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

译计相的名称，改称主计。这大概是权宜之时所设的官号。周昌，是沛县人。他的堂兄叫周苛，秦朝时两人都任泗水郡卒史。高祖在沛县起兵后，击破泗水郡守和监郡御史，于是周昌、周苛从卒史身份跟随沛公；沛公任命周昌为职志，〔一〕任命周苛为宾客。〔二〕他们跟随沛公进入关中，击破秦军。沛公立为汉王后，任命周苛为御史大夫，周昌为中尉。〔一〕集解徐广说：“主管旗帜一类事务。”索隐：这是官名。职，就是主管；志，就是旗帜，指掌管旗帜的官员。志读音为“昌志反”。〔二〕集解张晏说：“担任帐下宾客，不掌管官职。” 汉王四年，楚军把汉王围困在荥阳，形势十分危急。汉王逃出城去，派周苛守卫荥阳城。楚军攻破荥阳城后，想让周苛投降并为楚军效力。周苛骂道：“你赶快向汉王投降！不然现在就会成为俘虏！”项羽大怒，把周苛烹杀。〔一〕于是任命周昌为御史大夫。周昌一直跟随汉王攻破项籍。高祖六年，他和萧何、曹参等人一同受封：封周昌为汾阴侯；因周苛为国事而死，封周苛的儿子周成为高景侯。〔二〕 〔一〕集解徐广说：“是汉王四年三月。” 〔二〕集解徐广说：“汉高祖九年封爵，封爵三十九年；汉文帝后元四年因谋反而死，侯国被废除。” 周昌为人刚强有力，敢于直言，萧何、曹参等人都对他十分谦卑。周昌曾在高祖闲暇宴饮时入宫奏事，〔一〕高祖正抱着戚姬，周昌转身逃跑，高祖追上他，骑在周昌的脖子上，问道：“我是什么样的君主？”周昌仰头回答：“陛下就是夏桀、商纣那样的君主。”高祖于是大笑，但更加忌惮周昌。后来高祖想废掉太子，改立戚姬的儿子如意为太子，大臣们坚决争谏，却没有人能够改变他的想法；高祖采纳留侯的计策后才停止。周昌在朝廷上力争，高祖问他有什么意见。周昌口吃，又非常愤怒，说：“臣的嘴虽然不能流利说话，但臣期期知道这件事不可以。〔二〕陛下即使想废掉太子，臣期期也不奉行诏令。”高祖听后开心地笑了。退朝以后，吕后在东厢房侧耳偷听，〔三〕见到周昌，便跪下向他道谢说：“如果没有您，太子几乎就被废掉了。”〔四〕 〔一〕集解《汉书音义》说：“是在高祖举行宴饮时入宫奏事。” 〔二〕正义：周昌口吃，每次说话都重复“期期”二字。〔三〕集解韦昭说：“就是殿东边的堂室。”索隐韦昭说：“就是殿东边的堂室。”小颜说：“正寝东西两边的房间都称为厢，形状像箱子。” 〔四〕索隐：“几”读作“巨依反”。此后，戚姬的儿子如意被封为赵王，当时年十岁。高祖担忧自己万岁之后，如意不能保全自身。赵尧年轻时任符玺御史。赵国人方与公〔一〕对御史大夫周昌说：“您的属官赵尧，虽然年纪轻，却是奇才，您一定要特别看重他；他将来很可能取代您的职位。”周昌笑着说：“赵尧年纪还小，不过是个掌管文书的刀笔吏罢了，〔二〕怎么能达到这种地位呢！”过了不久，赵尧侍奉高祖。高祖独自一人心中闷闷不乐，悲声歌唱，群臣都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这样。赵尧上前请问道：“陛下这样不快乐，莫非是因为赵王年幼，而戚夫人与吕后彼此不和吗？您是否担心万岁之后，赵王不能保全自己呢？”高祖说：“是的。我私下正为此忧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三〕赵尧说：“陛下只应当为赵王安排一位地位尊贵而且势力强大的相国；这个人还必须是吕后、太子以及群臣一向敬畏的人，这样才行。”高祖说：“对。我也想这样安排，可群臣中谁可以担任呢？”赵尧说：“御史大夫周昌这个人坚强隐忍、质朴正直，而且吕后、太子和大臣们一向都敬重并畏惧他，只有周昌可以胜任。”高祖说：“好。”于是召来周昌，对他说：“我想再麻烦您一次，请您勉强

译替我去做赵王的相国。” 〔四〕周昌哭泣着说：“臣当初起兵时就跟随陛下，陛下为什么偏偏在半路上把臣抛给诸侯呢？”高祖说：“我非常清楚这实际上是贬职，〔五〕但我私下担心赵王，想来想去，除了您没有合适的人。您不得已就勉强去吧！”于是调任御史大夫周昌为赵国相国。〔一〕集解孟康说：“方与，是县名；公，是他的称号。”瓒说：“方与县令。”

译〔二〕正义：古代使用简牍书写，文字有错误时，就用刀削去，因此称为“刀笔吏”。〔三〕索隐：指不知道该想出什么办法。〔四〕正义：《桓谭新论》说：“让周昌去辅佐赵王，不如把吕后的娘家女子娶来做妃子，让戚夫人好好侍奉吕后，这样如意就不会死。” 〔五〕索隐考证：诸侯王表中有“左官之律”。韦昭认为，“左”就是下，禁止臣下到诸侯王那里任职。然而古人以右为尊，右贵而左贱，所以把降低官阶称为“左迁”。其他地方也大都如此。周昌出发很久以后，高祖拿着御史大夫的印信把玩，说：“谁可以担任御史大夫？”他仔细端详赵尧，说：“没有人能替代赵尧。”于是任命赵尧为御史大夫。〔一〕赵尧此前也因军功获得食邑，后来以御史大夫身份跟随皇帝攻打陈豨有功，封为江邑侯。〔二〕 〔一〕集解徐广说：“是在高祖十年。” 〔二〕集解徐广说：“高祖十一年封爵。” 高祖去世后，吕太后派使者召赵王进京，赵王的相国周昌让赵王称病不要去。使者往返三次，周昌始终坚持不让赵王前往。于是吕后对此感到忧虑，便派使者召周昌。周昌到达后，拜见吕后，吕后愤怒地骂周昌说：“你难道不知道我怨恨戚氏吗？却不把赵王送来，为什么？”周昌被召来以后，吕后又派使者召赵王，赵王果然来了。赵王到长安一个多月，喝下毒药而死。周昌于是借口有病不再上朝，三年后去世。〔一〕 〔一〕集解徐广说：“谥号为悼。”索隐考证：《汉书》列传和表都说周昌谥号为悼，韦昭说“有人谥号为惠”，不对。《汉书》又说：“爵位传给儿子直到孙子周意，周意获罪，侯国被废除。汉景帝又封周昌的孙子周左车为安阳侯；周左车获罪，侯国被废除。” 又过了五年，〔一〕吕后听说御史大夫、江邑侯赵尧在高祖时曾制定保全赵王如意的计策，于是治赵尧的罪，〔二〕任命广阿侯任敖为御史大夫。〔一〕正义：指吕后执政的那一年。〔二〕集解徐广说：“吕后元年，侯国被废除。” 任敖，原来是沛县的狱吏。高祖曾经躲避官吏，〔一〕官吏拘捕了吕后，对待她很不恭敬。任敖一向与高祖交好，愤怒之下，打伤了主管拘捕吕后的官吏。高祖刚起兵时，任敖以宾客身份跟随高祖担任御史，守卫丰县两年。高祖即位为汉王，向东攻打项籍，任敖升任上党郡守。陈豨反叛时，任敖坚守城池，因此封为广阿侯，食邑一千八百户。吕后执政时任御史大夫。三年后被免职，〔二〕以平阳侯曹窋担任御史大夫。吕后去世后，任敖没有和大臣们共同诛杀吕禄等人。任敖被免职，朝廷任命淮南国相张苍为御史大夫。〔一〕正义：辟读作避。〔二〕集解徐广说：“汉文帝二年，任敖去世，谥号懿侯。曾孙任越人，元鼎二年任太常，因酒味变酸获罪，侯国被废除。”骃按：《汉书》说任敖在孝文帝元年去世，徐广说错了。索隐：徐广根据《汉书》作此说明，却误说是“二年”；裴骃又引用《任安书》来证明，才符合实际。正义考证：《史记》的书和表都说孝文帝二年去世，《汉表》又说封爵十九年后去世；从高祖十一年封爵算起，到文帝二年正好十九年。可见是《汉书》错了，裴氏没有考察，却说徐广错了，怎么会一错再错呢！” 张苍和绛侯等人尊立代王为孝文皇帝。孝文帝四年，丞相灌婴去世，张苍担任丞相。从汉朝建立到孝文帝时二十多年，天下刚刚安定，将军、丞相、公卿大多都是军人出身。张苍担任计相时，开始整理律法和历法。〔一〕因为高祖在十月到达霸上，沿袭秦朝旧制，以十月作为一年的岁首，没有改动。根据五德转运的理论，认为汉朝正处于水德之时，仍然崇尚黑色。〔二〕吹奏律管调定乐律，把它纳入音律系统，又用它来比较确定律令。〔三〕至于各种工匠，天下制造器物都制定标准。〔四〕张苍担任丞相后，最终完成了这些工作，所以汉朝谈论律历的人，都以张苍为依据。张苍本来就喜爱读书，没有什么不看的，没有什么不通晓的，尤其擅长律历。〔五〕 〔一〕集解文颖说：“绪，是寻求的意思。也有人说绪是功业的意思。” 〔二〕正义姚察说：“张苍是秦地人，仍然采用推算五胜的办法，把周朝的赤乌视为火德，汉朝以水德胜火德。” 〔三〕集解如淳说：“比，是指五音的清浊各自有所比较。用这种方法确定十二月的律法和制度，交给乐官，让他们长期实行。”瓒说：“是说根据比较来取类，从而确定法律和条令。”正义：比读作鼻，也有人读作“必履反”，意思是比拟、比较。〔四〕集解如淳说：“若，是顺应的意思。各种工匠制造器物，都有尺寸、斤两等标准，使它们恰当合宜，这就叫顺。”晋灼说：“若，是预先涉及的语气。”索隐考证：晋灼认为若是“预先涉及的语气”，这个解释是对的。〔五〕集解《汉书》说：“著有十八篇，论述阴阳、律历等事情。” 张苍感念王陵的恩德。王陵就是安国侯。张苍显贵以后，常常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王陵。王陵死后，张苍担任丞相，每逢休假沐浴，常常先到王陵夫人那里朝拜并进献食物，然后才敢回家。张苍担任丞相十多年，鲁国人公孙臣上书说汉朝属于土德之时，祥瑞将出现黄龙。文帝下诏把这件事交给张苍讨论，张苍认为不对，便把公孙臣的建议搁置了。后来黄龙出现在成纪，于是文帝召见公孙臣，任命他为博士，让他起草土德的历法制度，改换年号。张丞相因此自感惭愧，称病以年老为由辞职。张苍任用亲信担任中候，〔一〕大肆谋取非法利益，皇帝因此责备张苍，张苍便称病免职。张苍担任丞相十五年后被免职。孝景帝前元五年，张苍去世，谥号文侯。其子康侯继承侯爵，八年后去世。其子张类继承侯爵，八年后因在诸侯丧期结束后才就位、行为不敬而获罪，侯国被废除。〔三〕 〔一〕集解张晏说：“就是他所选拔并以身家担保任用的人。”瓒说：“中候，是官名。” 〔二〕集解徐广说：“一本作‘▯’，读音为瞶。” 〔三〕索隐考证：《汉书》说爵位传给其子直到孙子张毅，张毅获罪，侯国被废除；本书说康侯继承侯爵，八年后去世，儿子张类继承侯爵，那么张类就是张毅，与《汉书》大致相同。起初，张苍的父亲张长身高不到五尺；张苍出生后，身高八尺多，后来成为列侯、丞相。张苍的儿子身材也很高。〔一〕到了孙子张类，身高六尺多，因犯法而失去侯爵。张苍被免去丞相后，年老时口中没有牙齿，靠吃奶进食，由女子担任乳母。他的妻妾有一百多人，曾经怀孕过的便不再受到宠幸。张苍活到一百多岁才去世。〔一〕集解《汉书》说：张苍的儿子身高八尺。

译申屠丞相嘉，是梁国人。他凭借材官蹶张的勇力，〔一〕跟随高帝攻打项籍，升任队率。〔二〕跟随高帝攻打黥布的军队，任都尉。孝惠帝时，任淮阳郡守。孝文帝元年，朝廷选拔曾经作为官吏或士人跟随高皇帝、官秩达到二千石的人，全部封为关内侯，共有二十四人获得食邑，申屠嘉食邑五百户。张苍已经担任丞相后，申屠嘉升任御史大夫。张苍被免去丞相职务，〔三〕孝文帝想任用皇后的弟弟窦广国担任丞相，说：“我担心天下人认为我偏爱广国。”窦广国贤能而有德行，所以孝文帝想任用他；考虑了很久，认为不可以，而高帝时的大臣又大多已经去世，剩下的人中找不到合适的，于是任命御史大夫申屠嘉为丞相，并根据原有封邑封他为故安侯。〔四〕 〔一〕集解徐广说：“勇敢强健而有力量，能够用脚踏开强弩。”骃考证：如淳说：“材官中力气大的人，能够用脚踩住并张开强弩，所以称为蹶张。律令中有蹶张士。”索隐孟康说：“主管张开强弩。” 又如淳说：“材官中力气大的人，能够用脚张开强弩，所以称为蹶张。”蹶读作“其月反”。汉朝法令中有蹶张士一百人，就是这个意思。〔二〕索隐：队读作“所类反”。〔三〕集解徐广说：“是在孝文帝后元二年八月。” 〔四〕正义：今易州境内武阳城中的东南角，那里就是故城。申屠嘉为人廉洁正直，府门不接受私人拜谒。当时太中大夫邓通正受到文帝极度宠爱，赏赐累计达到数千万。文帝曾在邓通家宴饮，宠信他到了这种程度。一天，丞相入朝奏事，邓通却坐在皇帝身旁，行礼十分怠慢。丞相奏事完毕，便进言说：“陛下宠爱臣子，就应当让他富贵；但在朝廷上的礼仪，不能不严肃！”皇帝说：“您不要说了，我私下偏爱他。”退朝后，申屠嘉坐在丞相府中，发檄文召邓通到丞相府；邓通不来，就要斩杀邓通。邓通害怕，入宫告诉文帝。文帝说：“你只管去，我现在派人召你回来。”邓通到了丞相府，摘下帽子，赤着脚，叩头谢罪。申屠嘉端坐如常，故意不还礼，责备他说：“朝廷，是高皇帝的朝廷。邓通你不过是个小臣，却在殿上戏闹，这是大不敬，应当斩首。官吏现在就把他斩了！”〔一〕邓通不断叩头，额头都磕出了血，申屠嘉仍不放过他。文帝估计丞相已经使邓通陷入困境，便派使者持符节召邓通，并向丞相解释说：“这是我的弄臣，请您释放他。”邓通回到文帝身边后，哭着说：“丞相差点杀了臣。” 〔一〕集解如淳说：“申屠嘉对他的官吏说：‘现在立即把他斩了。’” 申屠嘉担任丞相五年，孝文帝去世，孝景帝即位。孝景帝二年，晁错任内史，受到皇帝宠信而掌权，许多法令都是他请求变更的；他主张用贬谪、惩罚来削弱诸侯的封地。丞相申屠嘉因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用而感到屈辱，于是憎恨晁错。晁错任内史时，官署的门向东开，出入不方便，便另开一门向南。向南开的门穿过了太上皇庙外的垣墙。〔一〕申屠嘉听说后，想借此以擅自穿通宗庙垣墙开门的罪名惩处晁错，上奏请求诛杀晁错。晁错的宾客有人把这件事告诉晁错，晁错害怕，夜里进入宫中拜见皇帝，亲自向景帝说明情况。〔二〕到朝廷上，丞相奏请诛杀内史晁错。景帝说：“晁错穿过的不是宗庙真正的垣墙，而是外面的夹墙，过去有其他官署建在其中，〔三〕而且又是我让他这样做的，晁错没有罪。”退朝后，申屠嘉对长史说：“我后悔没有先杀掉晁错，却先上奏请示，反而被晁错欺骗了。”回到住所后，因吐血而死。谥号节侯。其子共侯申屠蔑继承侯爵，三年后去世。其子侯申屠去病继承侯爵，三十一年后去世。〔四〕其子侯申屠臾继承侯爵，六年后因任九江太守时接受前任官员的馈赠而获罪，侯国被废除。〔一〕集解服虔说：“就是宫殿外面的垣墙。”如淳说：“堧的读音，疑为‘畏?之?【原文残缺】’。” 索隐：如淳读作“畏懦”的“懦”，读音为“乃唤反”。韦昭读作“而缘反”。又有一种读音【原文残缺】。〔二〕正义：指亲自向皇帝说明并请罪。〔三〕索隐：《汉书》作“?官”，意思是散官。〔四〕集解徐广说：“一本没有‘侯去病’，而说共侯蔑在位三十三年，儿子申屠臾改封为靖安侯。” 申屠嘉死后，孝景帝时由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担任丞相。〔一〕到了当今皇帝时，柏至侯许昌、〔二〕平棘侯薛泽、〔三〕武强侯庄青翟、〔四〕高陵侯赵周〔五〕等人担任丞相。他们都是凭列侯身份继承爵位，谨小慎微、廉洁谨慎，只不过充任丞相的名额而已，没有什么能够发扬光大、在当世建立显著功名的作为。〔一〕集解徐广说：“陶青是高祖功臣陶舍的儿子，谥号夷。刘舍本是项氏的亲族，赐姓刘；他的父亲刘襄辅佐高祖有功，刘舍谥号哀侯。” 〔二〕集解徐广说：“许昌是高祖功臣许温的孙子，谥号哀侯。” 〔三〕集解徐广说：“薛泽是高祖功臣广平侯薛欧的孙子，爵为平棘节侯。” 〔四〕集解徐广说：“庄青翟是高祖功臣庄不识的孙子。” 〔五〕集解徐广说：“赵周的父亲赵夷吾曾任楚王刘戊的太傅，因进谏争辩而死。” 〔六〕集解徐广说：“娖读作‘七角反’。一本作‘断’，一本作‘▯’。”索隐：娖读作“侧角反”。小颜说：“形容整齐持重的样子。”《汉书》作“▯”，▯读作“初角反”。断读作“都乱反”。含义如《尚书》所说“断断猗无他技”，指忠诚而没有其他技能。太史公说：“张苍精通文学、律法和历法，是汉朝著名的丞相，却贬斥贾生、公孙臣等人关于改正朔、变服色的意见而不予遵行；他明知采用秦朝的颛顼历，为什么呢？〔一〕周昌，是个像木头一样强硬的人。〔二〕任敖，是凭借过去的恩德而被任用的。〔三〕申屠嘉可以说是刚强坚毅、坚守节操了；然而他没有谋略和学问，大概与萧何、曹参、陈平不同。” 〔一〕集解张晏说：“不考察经典，专门采用颛顼历，这是为什么呢？” 〔二〕正义：说他质朴正直、倔强刚硬，如同木石一般。〔三〕集解张晏说：“指他曾打伤并侮辱吕后的官吏。” 孝武帝时丞相很多，无法一一记载，也没有记录他们的品行和起居事迹的大略；这里只记载征和年间以来的丞相。

译有一位车丞相，是长陵人。〔一〕他死后由韦丞相接任。〔二〕韦丞相名贤，是鲁国人。他因通晓经书方术而做官，升任大鸿胪。有一位相面师给他相面，说他将做到丞相。他有四个儿子，便让相面师给他们相面。相面师看到第二个儿子，名叫玄成，便说：“这个孩子将来显贵，应当封侯。”韦丞相说：“我如果已经做了丞相，又有长子，怎么会轮到他得到这种富贵呢？”后来韦丞相果然做了丞相，病死后，长子因犯罪被判罪，不能继承爵位，于是立玄成为继承人。玄成当时假装发狂，不肯接受爵位，但最终还是立他为侯，因此留下了谦让封国的美名。后来他因骑马到宗庙去而行为不敬，皇帝下诏削夺一级爵位，降为关内侯，失去列侯爵位，但仍得到原侯国的食邑。韦丞相去世后，由魏丞相接任。〔一〕集解：名叫车千秋。〔二〕索隐：从车千秋以下的记载，都是褚先生等人所记；不过丞相传记大多很简略，《汉书》记载得较为完备。魏丞相魏相，是济阴人。凭文吏身份做到丞相。他这个人喜欢武事，命令所有属吏都佩剑，佩剑上前奏报政事。有的官吏没有佩剑，到了应当入内奏事时，才借来一把剑，敢于入内奏事。当时的京兆尹赵君，丞相上奏请求免除他的罪责，却派人拘捕魏丞相，想求得脱罪，魏丞相不答应。赵君又派人威胁恐吓魏丞相，借口夫人盗杀侍婢一事，私自单独上奏，请求查验；于是调发吏卒到丞相宅舍，捕捉奴婢，鞭打审问他们，结果证明并不是用兵刃杀死的。丞相司直繁君又上奏说，京兆尹赵君逼迫威胁丞相，诬称丞相夫人盗杀婢女，调发吏卒包围搜捕丞相宅舍，行为不合道义；又查出他擅自屏退骑士一事，赵京兆因此被判处腰斩。赵君还派掾吏陈平等人弹劾中尚书，认为他擅自劫持处理政事，按大不敬论罪；长史以下的官员都被判死罪，有的被送进蚕室受宫刑。魏丞相最终因丞相任上生病而死。他的儿子承袭爵位。后来又因骑马到宗庙而获罪，被认为不敬；诏令削夺一级爵位，降为关内侯，失去列侯爵位，但仍得以享用原来的封国和食邑。魏丞相死后，由御史大夫邴吉接替他。〔一〕集解说，赵君名叫广汉。〔二〕索隐说，繁是姓，读音为“婆”。邴丞相邴吉，是鲁国人。凭读书并熟悉法令做到御史大夫。孝宣帝时，因为有旧日的交情，被封为列侯，随后又任丞相。他明于政事，具有大智慧，后世称赞他。他在丞相任上因病去世。儿子邴显承袭爵位。后来又因骑马到宗庙而获罪，被认为不敬；诏令削夺一级爵位，失去列侯爵位，但得以享用原来的封国和食邑。邴显做官做到太仆，因任官期间耗费混乱，又因本人和儿子有奸污贪赃之事，被免职成为庶人。邴丞相死后，黄丞相接替了他。长安城中有个善于相面的相士田文，在韦丞相、魏丞相、邴丞相尚且微贱时，曾和他们三人在客舍相会。田文说：“现在这三位，将来全都是丞相。”后来这三个人果然轮流接替，做了丞相。相士看得这样明白，真是了不起啊！黄丞相黄霸，是淮阳人。凭读书做官，做到颍川太守。他治理颍川，用礼义制定条文教令，晓谕教化百姓。有人犯法，就暗中劝导、使其明白道理，让他自己自杀。教化大为推行，名声传播开来。孝宣帝下诏说：“颍川太守黄霸，宣布推行诏令治理百姓，达到了路不拾遗、男女分道而行、监狱中没有重刑犯的境地。赐给他关内侯爵位，黄金一百斤。”征召他担任京兆尹，后来又做到丞相，仍然用礼义治理政事。他在丞相任上因病去世。儿子承袭爵位，后来成为列侯。黄丞相死后，由御史大夫于定国接替。于丞相的事迹已经载在《廷尉传》中，见张廷尉的言论。于丞相离职后，由御史大夫韦玄成接替。韦丞相韦玄成，就是前任韦丞相的儿子。他接替父亲，后来失去了列侯爵位。他年轻时喜欢读书，精通《诗经》和《论语》。做官做到卫尉，调任太子太傅。御史大夫薛君被免职后，他担任御史大夫。于丞相请求告老退休而获准免职，韦玄成便担任丞相，并因而把原来的封邑封为扶阳侯。几年后，因病去世。孝元帝亲自前往吊丧，赏赐非常丰厚。他的儿子后来承袭爵位。他为政圆滑，随顺世俗，随时势浮沉，因此被人认为是谄媚取巧。相士原先就说他应当封侯、接替父亲，但后来却失去了爵位；他又凭自己游宦任职而起，做到丞相。父子二人都做过丞相，世人都认为这是美谈，难道不是命运吗？那位相士早就预知了这些。韦丞相死后，由御史大夫匡衡接替。〔一〕集解说，薛君名叫广德。丞相匡衡，是东海人。他喜欢读书，跟随博士学习《诗经》。家里贫穷，匡衡靠给人佣作来供给饮食。他才学较低，多次参加射策考试都没有考中，直到第九次才考中丙科。由于他的经学原来没有考中科第，所以反而更加明白熟习。他被补任为平原文学卒史。几年后，郡中并不尊敬他。御史征召他，先补为秩禄百石的属官，因被推荐而任郎官，后来又补为博士，授任太子少傅，侍奉孝元帝。孝元帝喜爱《诗经》，于是升任他为光禄勋，让他住在殿中担任老师，给身边的近臣讲授；县官也坐在旁边听讲，非常赞赏他，他的地位日益尊贵。御史大夫郑弘因事获罪被免职，于是匡君担任御史大夫。一年多以后，韦丞相去世，匡君接替他担任丞相，封为乐安侯。在十年之间，他没有走出长安城门，却做到丞相，难道不是遇上时机、命运所致吗！太史公说：深思士人游宦求仕而做到封侯的原因，实在微妙得很。然而很多人做到御史大夫就离职了。那些做了御史大夫而又依次等候丞相职位的人，心里都希望丞相去世。他们中有的竟暗中互相毁谤陷害，想要取而代之。但有的守候丞相职位很久也得不到，有的任职时间不长却得到了，甚至做到封侯，这确实是命运吧！御史大夫郑君担任此职多年也没有得到丞相职位，匡君任职还不到一年，韦丞相就死了，他立即接替了丞相。难道能够凭智谋机巧求得吗？世上有很多具有贤能圣明才干的人，却困顿失意、不能显达，这种人实在太多了。〔一〕索隐按：这篇论说的是匡衡以来的事情，应当是后人所述，却也称作“太史公”，而且叙述浅陋，这是多么荒谬啊！〔二〕集解徐广说：“‘微’字，一本作‘征’。” 〔三〕集解载高堂隆回答魏朝询问的话说：“物，就是没有；故，就是事情。意思是说，在事情上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了。” 【索隐述赞】张苍主持财计，天下以此制定标准。孙臣开始被废黜，秦朝的历法仍在实行。御史大夫位居丞相之次，相国好比阿衡。申屠嘉当面折辱，周昌在朝廷上争辩。其余的人都拘谨琐碎，没有什么发明建树。《史记》卷九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