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
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万石君〔一〕名奋,其父赵人也,〔二〕姓石氏。赵亡,徙居温。〔三〕高祖东击项籍,过河内,时奋年十五,为小吏,侍高祖。高祖与语,爱其恭敬,问曰:「若何有?」对曰:「奋独有母,不幸失明。家贫。有姊,能鼓琴。」高祖曰:「若能从我乎?」曰:「愿尽力。」于是高祖召其姊为美人,以奋为中涓,〔四〕受书谒,徙其家长安中戚里,〔五〕以姊为美人故也。其官至孝文时,积功劳至大中大夫。无文学,恭谨无与比。〔一〕正义以父及四子皆二千石,故号奋为万石君。〔二〕正义洺州邯郸本赵国都。〔三〕正义故温城在怀州温县三十里,汉县在也。〔四〕正义颜师古云:「中涓,官名。居中而涓絜也。」如淳云:「主通书谒出入命也。」〔五〕索隐小颜云:「于上有姻戚者皆居之,故名其里为戚里。」长安记戚里在城内。文帝时,东阳侯张相如为太子太傅,免。选可为傅者,皆推奋,奋为太子太傅。及孝景即位,以为九卿;迫近,惮之,〔一〕徙奋为诸侯相。奋长子建,次子甲,次子乙,〔二〕次子庆,皆以驯行孝谨,〔三〕官皆至二千石。于是景帝曰:「石君及四子皆二千石,人臣尊宠乃集其门。」号奋为万石君。〔一〕集解张晏曰:「以其恭敬履度,故难之。」〔二〕集解徐广曰:「一作『仁』。」正义颜师古云:「史失其名,故云甲乙耳,非其名也。」〔三〕集解徐广曰:「驯,一作『训』。」索隐驯音巡。孝景帝季年,万石君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以岁时为朝臣。过宫门阙,万石君必下车趋,见路马必式焉。子孙为小吏,来归谒,万石君必朝服见之,不名。子孙有过失,不谯让,〔一〕为便坐,〔二〕对案不食。然后诸子相责,因长老肉袒固谢罪,改之,乃许。子孙胜冠者在侧,虽燕〔三〕居必冠,申申如也。僮仆欣欣如也,〔四〕唯谨。上时赐食于家,必稽首俯伏而食之,如在上前。其执丧,哀戚甚悼。子孙遵教,亦如之。万石君家以孝谨闻乎郡国,虽齐鲁诸儒质行,皆自以为不及也。〔一〕索隐上才笑反。谯让,责让。〔二〕索隐上于伪反,下「便」音婢绵反。盖谓为之不处正室,别坐他处,故曰便坐。坐音如字。便坐,非正坐处也。故王者所居有便殿、便房,义亦然也。音婢见反,亦通也。〔三〕索隐燕谓闲燕之时。燕,安也。〔四〕集解晋灼曰:「欣,许慎曰古『欣』字。」韦昭曰:「声和貌。」建元二年,郎中令〔一〕王臧以文学获罪。皇太后以为儒者文多质少,今万石君家不言而躬行,乃以长子建为郎中令,少子庆为内史。〔二〕〔一〕正义百官表云郎中令秦官,掌居宫殿门户。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光禄勋也。〔二〕正义百官表云内史,周官,秦因之,掌治京师。景帝分置左内史。武帝太初元年,更名京兆尹,左内史名左冯翊也。建老白首,万石君尚无恙。建为郎中令,每五日洗沐归谒亲〔一〕,入子舍,〔二〕窃问侍者,取亲中▯厕牏,身自浣涤,〔三〕复与侍者,不敢令万石君知,以为常。建为郎中令,事有可言,屏人恣言,极切;至廷见,如不能言者。是以上乃亲尊礼之。〔一〕集解文颖曰:「郎五日一下。」正义孔文祥云:「建为郎中令,即光禄勋,九卿之职也。直五日一下也。」按:五日一下直,洗沐。〔二〕索隐案:刘氏谓小房内,非正堂也。小颜以为诸子之舍,若今诸房也。〔三〕集解徐广曰:「牏,筑垣短板也,音住。厕牏谓厕溷垣墙,建隐于其侧浣涤也。一读『牏』为『窦』,窦音豆。言建又自洗荡厕窦。厕窦,泻除秽恶之穴也。」吕静曰:「▯窬,亵器也,音威豆。」骃案:苏林曰「牏音投。贾逵解周官,▯,虎子也。窬,行清也」。孟康曰「厕,行清;窬,行中受粪者也。东南人谓凿木空中如曹谓之窬」。晋灼曰「今世谓反闭小袖衫为『侯窬(厕)』,此最厕近身之衣也」。索隐案:亲谓父也。中▯,近身衣也。苏林曰「牏音投,又音豆」。孟康曰「厕,行清;牏,行清中受粪函也。言建又自洗荡厕窦。窦者,洗除秽污之穴也」。又晋灼云「今世谓反开小袖衫为『侯牏』,此最厕近身之衣」。而徐广云「牏,短板,以筑厕墙」,未知其义何从,恐非也。万石君徙居陵里。〔一〕内史庆醉归,入外门不下车。万石君闻之,不食。庆恐,肉袒请罪,不许。举宗及兄建肉袒,万石君让曰:「内史贵人,入闾里,里中长老皆走匿,而内史坐车中自如,固当!」乃谢罢庆。庆及诸子弟入里门,趋至家。〔一〕集解徐广曰:「陵,一作『邻』。」索隐小颜云:「陵里,里名,在茂陵,非长安之戚里也。」正义茂陵邑中里也。茂陵故城,汉茂陵县也,在雍州始平县东北二十里。
译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万石君名叫奋,他的父亲是赵国人,姓石。赵国灭亡后,迁居到温县。高祖向东攻打项籍,经过河内时,石奋十五岁,任小吏,侍奉高祖。高祖同他交谈,喜爱他的恭敬,问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石奋回答:“我只有母亲,不幸双目失明。家里贫穷,还有一个姐姐,会弹琴。”高祖说:“你愿意跟随我吗?”他回答:“愿意尽力效劳。”于是高祖召见他的姐姐,封为美人;任石奋为中涓,负责接受文书和通报谒见,并把他的家迁到长安城中的戚里,因为他的姐姐成了美人。他在孝文帝时,积累功劳升至大中大夫。他没有文学才学,却恭敬谨慎,无人能比。正义说:因为他的父亲和四个儿子都官至二千石,所以称石奋为“万石君”。正义说:洺州邯郸,原是赵国的都城。正义说:旧温城在怀州温县以西三十里,汉代的温县就设在那里。正义说:颜师古说:“中涓,是官名;因为居中任职而以清洁谨慎为务。”如淳说:“主管传送书信、通报谒见以及出入传达诏命。” 索隐说:小颜说:“凡是与皇上有姻亲关系的人都住在那里,所以把那里的里称为戚里。”《长安记》说戚里在城内。孝文帝时,东阳侯张相如任太子太傅,后来被免职。选拔可以担任太子太傅的人,大家都推举石奋,于是石奋任太子太傅。孝景帝即位后,任命他为九卿;因他职位接近皇帝,孝景帝有所顾忌,便把石奋调任诸侯国的相。石奋的大儿子建,次子甲,次子乙,次子庆,都因为性情驯顺、行为孝敬谨慎,官至二千石。于是景帝说:“石君和他的四个儿子都是二千石,臣下的尊贵宠幸竟然集中在他一家门中。”于是称石奋为万石君。集解引张晏说:“因为他恭敬守礼,所以感到难以驾驭。” 集解引徐广说:“‘乙’一作‘仁’。”正义引颜师古说:“史书失去了他的名字,所以只称甲、乙,并不是他的本名。” 集解引徐广说:“‘驯’一作‘训’。”索隐说:驯,音巡。孝景帝晚年,万石君以大夫的俸禄回家养老,仍按时入朝做朝臣。经过宫门和宫阙时,万石君一定下车快步走;见到宫中的路马,一定凭轼致敬。子孙中有任小吏的,回来拜见他时,万石君一定穿朝服接见,从不直呼其名。子孙有过失,他不斥责责备,而是另设便坐,不在正室,面对食案不吃饭。这样以后,几个儿子互相责备,并由长辈袒露上身,坚决向他谢罪;子孙改正过错,他才答应进食。子孙中已经成年的在身边时,即使闲居也一定戴冠,仪容端庄严肃。僮仆也都和悦恭敬,只有谨慎行事。皇上有时把食物赐到他家,他一定叩头俯伏着吃,好像就在皇帝面前。他服丧时,悲哀忧伤到极点。子孙遵守他的教诲,也这样做。万石君一家以孝敬谨慎闻名于郡国,即使齐、鲁的儒者和品行端正的人,也都自认为比不上他。索隐说:上字读才笑反。谯让,就是责备斥责。索隐说:上字读于伪反,下“便”字读婢绵反。这大概是说为他另设座位,不让他坐在正室,而坐在别处,所以叫便坐。坐读本字音。便坐,就是不是正式座位的地方。因此帝王居处有便殿、便房,意义也是这样。“便”读婢见反,也通。索隐说:燕,指闲暇安居的时候。燕,就是安适。集解引晋灼说:“‘欣’是许慎所说的古‘欣’字。”韦昭说:“指声音和悦、容貌和顺。” 建元二年,郎中令王臧因文学获罪。皇太后认为儒者往往文饰多而实际少,而今万石君一家不靠言说却亲身实行,于是任命长子建为郎中令,幼子庆为内史。正义说:《百官表》记载,郎中令是秦代官职,掌管宫殿门户;武帝太初元年改名为光禄勋。正义说:《百官表》记载,内史是周代官职,秦代沿用,掌管治理京师。景帝分置左内史;武帝太初元年改名为京兆尹,左内史改名为左冯翊。建年老头白了,万石君还健在。建任郎中令时,每五天休假沐浴,回家拜见父亲,进入子舍后,私下询问侍者,取来父亲贴身的【疑字】和厕牏,亲自洗涤,洗完再交给侍者,不敢让万石君知道,把这作为常事。建任郎中令时,政事中有可以进言的,便屏退旁人尽情陈说,言辞极其恳切;到了朝廷当面觐见时,却像不会说话一样。因此皇上亲自尊敬礼遇他。集解引文颖说:“郎官五天休假一次。”正义引孔文祥说:“建任郎中令,也就是光禄勋,是九卿之一。值班五天休假一次。”按:值班五天后休假沐浴。索隐说:刘氏认为是内室的小房间,不是正堂。小颜认为是众子居住的房舍,就像今天的各间房屋。集解引徐广说:“牏,是筑墙用的短木板,音住。厕牏,指厕所的围墙,建躲在旁边洗涤。另一种读法把‘牏’读作‘窦’,窦音豆,意思是建又亲自洗刷厕所的孔穴;厕所的孔穴,是排除污秽的洞。”吕静说:“【疑字】窬,是贴身污器,音威豆。”骃按:苏林说:“牏音投。贾逵解释《周官》说,‘【疑字】’是便器,‘窬’是清除污秽之物。”孟康说:“厕,是清除污秽;窬,是厕所中承接粪便的器具。东南方人把木头凿空,像曹一样的称为窬。”晋灼说:“如今世人把反穿的小袖衫称为‘侯窬(厕)’,这是最贴近厕所身体的衣服。”索隐说:亲,指父亲。中【疑字】,指贴身衣服。苏林说:“牏音投,也音豆。”孟康说:“厕,是清除污秽;牏,是盛放粪便的器具。意思是建又亲自洗刷厕所的孔穴;窦,是洗除污秽的洞。”晋灼又说:“如今世人把反穿的小袖衫叫作‘侯牏’,这是最贴近身体的衣服。”徐广却说:“牏,是筑厕所墙的短木板。”不知道哪种解释正确,恐怕徐广的说法不对。万石君迁居到陵里。内史庆喝醉回来,进入外门却没有下车。万石君听说后,不肯吃饭。庆害怕了,袒露上身请罪,万石君不答应。全族和兄长建都袒露上身,万石君责备说:“内史是贵人,进入里巷时,里中的长老都应该奔走躲避;内史坐在车中却若无其事,本来就应该这样!”这才谢绝众人,让庆退下。庆和各位子弟进入里门后,快步走到家中。集解引徐广说:“陵,一作‘邻’。”索隐引小颜说:“陵里是里名,在茂陵,不是长安的戚里。”正义说:是茂陵城邑中的里。茂陵故城就是汉代茂陵县,在雍州始平县东北二十里。
万石君以元朔五年中卒。长子郎中令建哭泣哀思,扶杖乃能行。岁余,建亦死。诸子孙咸孝,然建最甚,甚于万石君。建为郎中令,书奏事,事下,建读之,曰:「误书!『马』者与尾当五,今乃四,不足一。〔一〕上谴死矣!」甚惶恐。其为谨慎,虽他皆如是。〔一〕集解服虔曰:「作『马』字下曲而五,建时上事书误作四。」正义颜师古云:「『马』字下曲者尾,并四点为四足,凡五。」万石君少子庆为太仆,御出,上问车中几马,庆以策数马毕,举手曰:「六马。」庆于诸子中最为简易矣,〔一〕然犹如此。为齐相,举齐国皆慕其家行,不言而齐国大治,为立石相祠。〔一〕正义汉书「庆为大仆,御出,上问车中几马,庆以策数马毕,举手曰『六马』」。按:庆于兄弟最为简易矣,然犹如此也。元狩元年,上立太子,选群臣可为傅者,庆自沛守为太子太傅,七岁迁为御史大夫。元鼎五年秋,丞相有罪,罢。〔一〕制诏御史:「万石君先帝尊之,子孙孝,其以御史大夫庆为丞相,封为牧丘侯。」是时汉方南诛两越,东击朝鲜,北逐匈奴,西伐大宛,中国多事。天子巡狩海内,修上古神祠,封禅,兴礼乐。公家用少,桑弘羊等致利,王温舒之属峻法,儿宽等推文学至九卿,更进用事,事不关决于丞相,丞相醇谨而已。在位九岁,无能有所匡言。尝欲请治上近臣所忠、九卿咸〔二〕宣罪,不能服,反受其过,赎罪。〔一〕集解赵周坐酎金免。索隐案汉书而知也。〔二〕集解服虔曰:「音『减损』之『减』。」元封四年中,关东流民二百万口,无名数者四十万,〔一〕公卿议欲请徙流民于边以适之。上以为丞相老谨,不能与其议,乃赐丞相告归,而案御史大夫以下议为请者。丞相惭不任职,乃上书曰:「庆幸得待罪丞相,罢驽无以辅治,城郭仓库空虚,民多流亡,罪当伏斧质,上不忍致法。愿归丞相侯印,乞骸骨归,避贤者路。」天子曰:「仓廪既空,民贫流亡,而君欲请徙之,摇荡不安,动危之,而辞位,君欲安归难乎?」〔二〕以书让庆,庆甚惭,遂复视事。〔一〕索隐案:小颜云「无名数,若今之无户籍」。〔二〕索隐难音乃弹反。言欲归于何人。庆文深审谨,然无他大略,为百姓言。后三岁余,太初二年中,丞相庆卒,谥为恬侯。庆中子德,庆爱用之,上以德为嗣,代侯。后为太常,坐法当死,赎免为庶人。庆方为丞相,诸子孙为吏更至二千石者十三人。及庆死后,稍以罪去,孝谨益衰矣。建陵侯〔一〕卫绾者,代大陵人也。〔二〕绾以戏车为郎,〔三〕事文帝,功次迁为中郎将,醇谨无他。孝景为太子时,召上左右饮,而绾称病不行。〔四〕文帝且崩时,属孝景曰:「绾长者,善遇之。」及文帝崩,景帝立,岁余不?呵〔五〕绾,绾日以谨力。〔一〕正义括地志云:「汉建陵县故城在沂州丞县界也。」〔二〕索隐地理志县名,在代。正义括地志云:「大陵县城在并州文水县北十二里。」按:代王耳时都中都,大陵属焉,故言代大陵人也。〔三〕集解应劭曰:「能左右超乘也。」如淳曰:「栎机▯之类。」索隐按:应劭云「能左右超乘」。案今亦有弄车之戏。栎音历,谓超踰之也。▯音卫,谓车轴头也。〔四〕集解张晏曰:「恐文帝谓豫有二心以事太子。」〔五〕索隐谁何二音。谁何犹借访也。一作「谯呵」。谯,责让也,言不嗔责绾也。景帝幸上林,诏中郎将参乘,还而问曰:「君知所以得参乘乎?」绾曰:「臣从车士幸得以功次迁为中郎将,不自知也。」上问曰:「吾为太子时召君,君不肯来,何也?」对曰:「死罪,实病!」上赐之剑。绾曰:「先帝赐臣剑凡六,剑不敢奉诏。」上曰:「剑,人之所施易,〔一〕独至今乎?」绾曰:「具在。」上使取六剑,剑尚盛,未尝服也。郎官有谴,常蒙其罪,不与他将争;有功,常让他将。上以为廉,忠实无他肠,〔二〕乃拜绾为河闲王太傅。吴楚反,诏绾为将,将河闲兵击吴楚有功,拜为中尉。三岁,以军功,孝景前六年中封绾为建陵侯。〔一〕集解如淳曰:「施读曰移。言剑者人之所好,故多数移易贸换之也。」索隐上音移,下音亦。〔二〕索隐小颜云:「心肠之内无他恶也。」其明年,上废太子,诛栗卿之属。〔一〕上以为绾长者,不忍,乃赐绾告归,而使郅都治捕栗氏。既已,上立胶东王为太子,召绾,拜为太子太傅。久之,迁为御史大夫。五岁,代桃侯舍〔二〕为丞相,朝奏事如职所奏。〔三〕然自初官以至丞相,终无可言。天子以为敦厚,可相少主,尊宠之,赏赐甚多。
译万石君在元朔五年去世。长子郎中令建哭泣悲哀思念,扶着手杖才能行走。一年多以后,建也去世了。几个儿子和孙子都孝顺,但建最为突出,比万石君还甚。建任郎中令时,有一次上书奏事,事情批下后,建读了奏书,说:“字写错了!‘马’字连同下垂的尾部应有五笔,现在只有四笔,少了一笔。皇上责罚我,我就死定了!”他非常惶恐。他谨慎到这种程度,其他事情也全都如此。集解引服虔说:“‘马’字下部弯曲的部分应写成五笔,建当时上奏的文书误写成了四笔。”正义引颜师古说:“‘马’字下部弯曲的是尾部,再加上四点代表四足,共五笔。” 万石君的小儿子庆任太仆,驾车出行时,皇上问车中有几匹马。庆用马鞭数完马,举手回答:“六匹马。”庆在几个儿子中是最为简易随便的了,然而还谨慎到这种程度。他任齐相时,齐国人全都仰慕他家的操行;他不必多说,齐国便治理得很好,人们为他立石碑建相祠。正义说:《汉书》记载:“庆任太仆,驾车出行,皇上问车中有几匹马,庆用马鞭数完马,举手说‘六匹马’。”按:庆在兄弟中最为简易随便,但仍然如此谨慎。元狩元年,皇上册立太子,选拔群臣中可以担任太子太傅的人,庆从沛郡太守任上被征召为太子太傅,七年后升任御史大夫。元鼎五年秋,丞相获罪,被免职。皇帝下诏给御史:“万石君受到先帝尊重,他的子孙又孝顺,应当任命御史大夫庆为丞相,封为牧丘侯。”当时汉朝正向南诛讨两越,向东攻打朝鲜,向北驱逐匈奴,向西征伐大宛,中原事务繁多。天子巡视天下,修缮上古神祠,举行封禅,兴办礼乐。国家财政不足,桑弘羊等人谋求增加财利;王温舒一类人严酷执法;儿宽等凭借文学才学升至九卿,接连被进用掌权。政事不必由丞相裁决,丞相只是一味醇厚谨慎而已。他在位九年,没有能够提出什么匡正意见。曾想请求治罪皇帝的近臣所忠以及九卿咸宣,不能使他们服罪,反而被追究责任,以赎罪了事。集解说:赵周因酎金案获罪而被免职。索隐说:考察《汉书》可知此事。集解引服虔说:读音同“减损”的“减”。元封四年年中,关东地区有二百万口流民,其中没有户籍登记的有四十万。〔一〕公卿们商议,想请求把这些流民迁徙到边疆去,以此惩罚他们。皇上认为丞相石庆年老而谨慎,不能参与这项议论,于是赐给丞相告归的许可,让他回家休假,同时查办御史大夫以下那些参与议请的人。丞相因感到自己不能胜任职务而惭愧,便上书说:“我有幸得以担任丞相,实在衰弱无能,不能辅佐治理国家。如今城郭、仓库都很空虚,百姓又多有流亡,我的罪过本应当伏在斧质上受死,只是皇上不忍依法处置我。希望归还丞相和列侯的印绶,请求告老还乡,以便给贤能的人让出道路。”天子说:“仓库已经空虚,百姓贫困而流亡,你却想请求把他们迁走,使他们动荡不安,举措反而危害他们;现在又要辞去职位,你想安然归去,难道可以吗?”〔二〕天子用这封信责备石庆,石庆非常惭愧,于是又回来处理政事。索隐说:小颜说:“无名数,就像今天没有户籍。” 索隐说:难读乃弹反,意思是“你想归到谁那里去”。庆文辞深沉,办事审慎谨慎,但没有其他宏大的谋略,主要只是替百姓说话。三年多以后,即太初二年间,丞相庆去世,谥号为恬侯。庆的次子德,是庆所宠爱任用的,皇上便让德继承侯爵,接替侯位。后来德任太常,因犯法应当处死,赎罪后免死,降为庶人。庆任丞相时,他的子孙中担任官吏、官至二千石的有十三人。庆死后,这些人渐渐因获罪离职,孝敬谨慎的家风也日益衰落。建陵侯卫绾,是代郡大陵人。卫绾凭借驾车杂技任郎官,侍奉文帝;按功劳次序逐渐升任中郎将,性情醇厚谨慎,没有其他作为。孝景帝还是太子时,召集身边的人饮酒,卫绾称病没有去。文帝将要去世时,嘱咐孝景帝说:“卫绾是忠厚长者,要好好待他。”文帝去世后,景帝即位;一年多时间里,没有【疑字】卫绾,卫绾每天都更加谨慎尽力。正义引《括地志》说:“汉代建陵县故城在沂州丞县境内。” 索隐说:《地理志》记载,大陵是代地的县名。正义引《括地志》说:“大陵县城在并州文水县以北十二里。”按:代王耳当时都于中都,大陵隶属于中都,所以说卫绾是代郡大陵人。集解引应劭说:“能够在车的左右跳上跳下。”如淳说:“像玩弄车轴一类的技艺。”索隐说:按应劭说,是能在车的左右跳跃上下。如今也有这种驾车杂技。栎音历,是跳越的意思;【疑字】音卫,指车轴的末端。集解引张晏说:“恐怕文帝认为他预先怀有二心,想侍奉太子。” 索隐说:“谁”“何”有两种读音。谁何,犹如借此询问。一作“谯呵”。谯,是责备斥责;意思是景帝没有嗔怒责备卫绾。景帝到上林苑去,命中郎将卫绾陪乘。回来后问他说:“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能陪乘吗?”卫绾说:“臣原是跟随车驾的车士,幸而按功劳次序升为中郎将,自己并不知道原因。”皇上又问:“我还是太子时召你,你不肯来,为什么?”卫绾回答:“臣罪该万死,确实是生病了!”皇上赐给他一把剑。卫绾说:“先帝一共赐给臣六把剑,这把剑臣不敢接受诏命。”皇上说:“剑是人们喜欢交换更换的东西,难道你还一直保存到今天吗?”卫绾说:“都在。”皇上派人取来六把剑,剑鞘和剑身都还完好,从未佩带使用过。郎官受到责罚时,卫绾常常替他们承担罪责,不与其他将领争功;有了功劳,也常常让给其他将领。皇上认为他廉正、忠实而没有其他坏心,于是任命卫绾为河间王太傅。吴、楚叛乱时,诏令卫绾为将军,率领河间国军队攻打吴、楚,立了功,任命为中尉。三年后,因军功,孝景帝前元六年封卫绾为建陵侯。集解引如淳说:“‘施’读作‘移’,意思是剑是人们喜爱的东西,所以常常互相转移、交换。”索隐说:上字读移,下字读亦。索隐引小颜说:“就是内心没有其他恶意。” 第二年,皇上废黜太子,诛杀栗卿一族。皇上认为卫绾是忠厚长者,不忍牵连他,于是赐卫绾告假回家,却派郅都负责捕治栗氏。事情结束后,皇上立胶东王为太子,召回卫绾,任命为太子太傅。过了很久,升为御史大夫。五年后,接替桃侯刘舍任丞相,每次入朝奏事,都只是按职务应奏的内容奏报。然而他从最初任官直到做丞相,始终没有什么特别可以进言的。天子认为他敦厚,可以辅佐年幼的君主,便尊敬宠信他,赏赐很多。
〔一〕集解苏林曰:「栗太子舅也。」如淳曰:「栗氏亲属也,卿,其名也。」索隐栗姬之兄弟。苏林云栗太子之舅也。正义颜师古云:「太子废为临江王,故诛其外家亲属也。」〔二〕正义故桃城在渭州胙城县东三十里,刘舍所封也。〔三〕索隐以言但守职分而已,不别有所奏议也。为丞相三岁,景帝崩,武帝立。建元年中,丞相以景帝疾时诸官囚多坐不辜者,而君不任职,免之。其后绾卒,子信代。坐酎金失侯。塞侯〔一〕直不疑者,南阳人也。〔二〕为郎,事文帝。其同舍有告归,误持同舍郎金去,已而金主觉,妄意不疑,〔三〕不疑谢有之,买金偿。而告归者来而归金,而前郎亡金者大惭,以此称为长者。文帝称举,稍迁至太中大夫。〔四〕朝廷见,人或毁曰:「不疑状貌甚美,然独无柰其善盗嫂〔五〕何也!」不疑闻,曰:「我乃无兄。」然终不自明也。〔一〕正义上音先代反。古塞国,今陕州桃林县以西至潼关,皆桃林塞地也。〔二〕索隐案:塞,国名,今桃林之塞也。直,姓也;不疑,名也。与隽不疑同字。〔三〕索隐谓妄疑其盗取将也。〔四〕集解徐广曰:「汉书云称为长者,稍迁至太中大夫,无『文帝称举』四字。」〔五〕索隐案:小颜云盗谓私之。吴楚反时,不疑以二千石将兵击之。景帝后元年,拜为御史大夫。天子修吴楚时功,乃封不疑为塞侯。武帝建元年中,与丞相绾俱以过免。不疑学老子言。其所临,为官如故,唯恐人知其为吏迹也。不好立名称,称为长者。不疑卒,子相如代。孙望,坐酎金失侯。〔一〕〔一〕索隐汉书作彭祖,坐酎金,国除。郎中令周文者,名仁,其先故任城人也。〔一〕以医见。景帝为太子时,拜为舍人,积功稍迁,孝文帝时至太中大夫。景帝初即位,拜仁为郎中令。〔一〕正义任城,兖州县也。,〔一〕期为不絜清,〔二〕以是得幸。景帝入卧?仁为人阴重不泄,常衣敝补衣溺内,于后宫秘戏,〔三〕仁常在旁。至景帝崩,仁尚为郎中令,终无所言。上时问人,〔四〕仁曰:「上自察之。」然亦无所毁。以此景帝再自幸其家。家徙阳陵。上所赐甚多,然常让,不敢受也。诸侯群臣赂遗,终无所受。〔一〕集解服虔曰:「质重不泄人之阴谋也。」张晏曰:「阴重,是以得比宦者,出入后宫。仁有子孙,先未得此病时所生。」韦昭曰:?不泄,下湿,故溺「阴重,如今带下病泄利。」索隐案:其解二,各有理。服虔云「周仁性质重,不泄人之阴谋也」。小颜云「阴,密也,为性密重,不泄人言也。霍去病少言不泄,亦其类也」。其人又,故为不絜清之服,是以得幸入卧内也。又张晏云「阴重不泄,阴下湿,故?常衣弊补衣及溺,是以得比宦者,出入后宫也。仁有子孙者,先未得此疾病所生也」。二者未知谁得其实?溺也。〔二〕索隐谓心中常期不絜之服,则「期」是「故」之意也。小颜亦同。正义清,清净;期犹常也。言为不絜净,下湿,故得入卧内后宫,比宦者。〔三〕索隐谓后宫中戏剧所宜秘也。〔四〕正义颜师古云:「问以他人之善恶也。」武帝立,以为先帝臣,重之。仁乃病免,以二千石禄归老,子孙咸至大官矣。御史大夫张叔者,名欧,〔一〕安丘侯说之庶子也。〔二〕孝文时以治刑名言〔三〕事太子。然欧虽治刑名家,〔四〕其人长者。景帝时尊重,常为九卿。至武帝元朔四年,韩安国免,诏拜欧为御史大夫。自欧为吏,未尝言案人,专以诚长者处官。官属以为长者,亦不敢大欺。上具狱事,有可却,却之;不可者,不得已,为涕泣面对而封之。其爱人如此。〔一〕集解史记音隐曰:「欧,于友反。」索隐欧音乌后反。汉书作「吴」,孟康音驱也。〔二〕集解徐广曰:「张说起于方与县,从高祖以入汉也。」索隐说音悦。〔三〕集解韦昭曰;「有刑名之书,欲令名实相副也。」索隐案:刘向别录云「申子学号曰『刑名家』者,循名以责实,其尊君卑臣,崇上抑下,合于六经也」。说者云刑名家即太史公所说六家之二也。〔四〕正义刑,刑家也。名,名家也。在太史公自(有)传,言治刑法及名实也。老病笃,请免。于是天子亦策罢,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家于阳陵。子孙咸至大官矣。太史公曰:仲尼有言曰「君子欲讷于言〔一〕而敏于行」,其万石、建陵、张叔之谓邪?是以其教不肃而成,不严而治。塞侯微巧,〔二〕而周文处▯,〔三〕君子讥之,为其近于佞也。然斯可谓笃行君子矣!〔一〕集解徐广曰:「『讷』字多作『诎』,音同耳。古字假借。」〔二〕索隐功微。案:直不疑以吴楚反时为二千石将,景帝封之,功微也。正义不疑学老子,所临官,恐人知其为吏迹,不好立名称,称为长者,是微巧也。
译集解引苏林说:“栗氏是栗太子的舅父。”如淳说:“栗氏的亲属,卿是他的名字。”索隐说:指栗姬的兄弟。苏林说是栗太子的舅父。正义引颜师古说:“太子被废为临江王,所以诛杀他的外家亲属。” 正义说:旧桃城在渭州胙城县以东三十里,是刘舍受封的地方。索隐说:意思是只守职分而已,没有另外提出什么奏议。卫绾任丞相三年,景帝去世,武帝即位。建元年间,丞相因为景帝患病时有许多官吏囚犯无辜获罪,而卫绾未能尽职,被免职。后来卫绾去世,他的儿子信继承侯位;又因酎金获罪而失去侯爵。塞侯直不疑,是南阳人。任郎官时侍奉文帝。同舍的一名郎官请假回家,误拿了同舍郎官的钱离开。后来失主发现钱丢了,便无端怀疑直不疑。直不疑承认是自己拿了,买来金子赔偿。请假者回来归还了钱,先前丢钱的郎官大为惭愧,因此称直不疑为忠厚长者。文帝称赞举荐他,他逐渐升至太中大夫。朝廷中有人诋毁他说:“不疑相貌非常俊美,可是唯独无法解释他喜欢私通嫂嫂这件事!”不疑听到后说:“我本来就没有兄长。”但始终没有为自己辩明。正义说:塞音先代反。古代的塞国,从今天陕州桃林县以西直到潼关,都是桃林塞的地域。索隐说:按,塞是国名,就是今天的桃林塞。直是姓,不疑是名,与隽不疑同字。索隐说:意思是无端怀疑他偷拿了钱。集解引徐广说:《汉书》说称他为长者,逐渐升至太中大夫,没有“文帝称举”四字。索隐说:按,小颜说,“盗”是私通的意思。吴、楚叛乱时,直不疑以二千石的身份率兵攻打叛军。景帝后元元年,任命为御史大夫。天子追述吴、楚叛乱时的功劳,于是封直不疑为塞侯。武帝建元年间,他与丞相卫绾一起因过失被免职。直不疑学习老子的学说。他所任职的地方,治理官务像往常一样,只怕别人知道他做官的痕迹。他不喜欢树立名声,所以被称为长者。直不疑去世后,儿子相如继承侯位。孙子望因酎金获罪而失去侯爵。索隐说:《汉书》作彭祖;因酎金获罪,封国被废除。郎中令周文,名叫仁,他的祖先原是任城人。因为医术被召见。景帝还是太子时,任命他为舍人;他逐渐积累功劳升迁,孝文帝时官至太中大夫。景帝刚即位,任命周仁为郎中令。正义说:任城,是兖州的县。【原文句首残缺】他本来就有【疑文】、不洁净清爽的特点,因此得到宠幸。景帝进入寝宫时,周仁为人深沉缄默,不泄露秘密,常穿破旧打补丁的衣服,并在后宫秘密嬉戏之事中【原文有缺字】时常陪在旁边。直到景帝去世,周仁仍任郎中令,始终没有说过什么。皇上有时询问他人的情况,周仁只说:“皇上自己观察吧。”但也从不诋毁别人。因此景帝曾两次亲自到他家表示宠幸。他家迁到阳陵。皇上赏赐给他的东西很多,但他常常推让,不敢接受。诸侯和群臣赠送的财物,他始终没有接受。集解引服虔说:“质朴深重,不泄露别人的阴谋。”张晏说:“阴重,因此得以同宦官一样出入后宫。周仁有子孙,是在未患这种病以前所生的。”韦昭说:“【原文疑缺】不泄,是下部潮湿,所以小便失禁;‘阴重’,如今天所说的带下病或泄利。”索隐说:考察这些解释,二者各有道理。服虔说:“周仁性情深沉,不泄露别人的阴谋。”小颜说:“阴,是秘密;他性情秘密深沉,不泄露别人的话,霍去病少言不泄,也属于这一类。”这个人又【原文有缺字】,所以穿不洁净的衣服,因此得以宠幸而进入寝宫。张晏又说:“阴重不泄,是下部潮湿,所以常穿破旧打补丁的衣服并小便失禁,因此得以像宦官一样出入后宫;周仁有子孙,是在患此病以前所生。”两种说法不知道谁说中了实际情况。【原文末有残缺】索隐说:意思是心中常有“不洁之服”,那么“期”就是“故”的意思。小颜的解释也相同。正义说:清,是清净;期,犹如常。意思是他下部潮湿,常穿不洁净的衣服,所以得以进入寝宫后宫,和宦官相近。索隐说:指后宫中应当秘密进行的嬉戏。正义引颜师古说:是询问他人品行的好坏。武帝即位后,因为周仁是先帝的臣子,便很敬重他。周仁于是因病免职,以二千石的俸禄回家养老,子孙都官至大官。御史大夫张叔,名叫欧,是安丘侯张说的庶子。孝文帝时,他凭借研究刑名之学的才能侍奉太子。张欧虽然治习刑名之学,但本人却是忠厚长者。景帝时受到尊重,常任九卿。到武帝元朔四年,韩安国被免职,诏令任命张欧为御史大夫。自从张欧做官以来,从未说要查办谁,只凭诚信和长者之道处理政务。属官认为他是长者,也不敢严重欺骗他。皇上把审定的案件送来时,有可以驳回的,他就驳回;不能驳回的,不得已而为之时,他总是流着眼泪当面封署。可见他如此爱护人。集解《史记音隐》说:“欧,音于友反。”索隐说:欧音乌后反。《汉书》作“吴”,孟康读作驱。集解引徐广说:“张说从方与县起兵,跟随高祖进入汉地。”索隐说:说音悦。集解引韦昭说:“有关于刑名的书,是想使名分与实际相符合。”索隐说:刘向《别录》说:“申子的学说被称为刑名家,依据名分来责求实际;尊崇君主、贬抑臣下,推尊上位、压制下位,与六经相合。”有人说,刑名家就是太史公所说六家中的第二家。正义说:刑,是刑家;名,是名家。太史公自有传文,说的是研究刑法以及名实关系。张欧年老病重,请求免职。于是天子也下诏让他退休,按大夫的俸禄回家养老。他家住在阳陵。子孙都官至大官。太史公说:孔子曾说:“君子说话要迟钝少言,行动却要敏捷。”说的不就是万石君、建陵侯、张叔吗?所以他们不用严厉整肃,教化也能成功;不用严苛约束,政事也能治理。塞侯直不疑的功劳浅薄而又有小巧之处,周文则处在【疑字】之中,君子讥笑他们,是因为他们接近谄媚。然而这些人仍可说是笃实行事的君子啊!集解引徐广说:“‘讷’字多写作‘诎’,读音相同,是古字通假。” 索隐说:功劳浅薄。按,直不疑在吴、楚叛乱时以二千石身份率兵,景帝封他为侯,功劳确实不大。正义说:直不疑学习老子,任职时怕别人知道他做官的痕迹,不喜欢树立名声,被称为长者,这就是小巧。
〔三〕索隐周文处▯者,谓为郎中令,阴重,得幸出入卧内也。正义上时问人,仁曰「上自察之」;上所赐,常不受;又诸侯群臣赂遗,终无所受:此为处▯。故君子讥此二人,为其近于佞也。【索隐述赞】万石孝谨,自家形国。郎中数马,内史匍匐。绾无他肠,塞有阴德。刑名张欧,垂涕恤狱。敏行讷言,俱嗣芳躅。史记卷一百四
田叔列传第四十四田叔〔一〕者,赵陉城人〔二〕也。其先,齐田氏苗裔也。叔喜剑,学黄老术于乐巨公〔三〕所。叔为人刻廉自喜,喜游诸公。〔四〕赵人举之赵相赵午,午言之赵王张敖所,赵王以为郎中。数岁,切直廉平,赵王贤之,未及迁。〔一〕索隐案下文,字少卿。〔二〕索隐陉音刑。按:县名也,属中山。〔三〕索隐本燕人,乐毅之后。正义乐,姓;巨公,名。〔四〕正义喜音许记反。诸公谓丈人行也。会陈豨反代,〔一〕汉七年,高祖往诛之,过赵,赵王张敖自持案进食,礼恭甚,高祖箕踞骂之。是时赵相赵午等数十人皆怒,谓张王曰:「王事上礼备矣,今遇王如是,臣等请为乱。」赵王啮指出血,曰:「先人失国,微陛下,臣等当虫出。〔二〕公等柰何言若是!毋复出口矣!」于是贯高等曰:「王长者,不倍德。」卒私相与谋弒上。会事发觉,〔三〕汉下诏捕赵王及群臣反者。于是赵午等皆自杀,唯贯高就系。是时汉下诏书:「赵有敢随王者罪三族。」唯孟舒、田叔等十余人赭衣自髡钳,称王家奴,随赵王敖至长安。贯高事明白,赵王敖得出,废为宣平侯,乃进言田叔等十余人。上尽召见,与语,汉廷臣毋能出其右者,上说,尽拜为郡守、诸侯相。叔为汉中守十余年,会高后崩,诸吕作乱,大臣诛之,立孝文帝。〔一〕集解徐广曰:「七年,韩王信反,高帝征之。十年,代相陈豨反。」〔二〕索隐案:谓死而虫出也。左传「齐桓公死,未葬,虫流于户外」是也。〔三〕集解徐广曰:「九年十二月捕贯高等也。」孝文帝既立,召田叔问之曰:「公知天下长者乎?」对曰:「臣何足以知之!」上曰:「公,长者也,宜知之。」叔顿首曰:「故云中守孟舒,长者也。」是时孟舒坐虏大入塞盗劫,云中尤甚,免。上曰:「先帝置孟舒云中十余年矣,虏曾一人,孟舒不能坚守,毋故士卒战死者数百人。长者固杀人乎?公何以言孟舒为长者也?」叔叩头对曰:「是乃孟舒所以为长者也。夫贯高等谋反,上下明诏,赵有敢随张王,罪三族。然孟舒自髡钳,随张王敖之所在,欲以身死之,岂自知为云中守哉!汉与楚相距,士卒罢敝。匈奴冒顿新服北夷,来为边害,孟舒知士卒罢敝,不忍出言,士争临城死敌,如子为父,弟为兄,以故死者数百人。孟舒岂故驱战之哉!是乃孟舒所以为长者也。」于是上曰:「贤哉孟舒!」复召孟舒以为云中守。后数岁,叔坐法失官。梁孝王使人杀故吴相袁盎,景帝召田叔案梁,具得其事,还报。景帝曰:「梁有之乎?」叔对曰:「死罪!有之。」上曰:「其事安在?」田叔曰:「上毋以梁事为也。」上曰:「何也?」曰:「今梁王不伏诛,是汉法不行也;如其伏法,而太后食不甘味,卧不安席,此忧在陛下也。」景帝大贤之,以为鲁相。鲁相初到,民自言相,讼王取其财物百余人。田叔取其渠率二十人,各笞五十,余各搏二十,〔一〕怒之曰:「王非若主邪?何自敢言若主!」鲁王闻之大惭,发中府钱,〔二〕使相偿之。相曰:「王自夺之,使相偿之,是王为恶而相为善也。相毋与偿之。」于是王乃尽偿之。〔一〕索隐搏音博。〔二〕正义王之财物所藏也。鲁王好猎,〔一〕相常从入苑中,〔二〕王辄休相就馆舍,相出,常暴坐〔三〕待王苑外。王数使人请相休,终不休,曰:「我王暴露苑中,我独何为就舍!」鲁王以故不大出游。〔一〕正义鲁共王,景帝子,都兖州曲阜县故鲁城中。〔二〕正义括地志云:「矍相圃在兖州曲阜县南三十里。礼记云孔子射于矍相之圃,观者如堵墙也。」〔三〕索隐上音步卜反。数年,叔以官卒,鲁以百金祠,少子仁不受也,曰:「不以百金伤先人名。」仁以壮健为卫将军〔一〕舍人,数从击匈奴。卫将军进言仁,仁为郎中。数岁,为二千石丞相长史,失官。其后使刺举三河。〔二〕上东巡,仁奏事有辞,上说,拜为京辅都尉。〔三〕月余,上迁拜为司直。〔四〕数岁,坐太子事。〔五〕时左相自将兵,〔六〕令司直田仁主闭守城门,坐纵太子,下吏诛死。仁发兵,长陵令车千秋上变仁,仁族死。陉城今在中山国。〔七〕〔一〕集解张晏曰:「卫青也。」〔二〕正义百官表云:「监御史,秦官,掌监郡,汉省,丞相遣御史分刺州,不常置也。」案:三河,河南、河东、河内也。〔三〕正义百官表云:「右扶风、左冯翊、京兆尹是为三辅。元鼎四年,置三辅都尉。」服虔云:「皆治长安城中也。〔四〕集解汉书百官表曰:「武帝元狩五年,初置司直,秩比二千石,掌佐丞相举不法。」正义百官表云:「武帝元狩五年,初置司直,秩比二千石,掌佐丞相举不法也。」〔五〕正义谓戾太子。〔六〕集解徐广曰:「刘屈牦时为丞相也。」
译索隐说:周文处于【疑字】,是指他任郎中令时深沉缄默,得以受宠而出入寝宫。正义说:皇上有时询问他人,周仁说“皇上自己观察”;皇上赏赐的东西,他常常不接受;诸侯群臣送的财物,也始终不接受,这就是处于【疑字】。所以君子讥笑这两个人,是因为他们接近谄媚。索隐述赞:万石君孝顺谨慎,以一家风范影响国家;郎中令数马,内史匍匐。卫绾没有别的坏心,塞侯有暗中的德行。张欧研究刑名,审理案件时流泪怜恤。行动敏捷而少言,几人都继承了美好的品德。《史记》卷一百四。《田叔列传》第四十四。田叔,是赵国陉城人。他的祖先是齐国田氏的后裔。田叔喜爱剑术,在乐巨公门下学习黄老之术。田叔为人严峻廉洁,自得其乐,喜欢结交各位长者。赵国人把他推荐给赵相赵午,赵午又向赵王张敖推荐,赵王任命他为郎中。几年以后,他为人刚直、廉洁、公平,赵王认为他贤能,但还没来得及提拔他。索隐说:根据下文可知,田叔的字是少卿。索隐说:陉音刑。按:陉是县名,隶属中山。索隐说:乐巨公本是燕国人,是乐毅的后代。正义说:乐是姓,巨公是名。正义说:喜音许记反。各位长者,指年长有德的人。适逢陈豨在代地反叛。汉七年,高祖前往诛讨陈豨,经过赵国。赵王张敖亲自捧着食案进献食物,礼节十分恭敬,高祖却张开双腿坐着辱骂他。当时赵相赵午等几十个人都很愤怒,对张王说:“大王侍奉皇上,礼节已经完备了;如今却受到这样的对待,请允许我们发动叛乱。”赵王咬破手指,鲜血流出,说:“先人失去国家,若不是陛下,我们这些人死后尸体都要生虫了。你们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于是贯高等人说:“大王是长者,不会背弃恩德。”但最终私下共同谋划刺杀皇上。适逢事情被发觉,汉朝下诏逮捕赵王和参与谋反的群臣。赵午等人都自杀,只有贯高接受逮捕。当时汉朝下诏说:“赵国有敢跟随赵王的人,诛灭三族。”只有孟舒、田叔等十多人穿着赭色囚衣,自我剃发、戴上刑具,声称是赵王家的奴仆,跟随赵王张敖到长安。贯高的事情查明后,赵王张敖得以出狱,废为宣平侯,于是进言推荐田叔等十多人。皇上把他们全部召来接见,同他们交谈,汉廷群臣没有人能超过他们。皇上很高兴,把他们全都任命为郡守、诸侯相。田叔任汉中太守十多年,适逢高后去世,诸吕发动叛乱,大臣诛灭诸吕,拥立孝文帝。集解引徐广说:“汉七年,韩王信反叛,高帝征讨他;汉十年,代相陈豨反叛。” 索隐说:意思是死后尸体生虫。《左传》说“齐桓公死后尚未下葬,虫子流出门外”,就是这个意思。集解引徐广说:汉九年十二月逮捕贯高等人。孝文帝即位后,召见田叔,问他说:“您知道天下的长者吗?”田叔回答:“臣哪里有资格知道呢!”皇上说:“您就是长者,应该知道。”田叔叩头说:“原云中太守孟舒,是长者。”当时孟舒因匈奴大举进入边塞并抢劫而获罪,云中受害尤其严重,被免职。皇上说:“先帝任命孟舒在云中十多年,匈奴曾有一人入侵,他都不能坚守城池,何况无缘无故使数百名士卒战死。长者难道本来就是杀人的吗?您为什么说孟舒是长者?”田叔叩头回答:“这正是孟舒成为长者的原因。贯高等人谋反后,皇上下了明诏,赵国有敢跟随张王的人,诛灭三族。然而孟舒亲自剃发戴刑具,跟随张王张敖到他所在的地方,想用自己的死来替他承担罪责,哪里还顾得自己是云中太守呢!汉朝与楚国相持,士卒疲惫不堪;匈奴冒顿刚刚征服北方夷族,又来成为边境祸患。孟舒知道士卒疲惫,不忍把实情说出来,士卒们争相登城与敌人死战,像儿子为父亲、弟弟为兄长一样,因此死了几百人。难道孟舒是故意驱赶他们去作战吗?这正是孟舒成为长者的原因。”于是皇上说:“孟舒真贤能啊!”又召回孟舒,任命他为云中太守。几年以后,田叔因犯法失去官职。梁孝王派人杀死原吴国相袁盎,景帝召田叔审查梁国,田叔查明全部情况,回来报告。景帝说:“梁国有这件事吗?”田叔回答:“臣罪该万死,确实有。”皇上问:“证据在哪里?”田叔说:“陛下不要把梁国的事当作一回事。”皇上问:“为什么?”田叔说:“如今如果梁王不依法伏诛,就是汉法不能实行;如果他伏法,而太后因此吃不香、睡不安,那么这种忧患就在陛下身上。”景帝认为他非常贤明,任命他为鲁相。田叔刚到鲁国任相,百姓自己来向他诉说,控告鲁王夺取他们财物的有一百多人。田叔抓住其中的首领二十人,每人杖打五十下;其余人各杖打二十下,并愤怒地斥责说:“大王不是你们的君主吗?你们怎么敢自己诋毁自己的君主!”鲁王听说后非常惭愧,取出内府的钱,让丞相赔偿百姓。丞相说:“大王亲自夺取他们的财物,却让丞相赔偿,这是大王做恶而丞相行善。丞相不能替他赔偿。”于是鲁王只好全部赔偿。索隐说:搏音博。正义说:指鲁王收藏财物的内府。鲁王喜欢打猎,鲁相常常跟随他进入苑囿。鲁王每次都让丞相到馆舍休息,自己出去后,丞相总是露天坐在苑外等待鲁王。鲁王多次派人请丞相休息,他始终不肯,说:“我们的王在苑中风吹日晒,我一个人为什么要到馆舍去!”鲁王因此不再经常外出游猎。正义说:鲁共王,是景帝的儿子,都城在兖州曲阜县旧鲁城中。正义引《括地志》说:“矍相圃在兖州曲阜县南三十里。《礼记》说,孔子曾在矍相圃射箭,观看的人像围墙一样。” 索隐说:上字读步卜反。几年后,田叔任官期间去世,鲁国用一百金祭祀他,小儿子仁不肯接受,说:“不能用一百金损害先人的名声。” 田仁因身强力壮,任卫将军的舍人,多次跟随卫将军攻打匈奴。卫将军向皇上推荐田仁,田仁任郎中。几年后,任二千石官的丞相长史,后来失去官职。此后奉命巡察举劾三河。皇上东巡时,田仁奏事措辞得当,皇上很高兴,任命他为京辅都尉。一个多月后,皇上升任他为司直。几年后,他因太子之事获罪。当时左丞相亲自率兵,命司直田仁负责关闭、守卫城门;田仁因放纵太子获罪,交给司法官吏审理,处死。田仁发兵后,长陵令车千秋上书告发田仁的变故,田仁全族被处死。陉城现在在中山国。集解引张晏说:卫将军指卫青。正义说:《百官表》记载:“监御史是秦代官职,掌管监察郡县;汉代省去此官,丞相派御史分巡刺察各州,不是固定设置的官职。”按:三河指河南、河东、河内。正义说:《百官表》记载:“右扶风、左冯翊、京兆尹合称三辅。元鼎四年设置三辅都尉。”服虔说:“都治理长安城中事务。” 集解引《汉书·百官表》说:“武帝元狩五年首次设置司直,秩禄比二千石,掌佐助丞相举劾违法者。”正义说:《百官表》记载:“武帝元狩五年首次设置司直,秩禄比二千石,掌佐助丞相举劾违法者。” 正义说:指戾太子。集解引徐广说:刘屈牦当时任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