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
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索隐按:序传孟尝君第十四,而此传为第十五,盖后人差降之矣。太史公曰: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者,常防其原也。故曰「放于利而行,多怨」。自天子至于庶人,好利之獘何以异哉!孟轲,驺人也。〔一〕受业子思之门人。〔二〕道既通,游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适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远而阔于事情。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强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三〕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其后有驺子之属。〔一〕索隐轲音苦何反,又苦贺反。邹,鲁地名。又云「邾」,邾人徙邹故也。正义轲字子舆,为齐卿。邹,兖州县。〔二〕索隐王劭以「人」为衍字,则以轲亲受业孔伋之门也。今言「门人」者,乃受业于子思之弟子也。〔三〕索隐孟子有万章、公明高等,盖并轲之门人也。万,姓;章,名。齐有三驺子。其前驺忌,以鼓琴干威王,因及国政,封为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其次驺衍,后孟子。驺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于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余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一〕因载其禨祥度制,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二〕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岛,禹之序九州岛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岛也。于是有裨海环之,〔三〕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四〕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五〕其后不能行之。〔一〕集解并,蒲浪反。索隐言其大体随代盛衰,观时而说事。〔二〕索隐桓宽、王充并以衍之所言迂怪虚妄,干惑六国之君,因纳其异说,所谓「匹夫而营惑诸侯」者是也。〔三〕索隐裨音脾。裨海,小海也。九州岛之外,更有大瀛海,故知此裨是小海也。且将有裨将,裨是小义也。〔四〕索隐滥即滥觞,是江源之初始,故此文意以滥为初也。谓衍之术言君臣上下六亲之际,行事之所施所始,皆可为后代之宗本,故云滥耳。〔五〕索隐惧音劬。谓衍之术皆动人心,见者莫不惧然驻想,又内心留顾而已化之,谓欲从其术也。按:化者,是易常闻而贵异术也。是以驺子重于齐。适梁,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适赵,平原君侧行撇席。〔一〕如燕,昭王拥彗先驱,〔二〕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三〕身亲往师之。作主运。〔四〕其游诸侯见尊礼如此,岂与仲尼菜色陈蔡,孟轲困于齐梁同乎哉!〔五〕故武王以仁义伐纣而王,伯夷饿不食周粟;卫灵公问陈,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谋欲攻赵,孟轲称大王去邠。〔六〕此岂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持方枘欲内圜凿,其能入乎?〔七〕或曰,伊尹负鼎而勉汤以王,百里奚饭牛车下而缪公用霸,作先合,然后引之大道。驺衍其言虽不轨,傥亦有牛鼎之意乎?〔八〕〔一〕索隐按:字林曰「襒音疋结反」。韦昭曰「敷蔑反」。张揖三苍训诂云「襒,拂也。谓侧而行,以衣襒席为敬,不敢正坐当宾主之礼也」。〔二〕索隐按:彗,帚也。谓为之埽地,以衣袂拥帚而却行,恐尘埃之及长者,所以为敬也。〔三〕正义碣石宫在幽州蓟县西三十里宁台之东。〔四〕索隐按:刘向别录云邹子书有主运篇。〔五〕索隐按:仲尼、孟子法先王之道,行仁义之化,且菜色困穷;而邹衍执诡怪营惑诸侯,其见礼重如此,可为长太息哉。〔六〕索隐今按:孟子「太王去邠」是轲对滕文公语,今云梁惠王谋攻赵,与孟子不同。〔七〕索隐按:方枘是笋也,圜凿是孔也。谓工人斲木,以方笋而内之圜孔,不可入也。故楚词云「以方枘而内圜凿,吾固知其龃龉而不入」是也。谓战国之时,仲尼、孟轲以仁义干世主,犹方枘圜凿然。〔八〕索隐按:吕氏春秋云「函牛之鼎不可以烹鸡」,是牛鼎言衍之术迂大,傥若大用之,是有牛鼎之意。而谯周亦云「观太史公此论,是其爱奇之甚」。
译《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 索隐按:序传把《孟尝君列传》列为第十四篇,而本传却列为第十五篇,大概是后人错排了。太史公说:我读《孟子》一书,读到梁惠王问“用什么来使我的国家获利”时,没有一次不是放下书叹息的。我说:唉,利益确实是祸乱的开端啊!孔子很少谈利益,是因为他经常防备祸乱的根源。所以说:“一味追逐利益而行动,就会招来许多怨恨。”从天子到平民,喜好利益的弊病有什么不同呢!孟轲是邹国人。〔一〕他在子思的门人那里学习。〔二〕学业通达以后,游历齐国,侍奉齐宣王,但宣王没有任用他。他到了梁国,梁惠王没有真正采纳他的主张,反而认为他的言论迂阔、远离实际。当时,秦国任用商君,富国强兵;楚国、魏国任用吴起,战胜并削弱敌国;齐威王、齐宣王任用孙子、田忌一类的人,于是诸侯都面向东方朝见齐国。天下正致力于合纵连横,把攻伐看作贤能之举,而孟轲却宣扬唐尧、虞舜和三代的德政,因此他所到之处都不能与当时形势相合。他退下来后,和万章等人〔三〕整理《诗》《书》,阐述孔子的思想,写成《孟子》七篇。此后又有邹衍一类的人出现。〔一〕索隐说:轲音读有苦何反、苦贺反两种。邹是鲁地的名称。又有人说“邾”,因为邾国人迁居邹地,所以这样称呼。正义说:轲字子舆,曾任齐国卿。邹是兖州的县。〔二〕索隐说:王劭认为“人”字是衍文,那么孟轲就是亲自到孔伋的门下学习。如今说“门人”,是说他在子思的弟子那里学习。〔三〕索隐说:《孟子》中有万章、公明高等人,大概都是孟轲的门人。万是姓,章是名。齐国有三位邹子。最早的是邹忌,他以弹琴求见齐威王,趁机谈及国政,被封为成侯并接受相印,时间在孟子之前。其次是邹衍,时间在孟子之后。邹衍看到拥有国家的人越来越淫逸奢侈,不能崇尚德行,不能像《大雅》所说的那样先整治自身,再施行于百姓。于是他深入考察阴阳消长,写作关于怪诞迂曲变化的论述;《终始》《大圣》等篇有十多万字。他的言论宏大而不合常理,总是先验证小事,再由小推大,直到无边无际。他先叙述从当今上溯到黄帝的事情,这些是学者共同传述的;又大体考察各时代的盛衰,〔一〕于是记载各种吉凶征兆、法度制度,再把它推演到遥远的天地未生成以前,幽深昏暗,无法考察其根源。他先列举中国的名山大川、通达的山谷、禽兽、水土所生长的东西和物类中的珍品,因而继续推演到海外,直到人们无法看见的地方。他称说天地开辟以来五德相继转移,各种治理都有适宜的办法,符瑞应验就是这样。他认为儒者所谓的中国,在天下只占八十一分之一。〔二〕中国称为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部又有九州,这就是禹所划定的九州,不能把它算作天下九州。中国以外,像赤县神州这样的地方还有九个,这才是所谓九州。九州外又有小海环绕,〔三〕其中的人民和禽兽不能彼此往来,像各自处在一个区域内,这样的区域有九个;九个区域外又有大瀛海环绕,那里就是天地的边际。他的学说大都是这一类。不过概括它的归宿,最终必定归于仁义节俭,以及君臣上下、六亲之间应有的施行原则;只是开始时说得很泛滥而已。〔四〕王公大人起初见到他的学说,都惊惧而回心转意,〔五〕后来却不能实行。〔一〕集解说:“并”音同“蒲浪反”。索隐说:意思是他的总体论述随着各时代的盛衰变化,观察时势而谈论事情。〔二〕索隐说:桓宽、王充都认为邹衍的言论迂曲怪诞、虚妄不实,足以迷惑六国君主;他们因此接受这种奇异的学说,这就是所谓“一个平民却经营迷惑诸侯”的说法。〔三〕索隐说:“裨”音同“脾”。裨海就是小海。九州之外还有大瀛海,所以知道这里的“裨”是小的意思;“裨将”中的“裨”也有小的意思。〔四〕索隐说:“滥”就是“滥觞”,指江河源头的开始,所以这里以“滥”表示开端。意思是邹衍所说的君臣上下、六亲关系,以及行事施行的原则和起点,都可以成为后代的根本,所以说只是开端而已。〔五〕索隐说:“惧”音同“劬”。意思是邹衍的学说都能打动人心,见到它的人无不惊惧、停下来思考,内心留恋回顾,因而受到感化,也就是想采用他的学说。按:所谓“化”,是改变平常听闻的观念而看重奇异的学说。因此邹衍在齐国受到重视。他到了梁国,梁惠王到郊外迎接,行宾主之礼;到了赵国,平原君侧身而行,为他拂拭席面。〔一〕到了燕国,燕昭王手持扫帚在前面引路,〔二〕请求设置弟子席位来接受他的教诲,修筑碣石宫,〔三〕亲自前往拜他为师。他写有《主运》篇。〔四〕他游历诸侯时受到如此尊敬,难道能和孔仲尼在陈国、蔡国面带菜色,孟轲困顿于齐国、梁国相同吗!〔五〕所以周武王凭仁义讨伐纣王而成就王业,伯夷却饿死也不吃周朝的粮食;卫灵公问军阵之事,孔子不回答;梁惠王谋划攻打赵国,孟轲却称说太王迁离邠地的事。〔六〕这难道是有意迎合世俗、苟且求合吗!拿方形的榫头想塞进圆形的孔中,能进去吗?〔七〕有人说,伊尹背着鼎去劝说商汤称王,百里奚在车下喂牛,秦穆公却任用他建立霸业;他们先从对方能够接受的事情入手,然后引导其走上大道。邹衍的言论虽然不合正道,或许也有像牛鼎那样的用意吧?〔八〕 〔一〕索隐说:字书说“襒”音同“疋结反”。韦昭说音同“敷蔑反”。张揖《三苍训诂》说:“襒,就是拂拭。意思是侧身行走,用衣服拂拭席面,以表示恭敬,不敢正坐来承当宾主之礼。” 〔二〕索隐说:“彗”就是扫帚。意思是替他扫地,挽着衣袖拿扫帚倒退着走,怕尘土沾到长者身上,这是表示敬意。〔三〕正义说:碣石宫在幽州蓟县以西三十里、宁台以东。〔四〕索隐说:刘向《别录》说,邹子的书中有《主运》篇。〔五〕索隐说:孔仲尼、孟子遵循先王之道,施行仁义教化,而且面带菜色、困苦穷乏;邹衍却执持诡异怪诞的学说,迷惑诸侯,而受到如此隆重的礼遇,实在令人长叹。〔六〕索隐说:如今考察,孟子所说“太王迁离邠地”,是孟轲回答滕文公的话;这里却说梁惠王谋划攻赵,与《孟子》的记载不同。〔七〕索隐说:方枘就是方形榫头,圜凿就是圆孔。意思是木匠削木头,用方形榫头插入圆孔,不能插进去。所以《楚辞》说:“用方形榫头插入圆孔,我本来就知道它彼此抵触而不能进入。”战国时期,孔仲尼、孟轲用仁义求用于当世君主,就像方榫和圆孔一样。〔八〕索隐说:《吕氏春秋》说:“能容纳牛的鼎,不可以用来煮鸡。”这里说牛鼎,是指邹衍的学说迂曲而宏大;如果得到重用,就是所谓牛鼎的用意。谯周也说:“看太史公这段议论,可见他爱好奇异到了极点。”
自驺衍与齐之稷下先生,〔一〕如淳于髡、慎到、环渊、〔二〕接子、〔三〕田骈、〔四〕驺奭之徒,〔五〕各著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岂可胜道哉!〔一〕索隐稷下,齐之城门也。或云稷下,山名。谓齐之学士集于稷门之下。〔二〕索隐按:刘向别录「环」作姓也。〔三〕索隐古著书人之称号。〔四〕索隐步坚、步经反二音。〔五〕正义慎子十卷,在法家,则战国时处士。接子二篇。田子二十五篇,齐人,游稷下,号「天口」。接、田二人,道家。驺奭十二篇,阴阳家。淳于髡,齐人也。博闻强记,学无所主。其谏说,慕晏婴之为人也,然而承意观色为务。客有见髡于梁惠王,惠王屏左右,独坐而再见之,终无言也。惠王怪之,以让客曰:「子之称淳于先生,管、晏不及,及见寡人,寡人未有得也。岂寡人不足为言邪?何故哉?」客以谓髡。髡曰:「固也。吾前见王,王志在驱逐;后复见王,王志在音声:吾是以默然。」客具以报王,王大骇,曰:「嗟乎,淳于先生诚圣人也!前淳于先生之来,人有献善马者,寡人未及视,会先生至。后先生之来,人有献讴者,未及试,亦会先生来。寡人虽屏人,然私心在彼,有之。」〔一〕后淳于髡见,壹语连三日三夜无倦。惠王欲以卿相位待之,髡因谢去。于是送以安车驾驷,束帛加璧,黄金百镒。终身不仕。〔一〕索隐谓私心实在彼马与讴也。有之,谓我实有此二事也。慎到,赵人。田骈、接子,齐人。环渊,楚人。皆学黄老道德之术,因发明序其指意。故慎到着十二论,〔一〕环渊着上下篇,而田骈、接子皆有所论焉。〔一〕集解徐广曰:「今慎子,刘向所定,有四十一篇。」驺奭者,齐诸驺子,亦颇采驺衍之术以纪文。于是齐王嘉之,自如淳于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为开第康庄之衢,〔一〕高门大屋,尊宠之。览天下诸侯宾客,言齐能致天下贤士也。〔一〕集解尔雅曰:「四达谓之衢,五达谓之康,六达谓之庄。」荀卿,赵人。〔一〕年五十始来游学于齐。驺衍之术迂大而闳辩;奭也文具难施;淳于髡久与处,时有得善言。故齐人颂曰:「谈天衍,雕龙奭,炙毂〔二〕过髡。」〔三〕田骈之属皆已死齐襄王时,〔四〕而荀卿最为老师。齐尚修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为祭酒焉〔五〕。齐人或谗荀卿,荀卿乃适楚,而春申君以为兰陵令。〔六〕春申君死而荀卿废,因家兰陵。李斯尝为弟子,已而相秦。荀卿嫉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不遂大道而营于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庄周等又猾稽乱俗,于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序列着数万言而卒。因葬兰陵。〔一〕索隐名况。卿者,时人相尊而号为卿也。仕齐为祭酒,仕楚为兰陵令。后亦谓之孙卿子者,避汉宣帝讳改也。〔二〕集解徐广曰:「一作『乱▯』。」〔三〕集解刘向别录曰:「驺衍之所言五德终始,天地广大,尽言天事,故曰『谈天』。驺奭修衍之文,饰若雕镂龙文,故曰『雕龙』。」别录曰「过」字作「輠」。輠者,车之盛膏器也。炙之虽尽,犹有余流者。言淳于髡智不尽如炙輠也。左思齐都赋注曰「言其多智难尽,如炙膏过之有润泽也」。索隐按:刘向别录「过」字作「輠」。輠,车之盛膏器也。炙之虽尽,犹有余津,言髡智不尽如炙輠也。按:刘氏云「毂,衍字也」。今按:文称「炙毂过」,则过是器名,音如字读,谓盛脂之器名过。「过」与「锅」字相近,盖即脂器也。毂即车毂,过为润毂之物,则「毂」非衍字矣。〔四〕索隐按襄王名法章,愍王子,莒人所立者。〔五〕索隐按:礼食必祭先,饮酒亦然,必以席中之尊者一人当祭耳,后因以为官名,故吴王濞为刘氏祭酒是也。而卿三为祭酒者,谓荀卿出入前后三度处列大夫康庄之位,而皆为其所尊,故云「三为祭酒」也。〔六〕正义兰陵,县,属东海郡,今沂州承县有兰陵山。而赵亦有公孙龙〔一〕为坚白同异之辩,〔二〕剧子之言;〔三〕魏有李悝,尽地力之教;〔四〕楚有尸子、长卢;〔五〕阿之吁子焉。〔六〕自如孟子至于吁子,世多有其书,故不论其传云。〔一〕索隐按:即仲尼弟子名也。此云赵人,弟子传作卫人,郑玄云楚人,各不能知其真也。又下文云「并孔子同时,或曰在其后」,所以知非别人也。〔二〕集解晋太康地记云:「汝南西平县有龙渊水可用淬刀剑,特坚利,故有坚白之论,云『黄,所以为坚也;白,所以为利也』。或辩之曰『白,所以为不坚;黄,所以为不利』。」正义艺文志公孙龙子十四篇,颜师古云即为坚白之辩。按平原君传,驺衍同时。括地志云「西平县,豫州西北百四十里,有龙渊水」也。
译自从邹衍以及齐国稷下的先生们,〔一〕如淳于髡、慎到、环渊、〔二〕接子、〔三〕田骈、〔四〕邹奭等人,〔五〕各自著书,谈论治乱之事,以求用于当世君主,这样的人哪里说得尽呢!〔一〕索隐说:稷下是齐国的城门,也有人说稷下是山名。意思是齐国的学士聚集在稷门之下。〔二〕索隐说:按刘向《别录》,“环”作姓。〔三〕索隐说:这是古代著书人的称号。〔四〕索隐说:有步坚、步经两种读音。〔五〕正义说:《慎子》十卷,列在法家,慎到是战国时期的处士。《接子》二篇。《田子》二十五篇,田骈是齐国人,游学稷下,号称“天口”。接子、田骈二人属于道家。邹奭有十二篇,属于阴阳家。淳于髡是齐国人,见闻广博、记忆力很强,但学习没有专门归属。他进谏游说,仰慕晏婴的为人;然而他把迎合意旨、观察脸色作为要务。有位门客在梁惠王那里推荐淳于髡,惠王屏退左右,独自坐着,两次接见他,但淳于髡始终没有说话。惠王感到奇怪,责问门客说:“你称赞淳于先生,说管仲、晏婴都比不上他;等他见到我,我却什么收获也没有。难道是我不值得他进言吗?这是什么缘故?”门客把这件事告诉了淳于髡。淳于髡说:“确实如此。我前一次见大王时,大王的心思在驱逐什么;后来再次见大王时,大王的心思在音乐声色上,所以我才默然不语。”门客把这些话全部报告给惠王,惠王大为惊讶,说:“唉,淳于先生真是圣人啊!前一次淳于先生来时,有人献来一匹好马,我还没来得及观看,正好先生到了;后来先生来时,有人献来歌者,还没来得及试演,也正好先生来了。我虽然屏退了旁人,但内心确实在想着那匹马和歌者,确有此事。”〔一〕后来淳于髡再来拜见,一席话连续说了三天三夜而不疲倦。惠王想用卿相之位来礼遇他,淳于髡于是辞谢离去。惠王便赠送给他安车驷马、束帛加璧和黄金百镒。他终身没有出仕。〔一〕索隐说:意思是他的私心确实在那匹马和歌者身上。“有之”是说我确实有这两件事。慎到是赵国人,田骈、接子是齐国人,环渊是楚国人。他们都学习黄帝、老子的道德之术,并由此阐发、整理其宗旨。因此慎到著有十二篇论著,〔一〕环渊著有上下篇,田骈、接子也各有论述。〔一〕集解徐广说:“现在所见的《慎子》,是刘向整理的,有四十一篇。” 驺奭是齐国的驺氏弟子,也颇为采用驺衍的学说来撰写文章。于是齐王赞赏他们,从淳于髡以下,都任命为列大夫,为他们在康庄大道旁开设宅第,修建高门大屋,尊重宠幸他们。天下诸侯的宾客看到这些,便说齐国能够招致天下贤士。集解说:《尔雅》说:“四通的道路叫作衢,五通的道路叫作康,六通的道路叫作庄。” 荀卿是赵国人。五十岁时才来到齐国游学。驺衍的学说迂曲宏大而且辩说闳阔;驺奭的文章华美齐备,却难以施行;淳于髡与他们相处已久,时常能得到一些精妙的言论。所以齐国人歌颂说:“谈论天道的是驺衍,雕饰文章的是驺奭,像烤车毂油膏一样,淳于髡的才智还会不断流出。”田骈一类的人在齐襄王时都已经死去,而荀卿最受尊崇,成为老师。齐国仍在补充列大夫的职位空缺,荀卿曾三次担任祭酒。齐国有人诋毁荀卿,荀卿于是到了楚国,春申君任命他为兰陵令。春申君死后,荀卿被罢免职务,便在兰陵安家。李斯曾经做过他的弟子,后来做了秦国的相国。荀卿憎恶污浊时代的政治,认为亡国的君主接连不断,却不遵循大道,而沉溺于巫祝之事,相信鬼神征兆;又鄙视那些拘泥浅陋的儒生;像庄周等人则诡滑戏谑,扰乱风俗。于是他推究儒家、墨家和道德学说的施行及其兴衰成败,编次撰写了数万字,最后去世,便葬在兰陵。索隐说:荀卿名况。“卿”是当时人们对他的尊称。荀卿在齐国做祭酒,在楚国做兰陵令。后来又称他为孙卿子,是为了避汉宣帝的名讳而改称的。集解徐广说:“一种版本作‘乱▯’。” 集解刘向《别录》说:“驺衍所说的五德终始以及天地广大之理,都是穷尽地谈论天道,所以说‘谈天’。驺奭修饰驺衍的文章,文辞精美,好像雕刻龙纹一样,所以说‘雕龙’。”《别录》中“过”字作“輠”。輠是车上盛放油膏的器具。把它烤热,即使油膏烤尽了,仍然会有余下的油汁流出。这是说淳于髡的智慧如同烤輠,其中的才智不会穷尽。《左思〈齐都赋〉注》说:“是说他的智慧很多而难以穷尽,就像烤油膏器具仍有润泽流出一样。”索隐按:刘向《别录》中“过”字作“輠”。輠是车上盛放油膏的器具。烤它时,即使油膏烤尽了,仍然有余下的油液,这是说淳于髡的智慧如同烤輠,永远不会穷尽。又按:刘向说“毂”是衍字。现在考察“炙毂过”这句话,那么“过”是器具的名称,读音就按字面读,是盛放油脂的器具名叫“过”。“过”字和“锅”字相近,大概就是盛油脂的器具。毂就是车毂,“过”是用来润滑车毂的东西,那么“毂”就不是衍字了。索隐按:齐襄王名法章,是齐愍王的儿子,由莒地人拥立。索隐按:按照礼制,进食时一定要祭祀先人,饮酒时也是如此,必须由席中最尊贵的一人主持祭祀罢了。后来便以此作为官名,所以吴王刘濞曾任刘氏的祭酒。荀卿三次担任祭酒,是说荀卿前后三次出入列大夫在康庄一带的职位,而且每次都受到他们的尊崇,所以说“三为祭酒”。正义说:兰陵是一个县,隶属东海郡;如今沂州承县有兰陵山。赵国还有公孙龙,提出“坚白同异”的辩论,以及剧子的学说;魏国有李悝,推行尽力开发土地潜力的教令;楚国有尸子、长卢;阿地有吁子。自孟子直到吁子,世间大多流传着他们的著作,所以这里不再论述他们的传记。索隐按:公孙龙就是孔子的弟子,名也叫公孙龙。这里说他是赵国人,而《弟子传》作卫国人,郑玄说是楚国人,各家都不能确知他的真实籍贯。下文又说“与孔子同时,或许在孔子之后”,由此可知不是另一个人。集解:《晋太康地记》说:“汝南郡西平县有龙渊水,可以用来淬炼刀剑,刀剑特别坚硬锋利,因此有‘坚白’的辩论,说:‘黄色,是坚硬的原因;白色,是锋利的原因。’有人辩驳说:‘白色,是不坚硬的原因;黄色,是不锋利的原因。’”正义:《汉书·艺文志》记载《公孙龙子》十四篇,颜师古说就是关于“坚白”的辩论。按《平原君传》,公孙龙与驺衍同时。又据《括地志》说:“西平县在豫州西北一百四十里,有龙渊水。”
〔三〕集解徐广曰:「按应劭氏姓注直云『处子』也。」索隐按:著书之人姓剧氏而称子也,前史不记其名也,故赵有剧孟及剧辛也。〔四〕正义艺文志:「李子三十二篇。李悝相魏文侯,富国强兵。」〔五〕集解刘向别录曰:「楚有尸子,疑谓其在蜀。今按尸子书,晋人也,名佼,秦相卫鞅客也。卫鞅商君谋事画计,立法理民,未尝不与佼规之也。商君被刑,佼恐并诛,乃亡逃入蜀。自为造此二十篇书,凡六万余言。卒,因葬蜀。」索隐按:尸子名佼,音绞,晋人,事具别录。长卢,未详。正义长卢九篇,楚人。〔六〕集解徐广曰:「阿者,今之东阿。」索隐阿,齐之东阿也。吁音芈。别录作「芈子」,今「吁」亦如字也。正义按:东齐州也。艺文志云「吁子十八篇,名婴,齐人,七十子之后」。颜师古云音弭。按:是齐人,阿又属齐,恐颜公误也。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一〕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二〕〔一〕集解墨子曰:「公输般为云梯之械成,将以攻宋。墨子闻之,至于郢,见公输般。墨子解带为城,以牒为械。公输般九设攻城之机变,墨子九距之。公输般之攻械尽,墨子之守固有余。公输般诎,而言曰:『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墨子亦曰:『吾知子之所以距我者,吾不言。』楚王问其故。墨子曰:『公输子之意不过欲杀臣,杀臣,宋莫能守,可攻也。然臣之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国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虽杀臣,不能绝也。』楚王曰:『善哉,吾请无攻宋城矣!』」索隐注「为云梯之械」者,按梯者,构木瞰高也;云者,言其升高入云,故曰云梯。械者,器也。谓攻城之楼橹也。注「墨子解带为城」者,谓墨子为术,解身上革带以为城也。注「以牒为械」者,按牒者,小木札也;械者,楼橹等也。注「公输般之攻械尽」者,刘氏云「械谓飞梯、撞车、飞石车弩之具」。诎音丘勿反。谓般技已尽,墨守有余。禽滑厘者,墨子弟子之姓字也。厘音里。〔二〕索隐按:别录云「今按墨子书有文子,文子即子夏之弟子,问于墨子」。如此,则墨子在七十子之后也。【索隐述赞】六国之末,战胜相雄。轲游齐、魏,其说不通。退而著述,称吾道穷。兰陵事楚,驺衍谈空。康庄虽列,莫见收功。史记卷七十五
译集解徐广说:“考察应劭的《氏姓注》,只说是‘处子’。”索隐按:这是著书者姓剧,尊称为子;前代史书没有记载他的名字,所以赵国又有剧孟、剧辛。正义:《汉书·艺文志》说:“《李子》三十二篇。李悝做魏文侯的相国,使国家富足、军队强盛。” 集解刘向《别录》说:“楚国有尸子,疑心是指他的著作在蜀地。现在考察《尸子》一书,作者是晋国人,名叫佼,是秦国相国卫鞅的门客。卫鞅,即商君,谋划政事、筹画计策、建立法令、治理百姓,没有一次不与佼共同谋划。商君受刑后,佼害怕一同被杀,于是逃入蜀地。他自己撰成这部二十篇的书,共有六万多字。死后,便葬在蜀地。”索隐按:尸子名佼,音同“绞”,是晋国人,事迹详见《别录》。长卢,情况不详。正义:《长卢》九篇,作者是楚国人。集解徐广说:“阿地就是今天的东阿。”索隐说:阿是齐国的东阿。“吁”读音同“芈”。《别录》作“芈子”,现在“吁”也按字面读。正义按:东阿属于齐州。《汉书·艺文志》说:“《吁子》十八篇,作者名婴,是齐国人,为七十子之后。”颜师古说读音同“弭”。考察起来,作者是齐国人,阿又属于齐国,恐怕颜师古说错了。墨翟大概是宋国的大夫,善于防守和抵御,主张节约用度。有人说他与孔子同时,有人说他在孔子之后。〔一〕集解引《墨子》说:“公输般制成了云梯这种器械,准备用它攻打宋国。墨子听说后,来到郢地,会见公输般。墨子解下衣带当作城墙,用木札当作器械。公输般九次设置攻城的机变,墨子九次抵挡住他。公输般的攻城器械用尽了,墨子的防守却还绰绰有余。公输般屈服了,说:‘我知道用什么办法抵挡你,但我不说。’墨子也说:‘我知道你用什么办法抵挡我,我也不说。’楚王问他们这是为什么。墨子说:‘公输先生的意图不过是想杀我。杀了我,宋国就没有人能够防守,便可以攻下宋国。但是我的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已经拿着我所制造的守城器械在宋城上等待楚军进攻了。即使杀了我,也不能使他们停止防守。’楚王说:‘好啊!我决定不再攻打宋城了!’”索隐解释“制成云梯这种器械”说:梯是架木登高的工具;说它像能升高入云,所以叫云梯。械就是器械,指攻城用的楼橹。解释“墨子解带当作城”说:墨子施展谋略,解下身上的皮带作为城墙。解释“用木札当作器械”说:木札是小木片;械是楼橹一类的攻城器具。索隐解释“公输般的攻城器械用尽了”说:刘氏认为“械”指飞梯、撞车、投石车、弩等器具。“诎”音同“丘勿反”。意思是公输般的技艺已经用尽,而墨子的防守还绰绰有余。禽滑厘是墨子弟子的姓和字。“厘”音同“里”。〔二〕索隐说:刘向《别录》记载:“现在考察《墨子》一书中有《文子》,文子就是子夏的弟子,曾向墨子请教。”如果这样,那么墨子就在孔门七十弟子之后。【索隐述赞】六国末年,各国以战事取胜、互相争强。孟轲游历齐、魏,他的主张不能实行。退居后著书立说,感叹自己的道路已经走不通。荀子在兰陵侍奉楚国,邹衍大谈虚空之理。稷下康庄虽然列置了大夫之位,却没有人真正取得功业。《史记》卷七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