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侯周勃世家第二十七

译绛侯周勃世家第二十七 绛侯周勃，是沛县人。他的祖先是卷县人，〔一〕后来迁居沛县。周勃靠编织养蚕用的薄箔为生，〔二〕常常替人吹箫，为丧事提供音乐，〔三〕又凭借勇力担任材官，能够拉开强弓。〔四〕 〔一〕集解：徐广说：“卷县在荥阳。”索隐：韦昭说卷县隶属河南，《地理志》也是这样记载的。不过后来设置了荥阳郡，卷县便隶属于荥阳郡。卷，音读为丘玄反；《字林》读作丘权反。正义：《括地志》说：“旧卷城在郑州原武县西北七里。”《释例·地名》说：“卷县所管辖的就是垣雍城。” 〔二〕集解：苏林说：“薄，另一个名称叫曲。《月令》说‘准备好曲和植’。”索隐：意思是周勃本来以编织养蚕用的薄箔为生业。韦昭说：“北方把薄称为曲。”许慎注《淮南子》说：“曲，是用芦苇编成的薄箔。”郭璞注《方言》说：“植，是悬挂曲箔的柱子。”植，音读为直吏反。〔三〕集解：如淳说：“用音乐为丧家娱乐，就像俳优一样。”瓒说：“吹箫来为丧家宾客奏乐，就像乐人一样。”索隐：《左传》有“歌唱虞殡”的说法，类似今天的挽歌。歌唱的人有时也使用箫管。〔四〕集解：《汉书音义》说：“材官，是能拉开强弓的武职，就像今天的挽强司马。”索隐：晋灼说：“申屠嘉曾任材官蹶张。” 高祖刚起兵担任沛公时，周勃以中涓的身份跟随他攻打胡陵，攻下方与。方与反叛，周勃与之交战，击退敌军。攻打丰县。又在砀县以东攻击秦军。回军驻扎在留县和萧县。再次攻打砀县，攻破它。攻下下邑，首先登上城墙。赐爵五大夫。攻打蒙县、虞县，〔一〕攻取了它们。攻击章邯的车骑部队，担任殿后。〔二〕平定魏地。攻打爰戚、东缗，〔三〕继续前进到栗县，〔四〕攻取了它。攻打啮桑，首先登城。又在阿县城下攻击秦军，〔六〕击破了他们。追击到濮阳，攻下甄城。攻打都关、〔七〕定陶，袭击并攻取宛朐，〔八〕俘获单父〔九〕县令。夜间袭击并攻取临济，攻打张县，〔一〇〕此前进军到卷县，击破了它。又在雍丘城下攻击李由的军队。攻打开封，最先到达城下，立功最多。〔一一〕后来章邯击败并杀死项梁，沛公与项羽带兵向东退到砀县。从最初在沛县起兵到返回砀县，共经过一年又两个月。〔一二〕楚怀王封沛公为安武侯，任砀郡长。沛公任命周勃为虎贲令，〔一三〕让他以此职跟随沛公平定魏地。在城武攻击东郡尉，击破了他。攻击王离的军队，击破了他们。攻打长社，首先登城。攻打颍阳、缑氏，〔一四〕切断黄河渡口。〔一五〕在尸乡以北攻击赵贲的军队。〔一六〕向南攻打南阳郡守齮，攻破武关、峣关。在蓝田击破秦军，到达咸阳，灭亡秦朝。〔一〕索隐：这是两个县的名称。《地理志》记载它们隶属梁国。〔二〕集解：服虔说：“大略获得了殿后的部队。”如淳说：“殿，就是不前进。”瓒说：“处在军队后面叫作殿。”孙检说：“另一种说法是，功劳最高称为最，功劳最低称为殿，战功称为多。周勃传中的事迹有这三种等级；与诸将一起评定功劳时，就说殿、最，单独取得胜利时，就说多。多的意义见于《周礼》。所以这里说‘攻击章邯的车骑部队，担任殿后’，又说‘最先到达城下，立功最多’，又说‘攻打槐里、好畤，功劳最高’，就是这个意思。”索隐：孙检的说法是正确的。〔三〕集解：徐广说：“隶属山阳郡。”索隐：小颜读作昏，是错误的。《地理志》记载山阳郡有东缗县，音读为旻。这样看来，户牖所说的东缗，音读为昏是正确的；隶属陈留的东缗读昏，隶属山阳的东缗读旻。正义：缗，音读为眉贫反。《括地志》说：“东缗故城，是汉代的县城，在兖州金乡县境内。” 〔四〕正义：《括地志》说，栗县隶属沛郡。〔五〕索隐：徐氏说，啮桑在梁地和彭城之间。〔六〕索隐：指东阿县城的下面。〔七〕索隐：据《地理志》，这是县名，隶属山阳郡。〔八〕正义：宛朐有冤、劬两种读音，如今是曹州的一个县，在州城以西四十七里。〔九〕正义：单父有善、甫两种读音，是宋州的一个县。〔一〇〕集解：《汉书音义》说：“攻打寿张。”索隐：《地理志》记载东郡有寿良县，光武帝时改名为寿张。〔一一〕集解：文颖说：“周勃的士卒到达的人数最多。”如淳说：“《周礼》说，战功称为多。” 〔一二〕索隐：意思是，从最初在沛县起兵到返回砀县，经过了一整年又增加了两个月。〔一三〕集解：徐广说：“一种说法作‘句盾令’。”索隐：《汉书》作“襄贲令”。贲读作肥，是县名，隶属东海郡。徐广又说“句盾令”，可见他所看到的版本各不相同。〔一四〕正义说：“缑”的读音为“勾”。洛州的县名。〔一五〕正义说：就是古代的平阴津，在洛州洛阳县东北五十里。〔一六〕索隐说：“贲”音“肥”，是人的姓名；“尸”就是尸乡，今为偃师。“北”指尸乡以北。项羽到来后，任命沛公为汉王。汉王赐给周勃威武侯的爵位。〔一〕周勃跟随汉王进入汉中，被任命为将军。回师平定三秦，到达秦地后，赐给他怀德作为食邑。〔二〕攻打槐里、好畤，〔三〕功劳最为突出。〔四〕在咸阳攻打赵贲和内史保，功劳最为突出。向北攻打漆县。〔五〕攻打章平、姚卬的军队。〔六〕向西平定汧县。〔七〕回师攻下郿县、频阳县。〔八〕包围章邯驻守的废丘。〔九〕击破西县县丞。〔一〇〕攻打盗巴的军队，将其击破。〔一一〕攻打上邽。〔一二〕向东防守峣关。转而进攻项籍。攻打曲逆，功劳最为突出。回师守卫敖仓，追击项籍。项籍已经死去，于是向东平定楚地的泗水、东海二郡，共得到二十二个县。回师守卫雒阳、栎阳，汉王把锺离的食邑赐给他和颍阴侯共同享用。〔一三〕周勃以将军身份跟随高帝讨伐反叛的燕王臧荼，在易水下击破了他。〔一四〕他所率领的士卒中，承担驰道劳役的人最多。于是赐给他列侯爵位，剖分符节，允许世世代代不绝。食邑绛地八千一百八十户，称为绛侯。〔一〕索隐说：这或许是封号，未必是县名。《括地志》记载：怀德旧城位于同州朝邑县西南四十三里处。〔三〕索隐说：《地理志》记载，这两个县都属于右扶风。〔四〕集解引如淳说：“在各位将领之中，他的功劳最大。” 〔五〕索隐说：《地理志》记载，漆县在右扶风。正义说：就是今天的豳州新平县，古代的漆县。〔六〕索隐说：“卬”音“五郎反”，是平的下将。〔七〕正义说：读音为“口肩反”。今为陇州汧源县，本是汉代汧县的地域。

译〔八〕《索隐》说：《地理志》记载，郿县隶属右扶风，频阳县隶属左冯翊。《正义》说：郿，音读为“眉”。《括地志》说：“郿县故城在岐州郿县东北十五里，频阳故城在宜州土门县南面三里。”如今土门县已并入同官县，隶属雍州，宜州也已经废除。〔九〕索隐说：《地理志》记载：“槐里，周代称犬丘，周懿王曾在那里建都；秦代改名为废丘，高祖三年又改名为槐里。”这里称槐里，是依据后来的名称来记载的。又称废丘，是因为章邯原来以废丘为都，后来在那里灭亡，也是依据旧称来记载的。〔一〇〕集解引徐广说：“天水郡有西县。”正义引《括地志》说：“西县故城在秦州上邽县西南九十里，原是汉代西县的地域。”这里说的是击破西县县丞。〔一一〕集解引如淳说：“他是章邯的部将。” 〔一二〕正义说：“上邽”的“邽”音“圭”，是秦州的县名。《索隐》说：这是《地理志》记载的县名，隶属九江，古代是锺离子的封国。《正义》引《括地志》记载：颍阴旧城在陈州南顿县西北；锺离旧城在濠州锺离县东北五里处。〔一四〕索隐说：“荼”按字面读音读。易是水名，因水名而设县，位于涿郡。这里说的是在易水下游击破臧荼的军队，即说地点靠近易水。正义引《括地志》说：“易县故城在幽州归义县东南十五里，就是燕桓侯迁都到临易的地方。” 〔一五〕索隐说：小颜认为，这是指高祖所经过的道路。也有人认为驰道是秦代的驰道，所以《贾山传》说：“秦国修筑驰道，向东一直通到燕、齐。” 〔一六〕正义引《括地志》说：“绛邑城就是汉代的绛县，在绛州曲沃县南二里。有人认为这里是秦代旧驰道。” 周勃以将军身份跟随高帝在代地攻打反叛的韩王信，攻下霍人。〔一〕此前他已进军到武泉，〔二〕在那里攻打匈奴骑兵，在武泉以北将其击破。转而攻打韩信驻守铜鞮的军队，〔三〕将其击破。回师后，使太原郡六城投降。〔四〕在晋阳城下攻打韩信的匈奴骑兵，击破他们，攻下晋阳。后来在硰石攻打韩信的军队，〔五〕将其击破，向北追击八十里。回师攻下楼烦三城，〔六〕又在平城城下攻打匈奴骑兵，〔七〕他所率领的士卒中，承担驰道劳役的人最多。周勃升任太尉。〔一〕索隐引萧该说：《左传》有“把偪阳子带回并安置在霍人”的话，杜预认为霍人是晋国的城邑；“霍”字有的写作“靃”。正义说：“霍”音“琐”，又音“苏寡反”。颜师古说，音“山寡反”。按：“霍”字应当作“葰”。《地理志》记载有葰人县，属于太原郡。《括地志》说：“葰人故城在代州繁畤县境内，就是汉代的葰人县。”按，《樊哙列传》写作“靃人”，读音也相同。〔二〕集解引徐广说：“武泉属于云中郡。”正义引《括地志》说：“武泉故城在朔州以北二百二十里。” 〔三〕正义引《括地志》说：“铜鞮故城在潞州铜鞮县以东十五里，距潞州州治六十五里，在并州东南。” 〔四〕正义说：并州所属的县。从铜鞮回到并州，使六座城投降。〔五〕集解引应劭说：“硰”音“沙”，也有人说这是地名。索隐引晋灼说，音“赤座反”。正义按：此地在楼烦县西北。〔六〕正义说：《地理志》记载，楼烦在雁门郡；《括地志》说，在并州崞县境内。〔七〕正义说：《地理志》记载，平城在雁门郡。《括地志》说：“朔州定襄，就是汉代的平城县。” 周勃攻打陈豨，屠灭马邑。其所率领的士卒斩杀了陈豨的将军乘马絺。〔一〕又在楼烦攻打韩信、陈豨、赵利的军队，将其击破。俘获陈豨的将领宋最和雁门郡守圂。〔二〕于是转而进攻，俘获云中郡守遫、丞相箕肆和将领勋。〔三〕〔四〕平定雁门郡十七县、云中郡十二县。接着又在灵丘攻打陈豨，〔五〕将其击破，斩杀陈豨，俘获陈豨的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肆。平定代郡九县。〔一〕集解引徐广说：“乘马”是姓。索隐说：“絺”是名；“乘”音“始证反”。〔二〕索隐：圂是人的名字，音读为“胡困”反切。〔三〕索隐：音读为“速”。正义《括地志》说：“云中故城在胜州榆林县东北四十里，就是秦代的云中郡。” 〔四〕集解：徐广说：“‘箕’一作‘薁’；‘勋’一作‘专’，一作‘ 转’。”索隐：刘氏认为“肆”按字读，包恺读作“以四”反切。《汉书》的“勋”也写作“博”字，都是错误。〔五〕索隐：这是《地理志》中的县名，隶属代郡。正义《括地志》说：“灵丘故城在蔚州灵丘县东十里，是汉代的县城。” 燕王卢绾反叛，周勃以相国身份代替樊哙领兵，攻下蓟城，俘获卢绾的大将抵、丞相偃、郡守陉、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灭浑都。攻破卢绾军于上兰，又进军在沮阳击破卢绾军。追击到长城，平定上谷郡十二县、右北平郡十六县、辽西郡和辽东郡二十九县、渔阳郡二十二县。总计跟随高帝作战，俘获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和二千石官员各三人；另外击破军队二支，攻下城池三座，平定郡五个、县七十九个，俘获丞相、大将各一人。〔一〕集解：张晏说：“卢绾是郡守，陉是他的名字。” 〔二〕集解：徐广说：“在上谷。”索隐：施是名字。屠，是灭掉的意思。《地理志》记载，浑都县隶属上谷郡。另一种说法认为，御史大夫姓施屠，名浑都。正义《括地志》说：“幽州昌平县，就是汉代的浑都县。” 〔三〕正义《括地志》说：“妫州怀戎县东北有马兰溪水。”恐怕就是这里所说的上兰。〔四〕集解：徐广说：“在上谷。”骃案：服虔说“沮”音同“阻”。索隐考察《地理志》，沮阳县隶属上谷郡。正义《括地志》说：“上谷郡故城在妫州怀戎县东北一百二十里。燕国的上谷，秦代沿用其名，汉代设置为沮阳县。” 〔五〕正义：就是马邑长城，也叫燕长城，在妫州北面，今天仍是这样。〔六〕索隐：“最”是总括的意思，指总计周勃跟随高祖攻战并取得胜利、俘获敌人的数量。周勃为人木讷刚强、敦厚朴实，高帝认为他可以托付大事。周勃不喜欢文学，每当召见儒生和游说之士，总是面向东坐着责问他们：“赶快替我说话。”他就是这样质朴少文。〔一〕集解：如淳说：“周勃面向东坐着，责问儒生和游说之士，不按照宾主相见的礼节行事。”

译〔二〕集解：瓒说：“是让他们直截了当地说，不要引用经书。”韦昭说：“椎是不弯曲的，像椎一样直来直去。”索隐：颜师古说：“俗话把愚笨称为钝椎，音读为‘直追’反切。”现在按：“椎”按本字读。意思是周勃召见游说之士，面向东坐着责问他们说“赶快替我说话”；由此可以看出他的质朴性情，他少文的表现全都如此。周勃平定燕地回来时，高祖已经去世了。他以列侯身份侍奉孝惠帝。孝惠帝六年，设置太尉官，任命周勃为太尉。十年后，高后去世。吕禄以赵王身份担任汉朝上将军，吕产以吕王身份担任汉朝相国，掌握汉朝大权，想要危害刘氏。周勃担任太尉，却不能进入军营；陈平担任丞相，也不能处理政事。于是周勃和陈平谋划，终于诛灭诸吕，拥立孝文皇帝。事情记载在《吕后本纪》和《孝文帝本纪》中。〔一〕集解：徐广说：“《功臣表》和《将相表》都记载高后四年才开始设置太尉。”正义：下文说“任命周勃为太尉，十年后高后去世”。考察孝惠帝六年至高后八年去世，正好是十年。但《功臣表》和《将相表》说高后四年设置太尉官，原因不详。文帝即位后，任命周勃为右丞相，赏赐黄金五千斤，食邑一万户。过了一个多月，有人劝周勃说：“您已经诛灭诸吕，拥立代王，威势震动天下；如今您接受丰厚赏赐，处在尊贵地位，长久这样下去，灾祸就会殃及自身。”周勃害怕了，也为自己的处境担忧，于是辞谢，请求交还相印。皇上答应了。过了一年多，丞相陈平去世，皇上又任命周勃为丞相。十多个月后，皇上说：“前些日子我下诏让列侯回到封国，有的人还没有动身。丞相是我所看重的人，应当率先实行。”于是免去周勃的丞相职务，让他回封国。过了一年多，河东郡守和郡尉巡视县邑到达绛县时，绛侯周勃害怕自己被诛杀，常常穿着铠甲，还让家人手持兵器去迎见他们。后来有人上书告发周勃想要反叛，〔一〕案件交给廷尉审理。廷尉把这件事交给长安方面，逮捕周勃审讯。周勃害怕，不知道怎样申辩。官吏逐渐侵凌侮辱他。周勃拿一千金送给狱吏，狱吏于是把文书翻过来给他看，〔二〕上面写着“要以公主作为证人”。公主是孝文帝的女儿，周勃的太子周胜之娶了她，〔三〕所以狱吏教周勃引用公主作证。周勃所增加的封邑和所得赏赐，全都送给薄昭。等到案件审得紧迫时，薄昭替周勃向薄太后说情，薄太后也认为周勃没有反叛的事实。文帝上朝时，太后拿冒絮扔向文帝，〔四〕说：“绛侯曾经掌握皇帝的玉玺，〔五〕率兵驻守北军，却没有在那时反叛；如今居住在一个小县里，反而想要反叛吗！”文帝看过绛侯的狱辞后，便道歉说：“官吏正在查验此事，我这就释放他。”于是派使者持符节赦免绛侯，恢复他的爵位和封邑。绛侯出来后说：“我曾经统率百万军队，却哪里知道狱吏竟然这样尊贵呢！” 〔一〕集解：徐广说：“这是文帝四年时的事。” 〔二〕集解：李奇说：“这是官吏所持的簿册。”韦昭说：“是书写用的版牍。”索隐：簿就是牍。所以《魏志》说“秦宓用簿册打脸”，也属于简牍一类。〔三〕集解：韦昭说：“尚，是奉事的意思；不敢说是娶妻。” 〔四〕集解：徐广说：“提音同‘弟’。”骃案：应劭说：“是遮盖额头的絮巾。”如淳说：“太后恼怒，碰巧拿到身边的东西，便拿来投掷。”晋灼说：“《巴蜀异物志》称头巾为冒絮。”索隐：服虔说“纶是絮，提音同‘弟’，又音同‘啼’”，不对。萧该音同“底”。提，是投掷；萧氏的读音可以解释这一点。恚，是发怒；遭，是碰到。意思是太后发怒，正好拿到冒絮，便用它投向文帝。“陌”音同“蛮貊”的“貊”。《方言》说：“幪巾，南楚一带称作‘陌额’。” 〔五〕集解：应劭说：“意思是，周勃诛灭诸吕、废掉少帝、亲手掌握玉玺时尚且没有反叛，何况现在怎么会有异心呢？” 绛侯周勃重新回到封国。孝文帝十一年去世，谥号为武侯。他的儿子周胜之继承侯爵。过了六年，周胜之娶公主为妻，但夫妻关系不相合，〔一〕又因杀人获罪，封国被撤除。封国断绝一年后，文帝才选取绛侯周勃的儿子中贤能的河内郡守周亚夫，封为条侯，〔二〕接续绛侯的爵位。〔一〕集解：如淳说：“就是不相合、不相称的意思。” 〔二〕集解：徐广说：“各表都写作‘修’字。”骃案：服虔说：“修音同‘条’。”索隐：《地理志》说条县隶属渤海郡。正义《括地志》说：“故莜城俗称南条城，在德州莜县南十二里，是汉代的县城。” 条侯周亚夫尚未受封、担任河内郡守时，许负给他看相，〔一〕说：“您三年后会封侯。封侯八年后会成为将相，掌握国家大权，地位尊贵显赫，在人臣中无人能比。再过九年，您会饿死。”周亚夫笑着说：“我的哥哥已经继承父亲的侯爵，假如他突然去世，儿子也应当继承；我凭什么说自己会封侯呢？然而，如果真能像您说的那样显贵，又为什么会饿死？请指给我看。”许负指着他的嘴说：“有一条纵纹直通口中，这就是饿死的征兆。”过了三年，他的哥哥绛侯周胜之获罪。孝文帝选择绛侯的儿子中贤能的人，大家都推举周亚夫，于是封周亚夫为条侯，接续绛侯的爵位。〔一〕索隐：应劭说：“许负是河内温县人，是一位老妇人。”姚氏考察说：《楚汉春秋》记载高祖封许负为鸣雌亭侯，由此可知妇女也可以获得封邑。〔二〕索隐：音读为“柄”。〔三〕索隐：“从”音读为“子容”反切。从理，是横向的纹理。文帝后元六年，匈奴大举侵入边境。于是任命宗正刘礼为将军，驻军霸上；任命祝兹侯徐厉为将军，驻军棘门；任命河内郡守周亚夫为将军，驻军细柳，以防备匈奴。皇帝亲自去慰劳军队。到霸上和棘门军营时，皇帝的车直接驰入，将军以下的官兵骑马迎送。随后来到细柳军营，军士和官吏都穿着铠甲，兵器磨得锋利，张开弓弩，拉满弓弦。天子的先导部队到了，却不能进入。先导说：“天子将要到了！”军门都尉说：“将军有令：‘军中只听将军的命令，不听天子的诏令。’”过了不久，皇帝到达，仍然不能进入。于是皇帝派使者持符节向将军传诏：“我要进营慰劳军队。”周亚夫这才传令打开营门。营门的士官对随从的车辆和骑兵说：“将军有约定，军中不许纵马奔驰。”于是天子只好按住缰绳缓慢前行。到了营中，将军周亚夫手持兵器作揖说：“穿戴铠甲头盔的军士不能跪拜，请允许我用军礼参见。”天子受到触动，神色改变，俯身扶着车前横木表示敬意。派人向周亚夫致意说：“皇帝恭敬地慰劳将军。”礼仪完成后便离开了。出了军门，群臣都感到惊讶。文帝说：“唉，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啊！”

译先前霸上、棘门的军队，简直像儿戏一样；他们的将领本来就可以被袭击并俘虏。至于周亚夫，能够侵犯他吗！”文帝称赞了很久。一个多月后，三军都撤除，于是任命周亚夫为中尉。〔一〕正义：《庙记》说：“霸陵就是霸上。”考察：霸陵城在雍州万年县东北二十五里。〔二〕正义：孟康说：“秦代的宫殿。”《括地志》说：“棘门在渭水以北十多里，是秦王宫门的名称。” 〔三〕《括地志》记载：“细柳仓在雍州咸阳县西南二十里。” 〔四〕索隐：彀就是张开。〔五〕索隐：《六韬》说：“军队中的事务，不听从君主临时传来的命令。” 〔六〕集解：应劭说：“礼制规定，披甲执兵器的人不行跪拜礼。”索隐：应劭说，《左传》记载“晋国郤克向使者行三次肃拜后退下”，杜预注释“肃，就是如今的某种礼拜”。郑众注释《周礼》的“肃拜”说：“只是俯身下手，如今的某种礼拜就是这样。” 〔七〕索隐：轼是车前的横木。如果皇帝表示敬意，就俯身扶着它。〔八〕正义：《汉书·百官表》说：“中尉是秦代官职，掌管巡察京师。武帝太初元年改名为执金吾。”应劭说：“吾，是防御的意思。执掌金吾，是用来防备意外的。”颜师古说：“金吾是一种鸟名，主管驱除不祥。天子出行时，执金吾负责先导，以防备意外，所以取这种鸟的形象，因而以此命名官职。” 孝文帝将要去世时，告诫太子说：“如果有紧急情况，周亚夫确实可以任命为领兵将领。”文帝去世后，任命周亚夫为车骑将军。孝景帝三年，吴、楚反叛。周亚夫以中尉身份担任太尉，〔一〕向东进攻吴、楚。他于是亲自向皇帝请求说：“楚军轻捷剽悍，难以同他们正面交锋。希望把梁国交给吴军，使吴军不能越过梁地，断绝他们的粮道，这样才可以制服他们。”皇帝答应了。〔一〕正义：《汉书·百官表》说：“太尉是秦代官职，掌管军事事务。元狩四年设置大将军、大司马。”这相当于现在的十二卫大将军和兵部尚书。〔二〕索隐：《汉书》记载，周亚夫到达淮阳后，询问邓都尉，邓都尉为他谋划了这个计策，周亚夫采纳了。这里说“亲自请求”，大概也是听到疑说后辗转相传；汉代史书的记载才是事实。剽音读为“疋妙”反切；“轻”读去声。〔三〕索隐：意思是把梁地交给吴军，使吴军不能越过梁地。也有版本作“餧”，音义也通。太尉在荥阳会合军队后，吴军正在攻打梁国，梁国危急，请求救援。太尉带兵向东北奔赴昌邑，深挖营垒坚守。梁王每天派使者请求太尉出兵，太尉坚持认为应当采取有利于自己的策略，不肯前往。梁王上书告诉景帝，景帝派使者下诏救援梁国。太尉不奉诏，坚守营垒不出，却派遣轻骑兵和弓高侯等〔 一〕截断吴、楚军队后方的粮道。吴军粮食缺乏，饥饿难忍，多次想挑战，周亚夫始终不出战。夜里，军中发生惊乱，内部互相攻击骚扰，一直波及太尉的营帐。太尉始终躺着不起身。过了一会儿，军中重新安定。后来吴军奔向营垒的东南角，太尉命令部队防守西北角。不久，吴军的精锐果然奔向西北角，无法进入。吴军已经饥饿，于是撤军离去。太尉派出精锐追击，大败吴军。吴王刘濞抛弃军队，带着几千名壮士逃走，退守江南丹徒。汉军乘胜追击，于是把吴军全部俘获，使其士兵投降，并悬赏千金捉拿吴王。一个多月后，越人斩下吴王的头来报功。双方总共攻守三个月，吴、楚叛乱被击破平定。于是各位将领才认为太尉的计谋正确。梁孝王因此同太尉结下了嫌隙。〔一〕索隐：就是韩颓当。正义：弓高是沧州的县名。〔二〕集解：如淳说：“陬是角落的意思。”索隐：音读为“子侯”反切。〔三〕索隐：《地理志》记载丹徒县隶属会稽郡。正义《括地志》说：“丹徒故城在润州丹徒县东南十八里，是汉代的丹徒县。《晋太康地志》说：‘吴王刘濞反叛，逃到丹徒，越人在这座城南杀了他。’《徐州记》说：‘秦始皇派穿赭衣的囚徒开凿这里的山地，因此称为丹徒。开凿处现在在故县西北六里。丹徒岘向东南连绵延伸，盘旋曲折，形状像龙，所以秦人凿断山顶，宽一百多步，又在两边挖坑毁坏龙形。坑所在的地方就是今天的龙湖、月湖，现在都已经成为田地。’” 〔四〕正义：越人就是丹徒人。越国灭掉吴国后，丹徒地属楚国。秦灭楚后设置三十六郡，丹徒县隶属会稽郡，所以把丹徒人称为越人。周亚夫回来后，朝廷重新设置太尉官。五年后，周亚夫升任丞相，景帝非常器重他。景帝废黜栗太子时，丞相周亚夫坚决劝谏，但没有成功。景帝因此疏远了他。梁孝王每次入朝，常常向太后说条侯周亚夫的坏话。窦太后说：“皇后的哥哥王信可以封侯。”景帝推辞说：“当初南皮侯、章武侯〔一〕，先帝都没有封他们为侯，直到我即位才封侯。王信还不能封。”窦太后说：“ 君主各自应当根据时势行事罢了。〔二〕窦长君在世时，终究没有封侯，死后他的儿子彭祖反而得以封侯。〔三〕我对此非常遗憾。皇帝赶快封王信为侯吧！”景帝说：“请让我同丞相商议。”丞相商议时，周亚夫说：“高皇帝约定：‘不是刘氏不得封王，没有功劳不得封侯；谁不遵守这个约定，天下人共同讨伐他。’现在王信虽然是皇后的哥哥，却没有功劳，封他为侯就是违背约定。”景帝默然不语，于是停止了这件事。〔一〕集解：瓒说：“南皮侯是窦彭祖，太后的外甥；章武侯是太后的弟弟窦广国。” 〔二〕索隐：意思是君主各自应当根据当时的情况办事，不必一件件都相互仿效。正义：有人把“人主”写作“人生”。〔三〕索隐：许慎注释《淮南子》说：“顾，是反而、却的意思。” 后来匈奴王唯徐卢等五人投降，景帝想封他们为侯，以此劝勉后来的人。丞相周亚夫说：“他们背叛自己的君主而投降陛下，陛下却封他们为侯，那么将凭什么责备那些不守臣节的人呢？”景帝说：“丞相的意见不能采用。”于是把唯徐卢等人全部封为列侯。〔一〕周亚夫因此称病辞职。景帝中元三年，周亚夫因病被免去丞相职务。〔一〕索隐：《功臣表》记载，唯徐卢被封为容城侯。过了一会儿，景帝在宫禁之中召见条侯，赐给他食物。唯独放了一大块肉，既没有切成肉片，也没有摆放筷子。条侯心中不满，回头对掌管宴席的人说取筷子。景帝看见后笑着说：“这些还不足以供您使用吗？”条侯摘下帽子谢罪。皇帝起身后，条侯便快步退出。景帝目送着他，说：“这个满腹怨气的人，不是能够辅佐幼主的大臣啊！”

译〔一〕集解：韦昭说：“胾是大块肉，音读为‘侧吏’反切。”索隐：脔音读为“李转”反切，是肉片的意思。〔二〕集解：应劭说：“尚席就是主持宴席的人。”索隐：顾氏考察《舆服杂事》说：“六尚中的尚席，掌管武帐、帷幕和帘幔。”‘櫡’的读音不详。《汉书》写作‘箸’。箸是吃饭用的器具。留侯说‘借用面前的筷子来筹划’，就是这个字。《礼记》说：‘羹中有菜时使用梜。’梜也是筷子一类的器具，所以郑玄说：‘现在人把箸称为梜。’” 〔三〕集解：孟康说：“摆放大块肉却没有筷子，难道这不足以供您使用吗？这是在暗含怨恨。”如淳说：“并不是故意不给您准备餐具，只是偶然遗漏了。”索隐：意思是没有摆筷子，大概不是我的本意，难道会使您感到不足吗？所以如淳说“并非故意少给您的餐具，只是偶然遗漏”。这大概是合理的解释，也是景帝看着发笑的原因。如果本来就是故意不给足，应该另有说辞，景帝未必会因此发笑。孟康、晋灼虽然推测古人的心情，也未必能得到事实。顾氏同意孟氏的说法，又引用魏武帝赏赐荀彧空器的故事，记录了不同解释。过了不久，条侯的儿子替父亲购买工官尚方制造的铠甲和盾牌五百套，准备作为陪葬品。役工为此劳苦，却没有得到工钱。役工知道这是私自购买县官器物，〔三〕愤怒之下上报变故，告发条侯的儿子，事情牵连并污辱了条侯。〔四〕奏书被皇上知道后，皇上把案件交给官吏。官吏依据簿册责问条侯，〔五〕条侯不回答。景帝骂他说：“我不用你的回答。”〔六〕于是召他到廷尉那里。〔七〕廷尉责问说：“君侯想反叛吗？”周亚夫说：“我所买的器物，是陪葬品，为什么说是反叛？”官吏说：“君侯即使不想在地上反叛，也是想在地下反叛罢了。”官吏对他的逼迫越来越急。起初官吏逮捕条侯时，条侯想自杀，夫人阻止了他，因此没有死成，随后被送进廷尉府。周亚夫于是五天不进食，吐血而死。封国被撤除。〔一〕集解：徐广说：“有的本子作‘西’。”索隐：工官就是尚方所属的工官，所制作的器物归尚方管理，所以称为工官尚方。〔二〕集解：徐广说：“音读为‘披’。”骃案：如淳说：“工官是官名。”张晏说：“被，是具备、套数的意思，指五百套铠甲和盾牌。” 〔三〕索隐：县官指天子。之所以把国家称为县官，是因为夏代官制中，王畿以内称为县，也就是国都；君王统治天下，所以称为县官。〔四〕索隐：“污”音读为“乌故”反切。〔五〕集解：如淳说：“依据簿册询问并追究事情的真相。” 〔六〕集解：孟康说：“是不接受你的回答，想要杀掉他。”如淳说：“恐怕狱吏害怕他日后重新掌权，不敢折辱他。”索隐：孟康、如淳已经提出两种解释，颜师古认为孟康的说法正确。姚察又提出另一种解释，说：“皇帝责怪狱吏没有从亚夫那里得到直截了当的回答，认为亚夫不值得任用，所以召亚夫另到廷尉府，让官吏责问他。” 〔七〕正义：景帝见条侯不回答簿册上的审问，便责骂他说：“我不再任用你了。”所以召他到廷尉府，是让廷尉重新审理弹劾。其他说法都不对。封国断绝一年后，景帝才改封绛侯周勃的另一个儿子周坚为平曲侯，接续绛侯的爵位。周坚十九年后去世，谥号为共侯。儿子周建德继承侯爵，十三年后担任太子太傅。后来因酎金成色不足获罪，元鼎五年又因罪被废除封国。〔一〕集解：徐广说：“各列侯因酎金获罪而失去侯爵，都在元鼎五年，但这里的文辞似乎有颠倒。”索隐：既说“因酎金成色不足获罪”，又说“元鼎五年有罪而封国被撤除”，似乎重复说有罪，所以认为文辞颠倒。《汉书》说“担任太子太傅，因酎金获罪而免官；后来又获罪，封国被撤除”，文字也有错误。考察《功臣表》，他先因罪免官，到元鼎五年又因酎金获罪而失去侯爵，所以两部史书的记载各有不同。条侯周亚夫果然饿死了。他死后，景帝才封王信为盖侯。太史公说：绛侯周勃当初还是平民时，是个鄙朴的人，才能不过是平庸之才。等到他跟随高祖平定天下，身居将相之位，诸吕想要作乱，周勃挽救国家的危难，使国家重新回到正道。即使是伊尹、周公，又怎么能超过他呢！周亚夫用兵时，保持威严厚重，手执锋利坚刃，司马穰苴哪里能超过他呢！他自以为才智足够而不学习，〔一〕固守气节而不谦逊，〔二〕最终因此陷入困境。可悲啊！〔一〕索隐：周亚夫自以为自己的智谋已经足够，不肯虚心学习古人，所以不能通晓权宜变化，行动常常违背君意。〔二〕索隐：所谓守节，是指他为栗太子据理力争，不肯封王信、唯徐卢等人为侯；所谓不逊，是指他回头让尚席取筷子，以及在廷尉审讯中不回答。【索隐述赞】绛侯辅佐汉朝，性情质朴敦厚。起初在砀山以东作战，也曾在尸乡以北围城。凡是进攻必定攻取，凡是讨伐全都取胜。陈豨被诛杀，臧荼的国家被攻破。处置旧事、送别故人，推让功劳、归服恩德。列侯回到府第，太尉却被关进狱中。后来丞相一职由条侯继承，平曲侯接续封爵。可惜这位贤能的将领，父子两代都受到羞辱！《史记》第五十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