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吏列传第六十二
酷吏列传第六十二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一〕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二〕老氏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昔天下之网尝密矣〔三〕,然奸伪萌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四〕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其职矣。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非虚言也。汉兴,破觚而为圜,〔五〕斲雕而为朴,〔六〕网漏于吞舟之鱼,而吏治烝烝,不至于奸,黎民艾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七〕〔一〕集解孔安国曰:「免,苟免也。」〔二〕集解何晏曰:「格,正也。」〔三〕索隐昔天下之罔尝密矣。案:盐铁论云「秦法密于凝脂」。〔四〕索隐言本弊不除,则其末难止。〔五〕集解汉书音义曰:「觚,方。」索隐应劭云:「觚,八棱有隅者。高祖反秦之政,破觚为圜,谓除其严法,约三章耳。」〔六〕索隐应劭云:「削琱为璞也。」晋灼云:「凋,弊也。斲理凋弊之俗,使反质朴。」〔七〕集解韦昭曰:「在道德,不在严酷。」高后时,酷吏独有侯封,刻轹宗室,侵辱功臣。吕氏已败,遂(禽)〔夷〕侯封之家。孝景时,晁错以刻深颇用术辅其资,而七国之乱,发怒于错,错卒以被戮。其后有郅都、宁成之属。郅都者,〔一〕杨人也。〔二〕以郎事孝文帝。孝景时,都为中郎将,敢直谏,面折大臣于朝。尝从入上林,贾姬〔三〕如厕,野彘卒入厕。上目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贾姬,都伏上前曰:「亡一姬复一姬进,天下所少宁贾姬等乎?陛下纵自轻,柰宗庙太后何!」上还,彘亦去。太后闻之,赐都金百斤,由此重郅都。〔一〕索隐郅音质。〔二〕集解徐广曰:「属河东。」索隐汉书云「河东大阳人」。正义括地志云:「故杨城本秦时杨国,汉杨县城也,今晋州洪洞县也。至隋为杨,唐初改为洪洞,以故洪洞镇为名也。秦及汉皆属河东郡。郅都墓在洪洞县东南二十里。」汉书云「郅都,河东大阳人」,班固失之甚也。大阳,今陕州河北县是,亦属河东郡也。〔三〕索隐案:姬生赵王彭祖也。济南?氏〔一〕宗人三百余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于是景帝乃拜都为济南太守。至则族灭?氏首恶,余皆股栗。〔二〕居岁余,郡中不拾遗。旁十余郡守畏都如大府。〔一〕集解汉书音义曰:「?音闲,小儿痫病也。」索隐荀悦音闲,邹氏刘氏音并同也。〔二〕集解徐广曰:「髀脚战摇也。」都为人勇,有气力,公廉,不发私书,问遗无所受,请寄无所听。常自称曰:「已倍亲而仕,身固当奉职死节官下,终不顾妻子矣。」郅都迁为中尉。丞相条侯至贵倨也,而都揖丞相。是时民朴,畏罪自重,而都独先严酷,致行法不避贵戚,列侯宗室见都侧目而视,号曰「苍鹰」。临江王征诣中尉府对簿,临江王欲得刀笔为书谢上,而都禁吏不予。魏其侯使人以闲与临江王。临江王既为书谢上,因自杀。窦太后闻之,怒,以危法中都,〔一〕都免归家。孝景帝乃使使持节拜都为鴈门太守,而便道之官,得以便宜从事。匈奴素闻郅都节,居边,为引兵去,竟郅都死不近鴈门。匈奴至为偶人象郅都,〔二〕令骑驰射莫能中,见惮如此。匈奴患之。窦太后乃竟中都以汉法。景帝曰:「都忠臣。」欲释之。窦太后曰:「临江王独非忠臣邪?」于是遂斩郅都。〔一〕索隐案:中,如字。谓以法中伤之。〔二〕索隐汉书作「寓人象」。案:寓即偶也,谓刻木偶类人形也。一云寄人形于木也。宁成者,〔一〕穰人也。〔二〕以郎谒者事景帝。好气,为人小吏,必陵其长吏;为人上,操下〔三〕如束湿薪。〔四〕滑贼任威。稍迁至济南都尉,〔五〕而郅都为守。始前数都尉〔六〕皆步入府,因吏谒守如县令,其畏郅都如此。及成往,直陵都出其上。都素闻其声,于是善遇,与结驩。久之,郅都死,后长安左右宗室多暴犯法,于是上召宁成为中尉。〔七〕其治效郅都,其廉弗如,然宗室豪桀皆人人惴恐。〔一〕集解徐广曰:「宁,一作『宁』。」〔二〕集解徐广曰:「属南阳。」〔三〕索隐操音七刀反。操,执也。〔四〕集解徐广曰:「一无此字。」骃案:韦昭曰「言急也」。〔五〕正义百官表云:「(都)〔郡〕尉,秦官,掌佐守典武职甲卒,秩比二千石,有丞,秩皆六百石,景帝中二年更名都尉。」若周之司马。〔六〕索隐数音所注反。
译《酷吏列传》第六十二。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整齐他们,百姓只求免于罪罚,却没有羞耻之心。〔一〕用道德来引导百姓,用礼制来整齐他们,百姓就会有羞耻心,并且归于正道。”〔二〕老子说:“上等的德不是自以为有德,所以才真正有德;下等的德不能忘失其德,因此反而没有德。法令越繁密,盗贼就越多。”太史公说:这话确实正确啊!法令是治理国家的工具,却不是决定政治清明或混乱根源的东西。从前天下的法网曾经十分严密,〔三〕但奸诈虚伪逐渐滋生,发展到极点,上下互相欺骗逃避责任,以至于政治不能振作。当那个时候,官吏治理政务就像救火时扬汤止沸,〔四〕如果不采用强悍、严厉、残酷的手段,怎么能胜任并感到轻松呢!只讲道德的人,便荒废了自己的职责。所以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差不多;但一定要做到使天下没有诉讼。”又说:“下等士人听到大道,必然大笑。”这并不是虚言。汉朝兴起后,打破方形的法令而使之趋于圆融,〔五〕削去雕饰而恢复质朴,〔六〕法网对能够吞下大船的大鱼有所遗漏,而官吏治理日渐兴盛,不至于滋生奸邪,百姓安宁。由此看来,关键在于前者,而不在于后者。〔七〕 〔一〕孔安国说:“免,是苟且求得免罪。” 〔二〕何晏说:“格,是归于正道。” 〔三〕从前天下的法网曾经很严密。考察《盐铁论》说:“秦朝的法令严密得像凝固的油脂。” 〔四〕意思是根本的弊病不除去,枝末的问题就难以止息。〔五〕《汉书音义》说:“觚是方形。”《索隐》引应劭说:“觚是有八条棱、有棱角的器物。高祖改变秦朝的政治,把方形的觚打破成为圆形,是说除去严酷的法律,只约定三章罢了。” 〔六〕应劭说:“削去雕饰而成为璞玉。”晋灼说:“凋是衰弊。意思是削除雕饰败坏的风俗,使它恢复质朴。” 〔七〕韦昭说:“关键在道德,而不在严酷。” 高后时期,酷吏只有侯封一人,他刻薄地凌辱宗室,侵犯侮辱功臣。吕氏势力败亡后,便擒获并诛灭侯封一家。孝景帝时,晁错因为执法刻深,颇受任用,凭借权术辅佐皇帝;而七国之乱因对晁错发怒而爆发,晁错最终因此被杀。他之后又有郅都、宁成之类的人。郅都是杨地人。〔一〕〔二〕他以郎官身份侍奉孝文帝。孝景帝时,郅都任中郎将,敢于直言进谏,在朝廷当面折服大臣。曾经随从皇帝进入上林苑,贾姬〔三〕去厕所时,野猪突然闯入厕所。皇上用眼示意郅都,郅都却不前往。皇上想亲自拿武器去救贾姬,郅都跪伏在皇上面前说:“失去一个妃嫔还可以再进用一个,天下难道缺少贾姬这样的女子吗?陛下即使任意轻视自身,又把宗庙和太后置于何地!”皇上于是返回,野猪也离去了。太后听说这件事,赏赐郅都黄金一百斤,从此更加看重郅都。〔一〕“郅”读作质。〔二〕徐广说:“属于河东郡。”《索隐》引《汉书》说:“郅都是河东大阳人。”《正义》引《括地志》说:“旧杨城本是秦代的杨国,汉代杨县的县城,如今是晋州洪洞县。隋代称杨,唐初改为洪洞,因旧洪洞镇而得名。秦、汉时都属河东郡。郅都墓在洪洞县东南二十里。”《汉书》说郅都是河东大阳人,班固的记载大错。大阳就是今天陕州的河北县,也属河东郡。〔三〕考察可知,贾姬生下了赵王刘彭祖。济南?氏宗族有三百多家,强横狡猾,二千石官都不能制伏他们,于是景帝任命郅都为济南太守。郅都到任后,灭族诛杀?氏的首恶,其余人都吓得双腿发抖。〔二〕过了一年多,郡中路不拾遗。附近十多个郡的郡守都像大府官员一样畏惧郅都。〔一〕《汉书音义》说:“?读作闲,是小儿痫病。”《索隐》说,荀悦、邹氏、刘氏的读音都相同。〔二〕徐广说:“这是大腿和脚战抖摇动。” 郅都为人勇敢,有气力,公正廉洁,从不拆看私人书信,不接受别人送来的财物,也不听从请托。他常常自称:“我已经背离双亲出来做官,既然如此,本人本来就应当奉行职守,死于官署,最终不再顾及妻子儿女。” 郅都升任中尉。丞相条侯地位极其尊贵而且傲慢,但郅都只向丞相作揖而不行跪拜礼。当时百姓质朴,害怕犯罪而自我约束,只有郅都首先采用严酷手段,执行法律时不避让权贵和外戚;列侯、宗室见到郅都都侧目而视,称他为“苍鹰”。临江王被征召到中尉府受审,临江王想要一把刀笔写信向皇上谢罪,郅都却禁止属吏给他。魏其侯派人暗中把刀笔交给临江王。临江王写好信向皇上谢罪后,便自杀了。窦太后听说后大怒,利用严酷的法律陷害郅都,〔一〕郅都被免职回家。孝景帝于是派使者持节任命郅都为雁门太守,并让他从便道赴任,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处置政务。匈奴一向听闻郅都的气节,他驻守边境后,匈奴便带兵离去,直到郅都死也不敢接近雁门。匈奴甚至制作了像郅都的人偶,〔二〕命骑兵奔驰射击,却没有人能够射中;他们畏惧郅都到了这种程度。匈奴把郅都视为忧患。窦太后最终还是依据汉朝法律陷害郅都。景帝说:“郅都是忠臣。”想要释放他。窦太后说:“临江王难道不是忠臣吗?”于是最终斩杀了郅都。郅都是忠臣。”想要释放他。窦太后说:“临江王难道不是忠臣吗?”于是最终斩杀了郅都。〔一〕考察可知,“中”按本字读,意思是用法律陷害他。〔二〕《汉书》作“制作像郅都的人偶”。考察可知,“寓”就是“偶”,意思是刻木制成人的形状;另一种说法是把人的形象寄托在木头上。宁成是穰地人。〔一〕〔二〕他以郎官、谒者身份侍奉景帝。宁成好强逞气;任小吏时,一定凌辱上级官吏;做了上级,控制下属就像捆扎湿柴一样。〔三〕〔四〕他狡猾奸诈,倚仗威势。后来逐渐升任济南都尉,〔五〕这时郅都任济南太守。起初,在宁成以前的几任都尉都步行进入太守府,借助属吏拜见太守,像县令拜见郡守一样,可见他们畏惧郅都到了这种程度。宁成到任后,直接凌驾于郅都之上。郅都早已听说他的声势,于是善待他,并同他结交。过了很久,郅都去世,后来长安及其附近的宗室多有公然违法的,于是皇上召宁成任中尉。宁成的治理仿效郅都,廉洁却不如郅都;然而宗室中的豪强杰出之人全都人人恐惧不安。〔一〕徐广说:“宁,一本作‘宁’。” 〔二〕徐广说:“属于南阳郡。” 〔三〕“操”读作七刀反切。“操”是掌握、控制的意思。〔四〕徐广说:“一本没有这个字。”裴骃考证:韦昭说:“这是说急迫。” 〔五〕《百官表》说:“郡尉是秦朝的官,负责辅佐郡守,掌管军事和甲士,秩禄相当于二千石;设有丞,秩禄都是六百石。景帝中二年改名为都尉。”相当于周代的司马。〔六〕“数”读作所注反切。
〔七〕正义百官表云:「中尉,秦官,掌徼循京师,武帝太初元年更名执金吾。」颜云:「金吾,鸟名也,主辟不祥。天子出行,职主先道,以御非常,故执此鸟之象,因以名官。」武帝即位,徙为内史。外戚多毁成之短,抵罪髡钳。是时九卿罪死即死,少被刑,而成极刑,自以为不复收,于是解脱,〔一〕诈刻传出关归家。称曰:「仕不至二千石,贾不至千万,安可比人乎!」乃贳贷〔二〕买陂田千余顷,假贫民,役使数千家。数年,会赦。致产数千金,为任侠,持吏长短,出从数十骑。其使民威重于郡守。〔一〕索隐上音纪买反,下音他活反。谓脱钳?。〔二〕索隐上音食夜反。贳,赊也,又音势。下音天得反。周阳由者,其父赵兼以淮南王舅父侯周阳,故因姓周阳氏。〔一〕由以宗家任为郎,〔二〕事孝文及景帝。景帝时,由为郡守。武帝即位,吏治尚循谨甚,然由居二千石中,最为暴酷骄恣。所爱者,挠法活之;所憎者,曲法诛灭之。所居郡,必夷其豪。为守,视都尉如令。为都尉,必陵太守,夺之治。与汲黯俱为忮,〔三〕司马安之文恶,〔四〕俱在二千石列,同车未尝敢均茵伏。〔五〕〔一〕集解徐广曰:「侯五年,孝文六年国除。」正义周阳故城在绛州闻〔喜〕县东二十九里。〔二〕索隐案:与国家有外戚姻属,比于宗室,故曰「宗家」也。〔三〕集解汉书音义曰:「坚忮也。」〔四〕集解汉书音义曰:「以文法伤害人。」〔五〕集解徐广曰:「汉书作『冯』。伏者,轼。」索隐案:均,等也。茵,车蓐也。伏,车轼也。言二人与由同载一车,尚不敢与之均茵轼也,谓下之也。汉书「伏」作「凭」也。由后为河东都尉,时与其守胜屠公〔一〕争权,相告言罪。胜屠公当抵罪,义不受刑,自杀,而由弃市。〔一〕索隐风俗通云:「胜屠即申屠。」自宁成、周阳由之后,事益多,民巧法,大抵吏之治类多成、由等矣。赵禹者,斄人。〔一〕以佐史补中都官,〔二〕用廉为令史,事太尉亚夫。亚夫为丞相,禹为丞相史,府中皆称其廉平。然亚夫弗任,曰:「极知禹无害,〔三〕然文深,〔四〕不可以居大府。」今上时,禹以刀笔吏积劳,稍迁为御史。上以为能,至太中大夫。与张汤论定诸律令,〔五〕作见知,吏传得相监司。用法益刻,盖自此始。〔一〕集解徐广曰:「属扶风,音台。」索隐音胎。斄县属扶风。正义音胎。故斄城在雍武功县西南二十二里。古邰国,后稷所封,汉斄县也。〔二〕索隐案:谓京师诸官府吏。正义若京都府史。〔三〕索隐苏林云:「言若无比也,盖云其公平也。」〔四〕集解汉书音义曰:「禹持文法深刻。」〔五〕集解徐广曰:「论,一作『编』。」张汤者,杜人也。〔一〕其父为长安丞,出,汤为儿守舍。还而鼠盗肉,其父怒,笞汤。汤掘窟得盗鼠及余肉,劾鼠掠治,传爰书,讯鞫论报,〔二〕并取鼠与肉,具狱磔堂下。〔三〕其父见之,视其文辞如老狱吏,大惊,遂使书狱。〔四〕父死后,汤为长安吏,久之。〔一〕集解徐广曰:「尔时未为陵。」〔二〕集解苏林曰:「谓传囚也。爰,易也。以此书易其辞处。鞫,穷也。」张晏曰:「传,考证验也。爰书,自证不如此言,反受其罪,讯考三日复问之,知与前辞同不也。鞫,一吏为读状,论其报行也。」索隐韦昭云:「爰,换也。古者重刑,嫌有爱恶,故移换狱书,使他官考实之,故曰『传爰书』也。」〔三〕集解邓展曰:「罪备具。」〔四〕集解如淳曰:「决狱之书,谓律令也。」周阳侯始为诸卿时,〔一〕尝系长安,汤倾身为之。〔二〕及出为侯,大与汤交,遍见汤贵人。汤给事内史,为宁成掾,以汤为无害,言大府,调为茂陵尉,治方中。〔三〕〔一〕集解徐广曰:「田胜也。武帝母王太后之同母弟也。武帝始立而封为周阳侯。」〔二〕集解韦昭曰:「为之先后。」〔三〕集解汉书音义曰:「方中,陵上土作方也。汤主治之。」苏林曰:「天子即位,豫作陵,讳之,故言『方中』。」如淳曰:「大府,幕府也。茂陵尉,主作陵之尉也。」韦昭曰:「太府,公府。」武安侯为丞相,征汤为史,时荐言之天子,补御史,使案事。治陈皇后蛊狱,深竟党与。于是上以为能,稍迁至太中大夫。与赵禹共定诸律令,务在深文,拘守职之吏。〔一〕已而赵禹迁为中尉,徙为少府,而张汤为廷尉,两人交驩,而兄事禹。禹为人廉倨。为吏以来,舍毋食客。公卿相造请禹,禹终不报谢,务在绝知友宾客之请,孤立行一意而已。见文法辄取,亦不覆案,求官属阴罪。汤为人多诈,舞智以御人。〔二〕始为小吏,干没,〔三〕与长安富贾田甲、鱼翁叔之属交私。〔四〕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己心内虽不合,然阳浮慕之。
译〔七〕《百官表》说:“中尉是秦朝的官,负责巡察京师;武帝太初元年改名为执金吾。”颜师古说:“金吾是鸟名,负责驱除不祥。天子出行时,执金吾的职责是先行开道,防御意外,所以拿着这种鸟的形象,便因此命名为官名。” 汉武帝即位后,宁成调任内史。外戚大多诋毁宁成的短处,他被定罪,受髡刑和钳刑。当时九卿犯罪,处死就处死,很少受刑;宁成却遭受极刑,自以为再也不会被收用,于是挣脱刑具,〔一〕伪造传书出关回家。他说:“做官不能做到二千石,做商人不能做到千万家产,怎么能和别人相比呢!”于是赊借钱财〔二〕买下陂田一千多顷,租给贫民,役使数千家。几年后,恰逢大赦。他积累了数千金的财产,成为任侠之人,掌握官吏的短处,出门时跟随数十名骑兵。他驱使百姓时的威势,比郡守还大。〔一〕上字读作纪买反,下字读作他活反,意思是脱去钳具。原文“钳”字后有疑似缺损。〔二〕上字读作食夜反。“贳”是赊借,也读作势;下字读作天得反。周阳由的父亲赵兼因为是淮南王的舅父,被封为周阳侯,所以后来便以周阳为姓氏。〔一〕周阳由凭宗族关系得到任用,担任郎官,〔二〕侍奉孝文帝和孝景帝。景帝时,周阳由任郡守。汉武帝即位后,官吏的治理风格还十分遵循谨慎,但在二千石官中,周阳由最为暴虐、残酷、骄横放纵。对他所喜爱的人,就歪曲法律使其活命;对他所憎恨的人,就曲解法律将其诛杀灭族。他任职的郡,一定要夷灭其中的豪强。他任郡守时,把都尉看得像县令一样;任都尉时,必定凌驾于太守之上,夺取太守的治理权。他与汲黯都嫉妒好胜,司马安在文辞方面也有恶名,〔三〕三人都位列二千石官;他们同车时,从来不敢平分车中的坐褥。〔四〕 〔一〕徐广说:“封侯五年后,孝文帝六年,周阳国被废除。”《正义》说:“周阳旧城在绛州闻喜县以东二十九里。” 〔二〕索隐说:考察起来,因为同国家有外戚婚姻关系,地位可比于宗室,所以称为“宗家”。〔三〕集解引《汉书音义》说:“刚强而嫉妒。” 〔四〕集解引《汉书音义》说:“用法律条文陷害伤害别人。” 〔五〕集解徐广说:“《汉书》作‘冯’。‘伏’是车轼。”索隐说:均,就是相等;茵,是车中的褥垫;伏,是车轼。意思是说,两人和义纵同乘一辆车,尚且不敢同他平坐在车中的茵和轼处,是说把义纵置于下位。《汉书》的‘伏’作‘凭’。后来义纵任河东都尉,当时曾与他的郡守胜屠公争权,互相告发对方的罪过。胜屠公判处抵罪,按道义不肯受刑,便自杀了;义纵则被弃市处死。〔一〕索隐引《风俗通》说:“胜屠就是申屠。” 自从宁成、周阳由以后,政事更加繁多,百姓也变得善于钻法律空子,大体上官吏治理政事,多半都像宁成、周阳由一类人了。赵禹是斄县人。〔一〕他凭佐史的身份补任京师各官府的属吏,〔二〕因廉洁被任用为令史,侍奉太尉周亚夫。周亚夫任丞相后,赵禹做丞相史,府中人都称赞他廉洁公正。但周亚夫并不任用他,说:“我非常清楚赵禹没有什么害处,〔三〕可是他执法深刻,〔四〕不能让他居于大府之中。”汉武帝在位时,赵禹凭文书刀笔吏的资历和劳绩,逐渐升任御史。皇上认为他有才能,升到太中大夫。他与张汤共同讨论确定各种律令,〔五〕制定“见知”之法,使官吏传相监督纠察。法律施行得更加严酷,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的。〔一〕集解徐广说:“属扶风郡,读音为‘胎’。”索隐说读音为胎。斄县隶属扶风郡。正义说读音为胎。旧斄城在雍地武功县西南二十二里。这里是古代邰国,是后稷受封之地,也是汉代的斄县。〔二〕索隐说:指京师各官府的属吏。正义说:就像京都各府的属吏。〔三〕索隐苏林说:“意思是说没有谁能比得上他,大概是说他公平。” 〔四〕集解引《汉书音义》说:“赵禹执持法律,严深刻薄。” 〔五〕集解徐广说:“‘论’一本作‘编’。” 张汤是杜县人。〔一〕他的父亲做长安丞,外出时,张汤还是孩子,留在家中看守房舍。父亲回来,发现老鼠偷吃了肉,十分生气,鞭打张汤。张汤挖洞抓到偷肉的老鼠和剩下的肉,便控告老鼠,拷问审治它,传换爰书,讯问穷究,定罪上报,〔二〕并把老鼠和肉一起取来,准备好案情,在堂下将老鼠肢解。〔三〕他的父亲看见后,认为他的文辞像老狱吏所写,大为惊奇,于是让他学习办理狱讼。〔四〕父亲死后,张汤做了很久的长安吏。〔一〕集解徐广说:“那时还没有修筑陵墓。” 〔二〕集解苏林说:“指传讯囚犯。爰,是更换的意思,用这份文书更换囚犯的供词。鞫,是穷究。”张晏说:“传,是考察验证。爰书,是让囚犯自己证明并非如此说,否则反受其罪;拷问三天后再询问,看是否与先前的供词相同。鞫,是由一名官吏宣读案状,评定罪名并上报判决。”索隐韦昭说:“爰,是更换。古代刑罚重大,怕办案者有所偏爱或憎恶,所以把狱案文书移交更换,由其他官员考察事实,因此说‘传爰书’。” 〔三〕集解邓展说:“罪状已经完备。” 〔四〕集解如淳说:“判决案件的文书,指律令。” 周阳侯起初任诸卿时,〔一〕曾被拘禁在长安,张汤竭力为他奔走。〔二〕等到周阳侯出狱封侯后,便同张汤深相交往,把张汤介绍给各位显贵。张汤在内史府供职时,做宁成的属官。宁成认为张汤没有害处,便向大府推荐他,调任为茂陵尉,主管陵墓工程。〔三〕 〔一〕集解徐广说:“就是田胜,汉武帝母亲王太后的同母弟。汉武帝刚即位时,封他为周阳侯。” 〔二〕集解韦昭说:“替他前后奔走。” 〔三〕集解引《汉书音义》说:“方中,是陵墓上用土筑成方形的部分,由张汤主管修治。”苏林说:“天子即位后预先修筑陵墓,这件事有所避讳,所以称为‘方中’。”如淳说:“大府,就是幕府;茂陵尉,是主管修筑陵墓的官吏。”韦昭说:“太府,就是公府。” 武安侯田蚡任丞相时,征召张汤为丞相史,常常向天子推荐他,补任御史,让他审理案件。张汤审理陈皇后巫蛊案,深入追查,穷究党羽。于是皇上认为他有才能,逐渐升至太中大夫。他与赵禹共同制定各种律令,专门务求把法律解释得严酷,拘束那些恪守职守的官吏。〔一〕不久赵禹升任中尉,又调任少府,而张汤任廷尉;两人彼此欢洽,张汤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赵禹。赵禹为人廉洁而傲慢。自从做官以来,家中从不供养宾客。公卿登门请托,赵禹始终不回报答谢,专心断绝与知友宾客的请托关系,只求孤立地按自己的意志办事。他见到有可用法律条文治罪的,立即逮捕,不再复查,专门搜求属官暗中的罪过。张汤为人多诈,卖弄智巧来控制他人。〔二〕他起初做小吏时,随势浮沉,〔三〕同长安富商田甲、鱼翁叔等人私下交往。〔四〕等到位列九卿,便接纳天下的名士大夫;内心虽然并不赞同他们,表面上却装作仰慕他们。
〔一〕集解苏林曰:「拘刻于守职之吏。」〔二〕集解韦昭曰:「制御人。」〔三〕集解徐广日:「随势沈浮也。」骃案:服虔曰「射成败也」。如淳曰「得利为干,失利为没」。索隐如淳曰:「得利为干,失利为没。」正义此二说非也。按:干没谓无润及之而取他人也。又云阳浮慕为干,心内不合为没也。〔四〕集解徐广曰:「姓鱼也。」是时上方乡文学,汤决大狱,欲傅古义,〔一〕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史,亭疑法。〔二〕奏谳疑事,必豫先为上分别其原,上所是,受而着谳决法廷尉,絜令〔三〕扬主之明。奏事即谴,汤应谢,〔四〕乡上意所便,必引正、监、掾史贤者,〔五〕曰:「固为臣议,如上责臣,臣弗用,愚抵于此。」〔六〕罪常释。(闻)〔七〕〔闲〕即奏事,上善之,曰:「臣非知为此奏,乃正、监、掾史某为之。」其欲荐吏,扬人之善蔽人之过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监史深祸者;即上意所欲释,与监史轻平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诋;即下户羸弱,时口言,虽文致法,上财察。〔八〕于是往往释汤所言。〔九〕汤至于大吏,内行修也。通宾客饮食。于故人子弟为吏及贫昆弟,调护之尤厚。其造请诸公,不避寒暑。是以汤虽文深意忌不专平,然得此声誉。而刻深吏多为爪牙用者,依于文学之士。丞相弘数称其美。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狱,皆穷根本。严助及伍被,上欲释之。汤争曰:「伍被本画反谋,而助亲幸出入禁闼爪牙臣,乃交私诸侯如此,弗诛,后不可治。」于是上可论之。其治狱所排大臣自为功,多此类。于是汤益尊任,迁为御史大夫。〔一0〕〔一〕索隐傅音附。〔二〕集解李奇曰:「亭,平也,均也。」索隐廷史,廷尉之吏也。亭,平也。使之平疑事也。〔三〕集解韦昭曰:「在板絜。」正义按:谓律令也。古以板书之。言上所是,着之为正狱,以廷尉法令决平之,扬主之明监也。〔四〕集解徐广曰:「应,一作『权』。」〔五〕正义百官表云:「廷尉,秦官。有正、左、右监,皆秩千石也。」按:上即责,汤应对谢之如上意,必引正、监等贤者本为臣建议如上意,臣不用,愚昧不从至此也。〔六〕集解苏林曰:「主坐不用诸掾语,故至于此。」〔七〕集解徐广曰:「诏,答闻也,如今制曰『闻』矣。」骃案:瓒曰「谓常见原」。〔八〕集解李奇曰:「先见上,口言之,欲与轻平也。」〔九〕集解李奇曰:「汤口所先言皆见原释。」〔一0〕集解徐广曰:「元狩二年。」会浑邪等降,汉大兴兵伐匈奴,山东水旱,贫民流徙,皆仰给县官,县官空虚。于是丞上指,请造白金及五铢钱,笼天下盐铁,排富商大贾,出告缗令,〔一〕鉏豪强并兼之家,舞文巧诋以辅法。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二〕天下事皆决于汤。百姓不安其生,骚动,县官所兴,未获其利,奸吏并侵渔,于是痛绳以罪。则自公卿以下,至于庶人,咸指汤。汤尝病,天子至自视病,其隆贵如此。〔一〕正义缗音岷,钱贯也。武帝伐四夷,国用不足,故税民田宅船乘畜产奴婢等,皆平作钱数,每千钱一算,出一等,贾人倍之;若隐不税,有告之,半与告人,余半入官,谓缗。出此令,用锄筑豪强兼并富商大贾之家也。一算,百二十文也。〔二〕集解徐广曰:「时李蔡、庄青翟为丞相。」匈奴来请和亲,群臣议上前。博士狄山曰:「和亲便。」上问其便,山曰:「兵者凶器,未易数动。高帝欲伐匈奴,大困平城,乃遂结和亲。孝惠、高后时,天下安乐。及孝文帝欲事匈奴,北边萧然苦兵矣。孝景时,吴楚七国反,景帝往来两宫闲,寒心者数月。吴楚已破,竟景帝不言兵,天下富实。今自陛下举兵击匈奴,中国以空虚,边民大困贫。由此观之,不如和亲。」上问汤,汤曰:「此愚儒,无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汤乃诈忠。若汤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诋诸侯,别疏骨肉,使蕃臣不自安。臣固知汤之为诈忠。」于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曰:「不能。」曰:「居一县?」对曰:「不能。」复曰:「居一障闲?」〔一〕山自度辩穷且下吏,曰:「能。」于是上遣山乘鄣。至月余,匈奴斩山头而去。自是以后,群臣震慑。〔一〕正义障谓塞上要险之处别筑城,置吏士守之,以扞寇盗也。汤之客田甲,虽贾人,有贤操。始汤为小吏时,与钱通,〔一〕及汤为大吏,甲所以责汤行义过失,亦有烈士风。〔一〕集解徐广曰:「以利交。」汤为御史大夫七岁,败。
译〔一〕集解苏林说:“对恪守职守的官吏拘束苛刻。” 〔二〕集解韦昭说:“控制、驾驭别人。” 〔三〕集解徐广说:“随着形势浮沉。”骃案引服虔说:“窥测成败。”如淳说:“获利叫‘干’,失利叫‘没’。”索隐引如淳说:“获利叫‘干’,失利叫‘没’。”正义说:这两种说法都不对。考察起来,“干没”是指不施润泽于人,却夺取他人的利益。又有人说,表面上仰慕别人叫“干”,内心不相合叫“没”。〔四〕集解徐广说:“鱼是姓。” 当时皇上正崇尚文学之士。张汤审判重大案件,想要附会古代义理,〔一〕于是请求让博士弟子中研习《尚书》《春秋》的人补任廷尉史,评定疑难法律。〔二〕上奏疑难案件时,一定预先替皇上分别说明案件的根由;皇上认为正确的,就接受下来,写成疑案判决的法律,交给廷尉施行,以彰显君主的明断。奏事后如果立即受到斥责,张汤便应声谢罪,〔四〕迎合皇上认为便利的意思,必定引用正、监、掾史中的贤能者,〔五〕说:“ 本来是他们替臣下谋划的;皇上责备臣时,臣没有采用,是臣愚昧,才导致如此。”〔六〕因此罪责常常被赦免。(闻)〔七〕〔闲〕一旦上奏案件,皇上认为处理得好,就说:“不是臣下懂得写这样的奏章,而是正、监、掾史中的某人替他写的。”他想借此推荐官吏,宣扬别人优点、掩饰别人过错,就是这样。对于皇上想治罪的人,便交给监史严厉加重祸刑;对于皇上想释放的人,便交给监史从轻平和地处理。所审理的是豪强,必定玩弄文法,巧妙诋毁;所审理的是贫弱下户,偶尔只用口头陈述,即使可以牵强附会到法律上,皇上也会明察。〔八〕因此常常释放张汤口头所说的人。〔九〕张汤做到高官以后,内在品行也有所修饰。他广泛结交宾客,供给饮食。对于故人的子弟做官以及贫穷的兄弟,尤其加以周济保护。他拜访请托各位公卿,不避寒暑。因此张汤虽然执法深刻,内心猜忌,不能做到专一公平,却因此获得了这样的声誉。那些严酷刻薄的官吏,大多被他当作爪牙使用,并且依附于文学之士。丞相公孙弘多次称赞他的优点。等到审理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谋反案件时,都穷究根源。严助和伍被,皇上本想释放他们。张汤争辩说:“伍被本来就是策划谋反的人,而严助亲受皇上宠幸,出入宫禁,是皇上的爪牙之臣,竟然还私下同诸侯交往到这种地步;如果不杀,以后就无法治理。”于是皇上同意按罪论处他们。张汤审理案件时,排挤大臣,把这当作自己的功劳,多半都是这一类做法。因此张汤更加受到尊重和任用,升任御史大夫。〔一〇〕 〔一〕索隐:“傅”读音为“附”。〔二〕集解李奇说:“亭,就是平,均平。”索隐说:廷史,是廷尉的属吏;亭,就是平,叫他们评定疑难案件。〔三〕集解韦昭说:“写在板上。”正义说:考察起来,这是指律令。古代把它们写在木板上。意思是皇上认为正确的,就记录下来作为正式判案依据,再依廷尉的法令裁决,使君主的明察得到彰显。〔四〕集解徐广说:“‘应’一本作‘权’。” 〔五〕正义引《百官表》说:“廷尉是秦代设置的官职,有正、左监、右监,俸禄都是秩千石。”考察起来,皇上责备张汤时,张汤便按照皇上的意旨应答谢罪,必定说正、监等贤能官吏原本替臣下提出了符合皇上意旨的建议,只是臣下没有采用,愚昧不听从,才造成今天的结果。〔六〕集解苏林说:“主要是因为他不采用各位属官的意见,所以才落到这种地步。” 〔七〕集解徐广说:“诏书是对‘闻’的答复,就像如今诏令中说‘闻’一样。”骃案引瓒说:“是指常常得到赦免。” 〔八〕集解李奇说:“先让皇上见到,口头说明,想使他们得到较轻、平和的处理。” 〔九〕集解李奇说:“张汤口头上先行陈说的人,都得到赦免释放。” 〔一〇〕集解徐广说:“元狩二年。” 适逢浑邪王等人投降,汉朝大规模出兵攻打匈奴;崤山以东又遭水旱灾害,贫民流离迁徙,都依靠县官供给,县官的财力因此空虚。于是丞相迎合皇上的旨意,请求铸造白金及五铢钱,垄断天下的盐铁,排挤富商大贾,发布告缗令,〔一〕铲除豪强兼并之家,玩弄法律条文,巧言诋毁,以辅助法令。张汤每次上朝奏事,谈到国家财政,常常直到天晚,天子连吃饭都忘了。丞相只是占据职位充数,〔二〕天下政事都由张汤决断。百姓不能安居乐业,纷纷骚动;县官所兴办的事业还没有取得利益,奸吏又一起侵夺百姓,于是便用重罪严厉惩治。这样,从公卿以下直到平民百姓,全都指责张汤。张汤曾经生病,天子亲自前往探视病情,他所受的尊贵就是这样。〔一〕正义说:缗读音为岷,是钱串。汉武帝征伐四夷,国用不足,因此向百姓的田地、住宅、船只、车辆、牲畜、财产、奴婢等征税,统统折合成钱数;每一千钱征一算,商人加倍征收。如果隐瞒不缴税,有人告发,税额的一半给告发者,另一半收入官府,这就叫“缗”。发布这一法令,是为了铲除豪强、兼并土地的富商大贾之家。一算就是一百二十文。〔二〕集解徐广说:“当时李蔡、庄青翟任丞相。” 匈奴来请求和亲,群臣在皇上面前商议。博士狄山说:“和亲有利。”皇上问有什么利处,狄山说:“兵器是不祥之物,不宜屡次发动。高帝想攻打匈奴,在平城陷入极大困境,于是才结成和亲。孝惠帝、吕后时期,天下安乐。到孝文帝想对匈奴用兵时,北方边境萧条,苦于战争。孝景帝时,吴楚七国反叛,景帝往来于两宫之间,忧惧寒心达数月。吴楚平定后,直到孝景帝去世都不再谈兵,天下富足充实。如今自从陛下出兵攻打匈奴,中原空虚,边民极其困苦贫穷。由此看来,不如和亲。”皇上问张汤,张汤说:“这是个愚蠢的儒生,无知。”狄山说:“臣固然是愚忠,像御史大夫张汤却是假忠。像张汤审理淮南、江都案件时,用深文严法痛加诋毁诸侯,使骨肉亲属彼此疏远,让藩臣不得安宁。臣本来就知道张汤是假忠。”于是皇上变了脸色,说:“我让你驻守一个郡,能不能不让敌虏进来劫掠?”狄山说:“不能。”皇上说:“驻守一个县呢?”狄山回答:“不能。”皇上又问:“驻守一处边塞障堡之间呢?”〔一〕狄山估量自己辩论已穷尽,而且将要被交给下吏,便说:“能。” 于是皇上派狄山乘守边的障堡。过了一个多月,匈奴斩下狄山的首级离去。从此以后,群臣都震恐畏惧。〔一〕正义说:障,是边塞上险要的地方,另外修筑城堡,设置官吏和士卒守卫,用来抵御盗寇。张汤的宾客田甲虽然是商人,却有贤良的操守。当初张汤做小吏时,曾以钱财同他交往;等张汤做了大官,田甲用义理责备张汤的行为过失,也颇有烈士的风范。〔一〕集解徐广说:“因利益而交往。” 汤担任御史大夫七年,因事获罪而败落。
河东人李文尝与汤有却,已而为御史中丞,恚,数从中文书事有可以伤汤者,不能为地。汤有所爱史鲁谒居,知汤不平,使人上蜚变告文奸事,事下汤,汤治论杀文,而汤心知谒居为之。上问曰:「言变事纵迹安起?」汤详惊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谒居病卧闾里主人,汤自往视疾,为谒居摩足。赵国以冶铸为业,王数讼铁官事,汤常排赵王。赵王求汤阴事。谒居尝案赵王,赵王怨之,并上书告:「汤,大臣也,史谒居有病,汤至为摩足,疑与为大奸。」事下廷尉。谒居病死,事连其弟,弟系导官。〔一〕汤亦治他囚导官,见谒居弟,欲阴为之,而详不省。谒居弟弗知,怨汤,使人上书告汤与谒居谋,共变告李文。事下减宣。宣尝与汤有却,及得此事,穷竟其事,未奏也。会人有盗发孝文园瘗钱,〔二〕丞相青翟朝,与汤约俱谢,至前,汤念独丞相以四时行园,当谢,汤无与也,不谢。丞相谢,上使御史案其事。汤欲致其文丞相见知,〔三〕丞相患之。三长史皆害汤,欲陷之。〔一〕集解如淳曰:「太官之别也,主酒。」〔二〕集解如淳曰:「瘗埋钱于园陵以送死。」〔三〕集解张晏曰:「见知故纵,以其罪罪之。」始长史朱买臣,会稽人也。〔一〕读春秋。庄助使人言买臣,买臣以楚辞与助俱幸,侍中,为太中大夫,用事;而汤乃为小吏,跪伏使买臣等前。已而汤为廷尉,治淮南狱,排挤庄助,买臣固心望。及汤为御史大夫,买臣以会稽守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数年,坐法废,守长史,见汤,汤坐床上,丞史遇买臣弗为礼。买臣楚士,〔二〕深怨,常欲死之。王朝,齐人也。以术至右内史。边通,学长短〔三〕,刚暴强人也,官再至济南相。故皆居汤右,已而失官,守长史,诎体于汤。汤数行丞相事,知此三长史素贵,常凌折之。以故三长史合谋曰:「始汤约与君谢,已而卖君;今欲劾君以宗庙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汤阴事。」使吏捕案汤左田信等,〔四〕曰汤且欲奏请,信辄先知之,居物致富,与汤分之,及他奸事。事辞颇闻。上问汤曰:「吾所为,贾人辄先知之,益居其物,是类有以吾谋告之者。」汤不谢。汤又详惊曰:「固宜有。」减宣亦奏谒居等事。天子果以汤怀诈面欺,使使八辈簿责汤。〔五〕汤具自道无此,不服。于是上使赵禹责汤。禹至,让汤曰:「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灭者几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状,天子重致君狱,欲令君自为计,何多以对簿为?」汤乃为书谢曰:「汤无尺寸功,起刀笔吏,陛下幸致为三公,无以塞责。然谋陷汤罪者,三长史也。」遂自杀。〔一〕正义朱买臣,吴人也,此时苏州为会稽郡也。〔二〕正义周末越王句践灭吴,楚威王灭越,吴之地总属楚,故谓朱买臣为楚士。〔三〕集解汉书音义曰:「长短术兴于六国时。行长入短,其语隐谬,用相激怒。」〔四〕集解汉书音义曰:「左,证左也。」正义言汤与田信为左道之交,故言「左田信等」。〔五〕集解苏林曰:「簿音『主簿』之『簿』,悉责也。」汤死,家产直不过五百金,皆所得奉赐,无他业。昆弟诸子欲厚葬汤,汤母曰:「汤为天子大臣,被污恶言而死,何厚葬乎!」载以牛车,有棺无椁。天子闻之,曰:「非此母不能生此子。」乃尽案诛三长史。丞相青翟自杀。出田信。上惜汤。稍迁其子安世。赵禹中废,已而为廷尉。始条侯以为禹贼深,弗任。及禹为少府,比九卿。禹酷急,至晚节,事益多,吏务为严峻,而禹治加缓,而名为平。王温舒等后起,治酷于禹。禹以老,徙为燕相。数岁,乱悖有罪,免归。后汤十余年,以寿卒于家。义纵者,河东人也。为少年时,尝与张次公俱攻剽〔一〕为群盗。纵有姊姁,〔二〕以医幸王太后。王太后问:「有子兄弟为官者乎?」姊曰:「有弟无行,不可。」太后乃告上,拜义姁弟纵为中郎,〔三〕补上党郡中令。〔四〕治敢行,少蕴藉,〔五〕县无逋事,举为第一。迁为长陵及长安令,直法行治,不避贵戚。以捕案太后外孙修成君子仲,〔六〕上以为能,迁为河内都尉。至则族灭其豪穰氏之属,河内道不拾遗。而张次公亦为郎,以勇悍从军,敢深入,有功,为岸头侯。〔七〕〔一〕集解徐广曰:「剽音扶召反。」索隐说文云:「剽,刺也。」一云剽劫,又音敷妙反。〔二〕索隐李奇音吁,孟康音诩也。〔三〕集解汉书音义曰:「姁音煦,纵姊名也。」〔四〕索隐案:谓补上党郡中之令,史失其县名。〔五〕集解汉书音义曰:「敢行暴政而少蕴藉也。」索隐蕴音愠。藉音才夜反。张晏云:「为人无所避,故少所假借也。」〔六〕索隐案:王太后之女号修成君,其子名仲。〔七〕集解徐广曰:「受封五年,与淮南王女凌奸及受财物,国除。」
译河东人李文过去曾与汤有嫌隙,不久李文担任御史中丞,心怀愤恨,多次从尚书中寻找可以用来中伤汤的文书,却始终找不到下手的理由。汤有个宠爱的属官史谒居,知道汤心中不平,便派人上报假造的变故,告发李文的奸邪之事。案件交给汤审理,汤审定罪状后杀了李文,但汤心里知道这是谒居替自己做的。皇帝问道:“关于变故的言辞和踪迹是从哪里来的?”汤假装惊讶地说:“这大概是李文的故人怨恨他。”谒居病倒,躺在乡里的主人家中,汤亲自前去探视病情,还替谒居按摩脚。赵国以冶炼铸造为业,赵王多次争讼铁官的事情,汤常常排斥赵王。赵王便寻求汤暗中的罪行。谒居曾经查办过赵王,赵王怨恨他,于是连同上书告发说:“ “汤是大臣,史谒居生病,汤前去替他按摩脚,令人怀疑他们正在共同谋划极大的奸邪之事。”案件交给廷尉审理。谒居病死后,案件牵连到他的弟弟,他的弟弟被关押在导官。〔一〕汤也在导官审理其他囚犯,见到谒居的弟弟,想暗中帮助他,却故意装作没有看见。谒居的弟弟不知道其中缘故,反而怨恨汤,派人上书告发汤与谒居共同谋划,一起捏造罪状告发李文。案件交给减宣审理。减宣过去也曾与汤有嫌隙,得到这件事后,彻底追查案情,但还没有上奏。恰逢有人盗掘孝文园,发掘出陪葬的钱,〔二〕丞相青翟上朝时,和汤约定一同谢罪。到了皇帝面前,汤想到只有丞相因四时巡行园陵而应当谢罪,自己没有关系,便没有谢罪。丞相谢罪后,皇帝派御史查办这件事。汤想把相关文书交给丞相,使丞相被认为知情而故意放纵,〔三〕丞相对此十分忧虑。三名长史都憎恨汤,想要陷害他。〔一〕集解如淳说:“这是太官的一个分属机构,主管酒。” 〔二〕集解如淳说:“把钱埋在园陵中,用来陪送死者。” 〔三〕集解张晏说:“被认为知情却故意放纵,要以这个罪名给他定罪。” 起初,长史朱买臣是会稽人。〔一〕他研读《春秋》。庄助派人荐举买臣,买臣凭借《楚辞》和庄助一同得到皇帝宠幸,担任侍中,后来任太中大夫,掌握政事;而汤当时只是小吏,跪伏在买臣等人面前。不久汤做了廷尉,审理淮南王谋反案,排挤庄助,买臣一直对此怀恨在心。等到汤任御史大夫时,买臣凭会稽郡守的身份担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几年后,他因犯法获罪被免官,降为长史,再见到汤时,汤坐在床上,属官丞、史接待买臣也不对他行礼。买臣是楚地人,〔二〕深深怨恨汤,常想置汤于死地。王朝是齐人,凭借方术出任右内史。边通研习纵横之术,〔三〕性情刚强暴烈,善于强凌他人,官职两次做到济南相。他们原来都位居汤之上,后来失去官职,降任长史,在汤面前屈身低头。汤多次代理丞相职务,知道这三名长史过去显贵,便常常凌辱折挫他们。因此三名长史合谋说:“起初汤约定和您一同谢罪,后来却出卖了您;现在又想以宗庙之事弹劾您,这是想取代您的职位罢了。我们知道汤暗中的罪行。”于是派属吏逮捕审问汤的亲信田信等人,〔四〕说汤将要上奏请求某事,田信总能预先知道,把货物囤积起来牟取暴利,并与汤分利,还有其他奸邪之事。案件的供词渐渐被听闻。皇帝问汤说:“我所做的事情,商人总能预先知道,并且更加囤积相关货物;看来一定有人把我的谋划告诉了他们。”汤没有谢罪。汤又假装惊讶地说:“本来就应当有这种事。”减宣也上奏揭发谒居等人的事情。天子果然认为汤心怀欺诈,当面欺骗自己,派出八批使者登记罪状责问汤。〔五〕汤详细说明自己并没有这些事情,不肯服罪。于是皇帝派赵禹责问汤。赵禹来到后,责备汤说:“您怎么竟不懂得进退分寸呢?您审理治罪、夷灭全家的有多少人了?如今人们说您的事情都有证据,天子不愿把您的案件交给司法机关重重定罪,是想让您自己打算,何必还要在审讯时多方答辩呢?”汤于是写信谢罪说:“汤没有丝毫功劳,从一个执掌刀笔的小吏起身,承蒙陛下恩幸提拔到三公之位,却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担责的功劳。然而,谋划陷害汤、给汤定罪的人,是三名长史。”于是自杀。〔一〕正义说:朱买臣是吴地人,当时苏州属于会稽郡。〔二〕正义说:周朝末年,越王句践灭掉吴国;楚威王又灭掉越国,吴地全部归属楚国,所以称朱买臣为楚地人。〔三〕集解《汉书音义》说:“纵横之术兴起于六国时期。施行合纵时又夹杂连横,言语隐晦乖谬,用来互相激怒。” 〔四〕集解《汉书音义》说:“‘左’是指旁证、佐证。”正义说:这是说汤和田信以旁门之道交往,所以说“左田信等”。〔五〕集解苏林说:“‘簿’的读音同‘主簿’的‘簿’,是全部责问。” 张汤死后,家产价值不超过五百金,都是所得的俸禄和赏赐,没有其他产业。他的兄弟和儿子想厚葬张汤,张汤的母亲说:“张汤是天子的大臣,背负污秽恶名而死,为什么还要厚葬呢!”于是用牛车载着尸体下葬,有棺而没有椁。天子听说后说:“没有这样的母亲,就不能生出这样的儿子。”于是把三位长史的案件全部查清,将他们诛杀。丞相青翟自杀。田信被释放。皇上怜惜张汤,逐渐升用他的儿子张安世。赵禹中途被废黜,不久又任廷尉。起初条侯周亚夫认为赵禹执法过于深酷,不能任用。等到赵禹任少府,地位与九卿相当。赵禹严酷急切。到了晚年,案件更加繁多,官吏都务求严峻,而赵禹的治理反而渐趋宽缓,名声上被称为公平。王温舒等人后来崛起,执法比赵禹更加严酷。赵禹年老后,调任燕相。几年后,因昏乱悖逆获罪,被免官回家。死在张汤之后十多年,在家中寿终。义纵是河东人。年轻时,曾和张次公一起劫掠行刺,做了群盗。义纵有个姐姐叫义姁,〔二〕因医术受到王太后的宠幸。王太后问她:“你的子弟兄弟中有做官的吗?”姐姐说:“有个弟弟,但品行不好,不可以。”太后于是把这件事告诉皇上,皇上任命义姁的弟弟义纵为中郎,〔三〕补任上党郡中某县的县令。〔四〕他治理时敢于施行暴政,缺少宽厚涵养,〔五〕县中没有积压未办的事务,被评为第一。后来升任长陵令和长安令,严格依法办事,不回避贵戚。因为捕获审查王太后的外孙修成君之子仲,〔六〕皇上认为他有才能,升任河内都尉。到任后便灭族了当地豪强穰氏等家族,河内路不拾遗。张次公也任郎官,凭勇猛强悍随军出征,敢于深入敌境,立有战功,封为岸头侯。〔七〕 〔一〕集解徐广说:“剽读音为扶召反。”索隐引《说文》说:“剽,是刺杀。”一说剽是劫掠,读音又为敷妙反。〔二〕索隐:李奇读作“吁”,孟康读作“诩”。〔三〕集解引《汉书音义》说:“姁读音为煦,是义纵姐姐的名字。” 〔四〕索隐说:指补任上党郡中某县的县令,史书遗漏了县名。〔五〕集解引《汉书音义》说:“敢于施行暴政而缺少宽厚涵养。”索隐:蕴读音为愠,藉读音为才夜反。张晏说:“为人无所顾忌,所以很少有所宽容。” 〔六〕索隐说:王太后的女儿号为修成君,她的儿子名叫仲。〔七〕集解徐广说:“受封五年后,因同淮南王的女儿凌私通并接受财物,封国被废除。”
宁成家居,上欲以为郡守。御史大夫弘曰:「臣居山东为小吏时,宁成为济南都尉,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使治民。」上乃拜成为关都尉。岁余,关东吏隶郡国出入关者,〔一〕号曰「宁见乳虎,无值宁成之怒」。义纵自河内迁为南阳太守,闻宁成家居南阳,及纵至关,宁成侧行送迎,然纵气盛,弗为礼。至郡,遂案宁氏,尽破碎其家。成坐有罪,及孔、暴之属皆奔亡,〔二〕南阳吏民重足一迹。而平氏朱强、杜衍、杜周为纵牙爪之吏,任用,迁为廷史。军数出定襄,定襄吏民乱败,于是徙纵为定襄太守。纵至,掩定襄狱中重罪轻系二百余人,及宾客昆弟私入相视亦二百余人。纵一捕鞠,曰「为死罪解脱」。〔三〕是日皆报杀四百余人。其后郡中不寒而栗,猾民佐吏为治。〔四〕〔一〕集解汉书音义曰:「隶,阅也。」〔二〕集解徐广曰:「孔、暴二姓,大族。」〔三〕集解汉书音义曰:「一切皆捕之也。律,诸囚徒私解脱桎梏钳赭,加罪一等;为人解脱,与同罪。纵鞫相赡饷者二百人为解脱死罪,尽杀也。」〔四〕索隐案:谓豪猾之人干豫吏政,故云「佐吏为理」也。是时赵禹、张汤以深刻为九卿矣,然其治尚宽,辅法而行,而纵以鹰击毛挚为治。〔一〕后会五铢钱白金起,民为奸,京师尤甚,乃以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温舒至恶,其所为不先言纵,纵必以气凌之,败坏其功。其治,所诛杀甚多,然取为小治,奸益不胜,直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斩杀缚束为务,阎奉以恶用矣。纵廉,其治放郅都。上幸鼎湖,病久,已而卒起幸甘泉,〔二〕道多不治。上怒曰:「纵以我为不复行此道乎?」嗛之。〔三〕至冬,杨可方受告缗〔四〕,纵以为此乱民,部吏捕其为可使者。〔五〕天子闻,使杜式治,以为废格沮事,〔六〕弃纵市。后一岁,张汤亦死。〔一〕集解徐广曰:「鸷鸟将击,必张羽毛也。」〔二〕索隐卒音七忽反。〔三〕集解徐广曰:「嗛音衔。」〔四〕集解韦昭曰:「人有告言不出缗者,可方受之。」索隐缗,钱贯也。汉氏有告缗令,杨可主之。谓缗钱出入有不出算钱者,令得告之也。〔五〕索隐谓求杨可之使。〔六〕集解汉书音义曰:「武帝使杨可主告缗,没入其财物,纵捕为可使者,此为废格诏书,沮已成之事。」索隐应劭云:「沮败已成之事。格音阁。」王温舒者,阳陵人也。〔一〕少时椎埋为奸。〔二〕已而试补县亭长,数废。为吏,以治狱至廷史。事张汤,迁为御史。督盗贼,杀伤甚多,稍迁至广平都尉。择郡中豪敢任吏十余人,以为爪牙,皆把其阴重罪,而纵使督盗贼,快其意所欲得。此人虽有百罪,弗法;即有避,因其事夷之,亦灭宗。以其故齐赵之郊盗贼不敢近广平,广平声为道不拾遗。上闻,迁为河内太守。〔一〕集解徐广曰:「属冯翊。」〔二〕集解徐广曰:「椎杀人而埋之。或谓发冢。」素居广平时,皆知河内豪奸之家,及往,九月而至。令郡具私马五十匹,为驿自河内至长安,部吏如居广平时方略,捕郡中豪猾,郡中豪猾相连坐千余家。上书请,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尽没入偿臧。奏行不过二三日,得可事。论报,至流血十余里。河内皆怪其奏,以为神速。尽十二月,郡中毋声,毋敢夜行,野无犬吠之盗。其颇不得,失之旁郡国,黎来,〔一〕会春,温舒顿足叹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其好杀伐行威不爱人如此。天子闻之,以为能,迁为中尉。其治复放河内,徙诸名祸猾吏〔二〕与从事,河内则杨皆、麻戊,〔三〕关中杨赣、成信等。义纵为内史,惮未敢恣治。及纵死,张汤败后,徙为廷尉,而尹齐为中尉。〔一〕索隐黎音犁。黎,比也。〔二〕集解徐广曰:「有残刻之名。」索隐徒请名祸猾吏。案:汉书作「徒请召猜祸吏」。服虔曰:「徒,但也。猜,恶也」。应劭曰「猜,疑也。取吏名为好猜疑人作祸败者而使之」。〔三〕集解徐广曰:「一云『麻成』。」尹齐者,东郡茌平人。〔一〕以刀笔稍迁至御史。事张汤,张汤数称以为廉武,使督盗贼,所斩伐不避贵戚。迁为关内都尉,声甚于宁成。上以为能,迁为中尉,吏民益凋敝。尹齐木强少文,豪恶吏伏匿而善吏不能为治,以故事多废,抵罪。上复徙温舒为中尉,而杨仆以严酷为主爵都尉。〔一〕索隐茌音仕疑反。杨仆者,宜阳人也。以千夫为吏。〔一〕河南守案举以为能,迁为御史,使督盗贼关东。治放尹齐,以为敢挚行。稍迁至主爵都尉,列九卿。天子以为能。南越反,拜为楼船将军,有功,封将梁侯。为荀彘所缚。〔二〕居久之,病死。〔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千夫若五大夫。武帝军用不足,令民出钱谷为之。」
译宁成闲居在家,皇上想任命他为郡守。御史大夫公孙弘说:“臣在崤山以东做小吏时,宁成任济南都尉,他治理百姓就像狼牧羊一样。宁成不能让他治理百姓。”皇上于是任命宁成为关都尉。一年多以后,关东各郡国的官吏隶属人员出入关隘,〔一〕都说:“宁可遇见刚出生的乳虎,也不要触犯宁成的怒气。”义纵从河内升任南阳太守,听说宁成居住在南阳;等义纵到达关口,宁成侧身行走,前往迎送,但义纵气势强盛,不向他行礼。到了郡中,便审查宁氏,把他的家族彻底破坏。宁成因罪获罪,孔氏、暴氏等家族也都逃亡,〔二〕南阳官吏百姓吓得两脚重叠,只敢走一条足迹。平氏的朱强、杜衍、杜周做义纵的爪牙之吏,受到任用,升为廷尉史。军队多次出兵到定襄,定襄官民混乱败坏,于是调义纵任定襄太守。义纵到任后,搜查定襄狱中重罪轻系的囚犯二百多人,以及私自进入监狱探视宾客、兄弟的也有二百多人。义纵一次性将他们全部逮捕审讯,说他们是“替死罪犯解除刑具”。〔三〕当天就把四百多人全部判决杀死。此后郡中之人不寒而栗,奸猾百姓反过来帮助官吏治理。〔四〕 〔一〕集解引《汉书音义》说:“隶,是查阅、检验。” 〔二〕集解徐广说:“孔、暴是两个大族。” 〔三〕集解引《汉书音义》说:“就是把他们一律逮捕。法律规定,囚徒私自解除镣铐、枷锁和赭衣,要加罪一等;替别人解除刑具,与囚徒同罪。义纵审问那二百个相互馈送钱物的人,认为他们替死罪犯解除刑具,便把他们全部杀死。” 〔四〕索隐说:这是指豪强奸猾之人干预官吏政务,所以说“帮助官吏治理”。当时赵禹、张汤已经凭严酷刻深位列九卿,但他们的治理还比较宽缓,是辅助法律而施行;义纵治理则像鹰击鸟、鸷鸟搏击一样严厉。〔一〕后来适逢五铢钱、白金开始发行,百姓违法作奸,京师尤其严重,于是任命义纵为右内史,任命王温舒为中尉。王温舒到任后非常憎恶义纵;凡是他所做的事没有先告诉义纵,义纵就一定凭气势凌辱他,败坏他的功劳。王温舒治理时,诛杀的人很多,但只取得局部的治理效果,奸邪反而更加不能遏制,于是皇帝直接指示办案的制度开始出现。官吏治理以斩杀、拘缚为要务,阎奉也因这种残酷手段受到任用。义纵廉洁,治理方式近似郅都。皇上巡幸鼎湖,久病之后突然起身巡幸甘泉,〔二〕道路多未修治。皇上发怒说:“义纵以为我不会再走这条路了吗?”于是记恨他。〔三〕到了冬天,杨可正接受告缗,〔四〕义纵认为这样会扰乱百姓,便分派官吏逮捕那些替杨可办事的人。〔五〕天子听说后,派杜式审理,认为义纵这是废格诏书、阻挠已经推行的政事,〔六〕便将义纵弃市处死。又过一年,张汤也死了。〔一〕集解徐广说:“鸷鸟将要攻击时,一定张开羽毛。” 〔二〕索隐:卒读音为七忽反。〔三〕集解徐广说:“嗛读音为衔。” 〔四〕集解韦昭说:“有人告发未缴纳缗钱的人,杨可正在接受这些告发。”索隐:缗是钱串。汉朝有告缗令,由杨可主管。意思是,凡有应缴缗钱却没有缴纳算钱的人,都允许别人告发。〔五〕索隐:指搜求杨可所派的办事人员。〔六〕集解引《汉书音义》说:“汉武帝让杨可主管告缗,没收告发者的财物;义纵逮捕杨可所派的人,这是废止、阻挠诏书,阻碍已经办成的事情。”索隐引应劭说:“阻败已经办成的事情。格读音为阁。” 王温舒是阳陵人。〔一〕年轻时曾锤杀人后埋尸作奸,〔二〕后来试用补任县中的亭长,多次被罢免。做官吏后,因审理案件升至廷尉史。他侍奉张汤,升任御史。督察盗贼,杀伤的人很多,逐渐升至广平都尉。他挑选郡中十多个豪强而又敢任事的人作为爪牙,把他们暗中的重罪全都掌握在手中,却放纵他们督捕盗贼,满足他们想得到的东西。这些人即使有百般罪过,也不依法惩治;如果有人躲避不听命,就借其事灭掉他,甚至灭其宗族。因此齐、赵交界一带的盗贼不敢靠近广平,广平因此声称达到路不拾遗。皇上听说后,升任王温舒为河内太守。〔一〕集解徐广说:“属冯翊郡。” 〔二〕集解徐广说:“锤杀人后埋尸;一说是盗掘坟墓。” 王温舒平日居住在广平时,就已经知道河内豪强奸恶之家;等到前往河内,九个月才到达。他命令郡中准备五十匹私马,设置驿站,从河内直到长安;部署官吏,按照在广平时的办法,逮捕郡中的豪强奸猾,郡中相互牵连获罪的豪猾之家有一千多家。他上书请求处理:大罪者甚至灭族,小罪者也处死,家产全部没收入官府,以偿还赃物。奏章下达实行不过两三天,便得到批准。判决上报后,血流十多里。河内人都惊异他的奏报,认为神速。到了十二月底,郡中寂静无声,没有人敢在夜间行走,野外也没有盗贼惊犬的声音。对那些没有抓到的盗贼,逃散到邻近郡国;一到来年春天,温舒便顿足叹息说:“唉,要是让冬季再延长一个月,就足够完成我的事情了!”他喜好杀伐、施行威势而不爱惜百姓,就是这样。天子听说后,认为他有才能,升任中尉。他治理中尉事务,又仿效河内的办法,调来各地有凶名的奸猾官吏〔二〕同他办事:河内有杨皆、麻戊,〔三〕关中有杨赣、成信等。义纵任内史时,王温舒畏惧义纵,不敢任意施治。等义纵死、张汤败亡后,王温舒调任廷尉,尹齐任中尉。〔一〕索隐:黎读音为犁;黎,是接近、临近。〔二〕集解徐广说:“有残酷刻薄的名声。”索隐:原文作“徒请名祸猾吏”。考察《汉书》作“徒请召猜祸吏”。服虔说:“徒,只是;猜,是恶。”应劭说:“猜,是疑。选取那些以好猜疑、制造祸败著名的官吏来使用。” 〔三〕集解徐广说:“一本作‘麻成’。” 尹齐是东郡茌平县人。〔一〕凭刀笔吏的资历逐渐升任御史。他侍奉张汤,张汤多次称赞他廉洁勇武,让他督捕盗贼,斩杀惩治时不回避贵戚。升任关内都尉,声名超过宁成。皇上认为他有才能,升任中尉,官吏百姓更加凋敝。尹齐质朴强硬而缺少文才,豪强恶吏都藏匿起来,善良官吏又无法治理,因此政事多有废弛,尹齐获罪抵罪。皇上又调王温舒任中尉,杨仆则因严酷任主爵都尉。〔一〕索隐:茌读音为仕疑反。杨仆是宜阳县人。他以千夫的爵位身份做官。〔一〕河南太守审查举荐,认为他有才能,升任御史,让他督察关东盗贼。他的治理仿效尹齐,认为敢于强力施行。逐渐升至主爵都尉,位列九卿。天子认为他有才能。南越反叛,任命他为楼船将军,立有战功,封为将梁侯。后来被荀彘捆绑。〔二〕过了很久,因病去世。〔一〕集解引《汉书音义》说:“千夫相当于五大夫。汉武帝军费不足,便令百姓出钱粮换取这一爵位。”
〔二〕集解徐广曰:「受封四年,征朝鲜还,赎为庶人。」索隐案:汉书云「与左将军荀彘俱击朝鲜,为彘所缚。还,免为庶人,病死。」而温舒复为中尉。为人少文,居廷惛惛〔一〕不辩,至于中尉则心开。督盗贼,素习关中俗,知豪恶吏,豪恶吏尽复为用,为方略。吏苛察,盗贼恶少年投缿〔二〕购告言奸,置伯格长〔三〕以牧司奸盗贼。温舒为人▯,善事有埶者;即无埶者,视之如奴。有埶家,虽有奸如山,弗犯;无埶者,贵戚必侵辱。舞文巧诋下户之猾,以焄大豪。〔四〕其治中尉如此。奸猾穷治,大抵尽靡烂狱中,行论无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于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有势者为游声誉,称治。治数岁,其吏多以权富。〔一〕索隐音昏。〔二〕集解徐广曰:「音项,器名也,如今之投书函中。」索隐缿音项,器名。受投书之器,入不可出。三仓音胡江反。〔三〕集解徐广曰:「一作『落』。古『村落』字亦作『格』。街陌屯落皆设督长也。」索隐伯音阡陌,格音村落。言阡陌村落皆置长也。〔四〕集解焄音熏。索隐以熏大豪。案:熏犹熏炙之。谓下户之中有奸猾之人,令案之,以熏逐大奸。温舒击东越还,〔一〕议有不中意者,坐小法抵罪免。是时天子方欲作通天台〔二〕而未有人,温舒请覆中尉脱卒,得数万人作。上说,拜为少府。徙为右内史,治如其故,奸邪少禁。坐法失官。复为右辅,行中尉事。如故操。〔一〕集解徐广曰:「元鼎六年,出会稽破东越。」〔二〕正义汉书元封三年。三辅旧事云:「起甘泉通天台,高五十丈。」岁余,会宛军发,〔一〕诏征豪吏,温舒匿其吏华成,及人有变告温舒受员骑钱,他奸利事,罪至族,自杀。其时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他罪而族。光禄徐自为曰:「悲夫,夫古有三族,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发兵伐大宛。」温舒死,家直累千金。后数岁,尹齐亦以淮阳都尉病死,家直不满五十金。所诛灭淮阳甚多,及死,仇家欲烧其尸,尸亡去归葬〔一〕。〔一〕集解徐广曰:「尹齐死未及敛,恐怨家欲烧之,尸亦飞去。」自温舒等以恶为治,而郡守、都尉、诸侯二千石欲为治者,其治大抵尽放温舒,而吏民益轻犯法,盗贼滋起。南阳有梅免、白政,楚有殷中、〔一〕杜少,齐有徐勃,燕赵之闲有坚卢、范生之属。大群至数千人,擅自号,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缚辱郡太守、都尉,杀二千石,为檄告县趣具食;小群(盗)以百数,掠卤乡里者,不可胜数也。于是天子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之。犹弗能禁也,乃使光禄大夫范昆、诸辅都尉及故九卿张德等衣绣衣,持节,虎符发兵以兴击,斩首大部或至万余级,及以法诛通饮食,坐连诸郡,甚者数千人。数岁,乃颇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复聚党阻山川者,往往而群居,无可柰何。于是作「沈命法」,〔二〕曰群盗起不发觉,发觉而捕弗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后小吏畏诛,虽有盗不敢发,恐不能得,坐课累府,府亦使其不言。故盗贼寖多,上下相为匿,以文辞避法焉。〔三〕〔一〕集解徐中曰:「殷,一作『假』,人亦有姓假者也。」〔二〕集解汉书音义曰:「沈,藏匿也。命,亡逃也。」索隐服虔云:「沈匿不发觉之法。」韦昭云:「沈,没也。」〔三〕集解徐广曰:「诈为虚文,言无盗贼也。」减宣者,杨人也。以佐史无害给事河东守府。卫将军青使买马河东,见宣无害,言上,征为大厩丞。〔一〕官事辨,稍迁至御史及中丞。使治主父偃及治淮南反狱,所以微文深诋,杀者甚众,称为敢决疑。数废数起,为御史及中丞者几二十岁。王温舒免中尉,而宣为左内史。其治米盐,事大小皆关其手,自部署县名曹实物,官吏令丞不得擅摇,痛以重法绳之。居官数年,一切郡中为小治辨,然独宣以小致大,能因力行之,难以为经。中废。为右扶风,坐怨成信,〔二〕信亡藏上林中,宣使郿令〔三〕格杀信,吏卒格信时,射中上林苑门,宣下吏诋罪,以为大逆,当族,自杀。而杜周任用。〔一〕正义百官表云大仆属官有大厩,各五丞一尉也。〔二〕集解汉书曰:「成信,宣吏。」〔三〕正义郿令,今岐州岐县北,时属右扶风。杜周者,〔一〕南阳杜衍人。义纵为南阳守,以为爪牙,举为廷尉史。事张汤,汤数言其无害,至御史。使案边失亡,〔二〕所论杀甚众。奏事中上意,任用,与减宣相编,更为中丞十余岁。〔一〕索隐地名也。正义杜氏谱云字长孺。〔二〕集解文颖曰:「边卒多亡也。或曰郡县主守有所亡失也。」
译〔二〕集解徐广说:“受封四年后,征伐朝鲜回来,赎罪降为庶人。”索隐说:考察《汉书》记载:“与左将军荀彘一起攻打朝鲜,被荀彘捆绑。回来后免为庶人,病死。” 王温舒又任中尉。他为人缺少文才,居于廷尉时昏昏沉沉,不能明辨;到了中尉任上,心思便开通了。他督捕盗贼,平素熟悉关中的风俗,了解豪强恶吏,于是豪强恶吏又全被任用,替他谋划方略。官吏苛刻明察,盗贼和恶少年便投书匣〔二〕,悬赏告发奸人;又设置伯格长〔三〕,在道路村落监察奸盗。王温舒为人凶暴,善于侍奉有权势的人;对没有权势的人,则把他们看得像奴仆一样。有权势的家族,即使罪恶如山,也不去触犯;没有权势的人,即便是贵戚也必定侵凌侮辱。又玩弄法律条文,巧妙诋毁下户中的奸猾者,以此熏逐大豪。〔四〕他任中尉时的治理就是如此。对奸猾之人穷究严治,大体都在狱中被折磨得溃烂,依法判决后没有一个能逃出监狱。他的爪牙官吏如虎戴冠。于是中尉管辖范围内中等奸猾以下的人全都伏法,有权势的人则替他传播声誉,称赞他的治理。这样治理了几年,他的属吏大多凭权势变得富有。〔一〕索隐:读音为昏。〔二〕集解徐广说:“读音为项,是一种器物,就像现在的投书匣。”索隐:缿读音为项,是一种器物,用来接受投书,投入后不能取出。三仓读音为胡江反。〔三〕集解徐广说:“一本作‘落’。古代‘村落’的‘落’也写作‘格’。街道、道路和村落都设置督长。”索隐:伯,是阡陌;格,是村落。意思是阡陌和村落都设置长官。〔四〕集解:焄读音为熏。索隐说“以熏大豪”,考察起来,熏犹如熏炙。意思是下户中若有奸猾之人,就让官吏审查他们,借此熏逐大奸。王温舒攻打东越回来,因议论有不合皇上心意之处,犯小罪抵罪免官。当时天子正想修筑通天台〔二〕,却没有人手,王温舒请求查验中尉所管逃脱的士卒,得到数万人来修筑。皇上高兴,任命他为少府。后来调任右内史,治理仍同从前一样,奸邪之事稍有禁绝。又因犯法丢官。再次任右辅,行使中尉职务,操守作风仍同从前。〔一〕集解徐广说:“元鼎六年,出兵会稽,攻破东越。” 〔二〕正义说:见《汉书》元封三年。《三辅旧事》说:“在甘泉修建通天台,高五十丈。” 一年多后,适逢征发军队攻打大宛,〔一〕诏令征召豪强官吏,王温舒把他的属吏华成藏了起来;又有人变更告发王温舒接受员骑的钱财以及其他奸利之事,罪当灭族,王温舒便自杀。当时他的两个弟弟和两个姻亲之家也各因其他罪行获罪而被灭族。光禄大夫徐自为说:“可悲啊,古代有三族之诛,难道王温舒获罪竟同时牵连五族吗!” 〔一〕集解引《汉书音义》说:“发兵攻伐大宛。” 王温舒死时,家产价值累计达数千金。几年后,尹齐也以淮阳都尉的身份病死,家产价值不满五十金。他在淮阳诛灭了很多人;死后,仇家想烧他的尸体,尸体却失踪,后来运回安葬。〔一〕 〔一〕集解徐广说:“尹齐死后还来不及入殓,恐怕仇家想烧尸体,尸体也飞走了。” 自从王温舒等人用严酷手段治理后,郡守、都尉以及诸侯国的二千石官想要有所治理,大多完全仿效王温舒,而官吏百姓更加轻视法律,盗贼日益兴起。南阳有梅免、白政,楚地有殷中、〔一〕杜少,齐地有徐勃,燕赵之间有坚卢、范生等人。大股盗贼多至数千人,擅自号称,攻打城邑,夺取官府兵器,释放死罪囚犯,捆绑侮辱郡太守、都尉,杀死二千石官,发布檄文告知县邑,催促准备饮食;小股盗贼以百人为数,劫掠乡里的人更不可胜数。于是天子开始派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捕他们。仍然不能禁绝,便派光禄大夫范昆、各辅郡都尉以及前九卿张德等人穿绣衣,持符节和虎符发兵进攻,斩首多的有时达到一万多级;又依法诛杀那些供给盗贼饮食的人,牵连数郡,严重的有几千人。过了几年,才逐渐捕获其中的首领。逃散的士卒和失掉首领的盗贼又重新聚党,凭借山川险阻,常常成群居住,官府也无可奈何。于是制定“沈命法”,〔二〕规定:群盗兴起而没有被察觉,已经察觉却捕获人数达不到规定标准的,从二千石官以下直到负责此事的小吏,都处死。后来小吏害怕被诛杀,即使有盗贼也不敢上报,担心不能捕获而因考核获罪、连累官府;官府也让他们不要上报。所以盗贼逐渐增多,上下官吏互相替对方隐瞒,用文书辞令逃避法律。〔三〕 〔一〕集解徐中说:“‘殷’一本作‘假’,也有人姓假。” 〔二〕集解引《汉书音义》说:“沈,是藏匿;命,是逃亡。”索隐引服虔说:“藏匿盗贼而不使人察觉的法律。”韦昭说:“沈,是沉没。” 〔三〕集解徐广说:“故意制造空文,声称没有盗贼。” 减宣是杨县人。他以佐史的身份,因没有害处而在河东太守府供职。卫将军卫青派人到河东买马,见到减宣,认为他没有害处,便向皇上称说,征召他为大厩丞。〔一〕他办理官事明敏,逐渐升任御史和御史中丞。奉命审理主父偃案以及淮南王谋反案时,常常隐微地援引法律、深刻诋毁,杀死的人很多,被称为敢于决断疑案。他多次被罢免又多次起用,任御史和御史中丞将近二十年。王温舒被免去中尉职务后,减宣任左内史。他治理政务如同管理米盐,大小事情都亲自过问;从安排各县的官名、属曹和实物开始,官吏、县令、县丞不得擅自改变,违反者一律用重法严厉惩治。任官数年,整个郡中大小政务都办理得很整齐;但减宣只是从小事做起而达到大治,能够凭借强力施行,却难以作为常法。后来一度被废黜。任右扶风时,因怨恨成信,〔二〕成信逃亡藏在上林苑中,减宣派郿县令〔三〕格杀成信。官吏士卒格杀成信时,箭射中了上林苑的门,减宣被交给下吏,诋毁定罪,认为是大逆,当判灭族,于是自杀。但杜周却得到任用。〔一〕正义引《百官表》说:太仆所属官署有大厩,每个大厩设五名丞和一名尉。〔二〕集解引《汉书》说:“成信是减宣的属吏。” 〔三〕正义说:郿县令,即今岐州岐县以北一带,当时隶属右扶风。杜周是南阳杜衍人。〔一〕义纵任南阳太守时,把他作为爪牙,举荐为廷尉史。他侍奉张汤,张汤多次说他没有害处,后来升任御史。奉命审查边地士卒逃亡、物资损失之事,〔二〕论罪杀掉了很多人。他上奏的事情符合皇上心意,受到任用,与减宣相继任职,做中丞十多年。〔一〕索隐:这是地名。正义引杜氏族谱说,杜周字长孺。〔二〕集解文颖说:“边地士卒多有逃亡;又有人说,是郡县主管守卫的地方有损失。”
其治与宣相放,然重迟,外宽,内深次骨。〔一〕宣为左内史,周为廷尉,其治大放张汤而善候伺。上所欲挤者,因而陷之;上所欲释者,久系待问而微见其冤状。客有让周曰:「君为天子决平,不循三尺法,〔二〕专以人主意指为狱。狱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着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一〕集解李奇曰:「其用罪深刻至骨。」索隐次,至也。李奇曰:「其用法刻至骨。」〔二〕集解汉书音义曰:「以三尺竹简书法律也。」至周为廷尉,诏狱亦益多矣。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减百余人。郡吏大府举之廷尉,〔一〕一岁至千余章。章大者连逮证案数百,小者数十人;远者数千,近者数百里。会狱,吏因责如章告劾,不服,以笞掠定之。于是闻有逮皆亡匿。狱久者至更数赦〔二〕十有余岁而相告言,大抵尽诋以不道〔三〕以上。廷尉及中都官诏狱逮至六七万人,吏所增加十万余人。〔一〕集解如淳曰:「郡吏,郡太守也。」孟康曰:「举之廷尉,以章劾付廷尉治之。」〔二〕集解张晏曰:「诏书赦,或有不从此令。」〔三〕索隐大氐尽柢以不道。案:大氐犹大都也。氐音至。周中废,后为执金吾,逐盗,捕治桑弘羊、卫皇后昆弟子刻深,天子以为尽力无私,迁为御史大夫。〔一〕家两子,夹河为守。其治暴酷皆甚于王温舒等矣。杜周初征为廷史,有一马,且不全;及身久任事,至三公列,子孙尊官,家訾累数巨万矣。〔一〕集解徐广曰:「天汉三年为御史大夫,四岁,太始三年卒。」太史公曰:自郅都、杜周十人者,此皆以酷烈为声。然郅都伉直,引是非,争天下大体。张汤以知阴阳,人主与俱上下,时数辩当否,国家赖其便。赵禹时据法守正。杜周从谀,以少言为重。自张汤死后,网密,多诋严,官事寖以秏废。九卿碌碌奉其官,救过不赡,何暇论绳墨之外乎!然此十人中,其廉者足以为仪表,其污者足以为戒,〔一〕方略教导,禁奸止邪,一切亦皆彬彬质有其文武焉。虽惨酷,斯称其位矣。至若蜀守冯当暴挫,广汉李贞擅磔人,东郡弥仆〔二〕锯项,天水骆璧推咸,〔三〕河东褚广妄杀,京兆无忌、冯翊殷周蝮鸷,〔四〕水衡阎奉朴击卖请,何足数哉!何足数哉!〔一〕集解徐广曰:「一本无此四字。」〔二〕索隐弥,姓;仆,名。〔三〕集解徐广曰:「一作『成』。」索隐上音直追反,下音减。一作「成」,是也。谓(推系)〔椎击〕之以成狱也。〔四〕索隐上音蝮蛇,下音鸷鹰也。言其酷比之蝮毒鹰攫。【索隐述赞】太上失德,法令滋起。破觚为圆,禁暴不止。奸伪斯炽,惨酷爰始。乳兽扬威,苍鹰侧视。舞文巧诋,怀生何恃!史记卷一百二十三
译杜周的治理同减宣相仿,但办事迟缓,表面宽厚,内心深刻,残酷得深入骨髓。〔一〕减宣任左内史、杜周任廷尉时,杜周的治理大体仿效张汤,而且善于伺察。皇上想排挤的人,他便借机陷害;皇上想释放的人,他便长期拘押,等待查问,并暗中显露他们的冤情。有宾客责备杜周说:“您替天子裁决公平,却不遵循三尺法律,专门把君主的意旨当作审判案件的依据。审理案件本来就是这样吗?”杜周说:“三尺法律从哪里产生呢?前代君主认为正确的,就写成法律;后代君主认为正确的,就疏解为令。当时认为正确就行了,哪里有什么一成不变的古法呢!” 〔一〕集解:李奇说:“他们施行刑法严酷苛刻,深入骨髓。”索隐:“次”就是“至”的意思。李奇说:“他们施行法律严酷,深入骨髓。” 〔二〕集解:《汉书音义》说:“就是用三尺长的竹简书写法律。” 到周阳由时,他担任廷尉,皇帝诏令审理的案件也更多了。二千石官员被拘捕的案件,新旧相继,不下百余人。郡中官吏把案件上报大府,再举送廷尉审理,〔一〕一年达到一千多份奏章。大案件牵连逮捕、取证、审理的有数百人,小案件也有几十人;路远的要走几千里,近的也有几百里。案件会审时,官吏便按照奏章所告发弹劾的内容追问;犯人不服,就用鞭打拷掠来定案。因此,听说有人来逮捕,大家都逃亡藏匿。案件拖得久的,甚至经历多次赦免,〔二〕十多年后仍相互告发,大多都诬陷为犯有“不道”以上的罪名。廷尉和中都官奉诏审理的案件,逮捕的人达到六七万人,官吏借机增加牵连的人数超过十万人。〔一〕集解:如淳说:“郡吏,就是郡太守。”孟康说:“把案件提交廷尉,就是把弹劾奏章交给廷尉审理。” 〔二〕集解:张晏说:“诏书颁布赦免,有时有人不遵从这道命令。” 〔三〕索隐:“大氐尽柢以不道”的意思是大都把人诬陷为犯有“不道”罪。考察可知,“大氐”就像“大都”;“氐”读音同“至”。周阳由中途被罢免,后来担任执金吾,负责追捕盗贼,又捕治桑弘羊和卫皇后兄弟子侄中行事刻毒严酷的人。天子认为他竭尽力量办事而没有私心,就升任他为御史大夫。〔一〕他的两个儿子分别在黄河两岸担任郡守。他治理地方暴虐残酷,都比王温舒等人更厉害。杜周起初被征召为廷史时,只有一匹马,而且还不完整;等到他长期任职掌权,官至三公之列,子孙都做了显贵官员,家产累计达到数千万钱。〔一〕集解:徐广说:“天汉三年任御史大夫,过了四年,在太始三年去世。” 太史公说:郅都、杜周等十人,都是凭借残酷暴烈而闻名。然而郅都刚强正直,能辨明是非,争论天下大事的根本。张汤凭借通晓阴阳之术,君主与他一同进退,经常多次辩论事情应当还是不应当,国家依赖他的便利。赵禹有时依据法律,坚持正道。杜周顺从谄媚,以少说话而被看重。自张汤死后,法网日益严密,过多地罗织罪名、严酷治人,官府事务逐渐因此耗损败坏。九卿们庸庸碌碌,只顾奉行自己的职务,连弥补过失都来不及,哪里还有空闲讨论法令准绳以外的事情呢!然而这十个人中,清廉的足以作为表率,污浊的足以用来警戒,〔一〕他们制定方略、教化引导、禁止奸邪,总的来说也都文武兼备,各有其才。即使手段惨酷,也还算称得上与职位相称。至于蜀郡太守冯当暴虐挫辱人,广汉郡的李贞擅自把人肢解,东郡的弥仆像锯木一样锯断人的脖子,天水的骆璧推打逼供,〔三〕河东的褚广任意杀人,京兆的无忌、冯翊的殷周像蝮蛇和猛禽一样狠毒,〔四〕水衡都尉阎奉用棍棒殴打卖请托之人,这些人哪里值得一提呢!哪里值得一提呢!〔一〕集解:徐广说:“一本没有这四个字。” 〔二〕索隐:弥是姓,仆是名。〔三〕集解:徐广说:“一本作‘成’。”索隐:“上”字音同“直追反”,“下”字音同“减”。一本作“成”,是正确的。意思是用椎击打他,以此定成案件。〔四〕索隐:“蝮”读音同蝮蛇,“鸷”读音同猛鹰。意思是说他们的残酷,好比蝮蛇的毒和猛鹰的攫取。【索隐述赞】上古君主失去德行,法令便日益兴起。把有棱角的器物削成圆形,却不能禁止暴行。奸诈虚伪因此炽盛,惨酷刑罚也由此开始。乳臭未干的兽类竟逞扬威势,苍鹰在一旁冷眼窥视。舞弄文书、巧言诬陷,百姓还有什么可以依靠!《史记》卷一百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