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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五十三

孙子吴起列传第五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462–464 段

孙子吴起列传第五孙子武者,齐人也。〔一〕以兵法见于吴王阖庐。阖庐曰:「子之十三篇,〔二〕吾尽观之矣,可以小试勒兵乎?」对曰:「可。」阖庐曰:「可试以妇人乎?」曰:「可。」于是许之,出宫中美女,得百八十人。孙子分为二队,以王之宠姬二人各为队长,〔三〕皆令持戟。令之曰:「汝知而心与左右手背乎?」妇人曰:「知之。」孙子曰:「前,则视心;左,视左手;右,视右手;后,即视背。」妇人曰:「诺。」约束既布,乃设鈇钺,即三令五申之。于是鼓之右,妇人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复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妇人复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乃欲斩左古队长。吴王从台上观,见且斩爱姬,大骇。趣使使〔四〕下令曰:「寡人已知将军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愿勿斩也。」孙子曰:「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遂斩队长二人以徇。用其次为队长,于是复鼓之。妇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绳墨,无敢出声。于是孙子使使报王曰:「兵既整齐,王可试下观之,唯王所欲用之,虽赴水火犹可也。」吴王曰:「将军罢休就舍,寡人不愿下观。」孙子曰:「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实。」于是阖庐知孙子能用兵,卒以为将。西破强楚,入郢,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孙子与有力焉。〔一〕正义魏武帝云:「孙子者,齐人。事于吴王阖闾,为吴将,作兵法十三篇。」〔二〕正义七录云孙子兵法三卷。案:十三篇为上卷,又有中下二卷。〔三〕索隐上音徒对反。下音竹两反。〔四〕索隐趣音促,谓急也。下「使」音色吏反。孙武既死,〔一〕后百余岁有孙膑。膑生阿鄄之闲,膑亦孙武之后世子孙也。孙膑尝与庞涓〔二〕俱学兵法。庞涓既事魏,得为惠王将军,而自以为能不及孙膑,乃阴使召孙膑。膑至,庞涓恐其贤于己,疾之,则以法刑断其两足而黥之,欲隐勿见。〔一〕集解越绝书曰:「吴县巫门外大冢,孙武冢也,去县十里。」索隐按:越绝书云是子贡所著,恐非也。其书多记吴越亡后土地,或后人所录。正义七录云越绝十六卷,或云伍子胥撰。〔二〕索隐膑,频忍反。庞,皮江反。涓,古玄反。齐使者如梁,〔一〕孙膑以刑徒阴见,说齐使。齐使以为奇,窃载与之齐。齐将田忌善而客待之。忌数与齐诸公子驰逐重射。孙子见其马足不甚相远,马有上、中、下、辈。于是孙子谓田忌曰:「君弟重射,〔二〕臣能令君胜。」田忌信然之,与王及诸公子逐射千金。〔三〕及临质,〔四〕孙子曰:「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既驰三辈毕,而田忌一不胜而再胜,卒得王千金。于是忌进孙子于威王。威王问兵法,遂以为师。〔一〕正义今汴州。〔二〕索隐弟,但也。重射谓好射也。〔三〕正义射音石。随逐而射赌千金。〔四〕索隐按:质犹对也。将欲对射之时也。一云质谓堋,非也。其后魏伐赵,赵急,请救于齐。齐威王欲将孙膑,膑辞谢曰:「刑余之人不可。」于是乃以田忌为将,而孙子为师,居辎车中,坐为计谋。田忌欲引兵之赵,孙子曰:「夫解杂乱纷纠者〔一〕不控卷,〔二〕救斗者不搏撠,〔三〕批亢捣虚,〔四〕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五〕今梁赵相攻,轻兵锐卒必竭于外,老弱罢于内。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据其街路,冲其方虚,彼必释赵而自救。是我一举解赵之围而收獘于魏也。」〔六〕田忌从之,魏果去邯郸,与齐战于桂陵,大破梁军。〔一〕索隐按:谓事之杂乱纷纠击挐也。〔二〕索隐按:谓解杂乱纷纠者,当善以手解之,不可控卷而击之。卷即拳也。刘氏云「控,综;卷,缩」,非也。〔三〕索隐博戟二音。按:谓救斗者当善撝解之,无以手助相搏撠,则其怒益炽矣。按:撠,以手撠刺人。〔四〕索隐批音白结反。亢音苦浪反。按:批者,相排批也。音白灭反。亢者,敌人相亢拒也。捣者,击也,冲也。虚者,空也。按:谓前人相亢,必须批之。彼兵若虚,则冲捣之。欲令击梁之虚也。此当是古语,故孙子以言之也。〔五〕索隐谓若批其相亢,击捣彼虚,则是事形相格而其势自禁止,则彼自为解兵也。〔六〕索隐谓齐今引兵据大梁之冲,是冲其方虚之时,梁必释赵而自救,是一举释赵而毙魏。

译《孙子吴起列传》第五。孙武,是齐国人。他凭借兵法求见吴王阖庐。阖庐说:“你的十三篇兵法,我全都看过了,可以先小规模试着训练军队吗?”孙武回答:“可以。”阖庐说:“可以用妇女来试验吗?”回答:“可以。”于是阖庐允许他召出宫中的美女,共一百八十人。孙武把她们分成两队,让吴王宠爱的两个姬妾分别担任队长,并都命令她们拿戟。他下令说:“你们知道心口、左右手和后背分别在哪里吗?”妇女们回答:“知道。”孙武说:“向前,就看心口;向左,就看左手;向右,就看右手;向后,就看后背。”妇女们说:“是。”军法约束宣布完毕,孙武摆出鈇钺,又多次发布命令。于是他击鼓命令向右,妇女们大笑。孙武说:“约束没有说明白,命令没有讲熟,这是将领的罪过。”他又三令五申,击鼓命令向左,妇女们又大笑。孙武说:“约束没有说明白,命令没有讲熟,这是将领的罪过;既然已经说明白,却不按军法行动,就是军吏和士卒的罪过。”于是要斩杀左队队长。吴王从台上观看,见孙武将要斩杀自己的宠姬,大为惊骇,急忙派使者下令说:“寡人已经知道将军善于用兵了。寡人若没有这两个姬妾,吃饭都觉得没有滋味,希望不要斩她们。”孙武说:“臣既然已经接受任命为将领,将领在军中,君王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于是把两个队长都斩首示众。孙武用她们下面的人担任队长,再次击鼓发令。这时妇女们无论向左、向右、向前、向后,跪下、起立,全都符合规矩准绳,没有人敢出声。于是孙武派使者向吴王报告:“军队已经整齐,君王可以下来观看,任凭君王想怎样使用,即使让她们赴汤蹈火也可以。”吴王说:“将军停止操练,回营休息吧,寡人不想下去观看。”孙武说:“大王只是喜欢听这些话,却不能真正使用它们。”于是阖庐知道孙武善于用兵,最终任命他为将军。他向西打败强大的楚国,攻入郢都;向北威震齐、晋两国,在诸侯中显扬名声,孙武也出了很大力量。正义引魏武帝说:“孙子是齐国人,曾侍奉吴王阖闾,担任吴国将领,写成《兵法》十三篇。” 正义说:《七录》记载《孙子兵法》共三卷。按语:十三篇是上卷,另外还有中、下两卷。索隐说:上字音徒对反,下字音竹两反。索隐说:“趣”音促,是急迫的意思;下文“使”音色吏反。孙武死后,一百多年,出现了孙膑。孙膑出生在阿、鄄之间,也是孙武的后代。孙膑曾经同庞涓一起学习兵法。庞涓侍奉魏国后,成为魏惠王的将军,自己认为才能比不上孙膑,于是暗中派人召孙膑前来。孙膑到后,庞涓害怕他的才能超过自己,便嫉恨他,按照法律施以刖刑,砍断他的双脚,又在他脸上刺字,想使他隐姓埋名不再露面。集解引《越绝书》说:“吴县巫门外有一座大墓,是孙武的墓,距离县城十里。”索隐说:按《越绝书》说是子贡所著,恐怕不对。这部书多记载吴、越灭亡后的土地情况,可能是后人记录的。正义说:《七录》记载《越绝》十六卷,也有人说是伍子胥撰写的。索隐说:“膑”音频忍反,“庞”音皮江反,“涓”音古玄反。齐国使者到大梁,孙膑以受刑罪犯的身份暗中求见齐国使者。齐使认为他不同寻常,便秘密把他装在车中带回齐国。齐国将领田忌很赏识他,以宾客礼相待。田忌多次同齐国公子们赛马,并以重金下注。孙膑看出他们的马匹脚力相差不大,而马分为上、中、下三等。于是孙膑对田忌说:“您只管押重注,我能让您获胜。”田忌信任他,同齐王和公子们赛马,下注千金。临近比赛时,孙膑说:“现在用您的下等马对他们的上等马,用您的上等马对他们的中等马,用您的中等马对他们的下等马。”三等马比赛结束后,田忌一场没有获胜,两场获胜,最终赢得齐王的千金。于是田忌把孙膑推荐给齐威王。威王询问兵法,便任命孙膑为军师。正义说:大梁就是今天的汴州。索隐说:“弟”就是只、尽管的意思;“重射”是喜欢下重注赌博。正义说:“射”音石,是跟随赛马下注千金。索隐说:按语:“质”就是对抗,指即将比赛的时候。另有一种说法认为“质”指箭靶,不对。后来魏国攻打赵国,赵国危急,向齐国请求救援。齐威王想任命孙膑为将,孙膑辞谢说:“受过刖刑的人不能担任将领。”于是齐王任命田忌为将军,孙膑为军师,孙膑坐在辎车中,暗中谋划计策。田忌想率兵前往赵国,孙膑说:“解开杂乱纠缠的东西,不应攥成拳头去击打;解救争斗的人,不应亲自参与搏斗。应当攻击敌人的要害,冲击敌人的空虚之处;当形势彼此牵制、力量相互阻挡时,事情自然就会解开。如今魏、赵相攻,精锐轻兵必定在外面消耗殆尽,老弱士卒也在国内疲惫不堪。您不如率军快速奔赴大梁,占据它的交通要道,冲击它防守空虚的地方,魏军一定会放弃围攻赵国而回师自救。这样我们一举解了赵国之围,又能使魏国遭受损失。”田忌听从了他的意见。魏军果然离开邯郸,齐、魏在桂陵交战,齐军大败魏军。索隐说:指事情杂乱纷纭、互相纠缠冲击。索隐说:解开杂乱纠缠之物,应当善于用手解开,不能攥成拳头去击打。“卷”就是拳。刘氏说“控”是综理,“卷”是收缩,不对。索隐说:“博”“撠”有两种音读。按语:解救争斗的人,应当善于调解,不要用手相互搏击,否则双方怒气会更加炽烈。“撠”就是用手刺击别人。索隐说:“批”音白结反,“亢”音苦浪反。按语:“批”是相互排斥冲撞,也音白灭反;“亢”是敌人彼此抗拒;“捣”是攻击、冲击;“虚”是空虚。意思是,敌人如果正面抗拒,就必须排击它;敌军如果空虚,就冲击捣入。这是要攻击魏军空虚的地方。这大概是古语,所以孙膑用它来说明。索隐说:如果攻击敌人正面抗拒的地方,冲击它空虚的地方,那么双方形势就会相互牵制,力量也会使其行动自然受阻,敌军便会自行解围。索隐说:齐军如今引兵占据大梁的交通要冲,正值攻击魏军空虚之处,魏军一定会放弃赵国而自救;这样一举之间,既解了赵围,又使魏国遭受损失。

后十三岁,〔一〕魏与赵攻韩,韩告急于齐。齐使田忌将而往,直走大梁。魏将庞涓闻之,去韩而归,齐军既已过而西矣。孙子谓田忌曰:「彼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二〕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又明日为三万灶。」庞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齐军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过半矣。」乃弃其步军,与其轻锐倍日并行逐之。孙子度其行,暮当至马陵。马陵道陕,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庞涓死于此树之下」。于是令齐军善射者万弩,夹道而伏,期曰「暮见火举而俱发」。庞涓果夜至斫木下,见白书,乃钻火烛之。读其书未毕,齐军万弩俱发,魏军大乱相失。庞涓自知智穷兵败,乃自刭,曰:「遂成竖子之名!」〔三〕齐因乘胜尽破其军,虏魏太子申以归。孙膑以此名显天下,世传其兵法。〔一〕索隐王劭〔按〕:纪年云「梁惠王十七年,齐田忌败梁于桂陵,至二十七年十二月,齐田?败梁于马陵」,计相去无十三岁。〔二〕集解魏武帝曰:「蹶犹挫也。」索隐蹶音巨月反。刘氏云:「蹶犹毙也。」〔三〕索隐竖子谓孙膑。吴起者,卫人也,好用兵。尝学于曾子,事鲁君。齐人攻鲁,鲁欲将吴起,吴起取齐女为妻,而鲁疑之。吴起于是欲就名,遂杀其妻,以明不与齐也。鲁卒以为将。将而攻齐,大破之。鲁人或恶吴起曰:「起之为人,猜忍人也。其少时,家累千金,游仕不遂,遂破其家,乡党笑之,吴起杀其谤己者三十余人,而东出卫郭门。与其母诀,啮臂而盟曰:『起不为卿相,不复入卫。』遂事曾子。居顷之,其母死,起终不归。曾子薄之,而与起绝。起乃之鲁,学兵法以事鲁君。鲁君疑之,起杀妻以求将。夫鲁小国,而有战胜之名,则诸侯图鲁矣。且鲁卫兄弟之国也,而君用起,则是弃卫。」鲁君疑之,谢吴起。吴起于是闻魏文侯贤,欲事之。文侯问李克曰:「吴起何如人哉?」李克曰:「起贪而好色,〔一〕然用兵司马穰苴不能过也。」于是魏文候以为将,击秦,拔五城。〔一〕索隐按:王劭云:「此李克言吴起贪。下文云『魏文侯知起廉,尽能得士心』,又公叔之仆称起『为人节廉』,岂前贪而后廉,何言之相反也?」今按:李克言起贪者,起本家累千金,破产求仕,非实贪也;盖言贪者,是贪荣名耳,故母死不赴,杀妻将鲁是也。或者起未委质于魏,犹有贪迹,及其见用,则尽廉能,亦何异乎陈平之为人也。起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一〕卒母闻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母曰:「非然也。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遂死于敌。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一〕索隐吮,邹氏音弋软反,又才软反。文侯以吴起善用兵,廉平,尽能得士心,乃以为西河守,以拒秦、韩。魏文侯既卒,起事其子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而谓吴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起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一〕修政不仁,汤放之。殷纣之国,左孟门,〔二〕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三〕武侯曰:「善。」〔一〕集解瓒曰:「今河南城为直之。」皇甫谧曰:「壶关有羊肠阪,在太原晋阳西北九十里。」〔二〕索隐刘氏按:纣都朝歌,今孟山在其西。今言左,则东边别有孟门也。〔三〕集解杨子法言曰:「美哉言乎!使起之用兵每若斯,则太公何以加诸!」(即封)吴起为西河守,甚有声名。魏置相,相田文。〔一〕吴起不悦,谓田文曰:「请与子论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乡,韩赵宾从,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于子乎?属之于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属之子矣。」文曰:「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吴起乃自知弗如田文。〔一〕索隐按:吕氏春秋作「商文」。

译十三年以后,魏国和赵国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告急。齐国派田忌为将领兵前往,直奔大梁。魏将庞涓听说后,离开韩国返回魏国,齐军已经越过魏境向西进发。孙膑对田忌说:“三晋的军队一向强悍勇猛而轻视齐国,齐国又以怯弱著称。善于作战的人,应当顺着这种形势加以引导。兵法说,行军百里去争利,会使上将受挫;行军五十里去争利,军队只能有一半到达。让齐军进入魏境时设置十万口灶,第二天设置五万口灶,第三天设置三万口灶。”庞涓行军三天,非常高兴,说:“我本来就知道齐军怯弱,进入我国境内三天,士卒逃亡的已经超过一半了。”于是他丢下步兵,带领轻装精锐部队兼程追赶齐军。孙膑估计他的行军速度,判断傍晚时分应当到达马陵。马陵道路狭窄,两旁有许多险阻隘口,可以埋伏军队。孙膑便砍倒一棵大树,削去树皮露出白木,在上面写道:“庞涓死在这棵树下。”随后命令齐军一万名善于射箭的弩手,在道路两旁埋伏,约定说:“傍晚看见举起火把,就一齐发射。”庞涓果然在夜间来到树下,看见白木上的字,便点火照看。他还没读完,齐军一万张弩一齐发射,魏军大乱,彼此失散。庞涓自知智谋已经穷尽、军队已经败了,便自刎,说:“终于成就了这个小子的名声!” 齐军趁胜追击,把魏军全部击破,俘虏魏太子申带回齐国。孙膑因此名扬天下,世人也传习他的兵法。索隐引王劭说:按《纪年》记载,“梁惠王十七年,齐国田忌在桂陵击败梁军;到二十七年十二月,齐国田忌在马陵击败梁军”,计算两次战事相隔并不是十三年。集解引魏武帝说:“蹶就是挫败。”索隐说:“蹶”音巨月反。刘氏说:“蹶就是使其覆败。” 索隐说:“小子”指孙膑。吴起,是卫国人,喜好用兵。他曾向曾子学习,后来侍奉鲁君。齐国攻打鲁国,鲁国想任命吴起为将;但吴起娶了齐国女子为妻,鲁君因此怀疑他。吴起为了成就名声,便杀死妻子,以表明自己不与齐国同心。鲁国最终任命他为将。他率军攻打齐国,大败齐军。鲁国有人诋毁吴起说:“吴起的为人,猜忌而残忍。他年轻时家有千金财产,游历求仕却没有成功,于是败尽家产,乡里人都嘲笑他。吴起杀了三十多个诽谤自己的人,然后向东出了卫国都城的郭门。他同母亲诀别,咬破手臂发誓说:‘我如果不能做卿相,就再也不回卫国。’于是侍奉曾子。过了不久,他的母亲去世,吴起始终没有回去。曾子鄙薄他,便同他断绝关系。吴起于是到了鲁国,学习兵法来侍奉鲁君。鲁君怀疑他,吴起便杀妻求取将职。鲁国是小国,却有战胜齐国的名声,诸侯就会谋划攻取鲁国。况且鲁国和卫国是兄弟之国,君王任用吴起,就是抛弃卫国。”鲁君因此怀疑吴起,辞退了他。吴起听说魏文侯贤明,想去侍奉他。文侯问李克:“吴起是怎样的人?”李克说:“吴起贪图荣名而好色,但论用兵,司马穰苴也不能超过他。”于是魏文侯任命吴起为将,攻打秦国,夺取五座城池。索隐说:王劭说:“这里李克说吴起贪婪,可下文又说魏文侯知道吴起廉洁,能够完全得到士卒的拥戴;公叔的仆人也称吴起为人节制廉洁。难道他先贪婪后来才廉洁吗?为什么前后说法相反?”现在按语认为:李克说吴起“贪”,是因为吴起原来家有千金,却败尽家产以求仕,并不是实际贪财;所谓“贪”,是贪求荣誉名声,所以母亲死了也不奔丧、杀妻以求得鲁国将职。也有人认为,吴起尚未正式归附魏国时,仍有贪求名声的行为;等到受到任用后,便完全廉洁能干,这同陈平的为人有什么不同呢?吴起担任将领时,和最下等的士卒穿同样的衣服、吃同样的食物。睡觉不铺席子,行军不乘车骑马,亲自背负少量粮食,同士卒分担劳苦。有个士卒生了毒疮,吴起替他吸吮脓血。士卒的母亲听说后哭了。有人问:“您的儿子只是一个士卒,而吴起是将领,竟亲自为他吸吮毒疮,您为什么哭呢?”母亲说:“不是这个原因。以前吴公曾替他父亲吸吮毒疮,他父亲因此作战时奋勇向前,最终死在敌阵中。如今吴公又替我儿子吸吮毒疮,我不知道他将来会死在哪里。因此为他哭泣。” 索隐说:“吮”音邹氏反切弋软,又音才软。魏文侯因为吴起善于用兵、廉洁公正,完全能够赢得士卒之心,于是任命他为西河守,抵御秦国和韩国。魏文侯死后,吴起侍奉他的儿子魏武侯。武侯乘船顺西河而下,到了河中,回头对吴起说:“山河险固,多么美啊!这就是魏国的宝物!”吴起回答:“国家的根本在德政,不在险要地势。从前三苗氏,左边有洞庭湖,右边有鄱阳湖,却不修德义,禹便消灭了他们。夏桀所处的地方,左边有黄河、济水,右边有泰山、华山,南面有伊阙,北面有羊肠阪;他修政却不仁,汤便放逐了他。商纣的国土,左边有孟门,右边有太行山,北面有常山,南面有黄河;他修政却没有德行,周武王便杀了他。由此看来,国家在于德政,不在险固。如果君王不修德,那么这条船上的人都可能成为敌国的人。”武侯说:“说得好。” 集解引瓒说:“如今河南城就是直城。”皇甫谧说:“壶关有羊肠阪,在太原晋阳西北九十里。” 索隐引刘氏说:纣的都城在朝歌,如今孟山在朝歌以西。这里说“左”,那么东方另有一座孟门。集解引扬雄《法言》说:“这话说得多好啊!假如吴起每次用兵都像这样,那么姜太公又凭什么超过他呢?” 吴起担任西河守,很有声望。魏国设置相国,任命田文为相。吴起对此不高兴,对田文说:“请允许我同您谈谈功劳,可以吗?”田文说:“可以。”吴起说:“统率三军,使士卒乐意战死,敌国不敢谋划攻打,这一点您和我相比,谁强?”田文说:“我不如您。”吴起说:“治理百官,亲近万民,充实府库,这一点您和我相比,谁强?”田文说:“我不如您。”吴起说:“镇守西河,使秦军不敢向东进犯,韩国、赵国都宾服归顺,这一点您和我相比,谁强?”田文说:“我不如您。”吴起说:“这三件事您都在我之下,可是职位却在我之上,为什么?”田文说:“君主年少,国家人心疑惧,大臣还没有归附,百姓也不信任。正在这个时候,把国家托付给您合适,还是托付给我合适?”吴起沉默了很久,说:“应当托付给您。”田文说:“这就是我职位在您之上的原因。”吴起于是知道自己比不上田文。索隐说:按《吕氏春秋》作“商文”。

田文既死,公叔为相,〔一〕尚魏公主,而害吴起。公叔之仆曰:「起易去也。」公叔曰:「柰何?」其仆曰:「吴起为人节廉而自喜名也。君因先与武侯言曰:『夫吴起贤人也,而侯之国小,又与强秦壤界,臣窃恐起之无留心也。』武侯即曰:『柰何?』君因谓武侯曰:『试延以公主,起有留心则必受之。无留心则必辞矣。以此卜之。』君因召吴起而与归,即令公主怒而轻君。吴起见公主之贱君也,则必辞。」于是吴起见公主之贱魏相,果辞魏武侯。武侯疑之而弗信也。吴起惧得罪,遂去,即之楚。〔一〕索隐韩之公族。楚悼王素闻起贤,至则相楚。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之士。要在强兵,破驰说之言从横者。于是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诸侯患楚之强。故楚之贵戚尽欲害吴起。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乱而攻吴起,吴起走之王尸而伏之。击起之徒因射刺吴起,并中悼王。〔一〕悼王既葬,太子立,〔二〕乃使令尹尽诛射吴起而并中王尸者。坐射起而夷宗死者七十余家。〔一〕索隐楚系家悼王名疑也。〔二〕索隐肃王臧也。太史公曰:世俗所称师旅,皆道孙子十三篇,吴起兵法,世多有,故弗论,论其行事所施设者。语曰:「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孙子筹策庞涓明矣,然不能蚤救患于被刑。吴起说武侯以形势不如德,然行之于楚,以刻暴少恩亡其躯。悲夫!【索隐述赞】孙子兵法,一十三篇。美人既斩,良将得焉。其孙膑脚,筹策庞涓。吴起相魏,西河称贤;惨礉事楚,死后留权。

史记卷六十六

译田文死后,公叔任相国,娶魏国公主为妻,并且嫉恨吴起。公叔的仆人说:“吴起很容易除掉。”公叔问:“怎么办?”仆人说:“吴起为人节制廉洁,又喜欢追求名声。您可以先对武侯说:‘吴起是贤人,但您的国家弱小,又同强大的秦国接壤,我私下担心吴起没有长期留下来的心意。’武侯一定会问:‘怎么办?’您就对武侯说:‘不妨试着把公主嫁给他。如果吴起有意留下,就一定会接受;如果无意留下,就一定会推辞。可以用这件事来判断。’然后您召吴起同您一起回家,暗中让公主对您发怒并轻视您。吴起见公主轻贱您,必定会推辞婚事。”于是吴起见到公主轻视魏国相国,果然辞谢了魏武侯。武侯因此怀疑吴起,却不相信他。吴起害怕获罪,便离开魏国,前往楚国。索隐说:公叔是韩国的公族。楚悼王一向听说吴起贤能,吴起到楚国后,便任命他为相国。他明确法令,审慎发布政令,裁撤不急需的官职,废除疏远的公族,以此抚养和优待作战的士卒。他的要务在于增强军队,驳斥那些游说合纵连横的言论。于是楚国向南平定百越,向北兼并陈、蔡,击退三晋,向西攻打秦国。诸侯都忧虑楚国强大。因此楚国的贵戚全都想害死吴起。楚悼王一死,王室和大臣发动叛乱攻打吴起,吴起逃到悼王尸体旁伏下。攻击吴起的人于是射箭、刺杀吴起,箭矢也射中了悼王。悼王下葬后,太子即位,便派令尹把射杀吴起并且射中悼王尸体的人全部诛杀。因射杀吴起而被夷灭宗族并处死的,共有七十多家。索隐说:按楚《世家》,悼王名为疑。索隐说:太子就是肃王臧。太史公说:世俗所称的军队和战争,所讲的都是《孙子》十三篇;吴起的兵法,世上也流传很多,所以我不再论述,只论述他们实际行事和施设。俗话说:“能实行的人未必能说,能说的人未必能实行。”孙膑谋划制服庞涓,已经很明白了;可是他在受刑之前,却不能及早消除祸患。吴起劝说魏武侯,认为地势险要不如德政;然而他在楚国实行变法时,严酷暴烈而少施恩德,最终因此丧命。可悲啊!索隐述赞:孙子的兵法,共十三篇。美女被斩之后,贤良的将领由此得到任用。孙膑虽被砍断双脚,却用谋略制服庞涓。吴起在魏国任相,西河称他贤能;在楚国施行严酷苛刻的政事,死后仍留下权势影响。《史记》卷六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