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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六十

穰侯列传第十二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511–512 段

穰侯列传第十二穰侯魏冉者,秦昭王母宣太后弟也。〔一〕其先楚人,姓芈氏。〔二〕〔一〕索隐宣太后之异父长弟也,姓魏,名冉,封之穰。地理志穰县在南阳。宣太后者,惠王之妃,姓芈氏,曰芈八子者是也。〔二〕正义芈,亡尔反。秦武王卒,无子,立其弟为昭王。昭王母故号为芈八子,及昭王即位,芈八子号为宣太后。宣太后非武王母。武王母号曰惠文后,先武王死。〔一〕宣太后二弟:其异父长弟曰穰侯,姓魏氏,名冉;同父弟曰芈戎,为华阳君。〔二〕而昭王同母弟曰高陵君、〔三〕泾阳君。〔四〕而魏冉最贤,自惠王、武王时任职用事。武王卒,诸弟争立,唯魏冉力为能立昭王。昭王即位,以冉为将军,卫咸阳。诛季君之乱,〔五〕而逐武王后出之魏,昭王诸兄弟不善者皆灭之,威振秦国。昭王少,宣太后自治,任魏冉为政。〔一〕索隐秦本纪云:「昭王二年,庶长壮与大臣公子为逆,皆诛,及惠文后皆不得良死。」又按:纪年云「秦内乱,杀其太后及公子雍、公子壮」是也。〔二〕索隐华阳,韩地,后属秦。芈戎后又号新城君。正义司马彪云:「华阳,亭名,在洛州密县。」又故华城在郑州管城县南三十里,即此。〔三〕索隐名显。〔四〕索隐名悝。〔五〕集解徐广曰:「年表曰季君为乱,诛。本纪曰庶长壮与大臣公子谋反。伏诛。」索隐按:季君即公子壮,僭立而号曰季君。穰侯力能立昭王,为将军,卫咸阳,诛季君及惠文后,故本纪言「伏诛」。又云「及惠文后皆不得良死」,盖谓惠文后时党公子壮,欲立之,及壮诛而太后忧死,故云「不得良死」,亦史讳之也。又逐武王后出之魏,亦事势然也。昭王七年,樗里子死,而使泾阳君质于齐。赵人楼缓来相秦,赵不利,乃使仇液〔一〕之秦,请以魏冉为秦相。仇液将行,其客宋公〔二〕谓液曰:「秦不听公,楼缓必怨公。公不若谓楼缓曰『请为公毋急秦』。秦王见赵请相魏冉之不急,且不听公。公言而事不成,以德楼子;事成,魏冉故德公矣。」于是仇液从之。而秦果免楼缓而魏冉相秦。〔一〕索隐战国策作「仇郝」,盖是一人而记别也。正义音亦,姓名。〔二〕索隐战国策作「宋交」。欲诛吕礼,礼出奔齐。昭王十四年,魏冉举白起,使代向寿将而攻韩、魏,败之伊阙,斩首二十四万,虏魏将公孙喜。明年,又取楚之宛、叶。魏冉谢病免相,以客卿寿烛为相。其明年,烛免,复相冉,乃封魏冉于穰,复益封陶,〔一〕号曰穰侯。〔一〕集解徐广曰:「一作『阴』。」索隐陶即定陶也。徐广云作「阴」,陶阴字本易惑也。王劭按:定陶见有魏冉冢,作「阴」,误也。穰侯封四岁,为秦将攻魏。魏献河东方四百里。拔魏之河内,取城大小六十余。昭王十九年,秦称西帝,齐称东帝。月余,吕礼来,而齐、秦各复归帝为王。魏冉复相秦,六岁而免。免二岁,复相秦。四岁,而使白起拔楚之郢,秦置南郡。乃封白起为武安君。白起者,穰侯之所任举也,相善。于是穰侯之富,富于王室。昭王三十二年,穰侯为相国,将兵攻魏,走芒卯,〔一〕入北宅,〔二〕遂围大梁。梁大夫须贾说穰侯曰:「臣闻魏之长吏谓魏王曰:『昔梁惠王伐赵,战胜三梁,〔三〕拔邯郸;赵氏不割,而邯郸复归。齐人攻卫,拔故国,杀子良;〔四〕卫人不割,而故地复反。卫、赵之所以国全兵劲而地不并于诸侯者,以其能忍难而重出地也。宋、中山数伐割地,而国随以亡。臣以为卫、赵可法,而宋、中山可为戒也。秦,贪戾之国也,而毋亲。蚕食魏氏,又尽晋国,〔五〕战胜暴子,〔六〕割八县,地未毕入,兵复出矣。夫秦何厌之有哉!今又走芒卯,入北宅,此非敢攻梁也,且劫王以求多割地。王必勿听也。今王背楚、赵而讲秦,〔七〕楚、赵怒而去王,与王争事秦,秦必受之。秦挟楚、赵之兵以复攻梁,则国求无亡不可得也。愿王之必无讲也。王若欲讲,少割而有质;不然,必见欺。』〔八〕此臣之所闻于魏也,〔九〕愿君(王)之以是虑事也。周书曰『惟命不于常』,此言幸之不可数也。夫战胜暴子,割八县,此非兵力之精也,又非计之工也,天幸为多矣。今又走芒卯,入北宅,以攻大梁,是以天幸自为常也。智者不然。臣闻魏氏悉其百县胜甲以上戍大梁,臣以为不下三十万。以三十万之众守梁七仞之城,〔一0〕臣以为汤、武复生,不易攻也。夫轻背楚、赵之兵,陵七仞之城,战三十万之众,而志必举之,臣以为自天地始分以至于今,未尝有者也。攻而不拔,秦兵必罢,陶邑必亡,〔一一〕则前功必弃矣。今魏氏方疑,可以少割收也。〔一二〕愿君逮楚、赵之兵未至于梁,亟以少割收魏。魏方疑而得以少割为利,必欲之,则君得所欲矣。

译穰侯列传第十二。穰侯魏冉,是秦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一〕他的祖先是楚国人,姓芈。〔二〕 〔一〕索隐说:宣太后的同母异父弟弟,姓魏,名冉,封在穰地。按《地理志》,穰县在南阳郡。宣太后是秦惠王的妃子,姓芈,名为芈八子,就是她。〔二〕正义说:“芈”读音为“亡尔反”。秦武王去世,没有儿子,于是立他的弟弟为昭王。昭王的母亲原先称为芈八子,昭王即位后,芈八子号称宣太后。宣太后不是武王的母亲。武王的母亲称惠文后,死在武王之前。〔一〕宣太后有两个弟弟:同母异父的弟弟是穰侯,姓魏,名冉;同父弟弟是芈戎,封为华阳君。〔二〕昭王同母的弟弟是高陵君、〔三〕泾阳君。〔四〕魏冉最贤能,从惠王、武王时期起就任职掌权。武王去世后,诸弟争夺王位,只有魏冉竭力扶立昭王。昭王即位后,任命魏冉为将军,守卫咸阳。他诛杀季君之乱的参与者,〔五〕又驱逐武王的王后,把她送到魏国;昭王的兄弟中不善者全都灭亡,威势震动秦国。昭王年少,宣太后亲自治理国政,任用魏冉主持政务。〔一〕索隐说:《秦本纪》记载:“昭王二年,庶长壮与大臣、公子谋反,全部被诛杀,惠文后也不得善终。”又考《纪年》记载:“秦国内乱,杀死太后以及公子雍、公子壮。”就是这件事。〔二〕索隐说:华阳原属韩国,后来归属秦国。芈戎后来又号称新城君。正义引司马彪说:“华阳是亭的名称,在洛州密县。”又有华城故城在郑州管城县南三十里,就是这里所说的地方。〔三〕索隐说:高陵君名显。〔四〕索隐说:泾阳君名悝。〔五〕集解引徐广说:“年表说季君作乱,被诛杀;本纪说庶长壮与大臣、公子谋反,伏法。”索隐说:季君就是公子壮,他僭越自立,号称季君。穰侯魏冉有力量扶立昭王,任将军守卫咸阳,诛杀季君和惠文后,所以本纪说“伏诛”。又说“惠文后也不得善终”,大概是因为惠文后当时党附公子壮,想立他为王;公子壮被诛后,太后忧惧而死,所以说“不得善终”,这也是史官有所避讳。又驱逐武王后送往魏国,也是形势所然。昭王七年,樗里子去世,秦国让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赵国人楼缓来秦国担任相国,赵国认为不利,于是派仇液到秦国,请求让魏冉做秦相。仇液将要出发时,他的门客宋公对仇液说:“秦国如果不听从您的请求,楼缓一定会怨恨您。您不如对楼缓说:‘请允许我替您劝秦国不要急于决定。’秦王见赵国请求任命魏冉为相却不急于办理,就会不听从您的请求。您已经替楼缓说了话,即使事情不成功,也可以因此使楼缓感激您;事情如果成功,魏冉本来就会感激您。”于是仇液听从了他。秦国果然免去楼缓的相位,任命魏冉为相。〔一〕索隐说:《战国策》作“仇郝”,大概是同一人而记载不同。正义说:读音为“亦”,是人的姓名。〔二〕索隐:《战国策》作“宋交”。吕礼想诛杀穰侯魏冉,吕礼便逃奔齐国。昭王十四年,魏冉举荐白起,让他代替向寿统率军队攻打韩国、魏国,在伊阙击败两国军队,斩首二十四万,俘虏魏将公孙喜。第二年,又攻取楚国的宛、叶。魏冉以有病为由辞去相位,任用客卿寿烛为相。又过一年,寿烛被免职,魏冉重新任相,于是把穰封给魏冉,又增加陶地作为封邑,〔一〕号称穰侯。〔一〕集解:徐广说:“一作‘阴’。”索隐:陶就是定陶。徐广说作“阴”,是因为“陶”“阴”二字本来容易混淆。王劭考订说:定陶现在还有魏冉的坟墓,作“阴”是错误的。穰侯受封四年,担任秦将攻打魏国。魏国献出河东四百里土地。秦军攻克魏国河内,大小城邑共六十多座。昭王十九年,秦国称西帝,齐国称东帝。过了一个多月,吕礼来到,于是齐、秦两国各自又取消帝号,恢复称王。魏冉再次担任秦相,六年后被免职。免职两年后,又复任秦相。又过四年,秦国派白起攻克楚国都城郢,设置南郡。于是封白起为武安君。白起是穰侯魏冉所任用、举荐的人,两人关系很好。从此穰侯的财富超过了王室。昭王三十二年,穰侯任相国,率兵攻打魏国,击退芒卯,〔一〕进入北宅,〔二〕于是包围大梁。大梁大夫须贾劝说穰侯道:“我听说魏国的长吏对魏王说:‘从前梁惠王攻打赵国,在三梁取胜,〔三〕攻克邯郸;赵氏没有割让土地,但邯郸又归还赵国。齐人攻打卫国,攻克卫国旧都,杀死子良;〔四〕卫人没有割地,但旧地又归还卫国。卫、赵两国之所以国家得以保全、军队强劲,土地没有被诸侯吞并,是因为它们能够忍受困难,并且慎重割让土地。宋国、中山国多次被攻打、割地,国家也随之灭亡。我认为卫、赵可以效法,宋、中山可以作为警戒。秦国是贪婪暴虐的国家,不应亲近它。它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魏国,又吞尽晋国土地,〔五〕战胜暴子,〔六〕割取八县,土地还没有全部并入秦国,军队又出动了。秦国哪里会有满足的时候呢!如今又击退芒卯,进入北宅,这不是只敢攻打大梁,而是要劫持魏王,要求魏国割让更多土地。魏王千万不要听从。如今魏王背弃楚、赵而与秦讲和,〔七〕楚、赵必然恼怒而离开魏王,反过来同魏王争相侍奉秦国,秦国必然接受他们。秦国借助楚、赵的军队再次攻打大梁,那么魏国想不灭亡也办不到了。希望大王一定不要讲和。大王如果想讲和,就少割土地并交出人质;否则一定会被欺骗。’〔八〕这些就是我从魏国听到的话,〔九〕希望您根据这些来考虑事情。周书说:‘只有天命不是固定不变的。’这句话是说,幸运不能一再依赖。秦军战胜暴子、割取八县,并不是军队特别精锐,也不是谋略特别高明,而是天幸占了很大成分。如今又击退芒卯、进入北宅,来攻打大梁,这是把天幸当成常规。智者不会这样做。我听说魏国调集全国一百个县中战斗力较强的士卒来戍守大梁,我认为不少于三十万人。凭三十万军队守卫七仞高的城池,〔一〇〕我认为即使商汤、周武王复生,也不容易攻下。轻率地背对楚、赵军队,侵犯七仞高城,攻打三十万军队,还决心一定取胜,我认为自天地开辟以来直到今天,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进攻却不能攻克,秦军必然疲惫,陶邑必然失守,〔一一〕先前的功劳也一定会丧失。如今魏国正处于疑惧之中,可以用少量割地来收服它。〔一二〕希望您趁楚、赵军队还没有到达大梁,赶快用少量割地收服魏国。魏国正疑惧,若能以少量割地换取利益,必然愿意这样做;这样您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了。

楚、赵怒于魏之先己也,必争事秦,从以此散,〔一三〕而君后择焉。且君之得地岂必以兵哉!割晋国,秦兵不攻,而魏必效绛安邑。又为陶开两道,〔一四〕几尽故宋,〔一五〕卫必效单父。秦兵可全,而君制之,何索而不得,何为而不成!愿君熟虑之而无行危。」〔一六〕穰侯曰:「善。」乃罢梁围。〔一七〕〔一〕集解上莫卬反。下陌饱反。〔二〕集解徐广曰:「魏惠王五年,与韩会宅阳。」正义竹书云:「宅阳,一名北宅。」括地志云:「宅阳故城在郑州荥阳县西南十七里。」〔三〕集解徐广曰:「田完世家云魏伐赵,赵不利,战于南梁。」索隐三梁即南梁也。〔四〕索隐卫之故国,盖楚丘也。下文「故地」,亦同谓楚丘也。战国策「卫」字皆作「燕」,「子良」作「子之」,恐非也。〔五〕索隐河东、河西、河内并是魏地,即故晋国。今言秦蚕食魏氏,尽晋国之地也。〔六〕集解徐广曰:「韩将暴鸢。」〔七〕索隐讲,和也。〔八〕索隐谓与秦欲讲,少割地而求秦质子;恐不然必被秦欺也。〔九〕索隐须贾说穰侯,言魏人谓梁王若少割地而求秦质,必是欺我,即闻魏见欺于秦也。〔一0〕集解尔雅曰:「四尺谓之仞,倍仞谓之寻。」〔一一〕索隐「陶」一作「魏」。言秦前攻得魏之城邑,秦罢则亡而还于魏也。正义定陶近大梁,穰侯攻梁兵疲,定陶必为魏伐。〔一二〕索隐贾引魏人之说不许王讲于秦,是言魏氏方疑,可以少割地而收魏也。〔一三〕索隐楚、赵怒魏之与秦讲,皆争事秦,是东方从国于是解散也,故云「从以此散」。正义从,足松反。〔一四〕索隐穰侯封陶,魏效绛与安邑,是得河东地。言从秦适陶,开河西、河东之两道。正义穰故封定陶,故宋及单父是陶之南道也,魏之安邑及绛是陶北道。〔一五〕索隐上音祈。此时宋已灭,是秦将尽得宋地也。〔一六〕索隐言莫行围梁之危事。〔一七〕正义表云魏安厘王二年,秦军大梁城,韩来救,与秦温以和也。明年,魏背秦,与齐从亲。秦使穰侯伐魏,斩首四万,走魏将暴鸢,得魏三县。穰侯益封。明年,穰侯与白起客卿胡阳复攻赵、韩、魏,破芒卯于华阳下,斩首十万,取魏之卷、〔一〕蔡阳、长社,赵氏观津。且与赵观津,益赵以兵,伐齐。〔二〕齐襄王惧,使苏代为齐阴遗穰侯书曰:「臣闻往来者言曰『秦将益赵甲四万以伐齐』,臣窃必之〔三〕敝邑之王曰〔四〕『秦王明而熟于计,穰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以伐齐』。是何也?夫三晋之相与也,秦之深雠也。百相背也,百相欺也,不为不信,不为无行。今破齐以肥赵。赵,秦之深雠,不利于秦。此一也。秦之谋者,必曰『破齐,獘晋、楚,〔五〕而后制晋、楚之胜』。夫齐,罢国也,以天下攻齐,如以千钧之弩决溃▯也,必死,安能獘晋、楚?此二也。秦少出兵,则晋、楚不信也;多出兵,则晋、楚为制于秦。齐恐,不走秦,必走晋、楚。此三也。秦割齐以啖晋、楚,晋、楚案之以兵,秦反受敌。此四也。是晋、楚以秦谋齐,以齐谋秦也,何晋、楚之智而秦、齐之愚?此五也。故得安邑以善事之,亦必无患矣。秦有安邑,韩氏必无上党矣。取天下之肠胃,与出兵而惧其不反也,孰利?臣故曰秦王明而熟于计,穰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以代齐矣。」于是穰侯不行,引兵而归。〔一〕集解丘权反。〔二〕索隐既得观津,仍令赵伐齐,而秦又以兵益助赵也。〔三〕索隐告齐王,言秦必定不益兵以助赵。正义臣,苏代也。必知秦与赵甲四万以伐齐。〔四〕正义谓齐王也。〔五〕正义今晋、楚伐齐,晋、楚之国亦獘败。昭王三十六年,相国穰侯言客卿灶,欲伐齐取刚、寿,〔一〕以广其陶邑。于是魏人范睢自谓张禄先生,讥穰侯之伐齐,乃越三晋以攻齐也,以此时奸说秦昭王。昭王于是用范睢。范睢言宣太后专制,穰侯擅权于诸侯,泾阳君、高陵君之属太侈,富于王室。于是秦昭王悟,乃免相国,令泾阳之属皆出关,就封邑。穰侯出关,辎车千乘有余。〔一〕集解徐广曰:「济北有刚县。」正义故刚城在兖州龚丘县界。寿张,郓州县也。穰侯卒于陶,而因葬焉。秦复收陶为郡。太史公曰:穰侯,昭王亲舅也。而秦所以东益地,弱诸侯,尝称帝于天下,天下皆西乡稽首者,穰侯之功也。及其贵极富溢,一夫开说,身折势夺而以忧死,况于羁旅之臣乎!【索隐述赞】穰侯智识,应变无方。内倚太后,外辅昭王。四登相位,再列封疆。摧齐挠楚,破魏围梁。一夫开说,忧愤而亡。史记卷七十三

译楚、赵因魏国先于自己同秦讲和而恼怒,必然争相侍奉秦国,东方诸侯的合纵也会因此瓦解,〔一三〕到那时您再作选择。况且您取得土地难道一定要靠军队吗?割取晋国土地,秦军不用进攻,魏国也一定会献出绛、安邑。再替陶邑打通南北两条道路,〔一四〕几乎可以把原宋国土地全部占有,〔一五〕卫国也一定会献出单父。秦军可以保全,而您可以控制局势;想索取什么得不到,想做什么不能成功呢!希望您仔细考虑,不要采取围攻大梁这种危险行动。”〔一六〕穰侯说:“好。”于是停止围攻大梁。〔一七〕 〔一〕集解:上字“莫卬”的反切,下字“陌饱”的反切。〔二〕集解:徐广说:“魏惠王五年,曾与韩国在宅阳会盟。”正义:《竹书》说:“宅阳又名北宅。”《括地志》说:“宅阳故城在郑州荥阳县西南十七里。” 〔三〕集解:徐广说:“《田完世家》说魏国攻打赵国,赵国失利,在南梁交战。”索隐:三梁就是南梁。〔四〕索隐:卫国的旧都大概是楚丘。下文所说“旧地”,也是指楚丘。《战国策》中的“卫”字都作“燕”,“子良”作“子之”,恐怕不对。〔五〕索隐:河东、河西、河内都是魏国土地,也就是原来的晋国土地。这里说秦国像蚕食一样侵吞魏国,吞尽了晋国的土地。〔六〕集解:徐广说:“暴子是韩国将领暴鸢。” 〔七〕索隐:“讲”就是讲和。〔八〕索隐:意思是想同秦国讲和,就少割土地,并要求秦国交出人质;否则恐怕一定会被秦国欺骗。〔九〕索隐:须贾劝说穰侯,说魏人曾对魏王说,如果少割土地并要求秦国交出人质,那一定是秦国欺骗我们;也就是说,他听说魏国正被秦国欺骗。〔一〇〕集解:《尔雅》说:“四尺叫作仞,两仞叫作寻。” 〔一一〕索隐:“陶”一作“魏”。意思是秦国先前攻取得到魏国城邑,秦军疲惫退兵后,这些城邑必然重新归还魏国。正义:定陶靠近大梁,穰侯攻打大梁,军队疲惫,定陶必然会被魏国攻取。〔一二〕索隐:须贾引用魏人的说法,劝魏王不要同秦讲和;这里是说魏国正处于疑惧中,可以用少量割地来收服魏国。〔一三〕索隐:楚、赵因魏国同秦讲和而恼怒,都争相侍奉秦国;东方诸侯的合纵因此瓦解,所以说“合纵由此解散”。正义:“从”音同“足松”的反切。〔一四〕索隐:穰侯封在陶,魏国献出绛和安邑,这是取得河东土地。意思是从秦国通往陶邑,打通河西、河东两条道路。正义:穰侯原来封在定陶,原宋国土地和单父是陶邑南面的道路;魏国的安邑和绛是陶邑北面的道路。〔一五〕索隐:上字音同“祈”。这时宋国已经灭亡,所以说秦国将要把宋国土地全部取得。〔一六〕索隐:意思是不要采取围攻大梁这种危险行动。〔一七〕正义:《史记》年表说,魏安厘王二年,秦军围攻大梁城,韩国前来救援,秦国与韩国在温地讲和。第二年,魏国背叛秦国,和齐国合纵亲近。秦国派穰侯攻打魏国,斩首四万,击退魏将暴鸢,取得魏国三县。穰侯的封邑又增加了。第二年,穰侯和白起、客卿胡阳再次攻打赵、韩、魏三国,在华阳城下击败芒卯,斩首十万,攻取魏国的卷、〔一〕蔡阳、长社,赵国的观津。又把观津交给赵国,增加赵国的军队,攻打齐国。〔二〕齐襄王害怕了,派苏代暗中给穰侯送去一封信,说:“我听来往的人说:‘秦国将增加赵国四万甲士来攻打齐国。’我私下断定,〔三〕并对敝国大王说:〔四〕‘秦王英明而且精通谋略,穰侯聪明而且熟悉政事,一定不会增加赵国四万甲士来攻打齐国。’为什么呢?三晋彼此联合,是秦国的深仇大恨。他们相互背叛多次,相互欺骗多次,这并不算不守信用,也不算没有操行。如今秦国攻破齐国来使赵国壮大,而赵国是秦国的深仇,这对秦国不利。这是第一点。秦国谋士一定会说:‘攻破齐国,削弱三晋和楚国,〔五〕然后控制三晋、楚国的胜负。’齐国是疲弱的国家,以天下之力攻打齐国,就像用千钧强弩射穿溃决的堤防一样,齐国必然灭亡;这样又怎么能削弱三晋和楚国呢?这是第二点。秦国少出兵,三晋、楚国就不会相信秦国;秦国多出兵,三晋、楚国就会受秦国控制。齐国害怕后,如果不投奔秦国,必然投奔三晋、楚国。这是第三点。秦国割让齐国土地来诱使三晋、楚国,三晋、楚国便用军队抵制秦国,秦国反而会受到敌军攻击。这是第四点。也就是说,三晋、楚国利用秦国的谋略来对付齐国,又利用齐国来对付秦国;难道三晋、楚国聪明而秦、齐两国愚蠢吗?这是第五点。所以,取得安邑并以此善待魏国,也一定不会有祸患。秦国拥有安邑,韩国就一定不能拥有上党。取得天下的要害之地,与出兵却担心军队不能回来相比,哪一种更有利?所以我说,秦王英明而精通谋略,穰侯聪明而熟悉政事,一定不会增加赵国四万甲士来攻打齐国。”于是穰侯没有出兵,带领军队回去了。〔一〕集解:音同“丘权”的反切。〔二〕索隐:穰侯取得观津后,仍然命令赵国攻打齐国,秦国又出兵增援赵国。〔三〕索隐:苏代告诉齐王,说秦国一定不会增加军队来帮助赵国。正义:“臣”指苏代;他断定秦国不会给赵国四万甲士来攻打齐国。〔四〕正义:指齐王。〔五〕正义:如今三晋、楚国攻打齐国,三晋、楚国自身也会疲惫衰败。昭王三十六年,相国穰侯听从客卿灶的建议,想攻打齐国,夺取刚、寿,〔一〕以扩大自己的陶邑封地。魏国人范睢自称张禄先生,讥讽穰侯攻打齐国,说这是越过三晋去攻打齐国。范睢趁此机会以谗说游说秦昭王。昭王于是任用范睢。范睢说宣太后专权,穰侯在诸侯中擅权,泾阳君、高陵君等人过于奢侈,财富超过王室。于是秦昭王醒悟,便免去穰侯相国之职,命令泾阳君等人全部出关,前往各自的封邑。穰侯出关时,装载财物的车辆有一千多乘。〔一〕集解:徐广说:“济北有刚县。”正义:旧刚城在兖州龚丘县境内。寿张是郓州的县。穰侯死在陶地,于是就葬在那里。秦国又把陶地收回设置为郡。太史公说:穰侯是昭王的亲舅舅。秦国之所以向东扩张土地、削弱诸侯,曾经向天下称帝,天下人都向西面朝拜叩首,都是穰侯的功劳。等到他的尊贵达到顶点、财富过于丰厚时,一个人进言游说,他本人便失势受挫,权势被夺,最终忧愤而死,何况寄居外地、没有根基的臣子呢!【索隐述赞】穰侯智慧见识非凡,随机应变,无所不能。对内依靠宣太后,对外辅佐昭王。四次登上相位,两次获得封疆。挫败齐国,困扰楚国;击破魏军,包围大梁。一个人的进言,使他忧愤而死。《史记》第七十三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