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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六十七

范睢蔡泽列传第十九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537–544 段

」〔二〕与私约而去。〔一〕正义卒,祖律反。〔二〕索隐按:三亭,亭名,在魏境之边,道亭也,今无其处。一云魏之郊境,总有三亭,皆祖饯之处。与期三亭之南,盖送饯已毕,无人处。正义括地志云:「三亭冈在汴州尉氏县西南三十七里。」按:三亭冈在山部中名也,盖「冈」字误为「南」。王稽辞魏去,过载范睢入秦。至湖,〔一〕望见车骑从西来。范睢曰:「彼来者为谁?」王稽曰:「秦相穰侯东行县邑。」范睢曰:「吾闻穰侯专秦权,恶内诸侯客,〔二〕此恐辱我,我宁且匿车中。」有顷,穰侯果至,劳王稽,因立车而语曰:「关东有何变?」曰:「无有。」又谓王稽曰:「谒君得无与诸侯客子俱来乎?无益,徒乱人国耳。」王稽曰:「不敢。」即别去。范睢曰:「吾闻穰侯智士也,其见事迟,乡者疑车中有人,忘索之。」〔三〕于是范睢下车走,曰:「此必悔之。」行十余里,果使骑还索车中,无客,乃已。王稽遂与范睢入咸阳。〔一〕索隐按:地理志京兆有湖县,本名胡,武帝更名湖,即今湖城县也。正义今虢州湖城县也。〔二〕索隐内音纳,亦如字。内者亦犹入也。〔三〕索隐索犹搜也。音栅,又先格反。已报使,因言曰:「魏有张禄先生,天下辩士也。曰『秦王之国危于累卵,〔一〕得臣则安。然不可以书传也』。臣故载来。」秦王弗信,使舍食草具。〔二〕待命岁余。〔一〕正义按:说苑云「晋灵公造九层之台,费用千金,谓左右曰:『敢有谏者斩。』荀息闻之,上书求见。灵公张弩持矢见之。曰:『臣不敢谏也。臣能累十二博棋,加九鸡子其上。』公曰:『子为寡人作之。』荀息正颜色,定志意,以棋子置下,加九鸡子其上。左右惧慑息,灵公气息不续。公曰:『危哉,危哉!』荀息曰:『此殆不危也,复有危于此者。』公曰:『愿见之。』荀息曰:『九层之台三年不成,男不耕,女不织,国用空虚,邻国谋议将兴,社稷亡灭,君欲何望?』灵公曰:『寡人之过也乃至于此!』即坏九层台也」。〔二〕索隐谓亦舍之,而食以下客之具。然草具谓?食草莱之馔具。当是时,昭王已立三十六年。南拔楚之鄢郢,楚怀王幽死于秦。秦东破齐。愍王尝称帝,后去之。数困三晋。厌天下辩士,无所信。穰侯,华阳君,〔一〕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泾阳君、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人者更将,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于王室。及穰侯为秦将,且欲越韩、魏而伐齐纲寿,欲以广其陶封。范睢乃上书曰:〔一〕集解徐广曰:「华,一作『叶』。」索隐穰侯谓魏冉,宣太后之异父弟。穰,县,在南阳。华阳君,芈戎,宣太后之同父弟,亦号为新城君是也。

译“卒”读音同“祖律”反切。索隐考察说:三亭是亭的名称,在魏国边境,是道路上的亭舍,如今已不知道所在。一说魏国郊外共有三亭,都是送行饯别的地方。约在三亭南边会面,大概是送行结束后没有人的地方。正义引《括地志》说:“三亭冈在汴州尉氏县西南三十七里。”考察三亭冈是山部中的名称,大概“冈”字误写成了“南”。王稽辞别魏国出发,路过时用车载着范睢进入秦国。到了湖县,远远看见一队车马从西边来。范睢问:“来的人是谁?”王稽说:“秦国相国穰侯向东巡视县邑。”范睢说:“我听说穰侯专擅秦国权力,厌恶接纳关东来的宾客,这恐怕会使我受辱,我还是暂且藏在车里吧。”过了一会儿,穰侯果然到了,慰劳王稽,便站在车旁问:“函谷关以东有什么变故吗?”王稽说:“没有。”穰侯又对王稽说:“我听说您不会带着诸侯的宾客一同来吧?那没有益处,只会扰乱别人的国家。”王稽说:“不敢。”随即告别离去。范睢说:“我听说穰侯是有智谋的人,只是他察觉事情很迟。刚才他怀疑车中有人,却忘了搜查。”于是范睢下车逃走,说:“他一定会后悔。”走了十多里,穰侯果然派骑兵回来搜查车内,发现没有宾客,这才作罢。王稽于是和范睢进入咸阳。索隐考察说:《地理志》记载京兆有湖县,原名胡县,汉武帝改名为湖县,就是今天的湖城县。正义说:今属虢州湖城县。索隐说:“内”读音同“纳”,也可依本字读。内就是进入。索隐说:“索”就是搜查。王稽完成出使任务后,趁机说道:“魏国有位张禄先生,是天下的辩士。他说:‘秦王的国家危险得像累叠的鸡蛋,只要得到我就会安定;但这些话不能写在书信里传达。’所以我特意把他带来了。”秦王不相信,命人给他安排下等人的饭食。他等候命令一年多。正义考察说:《说苑》记载:晋灵公建造九层高台,耗费千金,对身边人说:“敢有劝谏的人就杀。”荀息听说后,上书请求见面。灵公张弓搭箭接见他。荀息说:“我不敢劝谏。我能把十二枚棋子叠起来,再在上面放九个鸡蛋。”灵公说:“你替我做做看。”荀息神色端正,定下心意,把棋子放在下面,再在上面加九个鸡蛋。左右的人都为荀息捏着一把汗,灵公也紧张得呼吸不畅。灵公说:“危险啊,危险啊!”荀息说:“这还不算最危险,还有比这更危险的。”灵公说:“我想看看。”荀息说:“九层高台三年还没有建成,男子不能耕种,女子不能纺织,国库空虚,邻国正在谋划兴兵,国家将要灭亡,君王还想得到什么?”灵公说:“我的过错竟到了这种地步!”随即拆毁了九层高台。索隐说:意思是也把他安置在下等人的住所,给他吃下等人的饭食。所谓草具,是指用草野蔬菜制作的粗劣饭食。当时,秦昭王即位已经三十六年。秦国向南攻下楚国的鄢、郢,楚怀王被幽禁在秦国而死;秦国向东击破齐国。齐愍王曾经称帝,后来又取消帝号。秦国多次使三晋陷入困境。秦王厌恶天下的辩士,谁的话也不相信。穰侯、华阳君,是秦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泾阳君、高陵君都是秦昭王同母的弟弟。穰侯担任相国,三人轮流统率军队,都拥有封邑;因为宣太后的缘故,他们的私人家产比王室还富厚。等到穰侯担任秦国将领时,想越过韩国、魏国去攻打齐国的纲寿,以扩大自己的陶邑封地。范睢于是上书说:集解徐广说:“华”一作“叶”。索隐说:穰侯指魏冉,是宣太后的异父弟弟。穰是县名,在南阳。华阳君是芈戎,宣太后的同父弟弟,也称新城君。

臣闻明主立政,〔一〕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无能者不敢当职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隐。使以臣之言为可,愿行而益利其道;以臣之言为不可,久留臣无为也。语曰:「庸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而刑必断于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二〕,而要不足以待斧钺,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哉!虽以臣为贱人而轻辱,独不重任臣者之无反复于王邪?〔一〕索隐按:战国策「立」作「莅」也。〔二〕索隐椹音陟林反。按:椹者,莝椹也。质者,剉刃也。腰斩者当椹质也。且臣闻周有砥砨,宋有结绿,梁有县藜,〔一〕楚有和朴,〔二〕此四宝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然则圣王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一〕集解薛综曰:「县藜一曰美玉。」〔二〕正义县音玄。刘伯庄云珍玉朴也。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为其割荣也。〔一〕良医知病人之死生,而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尝之,虽舜禹复生,弗能改已。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听也。意者臣愚而不概〔二〕于王心邪?亡其言〔三〕臣者贱而不可用乎?自非然者,臣愿得少赐游观之闲,望见颜色。一语无效,请伏斧质。〔一〕索隐割荣即上之擅厚,谓擅权也。〔二〕集解徐广曰:「一作『溉』,音同。」索隐按:战国策「概」作「关」,谓关涉于于王心也。徐注「音同」,非也〔三〕索隐亡犹轻蔑也。于是秦昭王大说,乃谢王稽,使以传车〔一〕召范睢。〔一〕集解徐广曰:「一云『使持车』。」索隐「使持车」,战国策之文也。于是范睢乃得见于离宫,〔一〕详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二〕王来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睢缪为曰:「秦安得王?秦独有太后、穰侯耳。」欲以感怒昭王。昭王至,闻其与宦者争言,遂延迎,谢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会义渠之事急,寡人旦暮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窃闵然不敏,〔三〕敬执宾主之礼。」范睢辞让。是日观范睢之见者,群臣莫不洒然〔四〕变色易容者。〔一〕正义长安故城本秦离宫,在雍州长安北十三里也。〔二〕正义永巷,宫中狱也。〔三〕索隐邹诞本作「?然」,音昏。又云一作「闵」,音敏。闵犹昏闇也。〔四〕集解徐广曰:「洒,先典反。」索隐郑玄曰「洒然,肃敬之貌」也。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跽〔一〕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有闲,秦王复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睢曰:「非敢然也。臣闻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滨耳。若是者,交疏也。已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收功于吕尚而卒王天下。乡使文王疏吕尚而不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业也。今臣羁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闲,愿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为厉〔二〕被发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且以五帝之圣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贤焉而死,乌获、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荆、〔三〕孟贲、〔四〕王庆忌、〔五〕夏育之勇焉而死。〔六〕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又何患哉!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夜行昼伏,至于陵水,〔七〕无以餬其口,膝行蒲伏,稽首肉袒,鼓腹吹篪,〔八〕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闾为伯。使臣得尽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之说行也,臣又何忧?箕子、接舆漆身为厉,被发为狂,无益于主。假使臣得同行于箕子,可以有补于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有何耻?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之尽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莫肯乡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于奸臣之态,〔九〕居深宫之中,不离阿保之手,终身迷惑,无与昭奸。

译臣听说贤明的君主建立政权,有功劳的人不能不赏,有才能的人不能不任官,功劳大的俸禄优厚,功劳多的爵位尊贵,能治理众人的官职就大。因此没有才能的人不敢担任职务,有才能的人也不会被埋没。如果大王认为我的话可行,希望实行它并使这条道路更加有利;如果认为我的话不可行,长期留下我也没有用。俗话说:“平庸的君主赏赐自己所爱的人,惩罚自己所厌恶的人;贤明的君主则不是这样,赏赐一定给予有功者,刑罚一定施加于有罪者。”如今臣的胸膛不足以承受砧板,腰也不足以等待斧钺,难道敢拿没有把握的事情来试探大王吗?即使大王认为臣是卑贱之人而轻视羞辱臣,难道不应该顾念重用臣的人对大王没有反复之心吗?索隐考察说:《战国策》中的“立”作“莅”。索隐说:“椹”读音同“陟林”反切。椹是砍剁用的砧板,质是剁肉用的刀刃。腰斩时,人要伏在砧板和刀刃之间。况且臣听说,周国有砥砨,宋国有结绿,魏国有县藜,楚国有和氏璧的璞玉。这四种宝物都是土地所生,却曾被优秀的工匠错过,后来成为天下闻名的器物。既然如此,那么圣明君主所舍弃的人才,难道就不能用来使国家富厚吗?集解薛综说:“县藜是一种美玉。” 正义说:“县”读音同“玄”。刘伯庄说:这是珍贵的玉璞。臣听说,善于使家族富厚的人从国家取得利益,善于使国家富强的人从诸侯那里取得利益。天下有贤明的君主,诸侯就不能擅自使自己富厚,这是为什么?因为那会割断君主的荣耀。优秀的医生知道病人的生死,圣明的君主明白成败的道理,有利就实行,有害就舍弃,有疑问就先少量试行,即使舜、禹再生,也不能改变这种做法。最精深的话,臣不敢写在书上;浅近的话,又不值得大王听。难道是臣愚笨,不能触及大王的心意吗?还是大王轻视臣,认为臣卑贱而不能任用吗?如果不是这样,臣希望大王稍微赐给臣一些闲暇,让臣得以游观宫中、仰见大王的面容。若一句话也没有效验,臣请求伏在斧质之下受刑。索隐说:割断荣耀,就是上文所说的擅自使自己富厚,指擅自掌握权力。集解徐广说:“概”一作“溉”,读音相同。索隐考察说:《战国策》中的“ 概”作“关”,意思是与大王的心意相关。徐广说读音相同,是不对的。索隐说:“亡”就是轻视、鄙薄。于是秦昭王非常高兴,便辞谢王稽,派他乘传车召范睢。集解徐广说:“一说作‘使持车’。”索隐说:“使持车”是《战国策》中的文字。于是范睢得以在离宫见秦王,故意装作不知道永巷在哪里,走进了那里。秦王到来时,宦官发怒,把他赶出去,说:“大王到了!”范睢故意胡乱说道:“秦国哪里有什么大王?秦国只有太后和穰侯罢了。”想借此激怒昭王。昭王来到后,听说范睢正在和宦官争辩,便邀请他进来接见,并道歉说:“我本来早就应该亲自接受您的教诲,只是义渠的事情紧急,我早晚要亲自向太后请示;现在义渠的事情已经办完,我才得以接受您的教诲。只是我惭愧而且不够聪敏,恭敬地履行宾主之礼。”范睢谦辞退让。这一天观看范睢被接见的人,群臣没有不肃然变色、改变容貌的。正义说:长安故城本是秦国的离宫,在雍州长安北面十三里。正义说:永巷是宫中的监狱。索隐说:邹诞本作“[疑字]然”,读音同“昏”;又一作“闵”,读音同“敏”。闵就是昏暗。集解徐广说:“洒”读音同“先典”反切。索隐说:郑玄认为“洒然”是严肃恭敬的样子。秦王屏退左右侍从,宫中空无一人。秦王长跪着请教说:“先生有什么幸劳您来教导寡人?”范睢说:“是,是。”过了一会儿,秦王又长跪请教说:“先生有什么幸劳您来教导寡人?”范睢说:“是,是。”像这样问了三次。秦王长跪着说:“先生最终还是不肯教导寡人吗?”范睢说:“臣不敢这样做。臣听说,从前吕尚遇到周文王时,只是一个在渭水边钓鱼的渔父罢了。像这样,是交情疏远。后来文王听取他的学说,任命他为太师,载着他一同回去,这是因为他的言论深刻。所以文王最终凭借吕尚建立功业,终于称王天下。假如当时文王疏远吕尚,不与他深入交谈,那么周国就没有天子应有的德行,文王、武王也无法成就称王的事业。如今臣是寄居他国的臣子,和大王交情疏远,而想陈说的都是匡正君主的事情,涉及君王骨肉之间的关系;臣愿意献上愚忠,却不知道大王的心意。这就是大王问了三次,臣不敢回答的原因。臣不是因为害怕而不敢说。臣知道今天在大王面前说了,明天就可能被处死,但臣不敢逃避。只要大王确实实行臣的主张,即使死了也不足以成为臣的忧患,即使身亡也不足以成为臣的忧虑;即使漆身使身体生癞疮、披头散发装成疯子,也不足以成为臣的羞耻。” 况且,即使是五帝那样圣明的人也会死,三王那样仁德的人也会死,五霸那样贤能的人也会死;即使有乌获、任鄙那样的力气,也终究会死;即使有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那样的勇气,也终究会死。死亡是人所必然无法避免的。处在这种必然的形势中,只要能对秦国稍有补益,这就是臣最大的愿望,臣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伍子胥藏在袋中被运出昭关,夜里行走,白天藏伏,到了陵水,没有东西填饱肚子,便跪行匍匐,叩头袒露上身,鼓腹吹篪,在吴国街市乞食,最终使吴国兴盛,阖闾成为霸主。假如臣能像伍子胥一样竭尽谋略,即使加以幽禁,终身不能再被召见,只要臣的主张能够实行,臣又有什么忧虑呢?箕子、接舆漆身使身体生癞疮,披头散发装疯,对君主没有益处。假如臣能够像箕子那样行事,却能对自己所尊敬的君主有所补益,这就是臣最大的荣耀,臣有什么羞耻呢?臣所害怕的,只是害怕臣死后,天下人看到臣竭尽忠诚却因此丧命,便因此闭口不言、裹足不前,没有人肯向秦国进言。您上面畏惧太后的威严,下面又被奸臣的奸诈姿态所迷惑,居住在深宫之中,始终不离阿保的扶持,终身受到蒙蔽,便没有人能使您明白奸臣的罪恶。

〔一0〕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贤于生。」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辟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于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一一〕而存先王之宗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柰何而言若是!事无小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睢拜,秦王亦拜。〔一〕索隐音其纪反。跽者,长跪,两膝枝地。〔二〕索隐音赖,癞病也。言漆涂身,生疮如病癞。〔三〕集解徐广曰:「一作『羌』。」〔四〕集解许慎曰:「成荆,古勇士。孟贲,卫人。」〔五〕集解吴越春秋曰:「吴王僚子庆忌。」〔六〕集解汉书音义曰:「或云夏育,卫人,力举千钧。」〔七〕索隐刘氏云:「陵水即栗水也。」按:陵栗声相近,故惑也。〔八〕集解徐广曰:「一作『箫』。」〔九〕索隐按:态谓奸臣谄诈之志也。〔一0〕正义昭,明也。无与明其奸恶。〔一一〕集解徐广曰:「乱先生也。音溷。」索隐慁及注「溷」字并胡困反。慁犹汨乱之意。范睢曰:「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北有甘泉、谷口,〔一〕南带泾、渭,右陇、蜀,左关、阪,奋击百万,战车千乘,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于私斗而勇于公战,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车骑之众,以治诸侯,譬若施韩卢而搏蹇兔也,〔二〕霸王之业可致也,而群臣莫当其位。至今闭关十五年,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秦谋不忠,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愿闻失计。」〔一〕正义括地志云:「甘泉山一名鼓原,俗名磨石岭,在雍州云阳县西北九十里。关中记云『甘泉宫在甘泉山上,年代永久,无复甘泉之名,失其实也。宫北云有连山,土人为磨石岭』。郊祀志公孙卿言黄帝得仙寒门,寒门者,谷口也。按:九嵕山西谓之谷口,即古寒门也。在雍州醴泉县东北四十里。」〔二〕索隐战国策云:「韩卢者,天下之壮犬也。」是韩呼卢为犬,谓施韩卢而搏蹇兔,以喻秦强,言取诸侯之易。然左右多窃听者,范睢恐,未敢言内,先言外事,以观秦王之俯仰。因进曰:「夫穰侯越韩、魏而攻齐纲寿,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出师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也,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不亲也,越人之国而攻,可乎?其于计疏矣。且昔齐愍王南攻楚,破军杀将,再辟地千里,〔一〕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岂不欲得地哉,形势不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獘,君臣之不和也,兴兵而伐齐,大破之。士辱兵顿,皆咎其王,曰:『谁为此计者乎?』王曰:『文子为之。』〔二〕大臣作乱,文子出走。攻齐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借贼兵〔三〕而赍盗粮者也。〔四〕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释此而远攻,不亦缪乎!且昔者中山之国地方五百里,赵独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其欲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楚强则附赵,赵强则附楚,楚、赵皆附,齐必惧矣。齐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因可虏也。」昭王曰:「吾欲亲魏久矣,而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柰何?」对曰:「王卑词重币以事之;不可,则割地而赂之;不可,因举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闻命矣。」乃拜范睢为客卿,谋兵事。卒听范睢谋,使五大夫绾伐魏,拔怀。〔五〕后二岁,拔邢丘。〔一〕正义辟,(尺)〔疋〕亦反。〔二〕索隐谓田文,即孟尝君也。犹战国策谓田?、田婴为?子、婴子然也。〔三〕索隐借音子夜反。一作「籍」,音亦同。〔四〕索隐赍音侧奚反。言为盗赍粮也。〔五〕集解徐广曰:「昭王三十九年。」客卿范睢复说昭王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秦之有韩也,譬如木之有蠹也,〔一〕人之有心腹之病也。天下无变则已,天下有变,其为秦患者孰大于韩乎?王不如收韩。」昭王曰:「吾固欲收韩,韩不听,为之柰何?」对曰:「韩安得无听乎?王下兵而攻荥阳,则巩、成皋之道不通;〔二〕北断太行之道,则上党之师不下。〔三〕王一兴兵而攻荥阳,则其国断而为三。〔四〕夫韩见必亡,安得不听乎?若韩听,而霸事因可虑矣。」王曰:「善。」且欲发使于韩。〔一〕正义音妒,(石)〔蚀〕柱虫。〔二〕正义言宜阳、陕、虢之师不得下相救。〔三〕正义言泽、潞之师不得下太行相救。〔四〕正义新郑已南一,宜阳二,泽、潞三。

译大的会导致宗庙覆灭,小的也会使自身孤立危殆,这就是臣所害怕的。至于穷困受辱的事情、死亡的祸患,臣不敢害怕。臣死而秦国得到治理,这样臣的死就比活着更有价值。”秦王长跪着说:“先生这是什么话!秦国偏僻遥远,寡人愚昧而没有才德,先生却幸而屈尊来到这里,这是上天借寡人烦扰先生,以保存先王的宗庙。寡人能够接受先生的教诲,这是上天用来保佑先王、不抛弃寡人的方式。先生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事情无论大小,上至太后,下至大臣,希望先生全都教导寡人,不要怀疑寡人。”范睢拜谢,秦王也回拜。索隐说:“跽”读音同“其纪”反切。跽就是长跪,双膝支撑在地上。索隐说:“厉”读音同“赖”,是癞病。意思是把漆涂在身上,使身体生出像癞病一样的疮。集解徐广说:“成荆”一作“成羌”。集解许慎说:成荆是古代的勇士,孟贲是卫国人。集解引《吴越春秋》说:庆忌是吴王僚的儿子。集解引《汉书音义》说:有人说夏育是卫国人,力气能举起千钧。索隐说:刘氏认为陵水就是栗水。考察起来,陵、栗二字声音相近,所以产生了混淆。集解徐广说:“篪”一作“箫”。索隐考察说:“态”是指奸臣谄媚欺诈的心思。正义说:“昭”就是明白。意思是没有人使他明白奸臣的罪恶。集解徐广说:“乱先生”,读音同“溷”。索隐说:“慁”及注文中的“溷”字,都读音同“胡困”反切。慁有扰乱、使人迷惑的意思。范睢说:“大王的国家四面都有险要作为屏障:北面有甘泉、谷口,南面依带泾水、渭水,西面有陇、蜀,东面有关隘、阪道。发动百万军队,战车千乘,有利就出兵进攻,不利就入关防守,这是称王者的土地。百姓在私斗中怯弱,在为国作战时勇敢,这是称王者的百姓。大王兼有这两方面的条件。凭秦军的勇猛、车骑的众多来治理诸侯,就像放出韩卢去搏击蹇兔一样,成就霸王事业是可以做到的,但群臣却没有人能胜任这个职责。直到现在闭关十五年,不敢向崤山以东用兵,这是穰侯替秦国谋划时不忠,而大王的计策也有失误。”秦王长跪着说:“寡人愿意听听失误的计策。” 正义引《括地志》说:甘泉山又名鼓原,俗称磨石岭,在雍州云阳县西北九十里。《关中记》说:“甘泉宫在甘泉山上,年代久远,已经没有甘泉的名称,失去了它原来的实际名称。宫北面有连绵的山,当地人称为磨石岭。”《郊祀志》记载公孙卿说,黄帝在寒门得道成仙;寒门就是谷口。考察起来,九嵕山以西称为谷口,也就是古代的寒门,在雍州醴泉县东北四十里。索隐说:《战国策》说:“韩卢是天下最强壮的狗。”韩地把卢称为狗。所谓放出韩卢搏击蹇兔,是用来比喻秦国强大,夺取诸侯很容易。然而秦王身边有许多人暗中偷听,范睢害怕,不敢先谈内政,先谈外事,以观察秦王的态度。于是进言说:“穰侯越过韩、魏去攻打齐国的纲寿,不是好计策。出兵少了不足以伤害齐国,出兵多了又会危害秦国。臣猜想大王的计策,是想少出兵而让韩、魏出动全部军队,这就不合义了。如今已经看出与秦国结盟的国家并不亲近,却越过别国去攻打齐国,可以吗?这在谋划上太疏忽了。况且从前齐愍王向南攻打楚国,击破楚军,杀死楚将,两次拓地千里,但齐国自己却没有得到一尺土地,难道是不想得到土地吗?是因为形势不允许占有。诸侯看到齐国疲惫、君臣不和,便兴兵攻打齐国,把它大败。将士受辱,军队困顿,都责怪齐王说:‘是谁替他出了这个主意?’齐王说:‘是文子替我谋划的。’大臣们于是作乱,文子逃走。齐国攻打楚国后之所以遭到惨败,是因为它攻楚反而使韩、魏得到好处。这就是所谓借给敌人兵力、送给盗贼粮食。大王不如采取远交近攻的策略,得到一寸土地就是大王的一寸土地,得到一尺土地也是大王的一尺土地。如今舍弃这个策略而去攻打远方国家,不是错误吗!况且从前中山国土地方圆五百里,赵国独自吞并了它,功业成就、名声建立,利益也随之归于赵国,天下没有谁能伤害它。如今韩国、魏国处在中原,是天下的枢纽。大王如果想称霸,就一定要亲近中原诸国,把它们作为控制天下的枢纽,用来威慑楚国、赵国。楚国强大就依附赵国,赵国强大就依附楚国;楚、赵都依附韩国、魏国,齐国一定会害怕。齐国害怕,就一定会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的财币来侍奉秦国。齐国归附以后,韩国、魏国也就可以被俘获了。”昭王说:“我想亲近魏国已经很久了,但魏国是个多变的国家,寡人无法亲近它。请问,亲近魏国应该怎么办?”范睢回答说:“大王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的财币侍奉它;如果不行,就割让土地贿赂它;如果还不行,就趁机发兵攻打它。”昭王说:“寡人恭敬地听从您的命令。”于是任命范睢为客卿,谋划军事。最终听从范睢的计策,派五大夫绾攻打魏国,攻下怀地。两年以后,又攻下邢丘。正义说:“辟”读音同“尺疋”反切。索隐说:文子指田文,就是孟尝君。正如《战国策》把田文、田婴称为文子、婴子。索隐说:“借”读音同“子夜”反切;一作“籍”,读音也相同。索隐说:“赍”读音同“侧奚”反切。意思是替盗贼运送粮食。集解徐广说:这是昭王三十九年。客卿范睢又劝说昭王:“秦国和韩国的土地形势交错相连,就像刺绣一样。秦国拥有韩国,就像树木生了蛀虫,像人患了心腹疾病。天下没有变故也就罢了,一旦天下有变,对秦国危害最大的国家,哪个能超过韩国?大王不如收服韩国。”昭王说:“寡人本来就想收服韩国,但韩国不听从,该怎么办?”范睢回答说:“韩国怎么能不听从呢?大王出兵攻打荥阳,巩、成皋的道路就会不通;向北截断太行山的道路,上党军队就不能下来救援。大王一旦出兵攻打荥阳,韩国就会被截断成三部分。韩国眼看必亡,怎么能不听从呢?如果韩国听从,称霸天下的事业就可以谋划了。”昭王说:“好。”并且准备派使者到韩国去。正义说:“蠹”读音同“妒”,是蛀蚀柱子的虫。正义说:这是说宜阳、陕、虢的军队不能向下行进相互救援。正义说:这是说泽、潞的军队不能从太行山下来相互救援。正义说:新郑以南是一部分,宜阳是第二部分,泽、潞是第三部分。

范睢日益亲,复说用数年矣,因请闲说曰:〔一〕「臣居山东时,闻齐之有田文,不闻其有王也;闻秦之有太后、穰侯、华阳、高陵、泾阳,不闻其有王也。夫擅国之谓王,能利害之谓王,制杀生之威之谓王。今太后擅行不顾,穰侯出使不报,华阳、泾阳等击断无讳,〔二〕高陵进退不请。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为此四贵者下,乃所谓无王也。然则权安得不倾,令安得从王出乎?臣闻善治国者,乃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穰侯使者操王之重,决制于诸侯,剖符于天下,政适〔三〕伐国,莫敢不听。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国獘御于诸侯;〔四〕战败则结怨于百姓,而祸归于社稷。诗曰『木实繁者披其枝,〔五〕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崔杼、淖齿管齐,〔六〕射王股,擢王筋,〔七〕县之于庙梁,宿昔而死。李兑管赵,囚主父于沙丘,〔八〕百日而饿死。今臣闻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华阳、泾阳佐之,卒无秦王,此亦淖齿、李兑之类也。且夫三代所以亡国者,君专授政,纵酒驰骋弋猎,不听政事。其所授者,妒贤嫉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为主计,而主不觉悟,故失其国。今自有秩以上至诸大吏,下及王左右,无非相国之人者。见王独立于朝,臣窃为王恐,万世之后,有秦国者非王子孙也。」昭王闻之大惧,曰:「善。」于是废太后,逐穰侯、高陵、华阳、泾阳君于关外。秦王乃拜范睢为相。收穰侯之印,使归陶,因使县官给车牛以徙,千乘有余。到关,关阅其宝器,宝器珍怪多于王室。〔一〕正义闲音闲。〔二〕集解讳,畏也。索隐无讳犹无畏也。〔三〕集解徐广曰:「音征敌。」〔四〕索隐按:獘者,断也。御,制也。言穰侯执权,以制御主断于诸侯也。〔五〕正义披音片被反。〔六〕索隐淖,姓也,音泥教反,汉有淖姬是也。高诱曰「管,典也」。言二人典齐权而行弒逆也。正义淖齿,楚人,齐愍王臣。〔七〕索隐按:言「射王股」,误也。崔杼射庄公之股,淖齿擢愍王之筋,是说二君事也。〔八〕正义沙丘台在邢州平乡县东北三十里。秦封范睢以应,〔一〕号为应侯。当是时,秦昭王四十一年也。〔一〕索隐封范睢于应。案:刘氏云「河东临晋县有应亭」,则秦地有应也。又案:本纪以应为太后养地,解者云「在颍川之应乡」,未知孰是。正义括地志云:「故应城,在汝州鲁山县东四十里也。」范睢既相秦,秦号曰张禄,而魏不知,以为范睢已死久矣。魏闻秦且东伐韩、魏,魏使须贾于秦。范睢闻之,为微行,敝衣闲步之邸,〔一〕见须贾。须贾见之而惊曰:「范叔固无恙乎!」范睢曰:「然。」须贾笑曰:「范叔有说于秦邪?」曰:「不也。睢前日得过于魏相,故亡逃至此,安敢说乎!」须贾曰:「今叔何事?」范睢曰:「臣为人庸赁。」须贾意哀之,留与坐饮食,曰:「范叔一寒如此哉!」乃取其一绨袍以赐之。〔二〕须贾因问曰:「秦相张君,公知之乎?吾闻幸于王,天下之事皆决于相君。今吾事之去留在张君。孺子〔三〕岂有客习于相君者哉?」范睢曰:「主人翁习知之。唯睢亦得谒,睢请为见君于张君。」须贾曰:「吾马病,车轴折,非大车驷马,吾固不出。」范睢曰:「愿为君借大车驷马于主人翁。」〔一〕正义刘云「诸国客馆」。〔二〕索隐按:绨,厚缯也,音啼,盖今之絁也。正义今之麤袍。〔三〕索隐刘氏云:「盖谓睢为小子也。」范睢归取大车驷马,为须贾御之,入秦相府。府中望见,有识者皆避匿。须贾怪之。至相舍门,谓须贾曰:「待我,我为君先入通于相君。」须贾待门下,持车良久,问门下曰:「范叔不出,何也?」门下曰:「无范叔。」须贾曰:「乡者与我载而入者。」门下曰:「乃吾相张君也。」须贾大惊,自知见卖,乃肉袒膝行,因门下人谢罪。于是范睢盛帷帐,待者甚众,见之。须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贾不敢复读天下之书,不敢复与天下之事。贾有汤镬之罪,请自屏于胡貉之地,唯君死生之!」范睢曰:「汝罪有几?」曰:「擢贾之发以续贾之罪,尚未足。」范睢曰:「汝罪有三耳。昔者楚昭王时而申包胥为楚却吴军,楚王封之以荆五千户,包胥辞不受,为丘墓之寄于荆也。今睢之先人丘墓亦在魏,公前以睢为有外心于齐而恶睢于魏齐,公之罪一也。当魏齐辱我于厕中,公不止,罪二也。更醉而溺我,公其何忍乎?罪三矣。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乃谢罢。入言之昭王,罢归须贾。

译范睢一天比一天受到亲近,劝说秦王采用他的主张已经几年了,于是请求在闲暇时进言:“臣居住在崤山以东时,只听说齐国有田文,没有听说齐国有国王;只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华阳君、高陵君、泾阳君,没有听说秦国有国王。擅自掌握国家权力的人才叫作王,能够决定国家利害的人才叫作王,掌握生杀大权的人才叫作王。如今太后擅自行动而不顾忌,穰侯出使在外而不向王报告,华阳君、泾阳君等人任意击杀决断而无所畏惧,高陵君进退行事也不请示。四个尊贵的人都这样,而国家还没有危险,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向这四个尊贵的人屈服,就是所谓没有国王。然而这样一来,权力怎么能不倾斜,命令怎么能从大王这里发出呢?臣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对内巩固自己的威势,对外加强自己的权力。穰侯的使者掌握着大王的权力,在诸侯之间决定事情,向天下剖分符节;政令所到之处要讨伐国家,没有谁敢不听从。战胜攻取,利益就归于陶邑;国家疲敝,却由诸侯来控制。战争失败,就在百姓中结下怨恨,祸患归于宗庙。《诗经》说:‘树木果实繁多,就会压折枝条;枝条被压折,就会伤及树心;都城太大,就会危害国家;臣下太受尊崇,就会使君主卑微。’崔杼、淖齿掌管齐国政权,崔杼射中齐庄公的大腿,淖齿抽断齐愍王的筋,把齐愍王吊在宗庙的横梁上,不久便死去了。李兑掌管赵国政权,把主父囚禁在沙丘,过了一百天,主父饿死了。如今臣听说秦国由太后、穰侯掌权,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辅佐他们,最终没有秦王,这也和淖齿、李兑一类。况且夏、商、周三代之所以亡国,是因为君主把政权专门交给别人,纵情饮酒,纵马驰骋,沉迷射猎,不理政事。他所授予权力的人嫉妒贤能,压制下属、蒙蔽君主,只为成就自己的私利,不替君主谋划,而君主又没有醒悟,所以丧失了国家。如今从有秩以上直到各位大官,下至大王身边的人,没有不是相国的党羽。臣看见大王独自站在朝廷上,私下替大王感到恐惧。万代以后,拥有秦国的恐怕不是大王的子孙了。”昭王听后非常害怕,说:“好。”于是废黜太后,把穰侯、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驱逐到函谷关以外。秦王于是任命范睢为相国,收回穰侯的相印,命他回到陶邑,并派县官供应车牛,替他迁徙,车子有一千多辆。到达关口时,关吏查验他的宝器,发现珍奇宝物比王室还多。正义说:“闲”读音同“闲”。集解说:“讳”是害怕的意思。索隐说:“无讳”就是无所畏惧。集解徐广说:“适”读音同“征敌”。索隐考察说:“獘”是断绝的意思,“御”是控制的意思。意思是穰侯掌握权力,便控制君主,在诸侯之间擅自决断。正义说:“披”读音同“片被”反切。索隐说:淖是姓,读音同“泥教”反切,汉代有淖姬。高诱说“管”是掌管。意思是二人掌握齐国权力并实行弑逆。正义说:淖齿是楚国人,齐愍王的臣子。索隐考察说:说“射齐王的大腿”是错误的。崔杼射中齐庄公的大腿,淖齿抽断齐愍王的筋,这是在说两位君主的事情。正义说:沙丘台在邢州平乡县东北三十里。秦国把应地封给范睢,称他为应侯。当时是秦昭王四十一年。索隐说:把应地封给范睢。刘氏说,河东临晋县有应亭,因此秦地有应。又考察《本纪》把应地说成太后供养之地,解释者说在颍川的应乡,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正确。正义引《括地志》说:旧应城在汝州鲁山县东四十里。范睢担任秦国相国后,秦国给他改名叫张禄,魏国不知道,以为范睢早已死了。魏国听说秦国将要向东攻打韩国、魏国,便派须贾出使秦国。范睢听说后,改换身份,穿着破旧衣服,悠闲地走到宾馆去见须贾。须贾见到他,惊讶地说:“范叔原来还平安无恙吗!”范睢说:“” 是的。”须贾笑着说:“范叔在秦国有什么游说吗?”范睢说:“没有。我从前得罪了魏国相国,所以逃到这里,哪里敢游说呢!”须贾说:“如今叔父做什么事?”范睢说:“我替别人做雇工。”须贾心里怜悯他,留他一起坐下饮食,说:“范叔竟然寒酸到这种地步!”于是取出一件绨袍送给他。须贾又问:“秦国相国张君,您知道吗?我听说他受到秦王宠信,天下的事情都由相国决定。如今我的事情能否办成,就在张君。小子,您难道有熟悉相国的客人吗?”范睢说:“这里的主人熟悉并了解他。只是我也能见到他,我请求替您去张君那里引见。”须贾说:“我的马病了,车轴也断了,不是大车和四匹马,我本来就不出门。”范睢说:“我愿意替您向主人借一辆大车和四匹马。” 正义说:各国使者居住的宾馆。索隐考察说:绨是厚的丝织品,读音同“啼”,大概就是今天的绉绸。正义说:就是今天的粗袍子。索隐说:刘氏认为,这是称范睢为小子。范睢回去取来大车和四匹马,替须贾驾车,进入秦国相府。府中的人远远看见范睢,认识他的人都躲藏起来。须贾感到奇怪。到了相府门口,范睢对须贾说:“等着我,我替您先进去向相国通报。”须贾在门下等了很久,问门下的人:“范叔为什么还不出来?”门下的人说:“没有范叔。”须贾说:“刚才和我一起乘车进来的人。”门下的人说:“” 那就是我们相国张君。”须贾大吃一惊,知道自己被欺骗了,于是袒露上身,跪行到门下人面前谢罪。范睢于是张设华美帷帐,安排许多侍从,接见了他。须贾叩头说自己犯了死罪,说:“我没想到您竟能自己登上青云之上,我再也不敢读天下的书,也不敢再参与天下的事情了。我犯的是应该受汤镬之刑的罪,请允许我自己退居到胡地、貉地,只求任凭您的生死处置!”范睢说:“你的罪有几项?”须贾说:“即使拔尽我的头发来计算我的罪过,也还不够。”范睢说:“你的罪有三项。当年楚昭王时,申包胥替楚国击退吴军,楚王把荆地五千户封给他,申包胥辞谢不接受,因为他要把荆地留给祖先的坟墓。如今我的祖先坟墓也在魏国,您当初认为我对齐国怀有异心,便在魏齐面前诋毁我,这是第一项罪。魏齐在厕所里侮辱我时,您不加阻止,这是第二项罪。后来他们醉后向我身上撒尿,您怎么忍心这样做?这是第三项罪。然而您之所以能够不死,是因为您赠给我的绨袍仍使我念念不忘,保留着故人的情意,所以我释放您。”于是辞谢须贾,让他离去。范睢入宫把此事告诉昭王,昭王让须贾回国。

须贾辞于范睢,范睢大供具,尽请诸侯使,与坐堂上,食饮甚设。而坐须贾于堂下,置莝豆其前,令两黥徒夹而马食之。数曰:「为我告魏王,急持魏齐头来!不然者,我且屠大梁。」须贾归,以告魏齐。魏齐恐,亡走赵。匿平原君所。范睢既相,王稽谓范睢曰:「事有不可知者三,有不柰何者亦三。宫车一日晏驾,〔一〕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君卒然捐馆舍,是事之不可知者二也。使臣卒然填沟壑,是事之不可知者三也。宫车一日晏驾,君虽恨于臣,无可柰何。君卒然捐馆舍,君虽恨于臣,亦无可柰何。使臣卒然填沟壑,君虽恨于臣,亦无可柰何。」范睢不怿,乃入言于王曰:「非王稽之忠,莫能内臣于函谷关;非大王之贤圣,莫能贵臣。今臣官至于相,爵在列侯,王稽之官尚止于谒者,非其内臣之意也。」昭王召王稽,拜为河东守,三岁不上计。〔二〕又任郑安平,昭王以为将军。范睢于是散家财物,尽以报所尝困厄者。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三〕〔一〕集解应劭曰;「天子当晨起早作,如方崩殒,故称晏驾。」韦昭曰:「凡初崩为『晏驾』者,臣子之心犹谓宫车当驾而晚出。」〔二〕集解司马彪曰:「凡郡掌治民,进贤,劝功,决讼,检奸。常以春行所至县,劝民农桑,振救乏绝;秋冬遣无害吏案讯问诸囚,平其罪法,论课殿最;岁尽遣吏上计。」〔三〕索隐睚音崖卖反,眦音土卖反。又音崖债二音。睚眦谓相嗔而怒目切齿。范睢相秦二年,秦昭王之四十二年,东伐韩少曲、〔一〕高平,拔之。〔二〕〔一〕集解徐广曰:「苏代曰『起少曲,一日而断大行』。」索隐按:苏云「起少曲,一日而断太行」,故刘氏以为盖在太行西南。〔二〕正义括地志云:「南韩王故城在怀州河阳县北四十里。俗谓之韩王城,非也。春秋时周桓王以与郑。纪年云『郑侯使辰归晋阳向,更名高平,拔之』。则少曲当与高平相近。」秦昭王闻魏齐在平原君所,欲为范睢必报其仇,乃详为好书遗平原君曰;「寡人闻君之高义,愿与君为布衣之友,君幸过寡人,寡人愿与君为十日之饮。」平原君畏秦,且以为然,而入秦见昭王。昭王与平原君饮数日,昭王谓平原君曰:「昔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太公,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叔父也。范君之仇在君之家,愿使人归取其头来;不然,吾不出君于关。」平原君曰:「贵而为交者,为贱也;富而为交者,为贫也。〔一〕夫魏齐者,胜之友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臣所。」昭王乃遗赵王书曰:「王之弟在秦,范君之仇魏齐在平原君之家。王使人疾持其头来;不然,吾举兵而伐赵,又不出王之弟于关。」赵孝成王乃发卒围平原君家,急,魏齐夜亡出,见赵相虞卿。虞卿度赵王终不可说,乃解其相印,与魏齐亡,闲行,念诸侯莫可以急抵者,乃复走大梁,欲因信陵君以走楚。信陵君闻之,畏秦,犹豫未肯见,曰:「虞卿何如人也?」时侯嬴在旁,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也。夫虞卿蹑屩檐簦,一见赵王,赐白璧一双,黄金百镒;再见,拜为上卿;三见,卒受相印,封万户侯。当此之时,天下争知之。夫魏齐穷困过虞卿,虞卿不敢重爵禄之尊,解相印,捐万户侯而闲行。急士之穷而归公子,公子曰『何如人』。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信陵君大惭,驾如野迎之。魏齐闻信陵君之初难见之,怒而自刭。赵王闻之,卒取其头予秦。秦昭王乃出平原君归赵。〔一〕索隐上「为」音如字,下「为」音于伪反。以言富贵而结交情深者,为有贫贱之时,不可忘之也。昭王四十三年,秦攻韩汾陉,〔一〕拔之,因城河上〔二〕广武。〔一〕索隐陉音刑。陉盖在韩之西界,与汾相近也。正义按:陉庭故城在绛州曲沃县西北二十里汾水之阳。〔二〕索隐刘氏云:「此河上盖近河之地,本属韩,今秦得而城。」后五年,昭王用应侯谋,纵反闲卖赵,赵以其故,令马服子〔一〕代廉颇〔二〕将。秦大破赵于长平,遂围邯郸。已而与武安君白起有隙,言而杀之。〔三〕任郑安平,使击赵。郑安平为赵所围,急,以兵二万人降赵。应侯席稿请罪。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于是应侯罪当收三族。秦昭王恐伤应侯之意,乃下令国中:「有敢言郑安平事者,以其罪罪之。」而加赐相国应侯食物日益厚,以顺适其意。后二岁,王稽为河东守,与诸侯通,坐法诛。〔四〕而应侯日益以不怿。〔一〕索隐赵括之号也。故虞喜志林云「马,兵之首也。号曰『马服』者,言能服马也」。〔二〕索隐邹氏音匹波反。〔三〕集解徐广曰:「在五十年。」索隐注徐云五十年,据秦本纪及年表而知之也。〔四〕集解徐广曰:「五十二年。」

译须贾向范睢辞行时,范睢准备了丰盛的宴席,把各国使者全都请来,安排他们坐在堂上,饮食十分丰盛;却让须贾坐在堂下,在他面前放置铡碎的草料和豆子,命令两个受过黥刑的人夹在两旁,让他像马一样吃。范睢多次说:“替我告诉魏王,赶快把魏齐的头送来!否则我将要屠灭大梁。”须贾回国,把这些话告诉魏齐。魏齐害怕,逃到赵国,藏在平原君那里。范睢担任相国后,王稽对范睢说:“有三件事情无法预知,也有三件事情无可奈何。某一天宫车突然晚驾,君王去世,这是无法预知的事情之一。您突然离开馆舍而死,这是无法预知的事情之二。臣突然填塞沟壑而死,这是无法预知的事情之三。某一天宫车晚驾,您即使怨恨臣,也没有办法。您突然离开馆舍而死,即使怨恨臣,也没有办法。臣突然填塞沟壑而死,即使您怨恨臣,也没有办法。”范睢很不高兴,于是入宫对秦王说:“如果不是王稽忠诚,就没有人能把臣带入函谷关;如果不是大王贤明圣德,就没有人能使臣显贵。如今臣的官位做到相国,爵位列于诸侯,王稽的官位却还停留在谒者,这不符合他当初引进臣的功劳。”昭王召见王稽,任命他为河东郡守,但三年不上报考核政绩。又任用郑安平,昭王任命他为将军。范睢于是散尽家中的财物,把它们全部用来报答曾经使他陷入困厄的人。一饭之恩一定偿还,怒目相视的小怨也一定报复。集解应劭说:天子应当清晨起床早早处理政务,天子刚崩,就像宫车本应出发却晚了,所以称为“晏驾”。韦昭说:凡是君主刚去世称为“晏驾”,是因为臣子心里还认为宫车本应驾出,只是晚了才出来。集解司马彪说:郡守主管治理百姓、推荐贤能、劝勉功业、审理诉讼、查禁奸邪。通常在春天巡视所到的县,劝导百姓从事农桑,救济贫困断绝;秋冬派遣没有罪过的官吏查问囚犯,按罪法平定其刑罚,评定政绩的优劣;年终派官吏上报计簿。索隐说:“睚”读音同“崖卖”反切,“眦”读音同“土卖”反切;又有读音同“崖债”的说法。睚眦是指彼此嗔怒,瞪眼咬牙。范睢做秦国相国第二年,即秦昭王四十二年,向东进攻韩国的少曲、高平,攻占了它们。〔一〕集解徐广说:“苏代说:‘从少曲出发,一天之内就能截断太行山的通道。’”索隐按:苏代说“从少曲出发,一天之内就能截断太行山”,所以刘氏认为少曲大概在太行山西南。〔二〕正义《括地志》说:“韩国故都城在怀州河阳县北四十里。民间称它为韩王城,其实不是。春秋时,周桓王把这里赐给郑国。《纪年》说:‘郑侯派辰归还晋阳、向地,改名为高平,攻占了它。’这样看来,少曲应当与高平相近。” 秦昭王听说魏齐在平原君那里,想替范睢报仇,于是装作写了一封友好的信送给平原君,说:“寡人听说您的高尚义气,希望和您结为平民朋友。您若有幸经过寡人这里,寡人愿意和您饮酒十天。”平原君畏惧秦国,又认为这话有道理,便进入秦国拜见秦昭王。秦昭王同平原君饮酒数日,对他说:“从前周文王得到吕尚,任用他为太公;齐桓公得到管夷吾,任用他为仲父。如今范君也是寡人的叔父。范君的仇人魏齐在您的家中,希望您派人把他的头送来;否则,我不让您出函谷关。”平原君说:“因为身份高贵才结交朋友,是把自己当作卑贱之人;因为富有才结交朋友,是因为曾经贫穷。魏齐是我的朋友,他若在我这里,本来就不会交出去;现在他也不在我的住所。”秦昭王于是写信给赵王说:“大王的弟弟在秦国,范君的仇人魏齐在平原君家中。大王赶快派人把他的头送来;否则,我就发兵攻打赵国,也不让大王的弟弟出函谷关。”赵孝成王于是发兵包围平原君的家。形势危急,魏齐连夜逃出,去见赵国相国虞卿。虞卿估量赵王终究无法劝说,于是解下相印,和魏齐一同逃走,秘密赶路。他想到诸侯中没有可以立即投奔的人,便又逃往大梁,想借助信陵君逃到楚国。信陵君听说后,畏惧秦国,犹豫着不肯接见,说:“虞卿是什么样的人?”当时侯嬴在旁边,说:“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了解人也不容易。虞卿穿着草鞋、肩挑雨笠,第一次拜见赵王,赵王赐给他一对白璧、黄金百镒;第二次拜见,任命他为上卿;第三次拜见,最终接受了相印,又封给他万户侯。当时天下都争相了解他。魏齐陷于困境来投奔虞卿,虞卿不敢看重高贵的爵位和俸禄,解下相印,舍弃万户侯,秘密逃走。困窘中的士人急于投奔公子,公子却问‘他是什么样的人’。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了解人也不容易啊!”信陵君非常惭愧,驾车到郊外迎接他们。魏齐听说信陵君起初不肯见自己,愤怒之下自刎了。赵王听说后,最终取下他的头送给秦国。秦昭王于是放平原君回赵国。〔一〕索隐上一个“为”读本音,下一个“为”读作“于伪”切。意思是说,因富贵而结交、情谊深厚的人,是因为他曾有贫贱之时,不可以忘记这一点。昭王四十三年,秦国攻打韩国的汾陉,攻占了它,接着在黄河边修筑城池,名为广武。〔一〕索隐陉读作“刑”。陉大概在韩国西部边界,和汾水相近。正义按:《陉庭故城》在绛州曲沃县西北二十里、汾水北岸。〔二〕索隐刘氏说:“这里所说的河上,大概是靠近黄河的地方,原来属于韩国,现在被秦国取得并筑城。” 又过了五年,昭王采用应侯的反间计,散布反间言论离间赵国。赵国因此让马服子代替廉颇担任将领。秦军在长平大败赵军,随即包围邯郸。不久,秦国同武安君白起有了嫌隙,白起进言,秦王便杀了他。秦国任用郑安平,让他进攻赵国。郑安平被赵军包围,形势危急,便率领两万人投降赵国。应侯跪在藁草上请罪。秦国法律规定,任用他人而所任用的人办事不善,任用者各按其罪承担责任。这样,应侯依法应当收捕并诛灭三族。秦昭王担心伤害应侯的心意,于是在国内下令:“有敢谈论郑安平之事的人,就按他的罪来治罪。”同时不断加厚赐给相国应侯的食物,以顺从安抚他的心意。又过了两年,王稽担任河东郡守,却同诸侯私下交往,因犯法被诛杀。应侯因此一天比一天不快乐。〔一〕索隐这是赵括的称号。所以虞喜《志林》说:“马是兵器中的首要之物。称为‘马服’,是说他能够驾驭马匹。” 〔二〕索隐邹氏读作“匹波”切。〔三〕集解徐广说:“在昭王五十年。”索隐徐广注说五十年,是根据《秦本纪》和《年表》考知的。〔四〕集解徐广说:“昭王五十二年。”

昭王临朝叹息,应侯进曰:「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大王中朝而忧,臣敢请其罪。」昭王曰:「吾闻楚之铁剑利而倡优拙。〔一〕夫铁剑利则士勇,倡优拙则思虑远。夫以远思虑而御勇士,吾恐楚之图秦也。夫物不素具,不可以应卒,今武安君既死,而郑安平等畔,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吾是以忧。」欲以激励应侯。〔二〕应侯惧,不知所出。蔡泽闻之,往入秦也。〔一〕正义论士能善卒不战。〔二〕索隐激音击。蔡泽者,燕人也。游学干诸侯〔一〕小大甚众,不遇。而从唐举相,〔二〕曰:「吾闻先生相李兑,曰『百日之内持国秉』,有之乎?」〔三〕曰:「有之。」曰:「若臣者何如?」唐举孰视而笑曰:「先生曷鼻,巨肩,〔四〕魋颜,蹙齃,〔五〕膝挛。〔六〕吾闻圣人不相,殆先生乎?」蔡泽知唐举戏之,乃曰:「富贵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寿也,愿闻之。」唐举曰:「先生之寿,从今以往者四十三岁。」蔡泽笑谢而去,谓其御者曰:「吾持粱刺齿肥,〔七〕跃马疾驱,怀黄金之印,结紫绶于要,揖让人主之前,食肉富贵,四十三年足矣。」去之赵,见逐。之〔八〕韩、魏,遇夺釜鬲〔九〕于涂。闻应侯任郑安平、王稽皆负重罪于秦,应侯内惭,蔡泽乃西入秦。〔一〕正义不待礼曰干。〔二〕集解荀卿曰:「梁有唐举。」索隐荀卿书作「唐莒」。〔三〕索隐按:左传「国子实执齐秉」,服虔曰:「秉,权柄也」。〔四〕集解徐广曰:「曷,一作『偈』。偈,一作『仰』。巨,一作『渠』。」索隐曷鼻谓鼻如蝎虫也;巨肩谓肩巨于项也:盖项低而肩竖。偈音其例反。〔五〕索隐(上)魋音徒回反。魋颜谓颜貌魋回,若魋梧然也。齃音乌曷反。蹙齃谓鼻蹙眉。〔六〕集解挛,两膝曲也。徐广曰:「一作『率』。」索隐谓两膝又挛曲也。〔七〕集解持粱,作饭也。刺齿二字当作「啮」,又作「龁」也。索隐持梁谓作梁米饭而持其器以食也。按:刺齿二字字误,当为「啮」字也。啮肥谓食肥肉也。〔八〕集解之,一作「入」。〔九〕集解尔雅曰:「款足者谓鬲。」郭璞曰:「鼎曲脚。」索隐父历二音。款者,空也。空足是曲足,云见尔雅,郭氏云「鼎曲脚」也。按:以款训曲,故云「曲脚」也。将见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燕客蔡泽,天下雄俊弘辩智士也。彼一见秦王,秦王必困君而夺君之位。」应侯闻,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说,吾既知之,众口之辩,吾皆摧之,是恶能困我而夺我位乎?」使人召蔡泽。蔡泽入,则揖应。应侯固不快,及见之,又倨,应侯因让之曰:「子尝宣言欲代我相秦,宁有之乎?」对曰:「然。」应侯曰:「请闻其说。」蔡泽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夫人生百体坚强,手足便利,耳目聪明而心圣智,岂非士之愿与?」应侯曰:「然。」蔡泽曰:「质仁秉义,行道施德,得志于天下,天下怀乐敬爱而尊慕之,皆愿以为君王,岂不辩智之期与?」应侯曰:「然。」蔡泽复曰:「富贵显荣,成理万物,使各得其所;性命寿长,终其天年而不夭伤;天下继其统,守其业,传之无穷;名实纯粹,泽流千里,〔一〕世世称之而无绝,与天地终始:岂道德之符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者与?」应侯曰:「然。」〔一〕集解徐广曰:「一本无此字。」蔡泽曰:「若夫秦之商君,楚之吴起,越之大夫种,其卒然亦可愿与?」应侯知蔡泽之欲困己以说,〔一〕复谬曰:「何为不可?夫公孙鞅之事孝公也,极身无贰虑,尽公而不顾私;设刀锯以禁奸邪,信赏罚以致治;披腹心,示情素,蒙怨咎,欺旧友,夺魏公子卬,安秦社稷,利百姓,卒为秦禽将破敌,攘地千里。吴起之事悼王也,使私不得害公,谗不得蔽忠,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容,不为危易行,行义不辟难,〔二〕然为霸主强国,不辞祸凶。大夫种之事越王也,主虽困辱,悉忠而不解,主虽绝亡,尽能而弗离,成功而弗矜,贵富而不骄怠。若此三子者,固义之至也,忠之节也。是故君子以义死难,视死如归;生而辱不如死而荣。士固有杀身以成名,虽义之所在,虽死无所恨。何为不可哉?」〔一〕集解式绌反。〔二〕集解徐广曰:「一云『不困毁訾』。」

译昭王临朝时叹息,应侯进来问道:“臣听说:‘君主忧愁,臣下就感到羞辱;君主受到羞辱,臣下就应当去死。’如今大王在朝廷中途便忧愁,臣斗胆请求知道自己的罪过。”昭王说:“我听说楚国的铁剑锋利而歌舞艺人拙劣。铁剑锋利,士卒就勇敢;歌舞艺人拙劣,谋虑就会深远。凭借深远的谋虑来统领勇敢的士卒,我担心楚国会谋划攻打秦国。事情若没有预先准备,就不能应付突然的变故。如今武安君已经死了,郑安平等人又背叛,国内没有良将,国外敌国众多,所以我忧虑。”昭王是想借此激励应侯。应侯害怕了,不知如何应对。蔡泽听说这件事,便前往秦国。〔一〕正义解释为:士卒能够善于完成战事而不必交战。〔二〕索隐“激”读作“击”。蔡泽是燕国人。他游学于各国,求见诸侯,无论大小都很多,却始终没有得到任用。他跟随唐举学习相术,说:“我听说先生曾给李兑看相,说他‘百日之内将掌握国家大权’,有这回事吗?”唐举说:“有。”蔡泽问:“像我这样的人怎么样?”唐举仔细端详他,笑着说:“您的鼻子像蝎子,肩膀宽大,面貌奇特,眉鼻紧皱,双膝弯曲。我听说圣人是不可以凭相貌判断的,难道先生就是这样吗?”蔡泽知道唐举在戏弄自己,便说:“富贵是我自己能够取得的,我所不知道的是寿命,希望听听这个。”唐举说:“先生从今以后还能活四十三年。”蔡泽笑着道谢离去,对驾车的人说:“我端着粱米饭,吃着肥肉,骑快马疾驰,怀揣黄金印,腰系紫绶,在君主面前作揖谦让,享受吃肉的富贵,四十三年也就足够了。”他离开赵国,却被驱逐;进入韩国、魏国,又在路上被人抢走了锅和鼎。听说应侯任用郑安平、王稽,而二人都在秦国犯下重罪,应侯内心惭愧,蔡泽于是向西进入秦国。〔一〕正义说:不等候礼遇就去求见,叫作“干”。〔二〕集解荀卿说:“梁国有唐举。”索隐荀卿的书写作“唐莒”。〔三〕索隐按:《左传》说“国子实际掌握齐国的权柄”,服虔说:“秉,就是权柄。” 〔四〕集解徐广说:“‘曷’,一本作‘偈’,‘偈’又一本作‘仰’;‘巨’,一本作‘渠’。”索隐“曷鼻”是说鼻子像蝎虫;“巨肩”是说肩膀比脖子宽大,大概是脖子低而肩膀耸立。偈读作“其例”切。〔五〕索隐“魋”读作“徒回”切。“魋颜”是说面貌奇异回曲,像魋梧那样。齃读作“乌曷”切。“蹙齃”是说鼻子皱缩、眉头紧蹙。〔六〕集解“挛”是两膝弯曲。徐广说:“一本作‘率’。”索隐是说两膝又弯曲。〔七〕集解“持粱”是做饭。“刺齿”二字应当作“啮”,又作“龁”。索隐“持粱”是做粱米饭,端着器具来吃。按:“刺齿”二字是字形错误,应当是“啮”字。“啮肥”是说吃肥肉。〔八〕集解“之”,一本作“入”。〔九〕集解《尔雅》说:“足部中空的鼎叫作鬲。”郭璞说:“就是足弯曲的鼎。”索隐“父历”二音。“款”是空的意思。足部中空就是弯曲的足,《尔雅》这样说,郭氏解释为“鼎的弯脚”。按:“款”可以解释为弯曲,所以说是“弯脚”。蔡泽将要拜见秦昭王,先让人扬言要激怒应侯说:“燕国来的客人蔡泽,是天下杰出、善于雄辩而有智慧的人。他一旦见到秦王,秦王一定会使您陷入困境,夺去您的相位。”应侯听说后说:“五帝三代的事情、百家的学说,我已经知道;众人的辩说,我都能驳倒,他怎么能使我陷入困境、夺去我的相位呢?”于是派人召蔡泽。蔡泽进来,只向应侯作了一揖。应侯本来就不高兴,见到他后,蔡泽又表现得傲慢,应侯便责问他说:“您曾经扬言要代替我做秦国相国,难道有这回事吗?”蔡泽回答:“是的。”应侯说:“请说说您的理由。”蔡泽说:“唉,您怎么现在才明白!四时运行有先后,事情成功了,就应当退去。人生百体强健,手脚灵活,耳聪目明而心智圣明,这难道不是士人所希望的吗?”应侯说:“是。”蔡泽说:“本性仁厚、秉持义理,推行正道、施行恩德,在天下实现志向,使天下人怀着快乐、敬爱和尊崇仰慕他,大家都愿意奉他为君王,这难道不是才智施展的最高时机吗?”应侯说:“是。”蔡泽又说:“富贵显赫荣华,能够治理万物,使各得其所;生命长寿,享尽天年而不夭折受伤;天下继承他的统绪,守护他的事业,把它无穷无尽地传下去;名声和实际纯正完美,恩泽流布千里,世世代代称颂他而不止,与天地同始终:这难道不是道德的应验、圣人所说的吉祥善事吗?”应侯说:“是。” 〔一〕集解徐广说:“一本没有这个字。” 蔡泽说:“至于秦国的商君、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种,他们最终的结局,难道也是可以羡慕的吗?”应侯知道蔡泽是想用这些话使自己陷入困境,便又假意说:“有什么不可以?公孙鞅侍奉秦孝公时,竭尽全力而没有二心,一心为公而不顾私利;设置刀锯等严刑来禁止奸邪,严格实行赏罚以达到治理;剖露自己的心腹,表明真情,承受怨恨责难,欺骗旧友,夺取魏公子卬的封地,使秦国社稷安定,使百姓获利,最终替秦国擒将破敌,夺取土地千里。吴起侍奉楚悼王时,使私事不能损害公事,谗言不能蒙蔽忠臣,言语不苟且迎合,行为不苟且取容,不因危险而改变操守,行义而不躲避艰难;后来使楚国成为霸主、强国,也不逃避祸患。大夫种侍奉越王时,君主即使困窘受辱,他仍竭尽忠诚而不懈怠;君主即使濒临灭亡,他仍竭尽才能而不离弃;成功后不自夸,显贵富有后不骄傲懈怠。像这三个人,本来就是义的极致、忠的典范。因此君子为义而死于灾难,把死看得如同回家;活着受辱,不如死后获得荣誉。士人本来就有牺牲生命来成就名声的,即使义理所在,即使死了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为什么不可以呢?” 〔一〕集解“式绌”反切。〔二〕集解徐广说:“一本说‘不困毁訾’。”

蔡泽曰:「主圣臣贤,天下之盛福也;君明臣直,国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妻贞,家之福也。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子胥智而不能完吴,申生孝而晋国乱。是皆有忠臣孝子,而国家灭乱者,何也?无明君贤父以听之,故天下以其君父为僇辱而怜其臣子。〔一〕今商君、吴起、大夫种之为人臣,是也;其君,非也。故世称三子致功而不见德,岂慕不遇世死乎?夫待死而后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孔子不足圣,管仲不足大也。夫人之立功,岂不期于成全邪?身与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在僇辱而身全者,下也。」于是应侯称善。〔一〕索隐言以比干、子胥、申生皆以至忠孝而见诛放,故天下言为其君父之所僇而怜其臣子也。蔡泽少得闲,因曰:「夫商君、吴起、大夫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闳夭事文王,周公辅成王也,岂不亦忠圣乎?以君臣论之,商君、吴起、大夫种其可愿孰与闳夭、周公哉?」应侯曰:「商君、吴起、大夫种弗若也。」蔡泽曰:「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惇厚旧故,其贤智与有道之士为胶漆,义不倍功臣,孰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乎?」应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泽曰:「今主亲忠臣,不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君之设智,能为主安危修政,治乱强兵,批患折难,〔一〕广地殖谷,富国足家,强主,尊社稷,显宗庙,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盖震海内,功彰万里之外,声名光辉传于千世,君孰与商君、吴起、大夫种?」应侯曰:「不若。」蔡泽曰:「今主之亲忠臣不忘旧故不若孝公、悼王、句践,而君之功绩爱信亲幸又不若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君之禄位贵盛,私家之富过于三子,而身不退者,恐患之甚于三子,窃为君危之。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数也。进退盈缩,与时变化,圣人之常道也。故『国有道则仕,国无道则隐』。圣人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今君之怨已雠而德已报,意欲至矣,而无变计,窃为君不取也。且夫翠、鹄、犀、象,其处势非不远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饵也。苏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辟辱远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贪利不止也。是以圣人制礼节欲,取于民有度,使之以时,用之有止,故志不溢,行不骄,常与道俱而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绝。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至于葵丘之会,有骄矜之志,畔者九国。吴王夫差兵无敌于天下,勇强以轻诸侯,陵齐晋,故遂以杀身亡国。夏育、太史噭〔二〕叱呼〔三〕骇三军,然而身死于庸夫。〔四〕此皆乘至盛而不返道理,不居卑退处俭约之患也。夫商君为秦孝公明法令,禁奸本,尊爵必赏,有罪必罚,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以静生民之业而一其俗,劝民耕农利土,一室无二事,力田蓄积,习战陈之事,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成秦国之业。功已成矣,而遂以车裂。楚地方数千里,持戟百万,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以烧夷陵,再战南并蜀汉。又越韩、魏而攻强赵,北坑马服,诛屠四十余万之众,尽之于长平之下,流血成川,沸声若雷,遂入围邯郸,使秦有帝业。楚、赵天下之强国而秦之仇敌也,自是之后,楚、赵皆慑伏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余城,功已成矣,而遂赐剑死于杜邮。吴起为楚悼王立法,卑减大臣之威重,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一楚国之俗,禁游客之民,精耕战之士,南收杨越,北并陈、蔡,破横散从,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禁朋党以励百姓,定楚国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诸侯。功已成矣,而卒枝解。大夫种为越王深谋远计,免会稽之危,以亡为存,因辱为荣,垦草入邑,〔五〕辟地殖谷,率四方之士,专上下之力,辅句践之贤,报夫差之雠,卒擒劲吴。令越成霸。功已彰而信矣,句践终负而杀之。此四子者,功成不去,祸至于此。此所谓信而不能诎〔六〕,往而不能返者也。范蠡知之,超然辟世,长为陶朱公。君独不观夫博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七〕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施三川,以实宜阳,〔八〕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道,又斩范、中行之涂,六国不得合从,栈道千里,通于蜀汉,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极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如是而不退,则商君、白公、〔九〕吴起、大夫种是也。吾闻之,『鉴于水者见面之容,鉴于人者知吉与凶』。

译蔡泽说:“君主圣明、臣子贤能,是天下最大的福分;君主明察、臣子正直,是国家的福分;父亲慈爱、儿子孝顺,丈夫守信、妻子贞正,是家庭的福分。所以比干忠诚,却不能保全殷国;伍子胥有智慧,却不能保全吴国;申生孝顺,却使晋国陷入混乱。这些都有忠臣孝子,而国家却灭亡混乱,为什么呢?是因为没有明君贤父来听取他们的意见,所以天下人认为他们的君父使他们蒙受了羞辱,而怜悯这些臣子和儿子。如今商君、吴起、大夫种作为臣子,就是这样;他们的君主,则不是这样。因此世人称说三人建立功劳却没有得到恩德,难道是羡慕不遇明主而死吗?如果一定要等到死后才能树立忠诚、成就名声,那么微子就算不上仁,孔子就算不上圣,管仲也就算不上伟大了。一个人建立功业,难道不是希望功业能够成全吗?自身和名声都保全,是上等;名声可以作为后世法则而自身死亡,是次等;名声蒙受羞辱而自身保全,是下等。”应侯于是称赞说好。〔一〕索隐意思是说,比干、伍子胥、申生都因极端忠孝而遭杀害或放逐,所以天下人说是他们的君主和父亲使他们蒙受羞辱,而怜悯他们这些臣子和儿子。蔡泽稍稍找到空隙,便说:“商君、吴起、大夫种,作为臣子竭尽忠诚、建立功业,这固然值得羡慕;闳夭侍奉周文王,周公辅佐周成王,难道不也是忠诚圣贤吗?若从君臣关系来评论,商君、吴起、大夫种与闳夭、周公相比,谁更值得羡慕?”应侯说:“商君、吴起、大夫种比不上他们。”蔡泽说:“既然如此,那么您的君主慈爱仁厚、任用忠臣、厚待旧交,贤能智慧,并且同有道之士亲密如胶似漆,不背弃功臣,这些方面同秦孝公、楚悼王、越王相比,怎么样?”应侯说:“不知道怎样。”蔡泽说:“如今君主亲近忠臣,还不超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而您运用智谋,能替君主解除危难、修明政事,治理混乱、增强军队,排除祸患、克服困难,扩张土地、增殖粮食,使国家富强、百姓富足,使君主强盛,尊崇社稷,显耀宗庙,使天下没有人敢欺凌侵犯您的君主,君主的威势震动海内,功业彰显于万里之外,声名光辉流传千世,您同商君、吴起、大夫种相比,怎么样?”应侯说:“比不上。”蔡泽说:“ 如今您的君主亲近忠臣、不忘旧交,比不上秦孝公、楚悼王、越王;而您的功绩、所受爱信亲幸,又比不上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您的俸禄、地位和尊贵显赫,私家的财富超过那三个人,而您还不退身,我恐怕您遭受的祸患会比那三个人更严重,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险。俗话说:‘太阳到了正中就会西移,月亮满了就会亏缺。’事物盛极就会衰败,这是天地的常理。进退、盈缩随着时势变化,是圣人的常道。所以说:‘国家有道就出来做官,国家无道就退隐。’圣人说:‘飞龙在天,适宜拜见大人。’又说:‘用不义手段获得富贵,对我来说就像浮云。’如今您的怨仇已经报了,恩德也已经报答了,心愿几乎达到极点,却没有改变的打算,我私下认为这是不可取的。况且翠鸟、天鹅、犀牛、大象,它们所处的形势并不是不能远离死亡,但它们之所以死,是因为被诱饵迷惑。苏秦、智伯的智慧,并不是不足以避开羞辱、远离死亡;他们之所以死亡,是因为被无休止的贪利迷惑。因此圣人制定礼制、节制欲望,从百姓那里取得财物有一定限度,使役百姓选择时令,使用财物有所节制,所以心志不过分,行为不骄纵,始终同道相合而不失常,于是天下拥戴他而事业不断绝。从前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一举匡正天下,到葵丘会盟时产生了骄傲自满的心意,结果有九个国家背叛他。吴王夫差的军队天下无敌,他凭勇猛强盛而轻视诸侯,欺凌齐、晋,所以最终杀身亡国。夏育、太史噭大声呵斥,能使三军惊骇,然而自身却死在普通人手中。这些都是凭借极盛的势力却不返回正道,不安于卑下退让、处于俭约地位所造成的祸患。商君替秦孝公申明法令,禁止奸邪的根源;尊贵的爵位一定赏赐,有罪一定惩罚;校正权衡,统一度量,调节轻重;废除田间纵横的界限,使百姓的生产事业安定、风俗统一;鼓励百姓耕种土地,规定一家不兼做两种事务;努力耕田、积蓄财物,学习行军作战。因此军队出动就扩张土地,军队休整国家就富足;秦国于是天下无敌,在诸侯中树立威势,成就秦国的事业。功业已经成就,商君最终却被车裂。楚国土地纵横数千里,拥有持戟士卒百万;白起率领数万军队同楚国交战,第一战攻取鄢、郢,焚烧夷陵;第二战向南兼并蜀、汉。又越过韩国、魏国,进攻强大的赵国,在北方坑杀马服君赵括,诛杀屠戮四十多万赵军,把他们全部消灭在长平之下,流血成河,哭喊声像雷鸣,随后进入并包围邯郸,使秦国拥有称帝的基业。楚国、赵国是天下的强国,也是秦国的仇敌;从此以后,楚、赵都畏惧屈服,不敢攻打秦国,这是白起威势造成的。白起亲自攻取的城池有七十多座,功业已经成就,却最终被赐剑自杀于杜邮。吴起替楚悼王制定法律,削弱大臣的威势和权重,罢免无能之人,废除无用之职,裁减不急需的官职,堵塞通过私人关系请托的门路,统一楚国的风俗,禁止游说之民,精简耕战之士;向南收取杨越,向北兼并陈、蔡;打破横向联合,拆散合纵,使游说之士无从开口;禁止朋党以激励百姓,安定楚国政局,使军威震动天下,威势使诸侯屈服。功业已经成就,吴起最终却被肢解。大夫种替越王深谋远虑,使越王免除会稽之危,转亡为存,因受辱而获得荣誉;开垦荒地,使人口充实城邑;开辟土地、增殖粮食,率领四方士人,集中上下的力量,辅佐贤明的句践,报夫差之仇,最终擒获强大的吴国,使越国成就霸业。功业已经显著而且得到信任,句践最终却背弃并杀害了他。这四个人,功业成功后都没有退去,所以祸患到了这样的地步。这就是所谓取得信任却不能屈退,已经前进却不能返回。范蠡懂得这个道理,超然出世,长期做陶朱公。您难道没有见过下棋赌博的人吗?有时想大投一注,有时想分散赌注,这些道理都是您明白的。如今您做秦国相国,谋划不用离开座席,计策不出朝廷,就能坐制诸侯;恩惠施及三川,使宜阳充实;攻破羊肠险道,堵塞太行道路,又截断范氏、中行氏的道路,使六国不能合纵;修通千里栈道,连接蜀、汉,使天下都畏惧秦国。秦国的愿望已经实现,您的功业也达到极点,这也是秦国应当分配功劳、您应当退让的时候。如果这样还不退身,那就会成为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那样的人。我听说:‘把水当作镜子可以看见自己的面容,把人当作镜子可以知道吉凶。’

书曰『成功之下,不可久处』。四子之祸,君何居焉?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让贤者而授之,退而岩居川观,必有伯夷之廉,长为应侯。世世称孤,而有许由、延陵季子之让,乔松之寿,孰与以祸终哉?即君何居焉?忍不能自离,疑不能自决,必有四子之祸矣。易曰『亢龙有悔』,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诎,往而不能自返者也。愿君孰计之!」应侯曰:「善。吾闻『欲而不知(止)〔足〕,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足)〔止〕,失其所以有』。先生幸教,睢敬受命。』于是乃延入坐,为上客。〔一〕索隐批,白结反,又音丰鸡反。批患谓击而却之。折音之列反。〔二〕索隐二人勇者,夏育、贲育也。噭音皎。〔三〕集解徐广曰:「呼,一作『喑』。」正义呼,火故反。〔四〕索隐按:高诱云「夏育为田搏所杀」。然太史噭未知为谁所杀,恐非齐襄王时太史也。〔五〕索隐刘氏云:「入犹充也。谓招携离散,充满城邑也。」〔六〕索隐信音申。诎音屈。谓志已展而不退。〔七〕集解班固弈指曰:「博县于投,不必在行。」骃谓投,投琼也。索隐言夫博弈,或欲大投其琼以致胜,或欲分功者,谓观其势弱,则投地而分功以远救也,事具小尔雅也。按:方言云「所以投博谓之枰」。音平,局也。〔八〕正义施犹展也,言伐得三川之地。以实宜阳,言展开三川,实宜阳。〔九〕集解徐广曰:「白起。」后数日,入朝,言于秦昭王曰:「客新有从山东来者曰蔡泽,其人辩士,明于三王之事,五伯之业,世俗之变,足以寄秦国之政。臣之见人甚众,莫及,臣不如也。臣敢以闻。」秦昭王召见,与语,大说之,拜为客卿。应侯因谢病请归相印。昭王强起应侯,应侯遂称病笃。范睢免相,昭王新说蔡泽计划,遂拜为秦相,东收周室。蔡泽相秦数月,人或恶之,惧诛,乃谢病归相印,号为纲成君。居秦十余年,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卒事始皇帝,为秦使于燕,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质于秦。太史公曰:韩子称「长袖善舞,多钱善贾」,信哉是言也!范睢、蔡泽世所谓一切辩士,然游说诸侯至白首无所遇者,非计策之拙,所为说力少也。及二人羁旅入秦,继踵取卿相,垂功于天下者,固强弱之势异也。然士亦有偶合,贤者多如此二子,不得尽意,岂可胜道哉!然二子不困厄,恶能激乎?〔一〕〔一〕索隐二子,范睢、蔡泽也。睢厄于魏齐,折胁折齿;泽困于赵,被逐弃鬲是也。恶音乌,激音击也。【索隐述赞】应侯始困,托载而西,说行计立,贵平宠稽。倚秦市赵,卒报魏齐。纲成辩智,范睢招携。势利倾夺,一言成蹊。史记卷八十

译《尚书》说:“在功业成功之后,不可以长久停留在那里。”那四个人的祸患,您想处于哪一种结局呢?您为什么不趁现在交还相印,把相位让给贤者,退隐到山岩之间、临川观水呢?这样一定能有伯夷的廉洁,长久做应侯;世世代代享有尊称,又有许由、延陵季子的谦让和乔松那样的长寿,这同以祸患结束一生相比,哪一种更好呢?您究竟想处于哪一种结局呢?如果忍耐着不能自行离开,疑虑着不能自己决断,一定会有四个人那样的祸患。《易经》说:‘亢龙有悔。’这就是说,升到最高处却不能下来,得到信任却不能屈退,已经前进却不能自行返回。希望您仔细考虑!”应侯说:“好。我听说:‘有欲望却不知道满足,就会失去原来想要的东西;已经拥有却不知道满足,就会失去原来拥有的东西。’先生幸蒙教诲,我范睢恭敬地接受您的教命。”于是应侯便请蔡泽入内就座,待为上等宾客。〔一〕索隐“批”读作“白结”切,又读作“丰鸡”切。“批患”是击退祸患。“折”读作“之列”切。〔二〕索隐这是两位勇士,即夏育、贲育。“噭”读作“皎”。〔三〕集解徐广说:“‘呼’,一本作‘喑’。”正义“呼”读作“火故”切。〔四〕索隐按:高诱说“夏育被田搏杀死”。但太史噭不知被谁杀死,恐怕不是齐襄王时期的太史。〔五〕索隐刘氏说:“‘入’犹如‘充’,是说招来流离失散的人,使城邑充实。” 〔六〕索隐“信”读作“申”,“诎”读作“屈”。意思是志愿已经实现却不退身。〔七〕集解班固《弈指》说:“博戏取胜在于投掷,不一定在于行棋。”骃说:“投”是投掷琼。索隐意思是说,赌博下棋时,有时想大力投掷赌具以求取胜,有时想分散赌注;所谓分功,是看形势不利,便投下赌具、分散赌注,以求远方救援。事情详见《小尔雅》。按:《方言》说:“投博的器具叫作枰。”枰读作“平”,就是棋局。〔八〕正义“施”同“展”,是说攻取三川之地;“以实宜阳”,是说拓展三川,使宜阳充实。〔九〕集解徐广说:“白起。” 几天后,应侯入朝,对秦昭王说:“有个新近从崤山以东来的客人叫蔡泽,是善于辩说的人,通晓三王的事迹、五霸的功业以及世俗的变化,足以把秦国政事托付给他。我见过的人很多,没有谁比得上他,我不如他。臣斗胆把这些告诉大王。”秦昭王召见蔡泽,同他交谈,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客卿。应侯于是借口有病,请求交还相印。昭王强行挽留应侯起任,应侯于是声称病重。范睢被免去相位,昭王刚刚喜欢上蔡泽的谋划,便任命蔡泽为秦国相国,向东收取周王室的土地。蔡泽做秦国相国几个月后,有人诋毁他,他害怕被诛杀,便以有病为由交还相印,封号为纲成君。他居住在秦国十多年,侍奉过昭王、孝文王、庄襄王,最终又侍奉始皇帝。他作为秦国使者出使燕国,三年后,燕国派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太史公说:韩非说“长袖善于起舞,钱多善于经商”,这话确实正确啊!范睢、蔡泽是世人所谓的权变辩士;然而游说诸侯直到白头仍得不到任用的人,并不是计策拙劣,而是他们所进行的游说力量不足。等到两人作为漂泊之士进入秦国,接连取得卿相之位,功业流传天下,确实是因为当时强弱形势不同。然而士人也有偶然遇合,贤能的人大多像这两人一样,不能完全施展自己的心意,这种情况哪里说得尽呢!不过,如果这两人没有经历困厄,又怎么能够受到激发呢?” 〔一〕索隐“二子”是范睢、蔡泽。范睢困厄于魏齐,遭受折胁断齿;蔡泽困厄于赵国,被驱逐并丢弃了锅鼎。恶读作“乌”,激读作“击”。〔索隐述赞〕应侯起初困厄,托人载送向西而去;游说成功,谋略得以施行,因而显贵,平原君受宠、王稽获任。借秦国之势控制赵国,最终报了魏齐之仇。纲成君蔡泽辩才智谋,接纳流离之士范睢。权势利益相互倾轧争夺,一句话便能成就道路。《史记》第八十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