以申齐士之志。使夫忠者遂节,勇者义着,昭之东海,属之华裔,我泽如春,民应如草,道光宇宙,贤智托心,邻国倾慕,四海延颈,思戴燕主,仰望风声,二城必从,则王业隆矣。虽淹留于两邑,乃致速于天下也。不幸之变,世所不图,败于垂成,时运固然。若乃逼之以威,劫之以兵,攻取之事,求欲速之功,使燕齐之士流血于二城之下,奓杀伤之残以示四海之人,是纵暴易乱以成其私,邻国望之,其犹豺虎。既大堕称兵之义,而丧济溺之仁,且亏齐士之节,废廉善之风,掩宏通之度,弃王德之隆,虽二城几于可拔,霸王之事逝其远矣。然则燕虽兼齐,其与世主何以殊哉?其与邻国可以相倾?乐生岂不知拔二城之速了哉,顾城拔而业乖也。岂不虑不速之致变哉,顾业乖与变同。繇是观之,乐生之不屠二城,未可量也。」于是燕王复以乐毅子乐闲〔一〕为昌国君;而乐毅往来复通燕,燕、赵以为客卿。乐毅卒于赵。〔二〕〔一〕索隐音纪闲反,乐毅之子也。〔二〕集解张华曰:「望诸君冢在邯郸西数里。」乐闲居燕三十余年,燕王喜用其相栗腹之计,〔一〕欲攻赵,而问昌国君乐闲。乐闲曰:「赵,四战之国也,〔二〕其民习兵,伐之不可。」燕王不听,遂伐赵。赵使廉颇击之,大破栗腹之军于鄗,禽栗腹、乐乘。乐乘者,乐闲之宗也。于是乐闲奔赵,赵遂围燕。燕重割地以与赵和,赵乃解而去。〔一〕索隐栗,姓;腹,名也。汉有栗姬。〔二〕索隐言赵数距四方之敌,故云「四战之国」。正义东邻燕、齐,西边秦、楼烦,南界韩、魏,北迫匈奴。燕王恨不用乐闲,乐闲既在赵,乃遗乐闲书曰:「纣之时,箕子不用,犯谏不怠,以冀其听;商容不达,身祇辱焉,以冀其变。及民志不入,狱囚自出,〔一〕然后二子退隐。故纣负桀暴之累,二子不失忠圣之名。何者?其忧患之尽矣。今寡人虽愚,不若纣之暴也;燕民虽乱,不若殷民之甚也。室有语,不相尽,以告邻里。〔二〕二者,寡人不为君取也。」〔三〕〔一〕索隐民志不入谓国乱而人离心向外,故云「不入」。又狱囚自出,是政乱而士师不为守法也。〔二〕正义言家室有忿争不决,必告邻里,今故以书相告也。〔三〕正义二者,谓燕君未如纣,燕民未如殷民。复相告子反燕以疑君民之恶,是寡人不为君取之。乐闲、乐乘怨燕不听其计,二人卒留赵。赵封乐乘为武襄君〔一〕。〔一〕索隐乐乘,乐毅之宗人也。其明年,乐乘、廉颇为赵围燕,燕重礼以和,乃解。后五岁,赵孝成王卒。襄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攻乐乘,乐乘走,廉颇亡入魏。其后十六年而秦灭赵。其后二十余年,高帝过赵,问:「乐毅有后世乎?」对曰:「有乐叔。」高帝封之乐卿,〔一〕号曰华成君。华成君,乐毅之孙也。而乐氏之族有乐瑕公、乐臣公,〔二〕赵且为秦所灭,亡之齐高密。乐臣公善修黄帝、老子之言,显闻于齐,称贤师。〔一〕集解徐广曰:「在北新城。」正义地理志云信都有乐卿县。〔二〕集解一作「巨公」。太史公曰:始齐之蒯通及主父偃读乐毅之报燕王书,未尝不废书而泣也。乐臣公学黄帝、老子,其本师号曰河上丈人,不知其所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乐瑕公,乐瑕公教乐臣公,〔一〕乐臣公教盖公。〔二〕盖公教于齐高密、胶西,为曹相国师。〔一〕索隐本亦作「巨公」也。〔二〕索隐盖音古阖反。盖公,史不记名。【索隐述赞】昌国忠谠,人臣所无。连兵五国,济西为墟。燕王受闲,空闻报书。义士慷慨,明君轼闾。闲、乘继将,芳规不渝。史记卷八十一

译这样看来,求仁便得到仁,是即墨大夫的义;仕途穷困便离去,是微子到周国的道理。开辟更加广阔的道路,等待田单一类的人;扩大容纳善人的风气,以伸张齐国士人的志向。使忠诚的人完成自己的节操,使勇敢的人彰显义行,把这些德行昭示于东海,传布到华夏各地;使我们的恩泽像春天一样,使百姓像草木一样响应;使道义光照天地,使贤人智士寄托心志,使邻国倾慕,使四海之人伸长脖子,思念拥戴燕王,仰望他的声威。两座城一定会归顺,王业就会兴盛。即使暂时停留在两座城下,实际上却能使天下更快归服。不幸发生了意外,这是世人无法预料的,在即将成功时失败,确实是时运如此。至于用威势逼迫他们,用军队劫取他们,急于攻取城池、求取速成,使燕、齐士兵在两城之下流血,用过度的杀伤残害来向天下人示威,这是放纵暴行、加剧混乱以成就自己的私利;邻国看见这种情形,也会把燕国看作豺狼猛虎。这样既大大损害了用兵的正义,又丧失了救助陷溺者的仁心,还损害齐国士人的节操,废弃廉洁善良的风气,遮蔽宏大通达的气度,抛弃王道德行的隆盛。即使两城几乎可以攻下,成就霸王事业的可能也已经远去了。这样说来,燕国即使兼并了齐国,它同当世其他君主有什么不同呢?又怎么能使邻国倾心归附呢?乐生难道不知道攻下两座城会很快成功吗?只是考虑到一旦城池攻下,事业就会背离初衷。难道他没有考虑到迟迟不攻下城池可能导致变故吗?只是事业背离初衷和发生变故,结果是一样的。由此看来,乐生不屠杀两城百姓的意义,是无法估量的。” 于是燕王又任命乐毅的儿子乐闲为昌国君;乐毅往来于燕国,又同燕国恢复了交往,燕、赵两国都任用他为客卿。乐毅死在赵国。索隐说:音读为“纪闲反”,是乐毅的儿子。集解引张华说:“望诸君的坟墓在邯郸以西数里处。” 乐闲住在燕国三十多年,燕王喜采纳丞相栗腹的计策,想要攻打赵国,于是询问昌国君乐闲。乐闲说:“赵国是四面受敌、经常作战的国家,它的百姓熟悉军事,不能攻打。”燕王不听,便出兵攻赵。赵国派廉颇迎击,在鄗地大败栗腹的军队,俘虏栗腹、乐乘。乐乘是乐闲的同族。于是乐闲逃到赵国,赵国随即包围燕国。燕国拿出重礼、割让土地同赵国讲和,赵军才解围离去。索隐说:栗是姓,腹是名。汉代有栗姬。索隐说:赵国多次抵御四方敌人,所以称为“四战之国”。正义说:东面邻接燕、齐,西面靠近秦、楼烦,南面与韩、魏交界,北面受到匈奴逼近。燕王因悔恨当初没有采用乐闲的意见,乐闲既然在赵国,便写信给他说:“纣王的时候,箕子得不到任用,却不断犯颜进谏,希望纣王能够听取;商容的意见不能被采纳,自身也受到侮辱,希望纣王能够改变。直到百姓的心意无法上达,监狱里的囚犯自行逃出,之后这两个人才退隐。因此纣王背负了桀那样残暴的罪名,而这两个人没有失去忠臣圣贤的名声。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忧虑的事情已经到了尽头。如今我虽然愚昧,却不像纣王那样残暴;燕国百姓虽然混乱,也不像殷朝百姓那样严重。一家之内有争论,不能彼此说清楚,就把事情告诉邻里。这两种情况,我不会让您替我承受。” 索隐说:“百姓的心意无法上达”,是说国家混乱、民心离散而向外,所以说“不入”。又说囚犯自行逃出,是因为政事混乱,司法官不依法守职。正义说:家中有争执不能解决,必定会告诉邻里;如今燕王特意写信把事情告诉乐闲。正义说:这两种情况,是指燕王还没有像纣王那样残暴,燕国百姓也没有像殷朝百姓那样严重。如今反过来告诉您,请您回到燕国,以便查明君主和百姓的罪恶;这是说我不会让您替我承担这些事情。乐闲、乐乘怨恨燕国不听从他们的计策,两人最终都留在赵国。赵国封乐乘为武襄君。索隐说:乐乘是乐毅的同族。第二年,乐乘、廉颇替赵国包围燕国,燕国送上厚礼求和,赵军才解围。后来五年,赵孝成王去世。襄王派乐乘代替廉颇。廉颇进攻乐乘,乐乘逃走,廉颇逃入魏国。又过了十六年,秦国灭亡赵国。这以后又过了二十多年,高帝经过赵国,问道:“乐毅还有后代吗?”回答说:“有个乐叔。”高帝封他为乐卿,称为华成君。华成君是乐毅的孙子。乐氏家族中还有乐瑕公、乐臣公;赵国将要被秦国灭亡时,他们逃到齐国高密。乐臣公擅长研究黄帝、老子的学说,在齐国声名显赫,被称为贤师。集解引徐广说:“乐卿在北新城。”正义说:《地理志》记载,信都有乐卿县。集解说:一本作“巨公”。太史公说:当初齐国的蒯通和主父偃读到乐毅答复燕王的书信时,没有一次不是放下书卷流泪的。乐臣公学习黄帝、老子的学说,他的本来老师名叫河上丈人,不知道他的来历。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乐瑕公,乐瑕公教乐臣公,乐臣公教盖公。盖公在齐国的高密、胶西传授学业,成为曹相国的老师。索隐说:底本也作“巨公”。索隐说:盖读作“古阖反”。盖公,史书没有记载他的名字。【索隐述赞】昌国君乐毅忠诚正直,是一般臣子所没有的。联合五国军队,济水以西成为废墟。燕王任用乐闲,只空听到了他的报书。义士慷慨激昂,明君在车上凭轼访问乡里。乐闲、乐乘相继为将,美好的法则始终不变。《史记》卷八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