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译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陈丞相平，是阳武县户牖乡人。年轻时家里贫穷，喜欢读书；家中有田三十亩，他只和哥哥陈伯居住。陈伯常常耕田，任由陈平外出游学。陈平身材高大，容貌美好。有人对陈平说：“你家贫穷，吃什么却能肥胖成这样？”他的嫂子嫉妒陈平不料理家中生产，说：“他也不过吃糠皮碎屑罢了。有这样的叔叔，还不如没有。”陈伯听到后，赶走了妻子，抛弃了她。〔一〕集解徐广说：“阳武属魏地。户牖如今改为东昏县，属陈留郡。”索隐徐广说“阳武属魏”，而《地理志》说属河南郡，大概是后来阳武分属梁国。徐广又说“户牖如今改为东昏县，属陈留郡”，与《汉书·地理志》相同。按：秦代户牖乡属阳武县，到汉代以户牖设置东昏县，隶属陈留郡。正义《陈留风俗传》说：“东昏县是卫地，就是原来阳武县的户牖乡。”《括地志》说：“东昏故城在汴州陈留县东北九十里。” 〔二〕集解徐广说：“核读作核。”骃按：孟康说：“是麦糠中没有破碎的部分。”晋灼说：“核读作纥，京师称碎屑为纥头。” 等到陈平长大，可以娶妻时，富人没有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的，贫穷人家的女儿陈平又觉得羞耻。过了很久，户牖有个富人张负。张负的孙女先后五次出嫁，丈夫却总是死去，因此没有人敢娶她。陈平想娶她。乡里举行祭祀，陈平担任主持分割祭肉的人；他家贫穷，便早早到达，最后才离开，以此作为帮助。张负在祭祀处见到陈平，独自观察他高大伟岸的仪表，陈平也因此故意晚走。张负跟随陈平来到他家，发现他家背靠城郭，处在穷困的巷子里，用破席子作门；然而门外却有许多长者乘车留下的车辙。张负回去后，对儿子张仲说：“我想把孙女嫁给陈平。”张仲说：“陈平贫穷，又不料理家业，全县的人都嘲笑他的行为，您怎么偏偏要把女儿嫁给他呢？”张负说：“世上难道真有像陈平这样容貌俊美，却长期贫贱的人吗？”最终还是把孙女嫁给了他。因为陈平贫穷，张负便借钱置办聘礼，拿出置办酒肉的费用，让孙女进门。张负告诫孙女说：“不要因为陈平贫穷，就对待家人不恭敬。侍奉哥哥陈伯要像侍奉父亲，侍奉嫂子要像侍奉母亲。”陈平娶了张氏女子以后，资财和用度逐渐丰厚，交游和声望日益扩大。〔一〕索隐按：“负”是对年老妇人的称呼，类似“武负”之类。但这里的张负既然称为富人，也可能是男子。〔二〕索隐高诱注《战国策》说：“背靠城郭居住。” 〔三〕索隐：有的本子作“轨”。按：这里说的是长者乘坐的安车，其车辙可能与运载货物的车辆不同。〔四〕集解：陈伯已经赶走了原来的妻子，这里的嫂子恐怕是后来再娶的妻子。乡里举行社祭，陈平担任分割祭肉的主持者，把肉分得非常均匀。父老们说：“做得好，陈家小子担任主持分肉的人！”陈平说：“唉，假使让我主持治理天下，我也会像这样分肉啊！” 〔一〕索隐：这个里的名称是库上里。之所以知道，是根据蔡邕《陈留东昏库上里社碑》所说：“只有这个库里，是古代阳武县的牖乡。” 陈平曾由此社的社宰起家，后来终于成为汉高祖的丞相。陈涉起兵后在陈地称王，派周市攻取并平定魏地，拥立魏咎为魏王。魏咎在临济与秦军交战。陈平早已辞别兄长陈伯，跟随年轻人到临济去侍奉魏王咎。魏王任命他为太仆。他向魏王进言，魏王不听，又有人进谗言，于是陈平逃离了魏国。〔一〕集解：《汉书音义》说：“向他的兄长辞别，说要去侍奉魏王。” 过了很久，项羽攻取土地来到黄河边，陈平前去归附他，跟随项羽进入关中击败秦军，项羽赐给陈平卿的爵位。项羽向东在彭城称王时，汉王回师平定三秦后向东进军，殷王背叛了楚国。项羽于是任命陈平为信武君，率领魏王咎的门客中留在楚地的人前往，攻打并使殷王投降后回来。项王派项悍授予陈平都尉之职，赏赐黄金二十溢。过了不久，汉王攻下了殷王的土地。项王大怒，要杀掉平定殷地的将领和官吏。陈平害怕被杀，便封好项王所赐的黄金和印信，派使者送还项王，自己则带着剑从小路逃走。他渡河时，船夫见他相貌英俊而独自行走，怀疑他是逃亡的将领，估计腰中一定有金玉宝器，便盯着他，想杀掉陈平。陈平害怕了，于是脱下衣服，赤身帮助船夫划船。船夫知道他身上没有财物，才停止了杀他的念头。〔一〕集解：张晏说：“享受如同卿的礼秩待遇，但不处理政事。” 陈平于是到了修武，投降汉王；通过魏无知请求进见汉王，汉王召他入见。当时万石君石奋任汉王的中涓，接受陈平的名帖，领他入见。陈平等七人一同进来，汉王赐给他们食物。汉王说：“吃完了，去馆舍吧。”陈平说：“我是为政事而来，所要说的话不能拖到今天以后。”于是汉王同他交谈，很喜欢他，问道：“你在楚国担任什么官职？”陈平回答：“任都尉。”当天汉王就任命陈平为都尉，让他担任参乘，主管并统领护军。将领们全都喧哗起来，说：“大王一天之内得到一个楚军逃兵，还不知道他的才德高下，就立即让他和自己同车，反而让他监领护军这样的重任！”汉王听说后，越发宠信陈平。于是陈平跟随汉王向东讨伐项王。军队到了彭城，被楚军打败。汉军退兵，收集散兵到达荥阳，汉王任命陈平为亚将，隶属韩王信，驻军广武。〔一〕集解：徐广说：“这是汉二年。” 〔二〕索隐：《汉书》载张敞给朱邑的信说：“陈平须经魏无知推荐，才得以进见。”孟康说，这个魏无知就是魏无知本人。〔三〕集解：徐广说：“也叫涓人。” 〔四〕索隐：“讙”就是喧哗，读音为欢，也读作喧。《汉书》作“都怨恨”。

译绛侯、灌婴等人都诋毁陈平说：“陈平虽然是个英俊男子，却像是帽子上装饰的玉，只是外表好看，里面未必有什么真才实学。我听说陈平在家时，曾盗嫂；侍奉魏王时不被容纳，逃去投奔楚王；投奔楚王又不合意，再逃来投奔汉王。如今大王尊贵地任用他，让他担任护军。我又听说陈平接受各位将领的金钱，给钱多的人安排好职位，给钱少的人安排差职位。陈平是个反复无常、扰乱国家的臣子，希望大王明察。”汉王怀疑这件事，召来魏无知责问。魏无知说：“臣所说的是才干，陛下所问的是品行。现在即使有尾生、孝己那样的品行，却对胜负成败没有帮助，陛下哪里有空任用这种人呢？如今楚汉两军相持，臣推荐的是能出奇谋的人，只看他的计策是否确实足以有利于国家罢了。况且盗嫂、收受金钱，又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汉王召陈平来责问说：“你侍奉魏王不合意，便侍奉楚王后又离去；如今又跟随我，难道诚信之人本来就有很多心思吗？”陈平说：“臣侍奉魏王时，魏王不能采用臣的意见，所以离开去侍奉项王。项王不能信任人，他所任用和宠爱的人，如果不是他的亲属，就不会接受金钱；项王即使是妻子的兄弟，哪怕有奇才也不能任用，所以臣才离开楚国。” “臣没有钱财作为资助。假如臣的计策确实有可采纳之处，希望大王采用；假如没有可用之处，金钱都还在，请允许臣封存后送交官府，并请求辞职归还身体。”汉王于是向他道歉，厚加赏赐，任命他为护军中尉，统领并监察所有将领。将领们于是再也不敢说什么。〔一〕集解：《汉书音义》说：“把玉装饰在帽子上，只显得外表光彩美好，里面却没有相应的才德。” 〔二〕集解：如淳说：“孝己是高宗的儿子，有孝顺的品行。” 后来，楚军加紧进攻，截断汉军的甬道，把汉王包围在荥阳城中。过了很久，汉王为此忧虑，请求割让荥阳以西的土地来讲和。项王不答应。汉王对陈平说：“天下纷乱，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呢？”陈平说：“项王为人恭敬有礼、爱护他人，所以士人中廉洁守节、喜好礼义的，大多归附他；但到了论功行赏、分封爵位和土地时，他又十分吝惜，因此士人也不归附。现在大王傲慢而少礼，廉洁守节的士人不来；可是大王能够慷慨地用爵位和封地赏赐人，所以士人中愚钝而贪利、没有廉耻的，也多归附汉王。如果双方各自舍弃两种短处，取用两种长处，天下只要发号施令就能安定了。然而大王任意侮辱人，不能得到廉洁守节的士人。只是楚国有可以扰乱的地方，项王那些刚直的臣子，如亚父、锺离眛、龙且、周殷之类，不过几个人罢了。大王如果确实能拿出几万斤黄金，施行反间计，离间楚王和他的臣下，使他们彼此猜疑，项王生性多疑而听信谗言，他们内部必然互相诛杀。汉军趁机发兵攻打他们，打败楚军就一定成功了。”汉王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拿出黄金四万斤交给陈平，任凭他使用，不追问收支情况。〔一〕集解：如淳说：“就是没有廉耻和操守。” 陈平得到大量黄金后，在楚军中广泛施行反间计，公开散布说：“诸将锺离眛等人作为项王的将领，功劳已经很多了，然而始终不能分封土地称王，他们想同汉军联合，消灭项氏后瓜分楚地，各自称王。”项羽果然怀疑锺离眛等人。项王既已怀疑他们，便派使者到汉军那里。汉王准备了太牢的牲畜，端出来献上。见到楚国使者时，却故意惊讶地说：“我还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原来是项王的使者！”说完又把食物拿走，改用粗劣的饭菜送给楚使。楚使回去后，把事情全部报告项王。项王果然更加怀疑亚父。亚父想赶紧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任他，不肯听从。亚父听说项王怀疑自己，便怒道：“天下的大事已经基本定了，君王您自己去办吧！请允许我辞职回乡！”他回去还没有到彭城，背上就生了毒疮而死。陈平于是夜里把女子二千人从荥阳城东门放出，楚军因此前去攻击；陈平便和汉王趁夜从城西门逃走。汉王于是进入关中，收集散兵，再次向东进军。〔一〕集解：《汉书音义》说：“草，就是粗劣。”索隐：《战国策》说：“用冯草等粗劣的食具。”现有注文文字残缺，无法完整确定。第二年，淮阴侯攻破齐国，自立为齐王，派使者把这件事报告汉王。汉王大怒，破口大骂，陈平踩了踩汉王的脚。汉王也醒悟过来，于是厚待齐国使者，派张子房最终正式立韩信为齐王。汉王把户牖乡封给陈平。汉王采用陈平的奇谋，最终消灭了楚国。陈平又常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随汉王平定燕王臧荼。〔一〕集解：《汉书音义》说：“蹑，是踩汉王的脚。” 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帝问各位将领，诸将说：“赶快发兵，把这个小子活埋了就是。”高帝沉默不语。又问陈平，陈平故意推辞，说：“诸将怎么说？”高帝把他们的话全部告诉他。陈平说：“有人上书说韩信谋反，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吗？”高帝说：“没有。”陈平问：“韩信知道吗？”高帝说：“不知道。”陈平说：“陛下的精兵比楚军怎么样？”高帝说：“比不上。”陈平又问：“陛下率兵作战，有谁能胜过韩信吗？”高帝说：“没有人能赶得上。”陈平说：“如今军队不如楚军精锐，将领又比不上韩信，却发兵去攻打他，这是逼他同我们决战，我私下替陛下感到危险。”高帝说：“那该怎么办？”陈平说：“古代天子巡行各地，会见诸侯。南方有云梦泽，陛下只管假装出游云梦，在陈地会见诸侯。陈地是楚国西部边界，韩信听说天子以友好的名义出游，势必会平安无事地到郊外迎接拜见。等他前来拜见，陛下趁机把他擒住，这只不过是一个力士所能办到的事罢了。”高帝认为可行，于是派使者通知诸侯在陈会合，说：“我要向南巡游云梦。”高帝随即带兵同行。行军还未到陈地，楚王韩信果然在郊外道路上迎接高帝。高帝预先安排了武士，见韩信到来，立即把他捆绑起来，装入后车。韩信呼喊道：“天下已经安定，我本来就该被烹杀吗？”高帝回头对韩信说：“你不要出声！你谋反的事情已经明白了！”武士便把他的双手反绑起来。高帝于是会合诸侯于陈，完全平定了楚地。回军到洛阳后，高帝赦免韩信，改封他为淮阴侯，并同功臣们剖符定封。〔一〕索隐：苏林说：“弟，是姑且的意思。”小颜说：“弟，是只、不过的意思。” 〔二〕正义：陈地就是今天的陈州。韩信以彭城为都城，号称楚王，所以陈州是楚国的西部边界。〔三〕集解：《汉书音义》说：“反缚，就是把两手反绑起来。”

译于是高帝同陈平剖符定封，爵位世世代代不得断绝，封他为户牖侯。陈平辞谢说：“这不是臣的功劳。”高帝说：“我采用先生的谋略，作战获胜、击败敌人，不是功劳又是什么？”陈平说：“若不是魏无知，臣怎么能得到进用呢？”高帝说：“像你这样，可以说是不忘本了。”于是又赏赐魏无知。第二年，陈平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随高帝攻打代地谋反的韩王信。军队最终到达平城，被匈奴包围，七天没有食物。高帝采用陈平的奇计，派人去游说单于的阏氏，匈奴于是解除包围，汉军得以出来。高帝脱围以后，把这条计策保守秘密，世人都没有听说过。〔一〕集解：苏林说：“阏氏读作焉支，就像汉朝的皇后。” 〔二〕集解：《桓谭新论》说：“有人说：‘陈平替高帝解除平城之围时，所用之事很秘密，世人无法听闻。这是因为计策精巧高妙，所以隐藏起来不流传。您能推测这件事吗？’我回答说：‘这个计策其实反而浅陋拙劣，所以才隐藏起来不泄露。高帝被围七天，陈平前去游说阏氏，阏氏向单于进言，单于便解围放汉军出去；由此就可以知道陈平所用的说辞了。陈平一定是说：汉王有一名美丽女子，要说她的容貌天下无双；如今汉军危急，已经派使者回去迎接，准备把她献给单于。单于见到这个女子一定会非常喜爱；单于喜爱她，阏氏就会日益被疏远。不如趁这个女子还没有到，让汉军脱身离去；汉军离去后，也不会把女子带来。阏氏是妇女，具有嫉妒的本性，一定会因此憎恨并设法阻止这件事。这个说法简明扼要，而且既然已经奏效，就想把它说得神秘怪异，所以才隐藏而不泄露。’刘子骏听到我的话后，立即称赞说好。”考察起来，《汉书音义》中应劭所说这件事的大意，与桓谭的议论大致相同，不知道是应劭全部取自桓谭的议论，还是另有听闻？现在看来，桓谭的议论似乎本来就没有具体说法。高帝向南经过曲逆，登上曲逆城，望见城中房屋非常高大，说：“多么壮观的县城啊！我走遍天下，只有洛阳和这里有这样的景象。”高帝回头问御史：“曲逆有多少户人口？”御史回答：“秦朝初年有三万多户，后来战争多次发生，许多人逃亡藏匿，如今登记在册的只有五千户。”于是高帝下诏给御史，改封陈平为曲逆侯，把曲逆县的全部赋税收入作为他的食邑，取消此前户牖乡的食邑。〔一〕集解：《地理志》说，曲逆县属中山国。索隐：汉章帝厌恶这个名称，改称蒲阴。此后，陈平常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随高帝攻打陈豨和黥布。他一共六次献出奇计，每次都增加封邑，总共六次增加封地。有些奇计相当秘密，世人无法听闻。高帝打败黥布军队回来，因伤病而行动缓慢，走到长安。燕王卢绾谋反，高帝派樊哙以相国身份率兵攻打他。樊哙出发后，有人诋毁他。高帝大怒说：“樊哙见我病重，竟然希望我死！”高帝采用陈平的计谋，召绛侯周勃到病床下接受诏令，说：“陈平立即乘驿车载周勃去代替樊哙统军，陈平一到军中就斩下樊哙的头！”两人接受诏令后，乘驿车赶路，还没有到军中，便商量说：“樊哙是皇帝的老朋友，功劳很多，而且还是吕后的妹妹吕嬃的丈夫，既是亲戚又尊贵。皇帝只是因为一时愤怒想杀他，恐怕以后会后悔。不如先把他囚禁起来押送给皇帝，让皇帝自己处置他。”还没有到军中，他们筑起土坛，以符节召见樊哙。樊哙接受诏令后，便被反绑起来装进囚车，乘驿车押送到长安，同时让绛侯周勃代替他统军，率兵平定燕地叛乱的县邑。陈平在路上听说高帝去世，害怕吕太后和吕嬃进谗言并发怒，于是乘驿车先行离去。途中遇到使者，传达诏令让陈平与灌婴驻守荥阳。陈平接受诏令，立即又乘驿车赶到宫中，哭得十分悲哀，并在灵前上奏政事。吕太后怜悯他，说：“你辛苦了，出去休息吧。”陈平害怕谗言得逞，于是坚持请求留在宫中值宿警卫。太后便任命他为郎中令，说：“辅导教诲孝惠帝。”从此吕嬃的谗言才无法施行。樊哙到达后，太后赦免了他，恢复他的爵位和封邑。〔一〕集解：如淳说：“傅，是辅佐教导之傅。” 孝惠帝六年，相国曹参去世，任命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一〕集解：徐广说：“王陵以门客身份跟随高祖从丰县起兵，任厩将，另行守卫丰县。高祖向东进军，他便跟随作战，战事不利时，护送孝惠帝和鲁元公主从睢水中逃出，因此被封为雍侯。高帝六年，确定以安国为他的食邑。二十一年去世，谥号武侯。传到玄孙时，因酎金之罪，封国被废除。” 王陵原是沛县人，起初是县中的豪强。高祖未显达时，以兄长之礼对待王陵。王陵年少时不重文辞，任性使气，喜欢直言。高祖在沛县起兵后，进入咸阳，王陵也自行聚集了几千人的党徒，驻在南阳，不肯跟随沛公。后来汉王返回攻打项籍，王陵才率兵归属汉王。项羽俘获王陵的母亲，安置在军营中。王陵的使者来到时，项羽让王陵的母亲面向东方坐着，想借此招降王陵。王陵的母亲私下送走使者后，哭着说：“替老妇告诉王陵，让他谨慎地侍奉汉王。汉王是个忠厚长者，不要因为老妇的缘故而怀有二心。我用死来送走使者。”于是伏剑自杀。项王大怒，把王陵的母亲烹死。王陵最终跟随汉王平定天下。因为他与雍齿交好，而雍齿是高帝的仇人，加上王陵本来无意跟随高帝，所以封侯较晚，封为安国侯。安国侯王陵担任右丞相后两年，孝惠帝去世。高后想立吕氏宗族的人为王，问王陵，王陵说：“不可以。”问陈平，陈平说：“可以。”吕太后大怒，便假装调任王陵为帝太傅，实际上不再任用他。王陵愤怒，以有病为由辞职，闭门不出，始终不上朝请见，七年后去世。王陵被免去丞相职务后，吕太后便调陈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在外处理政事，常在宫中供职。〔一〕集解：孟康说：“不给他设立处理政事的官署，让他只留在宫中。” 审食其也是沛县人。汉王在彭城西面战败时，楚军俘获太上皇和吕后作为人质，审食其以舍人的身份侍奉吕后。后来他跟随汉王击败项籍，被封为侯，并受到吕太后的宠幸。等到他担任丞相后，居于宫中，百官都通过他来决断政事。吕嬃常常因为过去陈平替高帝谋划擒捕樊哙一事，多次进谗言说：“陈平做了丞相却不处理政事，天天喝醇酒，戏弄妇女。”陈平听说后，反而更加这样做。吕太后听到这件事，心中暗自高兴。她当面在陈平面前质问吕嬃，说：“俗话说‘儿媳妇的嘴不可以相信’，关键只在于你和我关系如何罢了。不要害怕吕嬃的谗言。” 吕太后封吕氏宗族的人为王，陈平假装听从。吕太后去世后，陈平与太尉周勃共同谋划，最终诛杀吕氏宗族，拥立孝文皇帝，这件事的根本谋划出自陈平。审食其被免去丞相职务。

译〔一〕集解：徐广说：“审食其最初以舍人的身份起事，在沛地侍奉吕后和孝惠帝，后来又跟随他们在楚地。封侯二十五年，文帝三年去世，儿子审平继承侯爵。审平继承二十二年，到景帝三年因谋反获罪，封国被废除。另一种记载说：‘审食其被免相后三年，被淮南王杀死。文帝命他的儿子审平继承侯爵。菑川王谋反，辟阳侯国靠近菑川，审平投降了他，封国于是被废除。’” 孝文帝即位后，认为太尉周勃亲自率兵诛灭吕氏，功劳很多；陈平想把尊贵的职位让给周勃，于是称病辞职。孝文帝刚即位时，对陈平生病感到奇怪，便询问他。陈平说：“高祖在世时，周勃的功劳不如臣；等到诛灭吕氏时，臣的功劳又不如周勃。希望把右丞相的职位让给周勃。”于是孝文帝任命绛侯周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陈平改任左丞相，位次第二。赏赐陈平黄金一千斤，增加封邑三千户。”}], 过了不久，孝文皇帝已经更加明了熟悉国家政事，临朝时问右丞相周勃：“天下一年判决的案件有多少？”周勃谢罪说：“不知道。”又问：“天下一年钱粮的收入和支出有多少？”周勃再次谢罪说不知道，汗水流出，沾湿了后背，惭愧得不能回答。于是皇上又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有主管的人。”皇上说：“主管的人是谁？”陈平说：“陛下如果问判决案件的事，就责问廷尉；如果问钱粮的事，就责问治粟内史。”皇上说：“既然各有主管的人，那么您主管什么事呢？”陈平谢罪说：“主臣！陛下不了解我的无能，却让我充任宰相。宰相，对上要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对下要使万物各得其宜；对外要镇抚四夷和诸侯；对内要使百姓亲附，并使卿大夫各自能够胜任自己的职务。”孝文帝于是称赞说好。右丞相大为惭愧，出来后责备陈平说：“您为什么偏偏不事先教我怎样回答！”陈平笑着说：“您身居这个职位，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职责吗？况且陛下如果问长安城中盗贼的数目，您难道也想勉强回答吗？”于是绛侯自己知道他的才能远远比不上陈平。不久，绛侯以病为由请求免去丞相职务，陈平独自担任丞相。〔一〕集解：张晏说：“就像今天的人谢罪时说‘惶恐’一样。马融《龙虎赋》说：‘无论勇者还是怯者见到他，没有不说主臣的。’”孟康说：“主臣，就是以群臣之主自称，犹如今天说‘人主’。”韦昭说：“这是说自己奉行臣道，不敢欺骗。”索隐：苏林的解释与孟康相同。既然这是古人也没有解释清楚的话，所以把两种解释一并保存。” 〔二〕集解：《汉书音义》说：“是逐一清点人数。” 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去世，谥号为献侯。他的儿子共侯陈买继承侯爵。过了二年去世，他的儿子简侯陈恢继承侯爵。过了二十三年去世，他的儿子陈何继承侯爵。又过了二十三年，陈何因掠夺别人的妻子获罪，被押到闹市斩首，封国被废除。当初陈平说：“我使用了很多阴谋，这是道家所禁忌的。即使我这一代之后封国被废除，也就算了；终究不能再兴起，因为我积下了许多暗中的祸患。”然而后来他的曾孙陈掌因为是卫氏的亲属而显贵，想要使陈氏继续得到封爵，但最终还是没有成功。〔一〕 〔一〕集解：徐广说：“陈掌是卫青的女婿。” 太史公说：陈丞相陈平年轻时，本来就喜好黄帝、老子的学说。当他在砧板上分割肉食的时候，他的志向本来就已经很远大了。他在楚、魏之间辗转于动乱之中，最终归附高帝。他常常提出奇谋，解救纷乱纠结的危难，挽救国家的祸患。到了吕后时期，事情多有变故，但陈平最终还是使自己脱离危境，安定了宗庙，凭借荣耀的名声终其一生，被称为贤相，难道不是善始善终吗！不是有智谋的人，谁能做到这些呢？【索隐述赞】曲逆处于穷僻的街巷，门下却有许多长者。分割肉食先做到均等，辅佐丧事后来才停止。魏、楚两国轮番任用，心腹之托难以假借。丢弃官印、封金辞去，划船渡水而显露形迹。秘密行走归附汉王，把自己托付在他的部下。荥阳的计谋得以成功，平城的包围得以解除。推让高爵给陈陵，补助少者而减损多者。随机应变，合乎权宜，终于安定了宗庙社稷。《史记》卷五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