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吏列传第五十九
循吏列传第五十九索隐案:谓本法循理之吏也。太史公曰:法令所以导民也,刑罚所以禁奸也。文武不备,良民惧然身修者,官未曾乱也。奉职循理,亦可以为治,何必威严哉?孙叔敖者,〔一〕楚之处士也。虞丘相进之于楚庄王,以自代也。三月为楚相,施教导民,上下和合,世俗盛美,政缓禁止,吏无奸邪,盗贼不起。秋冬则劝民山采,春夏以水,〔二〕各得其所便,民皆乐其生。〔一〕正义说苑云:「孙叔敖为令尹,一国吏民皆来贺。有一老父衣麤衣,冠白冠,后来,吊曰:『有身贵而骄人者,民亡之;位已高而擅权者,君恶之;禄已厚而不知足者,患处之。』叔敖再拜,敬受命,愿闻余教。父曰:『位已高而意益下,官益大而心益小,禄已厚而慎不取。君谨守此三者,足以治楚。』」〔二〕集解徐广曰:「乘多水时而出材竹。」庄王以为币轻,更以小为大,百姓不便,皆去其业。市令言之相曰:「市乱,民莫安其处,次行不定。」相曰:「如此几何顷乎?」市令曰:「三月顷。」相曰:「罢,吾今令之复矣。」后五日,朝,相言之王曰:「前日更币,以为轻。今市令来言曰『市乱,民莫安其处,次行之不定』。臣请遂令复如故。」王许之,下令三日而市复如故。楚民俗好庳车,〔一〕王以为庳车不便马,欲下令使高之。相曰:「令数下,民不知所从,不可。王必欲高车,臣请教闾里使高其捆。〔二〕乘车者皆君子,君子不能数下车。」王许之。居半岁,民悉自高其车。〔一〕索隐庳,下也,音婢。〔二〕索隐音口本反。捆,门限也。此不教而民从其化,近者视而效之,远者四面望而法之。故三得相而不喜,知其材自得之也;三去相而不悔,知非己之罪也。〔一〕〔一〕集解皇览曰:「孙叔敖冢在南郡江陵故城中白土里。民传孙叔敖曰『葬我庐江陂,后当为万户邑』。去故楚都郢城北三十里所。或曰孙叔敖激沮水作云梦大泽之池也。」子产者,郑之列大夫也。郑昭君之时,以所爱徐挚为相,〔一〕国乱,上下不亲,父子不和。大宫子期言之君,以子产为相。〔二〕为相一年,竖子不戏狎,斑白不提挈,僮子不犁畔。二年,市不豫贾。〔三〕三年,门不夜关,〔四〕道不拾遗。四年,田器不归。五年,士无尺籍,〔五〕丧期不令而治。治郑二十六年而死,丁壮号哭,老人儿啼,曰:「子产去我死乎!民将安归?」〔六〕〔一〕索隐案:郑系家云子产,郑成公之少子。事简公、定公。简公封子产以六邑,子产受其半。子产不事昭君,亦无徐挚作相之事。盖别有所出,太史记异耳。〔二〕索隐子期亦郑之公子也。左传、国语亦无其说。案:系家郑相子驷、子孔与子产同时,盖亦子期之兄弟也。〔三〕索隐下音价。谓临时评其贵贱,不豫定也。〔四〕集解徐广曰:「一作『闭』。」〔五〕正义言士民无一尺方板之籍书。什伍,什伍相保也。〔六〕集解皇览曰:「子产冢在河南新郑,城外大冢是也。」索隐案:左传及系家云子产死,孔子泣曰「子产,古之遗爱也」。又韩诗称子产卒,郑人耕者辍耒,妇人捐其佩玦也。公仪休者,鲁博士也。以高弟为鲁相。奉法循理,无所变更,百官自正。使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客有遗相鱼者,相不受。客曰:「闻君嗜鱼,遗君鱼,何故不受也?」相曰:「以嗜鱼,故不受也。今为相,能自给鱼;今受鱼而免,谁复给我鱼者?吾故不受也。」食茹而美,拔其园葵而弃之。见其家织布好,而疾出其家妇,燔其机,云「欲令农士工女安所雠〔一〕其货乎」?〔一〕索隐音售。石奢者,楚昭王相也。坚直廉正,无所阿避。行县,道有杀人者,相追之,乃其父也。纵其父而还自系焉。使人言之王曰:「杀人者,臣之父也。夫以父立政,不孝也;废法纵罪,非忠也;臣罪当死。」王曰:「追而不及,不当伏罪,子其治事矣。」石奢曰:「不私其父,非孝子也;不奉主法,非忠臣也。王赦其罪,上惠也;伏诛而死,臣职也。」遂不受令,自刎〔一〕而死。〔一〕索隐音亡粉反。李离者,晋文公之理也。〔一〕过听杀人,自拘当死。文公曰:「官有贵贱,罚有轻重。下吏有过,非子之罪也。」李离曰:「臣居官为长,不与吏让位;受禄为多,不与下分利。今过听杀人,傅其罪下吏,非所闻也。」辞不受令。文公曰:「子则自以为有罪,寡人亦有罪邪?」李离曰:「理有法,失刑则刑,失死则死。公以臣能听微决疑,〔二〕故使为理。今过听杀人,罪当死。」遂不受令,伏剑而死。〔一〕正义理,狱官也。〔二〕索隐言能听察微理,以决疑狱。故周礼司寇以五听察狱,词气色耳目也。又尚书曰「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时」是也。
译循吏列传第五十九 索隐考证:指奉行法度、遵循事理的官吏。太史公说:法令是用来引导百姓的,刑罚是用来禁止奸邪的。文治、武功如果不能兼备,即使善良的百姓心中恐惧而修养自身,只要官府从未混乱,也能奉行职守、遵循事理来治理国家,何必要靠威严呢?孙叔敖,是楚国的隐士。虞丘相把他推荐给楚庄王,想让他代替自己。孙叔敖做了三个月楚国的令尹,施行教化、引导百姓,使上下和睦,社会风俗盛行美善;政令宽缓而禁令明确,官吏没有奸邪,盗贼也不兴起。秋冬时节就鼓励百姓进山采伐,春夏时节利用水势取材,〔二〕各自都得到适合自己的便利,百姓全都乐于从事自己的生活。〔一〕正义《说苑》说:“孙叔敖担任令尹时,全国官吏和百姓都来祝贺。有一位老人穿着粗布衣服,戴着白帽子,最后才来,表示吊慰,说:‘自身地位尊贵却傲慢对待别人,百姓会除掉他;地位已经很高却擅自掌权,君主会厌恶他;俸禄已经很优厚却不知满足,祸患就会降临到他身上。’孙叔敖拜了两拜,恭敬地接受教诲,说愿意听闻其余的教导。老人说:‘地位越高,心意越要谦下;官职越大,内心越要谨慎收敛;俸禄已经很厚,就要谨慎,不要再贪取。您谨慎守住这三点,足以治理楚国。’” 〔二〕集解徐广说:“趁着水多的时候出来采伐木材和竹子。” 庄王认为这种货币面值太小,便把小币改成大币,百姓感到不便,全都放弃了原来的行业。市令把这件事告诉相国说:“市场秩序混乱,百姓没有一个能安居的地方,交易的次序也无法确定。”相国问:“这样有多久了?”市令回答说:“已经三月了。”相国说:“停止这样做吧,我现在就下令让货币恢复原状。”五日以后,入朝时,相国把这件事告诉庄王说:“前些日子更改货币,是因为认为原来的货币面值太小。现在市令来报告说:‘市场秩序混乱,百姓没有一个能安居的地方,交易的次序无法确定。’臣请求立即下令恢复原状。”庄王答应了,下令三日,市场便恢复了原来的秩序。楚国百姓的风俗是喜欢乘坐低矮的车。〔一〕庄王认为低矮的车不便于驾马,想下令把车改高。相国说:“政令屡次下达,百姓不知道该听从哪一项,这样不行。大王如果一定要把车改高,臣请求教导乡里百姓,让他们把车的车厢栏杆改高。〔二〕乘车的都是君子,君子不能屡次下车。”庄王答应了。过了半岁,百姓全都自行把车改高了。〔一〕索隐:庳,是低的意思,读作婢。〔二〕索隐:读作口本反。捆,是门槛。〔一〕 〔一〕集解《皇览》说:“孙叔敖的坟墓在南郡江陵旧城中的白土里。百姓传说孙叔敖说:‘把我葬在庐江的水边,后来这里应当成为拥有万户人家的城邑。’墓地距旧楚都郢城向北约三十里。有人说孙叔敖疏导沮水,修成了云梦大泽的水池。” 子产,是郑国的大夫。郑昭君在位时,任用宠爱的徐挚为相,〔一〕国家混乱,上下不亲近,父子不和。大宫子期把这些情况告诉国君,国君便任用子产为相。〔二〕子产任相一年,年轻人不再嬉戏轻佻,头发斑白的老人不再提携幼童,儿童不再在田边耕作。第二年,市场上不预先评定价格。〔三〕第三年,夜间不用关闭城门,〔四〕道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物。第四年,田间的农具不用带回家。第五年,士民没有一尺长的户籍册,〔五〕丧葬期限不用下令就能遵守。子产治理郑国二十六年后去世,壮年人放声痛哭,老人像孩子一样啼哭,说:“子产离开我们,难道我们也要死了吗?百姓将归向哪里呢?”〔六〕 〔一〕索隐考证:《郑世家》说,子产是郑成公的小儿子,侍奉郑简公、郑定公。郑简公把六邑封给子产,子产只接受其中一半。子产并未侍奉昭君,也没有徐挚任相的事情。这大概是另有出处,太史公所记不同。〔二〕索隐:子期也是郑国的公子。《左传》《国语》中也没有这种说法。考证《世家》,郑国的相子驷、子孔与子产同时在位,大概也是子期的兄弟。〔三〕索隐:下读作价。意思是到交易时才评定贵贱,并不预先确定。〔四〕集解徐广说:“一种本子作‘闭’。” 〔五〕正义:意思是士民没有登记在一尺见方木板上的户籍文书。什伍,是按十户、五户互相担保。〔六〕集解《皇览》说:“子产的坟墓在河南新郑,城外的大坟就是。”索隐考证:《左传》和《世家》说,子产死后,孔子哭泣说:“子产,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之人。”《韩诗》又称,子产去世时,郑国耕田的人停止了耕作,妇女解下并丢弃了佩带的玉玦。公仪休,是鲁国的博士。因为是弟子中成绩优异者,做了鲁国的相。他奉行法令、遵循事理,不随意变更,百官自然端正。他让领取俸禄的人不得与普通百姓争利,已经取得大利的人不得再夺取小利。有客人送鱼给公仪休,公仪休不接受。客人说:“听说您喜欢鱼,所以送鱼给您,为什么不接受呢?”公仪休说:“正因为我喜欢鱼,所以不接受。如今我做相,自己能够供给鱼;如果现在接受了鱼而被免职,谁还会送鱼给我呢?所以我不接受。” 公仪休吃蔬菜觉得味道很好,便拔掉园中的葵菜扔掉。他看见家中织的布很好,就赶快把家里的妇女赶走,烧掉织机,说:“这是想让农夫和织布妇女到哪里去销售他们的货物呢?” 〔一〕索隐:读作售。石奢,是楚昭王的相。他坚贞正直、廉洁公正,从不阿谀或回避。一次巡视县邑,路上遇到杀人犯,石奢追捕他,才发现那人是自己的父亲。他放走父亲,回来把自己捆绑起来。他派人向楚王说明:“杀人犯是我的父亲。拿父亲来树立政法,是不孝;废弃法律、放纵罪犯,是不忠;我的罪应当处死。”楚王说:“你追赶却没有追上,不应当伏罪,你还是去办理政务吧。”石奢说:“不偏私自己的父亲,就不是孝子;不奉行君主的法律,就不是忠臣。大王赦免我的罪,是君主的恩惠;伏罪受诛而死,是臣子的职责。”于是他不接受命令,自刎〔一〕而死。〔一〕索隐:读作亡粉反。李离,是晋文公的理官。〔一〕他因误听案情而杀了人,便把自己拘禁起来,认定应当处死。晋文公说:“官职有高低,处罚有轻重。下属官吏有过错,不是你的罪。”李离说:“我担任官长,不曾把责任推给下属;领取的俸禄较多,也没有把利益分给下属。如今我误听案情杀了人,却把罪责推给下属,这不是我听说过的道理。”他推辞而不接受命令。晋文公说:“你认为自己有罪,难道寡人也有罪吗?”李离说:“理官有法律规定,错判刑罚就应受刑,错判死罪就应偿死。国君因为认为我能听察细微之理、判决疑难案件,〔二〕所以让我担任理官。如今我误听案情杀人,罪当处死。”于是他不接受命令,伏剑而死。〔一〕正义:理,是掌管狱讼的官。〔二〕索隐:意思是能够听察细微的情理,用来判决疑难案件。所以《周礼》说司寇用“五听”审察狱讼,即听言辞、听声气、观察神色、观察目光和观察耳听反应。《尚书》又说“反复思考五六日,直到十天半月”,也是这个意思。
太史公曰:孙叔敖出一言,郢市复。子产病死,郑民号哭。公仪子见好布而家妇逐。石奢纵父而死,楚昭名立。李离过杀而伏剑,晋文以正国法。【索隐述赞】奉职循理,为政之先。恤人体国,良史述焉。叔孙、郑产,自昔称贤。拔葵一利,赦父非愆。李离伏剑,为法而然。史记卷一百二十
汲郑列传第六十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也。其先有宠于古之卫君。〔一〕至黯七世,世为卿大夫。黯以父任,孝景时为太子洗马,以庄见惮。〔二〕孝景帝崩,太子即位,黯为谒者。东越相攻,上使黯往视之。不至,至吴而还,报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内失火,延烧千余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三〕延烧,不足忧也。臣过河南,河南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南仓粟以振贫民。臣请归节,伏矫制之罪。」上贤而释之,迁为荥阳令。黯耻为令,病归田里。上闻,乃召拜为中大夫。以数切谏,不得久留内,迁为东海太守。黯学黄老之言,治官理民,好清静,择丞史而任之。〔四〕其治,责大指而已,不苛小。黯多病,卧闺合内不出。岁余,东海大治。称之。上闻,召以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治务在无为而已,弘大体,不拘文法。〔一〕集解文颖曰:「六国时,卫但称君。」〔二〕索隐按:庄者,严也,谓严威也。按:自汉明帝讳庄,故已后「庄」皆云「严」。〔三〕索隐音鼻。〔四〕集解如淳曰:「律,太守、都尉、诸侯内史史各一人,卒史书佐各十人。今总言『丞史』,或以为择郡丞及史使任之。郑当时为大农,推官属丞史,亦是也。」黯为人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合己者善待之,不合己者不能忍见,士亦以此不附焉。然好学,游侠,任气节,内行修絜,好直谏,数犯主之颜色,常慕傅柏、袁盎之为人也。〔一〕善灌夫、郑当时及宗正刘弃。〔二〕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位。〔一〕集解应劭曰:「傅柏,梁人,为孝王将,素伉直。」索隐傅音付,人姓。柏,名。为梁将也。〔二〕集解徐广曰:「一云名弃疾。」索隐汉书名弃疾。当是时,太后弟武安侯蚡为丞相,中二千石来拜谒,蚡不为礼。然黯见蚡未尝拜,常揖之。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一〕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柰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戆也!」〔二〕群臣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柰辱朝廷何!」〔一〕集解张晏曰:「所言欲施仁义也。」〔二〕索隐戆,愚也。音陟降反也。黯多病,病且满三月,上常赐告者数,〔一〕终不愈。最后病,庄助为请告。〔二〕上曰:「汲黯何如人哉?」助曰:「使黯任职居官,无以踰人。〔三〕然至其辅少主,守城深坚,招之不来,麾之不去,虽自谓贲育亦不能夺之矣。」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一〕集解如淳曰:「杜钦所谓『病满赐告诏恩』也。数者,非一也。或曰赐告,得去官归家;与告,居官不视事。」索隐数音所角反。按:注「赐告,得去官家居;予告,居官不视事」也。〔二〕集解徐广曰:「最,一作『其』也。」〔三〕索隐踰音庾。案:汉书作「愈」,愈犹胜也。此作「踰」,踰谓越过人也。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厕而视之。〔一〕丞相弘燕见,上或时不冠。至如黯见,上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中,〔二〕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帐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一〕集解如淳曰:「厕音侧,谓床边,踞床视之。一云溷厕也。厕,床边侧。」〔二〕集解应劭曰:「武帐,织成为武士象也。」孟康曰:「今御武帐,置兵兰五兵于帐中。」韦昭曰:「以武名之,示威。」张汤方以更定律令为廷尉,黯数质责汤于上前,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二者无一焉。非苦就行,放析就功,何乃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为?〔一〕公以此无种矣。」黯时与汤论议,汤辩常在文深小苛,黯伉厉守高不能屈,忿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果然。必汤也,令天下重足而立,侧目而视矣!」〔一〕集解如淳曰:「纷,乱也。」是时,汉方征匈奴,招怀四夷。黯务少事,乘上闲,常言与胡和亲,无起兵。上方向儒术,尊公孙弘。及事益多,吏民巧弄。〔一〕上分别文法,汤等数奏决谳〔二〕以幸。而黯常毁儒,面触弘等徒怀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笔吏专深文巧诋,〔三〕陷人于罪,使不得反其真,以胜为功。上愈益贵弘、汤,弘、汤深心疾黯,唯天子亦不说也,欲诛之以事。弘为丞相,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为右内史数岁,官事不废。〔一〕索隐音路洞反。〔二〕索隐音鱼列反。〔三〕索隐音丁礼反。
译太史公说:孙叔敖说了一句话,郢都的市场就恢复正常;子产病死,郑国百姓放声痛哭;公仪休看见好布,便驱逐家中的妇女;石奢放走父亲而死,楚昭王的名声因此树立;李离因误杀人而伏剑,晋文公因此端正了晋国的法律。【索隐述赞】奉行职守、遵循事理,是治理政事的首要原则。体恤百姓、以国家为重,良史对此加以记述。孙叔敖、郑子产,自古以来都被称为贤人。拔掉园葵以免争利,赦免父亲并非过错。李离伏剑,是因为法律要求如此。《史记》卷一百二十 汲郑列传第六十 汲黯,字长孺,是濮阳人。他的先祖曾受到古代卫国国君的宠信。〔一〕到汲黯已经七代,世世代代担任卿大夫。汲黯因父亲的任用资格,在孝景帝时任太子洗马,因为严正而使人畏惧。〔二〕孝景帝去世,太子即位,汲黯任谒者。东越相互攻打,皇上派汲黯去察看。他没有到达东越,到了吴地便返回,报告说:“越人相互攻打,本来就是他们的风俗,不值得劳烦天子的使者。”河内发生火灾,延烧一千多家,皇上派汲黯去察看。他回来报告说:“只是百姓家中失火,房屋相连而蔓延,不值得忧虑。我经过河南时,河南有一万多家贫民受到水旱灾害,有的甚至父子相食。我谨慎地根据实际情况,持节发放河南粮仓的粮食来赈济贫民。请允许我归还符节,伏请承受假传诏令的罪过。”皇上认为他贤能,赦免了他,升任荥阳令。汲黯以任县令为耻,称病回到乡里。皇上听说后,便召回任命他为中大夫。他多次直言切谏,不能长久留在朝廷内,便升任东海太守。汲黯学习黄老之学,治理官府和百姓时喜欢清静无为,选择郡丞和属吏来任用。〔四〕他治理政事,只要求办好大体而已,不苛求细节。汲黯多病,常躺在内室中不出门。一年多以后,东海治理得非常好。人们都称赞他。皇上听说后,召他回来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他治理政务只以清静无为为原则,弘扬大体,不拘泥于繁琐的法律条文。〔一〕集解文颖说:“六国时期,卫国只称国君为君。” 〔二〕索隐考证:庄,就是严,指严厉威严。又考证:自汉明帝名讳为庄以后,后文的“庄”都改称为“严”。〔三〕索隐:读作鼻。〔四〕集解如淳说:“按照法律,太守、都尉、诸侯内史各有史官一人,卒史、书佐各十人。这里总称‘丞史’,有人认为是选择郡丞和史官来任用。郑当时任大农时,推举官属中的丞史,也是这种情况。” 汲黯为人性情傲慢,少有礼数,常当面指责别人,不能容忍别人的过错。与自己合得来的人,他就友善相待;与自己不合的人,他连见面都不能忍受,士人也因此不愿依附他。然而他喜好学习,喜欢交游任侠,重气节,内在品行修养洁净,喜欢直言劝谏,多次触犯君主的威严,常常仰慕傅柏、袁盎的为人。〔一〕他与灌夫、郑当时以及宗正刘弃交好。〔二〕也因为屡次直言劝谏,不能长久居于官位。〔一〕集解应劭说:“傅柏是梁国人,担任梁孝王的将领,向来刚强正直。”索隐:傅读作付,是姓;柏是名,担任梁国将领。〔二〕集解徐广说:“一种说法名为弃疾。”索隐:《汉书》记名为弃疾。当时,太后的弟弟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中二千石官员来拜谒他,田蚡却不以礼相待。但汲黯见到田蚡从未下拜,只是向他作揖。天子正在招揽文学之士和儒者,皇上说“我想要这样这样”,〔一〕汲黯回答说:“陛下内心欲望很多,表面上却施行仁义,怎么能想仿效唐尧虞舜的治理呢!”皇上默然不语,发怒变了脸色,退朝而去。公卿都替汲黯害怕。皇上退朝后,对身边的人说:“汲黯的愚直太过分了!”〔二〕群臣中有人多次责备汲黯,汲黯说:“天子设置公卿辅弼之臣,难道是要他们顺从谄媚、迎合圣意,使君主陷于不义吗?况且既然已经处在这个职位上,即使爱惜自己的性命,又怎么对得起朝廷呢!” 〔一〕集解张晏说:“所说的是想施行仁义。” 〔二〕索隐:戆,是愚直的意思,读作陟降反。汲黯多病,病了将近三个月,皇上多次赐告让他休假,〔一〕最终还是没有痊愈。最后一次病重时,庄助替他请求休假。〔二〕皇上问:“汲黯是怎样的人?”庄助说:“假如让汲黯担任普通职务、处在一般官位上,他没有什么超过别人的地方。〔三〕但是到了辅佐年幼的君主时,他守护国家坚定深厚,召唤他不来,驱使他不去,即使自称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不能改变他的意志。”皇上说:“确实如此。古代有以社稷为重的臣子,像汲黯这样的人,已经很接近了。” 〔一〕集解如淳说:“杜钦所说的‘病满而蒙赐告的诏令恩典’就是这个意思。数,是不止一次。另一种说法是,赐告可以离开官职回家居住;予告则仍居官位,只是不处理政事。”索隐:数读作所角反。考证:注家说“赐告,可以离官在家居住;予告,仍在官而不理政事”。〔二〕集解徐广说:“最,一种本子作‘其’。” 〔三〕索隐:踰读作庾。考证:《汉书》作“愈”,愈就是胜过;这里作“踰”,踰是超过别人。大将军卫青任侍中时,皇上曾坐在床边俯视他。〔一〕丞相公孙弘在闲暇时入宫觐见,皇上有时不戴帽子。至于汲黯来见,皇上若不戴帽子就不接见他。皇上曾坐在武帐中,〔二〕汲黯上前奏事,皇上没有戴帽子,远远看见汲黯,便躲到帐中,派人批准他的奏议。皇上对他的尊敬礼遇就是这样。〔一〕集解如淳说:“厕读作侧,指床边,意思是坐在床上看他。另一种说法认为是厕所;厕,就是床边的侧面。” 〔二〕集解应劭说:“武帐,是织成武士形象的帐子。”孟康说:“如今皇帝使用武帐,在帐中设置兵器架和五种兵器。”韦昭说:“以武命名,是为了显示威势。” 张汤正因为修改、制定法律而担任廷尉,汲黯多次在皇上面前质问责备张汤,说:“您身为九卿中的正卿,对上不能褒扬先帝的功业,对下不能抑制天下的邪心,安定国家、使百姓富足,使监狱空虚,这两方面一件也没有做到。不是辛苦地去实行正道,反而任意拆改以求功名,为什么要把高皇帝制定的约束法令纷纷改动呢?〔一〕您这样做,恐怕就没有后代了。”汲黯当时和张汤辩论,张汤常常在文字深奥、细节苛刻处争辩;汲黯刚强严厉,坚持高远的原则,不能被他屈服,愤怒地骂道:“天下人说刀笔吏不可以做公卿,果然如此。假如一定任用张汤,必定会使天下人重叠着双脚站立、侧着眼睛看人了!” 〔一〕集解如淳说:“纷,是混乱的意思。” 这时,汉朝正在征讨匈奴,招抚四方少数族。汲黯致力于少生事端,趁皇上有空时,常说应当与胡人和亲,不要发动战争。皇上正倾向于儒术,尊重公孙弘。后来政事越来越多,官吏和百姓便钻法律的空子。〔一〕皇上分别考察法律条文,张汤等人多次上奏判决疑难案件来取悦皇上。汲黯却常常诋毁儒者,当面触犯公孙弘等人,说他们只是一味怀藏欺诈、卖弄聪明,去迎合君主以求得容身;又说刀笔吏专门深究法律文字、巧妙诋毁他人,〔三〕把人陷入罪中,使他们不能恢复真实情况,只以取胜当作功劳。皇上更加看重公孙弘、张汤,公孙弘、张汤内心深恨汲黯,连天子也不喜欢他,便想借事杀掉他。公孙弘任丞相后,对皇上说:“右内史辖区内贵人和宗室很多,难以治理,不是向来受尊重的大臣不能胜任,请调汲黯任右内史。”汲黯任右内史数年,官府事务没有废弛。〔一〕索隐:读作路洞反。〔二〕索隐:读作鱼列反。〔三〕索隐:读作丁礼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