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
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刘敬〔一〕者,齐人也。汉五年,戍陇西,过洛阳,高帝在焉。娄敬脱挽辂,〔二〕衣其羊裘,见齐人虞将军曰:「臣愿见上言便事。」虞将军欲与之鲜衣,〔三〕娄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终不敢易衣。」于是虞将军入言上。上召入见,赐食。〔一〕索隐敬本姓娄,汉书作「娄敬」。高祖曰「娄即刘也」,因姓刘耳。〔二〕集解苏林曰:「一木横鹿车前,一人推之。」孟康曰:「辂音胡格反。挽音晚。」索隐挽者,牵也。音晚。辂者,鹿车前横木,二人前挽,一人后推之。音胡格反。〔三〕索隐上音仙。鲜衣,美服也。已而问娄敬,娄敬说曰:「陛下都洛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娄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室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一〕积德累善十有余世。公刘避桀居豳。太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马棰居岐,〔二〕国人争随之。及文王为西伯,断虞芮之讼,始受命,吕望、伯夷自海滨来归之。〔三〕武王伐纣,不期而会孟津之上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遂灭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焉,乃营成周洛邑,〔四〕以此为天下之中也,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均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务以德致人,不欲依阻险,令后世骄奢以虐民也。及周之盛时,天下和洽,四夷乡风,慕义怀德,附离〔五〕而并事天子,不屯一卒,不战一士,八夷大国之民莫不宾服,效其贡职。及周之衰也,分而为两,〔六〕天下莫朝,周不能制也。非其德薄也,而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径往而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羽战荥阳,争成皋之口,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未绝,伤痍者未起,而欲比隆于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也。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也。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七〕者也。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不搤其亢,〔八〕拊其背,未能全其胜也。今陛下入关而都,案秦之故地,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一〕正义邰音胎。雍州武功县西南二十三里故斄城是也。说文云:「邰,炎帝之后,姜姓所封国,弃外家也。」毛苌云:「邰,姜嫄国,尧见天因邰而生后稷,故因封于邰也。」〔二〕集解张晏曰:「言马棰,示约。」〔三〕正义吕望宅及庙在苏州海盐县西也。伯夷孤竹国在平州。皆滨东海也。〔四〕正义括地志云:「故王城一名河南城,本郏鄏,周公所筑,在洛州河南县北九里苑中东北隅。帝王纪云武王伐纣,营洛邑而定鼎焉。」按此即营都城也。书云「乃营成周」。括地志云:「洛阳故城在洛州洛阳城东二十六里,周公所筑,即成周城也。尚书〔序〕曰『成周既成,迁殷顽民』。帝王世纪云『居▯墉之众』。」按:刘敬说周之美,岂言居顽民之所?以此而论,(汉书)〔书序〕非也。〔五〕集解庄子曰「附离不以胶漆」也。索隐案:谓使离者相附也。义见庄子。〔六〕正义公羊传云:「东周者何?成周也。西周者何?王城也。」按:周自平王东迁,以下十二王皆都王城,至敬王乃迁都成周,王赧又居王城也。〔七〕索隐案:战国策苏秦说惠王曰「大王之国,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高诱注云「府,聚也」。〔八〕集解张晏曰:「亢,喉咙也。」索隐搤音厄。亢音胡朗反,一音胡刚反。苏林以为亢,颈大脉,俗所谓「胡脉」也。高帝问群臣,群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即亡,不如都周。上疑未能决。及留侯明言入关便,即日车驾西都关中。〔一〕〔一〕索隐案:谓即日西都之计定也。于是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娄敬,『娄』者乃『刘』也。」赐姓刘氏,拜为郎中,号为奉春君。〔一〕〔一〕索隐案:张晏云「春为岁之始,以其首谋都关中,故号奉春君。」。汉七年,韩王信反,高帝自往击之。至晋阳,闻信与匈奴欲共击汉,上大怒,使人使匈奴。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但见老弱及羸畜。〔一〕使者十辈来,皆言匈奴可击。上使刘敬复往使匈奴,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二〕今臣往,徒见羸瘠〔三〕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是时汉兵已踰句注,〔四〕二十余万兵已业行。上怒,骂刘敬曰:「齐虏!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军。」〔五〕械系敬广武。〔六〕遂往,至平城,匈奴果出奇兵围高帝白登,七日然后得解。高帝至广武,赦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皆已斩前使十辈言可击者矣。」乃封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为建信侯。〔一〕正义上力为反,下许又反。
译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刘敬〔一〕是齐国人。汉五年,他到陇西戍守,经过洛阳,当时高帝正在那里。娄敬解下车辕上的牵引木,〔二〕穿着羊皮裘,拜见齐人虞将军,说:“我希望拜见皇上,向他陈说有利于国家的事情。”虞将军想给他换上鲜艳华美的衣服,〔三〕娄敬说:“我穿丝帛衣服,就穿丝帛衣服去见;我穿粗布衣服,就穿粗布衣服去见,始终不敢更换衣服。”于是虞将军入内向皇上禀报。皇上召娄敬入见,赐给他饭食。〔一〕索隐说:娄敬本来姓娄,《汉书》作“娄敬”。高祖说“娄就是刘”,于是让他改姓刘。〔二〕集解引苏林说:“一根木头横在鹿车前面,由一人推车。”孟康说:“‘辂’读胡格切,‘挽’读晚。”索隐说:挽就是牵引,读晚;辂是鹿车前的横木,两人在前面牵,一人在后面推。辂读胡格切。〔三〕索隐说:上字读仙。鲜衣就是华美的衣服。不久,皇上询问娄敬。娄敬劝说道:“陛下定都洛阳,难道是想与周王室比一比兴盛吗?”皇上说:“是的。”娄敬说:“陛下取得天下的方式与周王室不同。周的先祖从后稷开始,尧把他封在邰,〔一〕积累德行善事十多代。公刘躲避夏桀,居住在豳地。太王因为受到狄人的侵伐,离开豳地,拄着马鞭住到岐山,〔二〕国人争相跟随他。到文王担任西伯时,裁断虞、芮两国的争讼,开始接受天命,吕望、伯夷从海滨前来归附他。〔三〕武王讨伐纣王,没有约定日期,八百诸侯却在孟津会合,都说纣王可以讨伐,于是灭亡殷朝。成王即位,周公等人辅佐他,于是营建成周洛邑,〔四〕把那里作为天下的中心,诸侯从四方来纳贡履职,路程远近均等。有德就容易在那里称王,无德就容易在那里灭亡。大凡定都这里,是希望周王室专心用德行招致民众,不想依凭险要,使后世骄奢暴虐地对待百姓。到周朝强盛时,天下和谐融洽,四方夷族都向往周的风教,仰慕仁义、怀念恩德,互相依附〔五〕而共同侍奉天子;不用屯驻一名士卒,不交战一名士兵,八方夷族和大国的民众无不宾服,进献贡物履行职贡。到周朝衰落时,分裂为东西两周,〔六〕天下没有诸侯来朝,周王室也不能控制他们了。” 这不是因为周王室的德行浅薄,而是因为形势衰弱。如今陛下从丰、沛起兵,收集三千士卒,凭这些人直取并席卷蜀、汉,平定三秦;又与项羽在荥阳交战,争夺成皋关口,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使天下百姓肝脑涂地,父子暴尸荒野,数也数不清;哭泣之声还没有停止,受伤的人还没有起身,您却想与成王、康王时期比盛,我私下认为不能相比。况且秦地有山为屏障、有黄河为带,四面都有险塞作为坚固屏障,突然发生紧急情况,可以立即征集百万军队。凭借秦国原有的条件,这里的土地非常肥沃,这就是所谓的‘天府’〔七〕。陛下入关后在那里定都,即使崤山以东发生动乱,秦国原有的土地也可以完整地占有。人与人争斗,如果不扼住对方的喉咙、拍击他的后背,就不能完全取胜。如今陛下入关定都,控制秦国故地,这也就是扼住天下的咽喉、拍击天下的后背。” 〔一〕正义说:“邰”读胎。雍州武功县西南二十三里的旧斄城就是此处。《说文解字》说:“邰是炎帝的后代,姜姓所封的国家,是弃的外家。”毛苌说:“邰是姜嫄的国家,尧看见天意因邰而生后稷,所以把后稷封在邰。” 〔二〕集解引张晏说:“说拄着马鞭,是表示生活简约。” 〔三〕正义说:吕望的住宅和庙在苏州海盐县以西;伯夷所属的孤竹国在平州。两地都濒临东海。〔四〕正义引《括地志》说:“旧王城又名河南城,本名郏鄏,是周公所筑,在洛州河南县以北九里的苑中东北角。《帝王纪》说,武王讨伐纣王,营建洛邑并在那里安置九鼎。”考证:这里说的就是营建都城。《尚书》说‘于是营建成周’。《括地志》说:‘洛阳故城在洛州洛阳县城以东二十六里,是周公所筑,也就是成周城。《尚书序》说:’ 成周建成以后,迁徙殷朝顽民。”《帝王世纪》说:“居住着〔▯〕墉的民众。”考证:刘敬是在称说周朝的美好,难道会说它位于安置顽民的地方吗?据此看来,《尚书序》是错误的。〔五〕集解引《庄子》说:“使彼此依附,不必用胶漆。”索隐考证:意思是使分离的人互相依附。其义见于《庄子》。〔六〕正义引《公羊传》说:“东周是什么?就是成周。西周是什么?就是王城。”考证:周平王向东迁都以后,以下十二王都住在王城,直到周敬王才迁都成周;周赧王又居住在王城。〔七〕索隐考证:《战国策》中苏秦游说惠王说:“大王的国家,地势和形势都便利,这就是所谓天府。”高诱注说:“府,就是聚集之处。” 〔八〕集解引张晏说:“亢是喉咙。”索隐说:“搤”读厄,“亢”读胡朗切,另一读音为胡刚切。苏林认为,亢是颈部的大动脉,俗称“胡脉”。高帝询问群臣,群臣都是崤山以东的人,争相说周王室延续数百年,秦朝二世就灭亡,不如定都周地。高帝疑惑而不能决定。等到留侯明确说明入关定都的好处后,当天车驾向西,把都城定在关中。〔一〕 〔一〕索隐考证:意思是当天就决定了向西定都的计划。于是皇上说:“最初建议把都城定在秦地的是娄敬;‘娄’就是‘刘’。”于是赐他姓刘,任命为郎中,号称奉春君。〔一〕 〔一〕索隐考证:张晏说:“春季是一年的开始;因为他首先谋划在关中定都,所以号称奉春君。” 汉七年,韩王信反叛,高帝亲自前去攻打他。到达晋阳时,听说韩王信要与匈奴联合攻打汉朝,皇上大怒,派人出使匈奴。匈奴藏起强壮的士兵、肥壮的牛和马,只让使者看见老弱之人和瘦弱的牲畜。〔一〕使者先后十批回来,都说匈奴可以攻打。皇上又派刘敬出使匈奴,刘敬回来报告说:“两国相互攻打时,本来应该夸耀和炫示自己的长处。〔二〕如今我出使匈奴,只看见瘦弱、〔三〕老弱的人员牲畜,这一定是想显示自己的短处,暗中埋伏奇兵来争取有利形势。我认为匈奴不能攻打。”这时汉军已经越过句注山,〔四〕二十多万军队已经出发。皇上大怒,骂刘敬说:“齐国俘虏!凭口舌得到官职,如今竟胡说乱道,阻挠我的军队。”〔五〕于是给刘敬戴上刑具,押送到广武。〔六〕皇上继续进军,到达平城,匈奴果然出动奇兵把高帝围困在白登,七天以后才解围。高帝到达广武,赦免刘敬,说:“我没有采纳你的话,以致在平城受困。此前十批说匈奴可以攻打的使者,我已经全都杀了。”于是封刘敬食邑二千户,授为关内侯,号称建信侯。〔一〕正义注音:上字读力为切,下字读许又切。
〔二〕集解韦昭曰:「夸,张;矜,大也。」〔三〕索隐上力为反。瘠音稷。瘠,瘦也。汉书作「胔」,音渍。胔,肉也,恐非。〔四〕正义句注山在代州鴈门县西北三十里。〔五〕索隐沮音才叙反。诗传曰「沮,止也,坏也」。〔六〕索隐地理志县名,属鴈门。正义广武故县在句注山南也。高帝罢平城归,韩王信亡入胡。当是时,冒顿为单于,兵强,控弦三十万,〔一〕数苦北边。上患之,问刘敬。刘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罢于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顿杀父代立,妻群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说也。独可以计久远子孙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为。」上曰:「诚可,何为不能!顾为柰何?」刘敬对曰:「陛下诚能以适长公主妻之,厚奉遗之,彼知汉适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代单于。何者?贪汉重币。陛下以岁时汉所余彼所鲜数问遗,因使辩士风谕以礼节。冒顿在,固为子婿;死,则外孙为单于。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者哉?兵可无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及后宫诈称公主,彼亦知,不肯贵近,无益也。」高帝曰:「善。」欲遣长公主。吕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柰何弃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长公主,而取家人子名为长公主,妻单于。使刘敬往结和亲约。〔一〕集解应劭曰:「控,引也。」刘敬从匈奴来,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楼烦王,〔一〕去长安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饶,可益实。夫诸侯初起时,非齐诸田,楚昭、屈、景莫能兴。今陛下虽都关中,实少人。北近胡寇,东有六国之族,宗强,一日有变,陛下亦未得高枕而卧也。臣愿陛下徙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后,及豪桀名家居关中。无事,可以备胡;诸侯有变,亦足率以东伐。此强本弱末之术也」。上曰:「善。」乃使刘敬徙所言关中十余万口。〔二〕〔一〕集解张晏云:「白羊,匈奴国名。」索隐案:张晏云白羊,国名。二者并在河南。河南者,案在朔方之河南,旧并匈奴地也,今亦谓之新秦中。〔二〕索隐案:小颜云「今高陵、栎阳诸田,华阴、好畤诸景,及三辅诸屈诸怀尚多,皆此时所徙也」。叔孙通者,〔一〕薛人也。〔二〕秦时以文学征,待诏博士。数岁,陈胜起山东,使者以闻,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曰:「楚戍卒攻蕲入陈,于公如何?」博士诸生三十余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即反,罪死无赦。〔三〕愿陛下急发兵击之。」二世怒,作色。叔孙通前曰:「诸生言皆非也。夫天下合为一家,毁郡县城,铄其兵,示天下不复用。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于下,使人人奉职,四方辐辏,安敢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狗盗耳,何足置之齿牙闲。郡守尉今捕论,何足忧。」二世喜曰:「善。」尽问诸生,诸生或言反,或言盗。于是二世令御史案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诸言盗者皆罢之。乃赐叔孙通帛二十匹,衣一袭,〔四〕拜为博士。叔孙通已出宫,反舍,诸生曰:「先生何言之谀也?」通曰:「公不知也,我几不脱于虎口!」〔五〕乃亡去,之薛,薛已降楚矣。及项梁之薛,叔孙通从之。败于定陶,从怀王。怀王为义帝,徙长沙,叔孙通留事项王。汉二年,汉王从五诸侯入彭城,叔孙通降汉王。汉王败而西,因竟从汉。〔一〕集解晋灼曰:「楚汉春秋名何。」〔二〕索隐按:楚汉春秋云名何。薛,县名,属鲁国。〔三〕集解瓒曰:「将谓逆乱也。公羊传曰『君亲无将,将而必诛』。」〔四〕索隐案:国语谓之「一称」,贾逵案礼记「袍必有表不单,衣必有裳,谓之一称」。杜预云「衣单复具云称也」。〔五〕正义几音祈。叔孙通儒服,汉王憎之;乃变其服,服短衣,楚制,〔一〕汉王喜。〔一〕索隐案:孔文祥云「短衣便事,非儒者衣服。高祖楚人,故从其俗裁制」。叔孙通之降汉,从儒生弟子百余人,然通无所言进,专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弟子皆窃骂曰:「事先生数岁,幸得从降汉,今不能进臣等,专言大猾,〔一〕何也?」叔孙通闻之,乃谓曰:「汉王方蒙矢石争天下,〔二〕诸生宁能斗乎?故先言斩将搴旗〔三〕之士。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汉王拜叔孙通为博士,号稷嗣君。〔四〕〔一〕索隐案:类集云「猾,狡也。音滑」。〔二〕集解汉书音义曰:「谓发石以投人。」〔三〕集解张晏曰:「搴,卷也。」瓒曰:「拔取曰搴。楚辞曰『朝搴阰之木兰』。」索隐搴音起焉反,又己勉反。案:方言云「南方取物云搴」。许慎云「搴,取也」。王逸云「阰,山名」。又案:埤苍云「山在楚,音毗」。〔四〕集解徐广曰:「盖言其德业足以继踪齐稷下之风流也。」骃案:汉书音义曰「稷嗣,邑名」。
译〔二〕集解引韦昭说:“夸是夸张,矜是夸大。” 〔三〕索隐说:上字读力为切。“瘠”读稷,意思是瘦。《汉书》作“胔”,读渍;胔是肉,恐怕不对。〔四〕正义说:句注山在代州雁门县西北三十里。〔五〕索隐说:“沮”读才叙切。《诗传》说:“沮,是阻止、败坏的意思。” 〔六〕索隐说:这是《地理志》中的县名,属于雁门郡。正义说:广武故县在句注山南面。高帝从平城撤军回去,韩王信逃亡到胡地。当时冒顿担任单于,兵力强盛,能控弦作战的骑兵有三十万人,屡屡使北方边境受苦。皇上为此忧虑,询问刘敬。刘敬说:“天下刚刚平定,士卒因长期征战而疲惫,不能用武力使他们臣服。冒顿杀父自立为王,又娶父亲的妻妾,以武力树立威势,不能用仁义去劝说他。只能用长远的计策,使他的子孙成为汉朝臣属;但是恐怕陛下做不到。”皇上说:“如果确实可行,有什么做不到的!只是该怎么办呢?”刘敬回答说:“陛下如果能把嫡长公主嫁给他,送给他丰厚的陪嫁礼物,他知道汉朝把嫡女嫁来并且赠送丰厚,蛮夷必然会爱重她,让她成为阏氏;生下的儿子一定会成为太子,继承单于之位。为什么呢?因为他贪图汉朝丰厚的财物。陛下每年按时把汉朝有余而匈奴缺少的东西多次询问后赠送给他们,同时派能言善辩的人以礼节加以劝导。冒顿在世时,汉朝本来就是他的岳父;冒顿死后,外孙成为单于。难道听说过外孙敢与外祖父以抗礼相待的吗?这样不用交战,也可以逐渐使他们臣服。如果陛下不能派嫡长公主去,而让宗室女子或后宫女子冒充公主,匈奴也会知道,不肯尊贵亲近她,那就没有益处了。”高帝说:“好。”准备派嫡长公主前往。吕后日夜哭泣说:“我只有太子和一个女儿,怎么能把她抛弃到匈奴去!” 皇上最终不能派嫡长公主,于是找了平民家的女儿,冒充长公主,嫁给单于,并派刘敬前往订立和亲盟约。〔一〕集解引应劭说:“控是拉引。” 刘敬从匈奴回来,趁机进言说:“匈奴在黄河以南的白羊王、楼烦王,〔一〕距离长安较近的地方只有七百里,轻装骑兵一天一夜就可以抵达秦中。秦中刚刚被攻破,人口很少,土地肥沃富饶,可以增加人口使那里充实。诸侯刚起兵时,如果不是齐国的田氏诸族、楚国的昭、屈、景三族,没有谁能够兴起。如今陛下虽然定都关中,但那里实际人口很少。北面接近胡人寇患,东面又有六国贵族的后代,他们宗族强盛,一旦发生变故,陛下也还不能高枕无忧地安睡。我希望陛下把齐国的田氏诸族、楚国的昭、屈、景三族,燕、赵、韩、魏四国王族的后代,以及豪杰名门,都迁居关中。平时可以用来防备胡人;诸侯发生变乱时,也足以率领他们向东征伐。这是加强根本、削弱末端的办法。”皇上说:“好。”于是派刘敬把上述各类人迁到关中,共十多万户口。〔二〕 〔一〕集解引张晏说:“白羊是匈奴的国名。”索隐考证:张晏说白羊是国名。这两个地方都在黄河以南。这里的河南,是指朔方以南的黄河地区,过去同属匈奴土地,现在也称作新秦中。〔二〕索隐考证:小颜说:“如今高陵、栎阳的许多田氏,华阴、好畤的许多景氏,以及三辅地区的许多屈氏、怀氏,仍然很多,都是当时迁徙来的。” 叔孙通〔一〕是薛县人。〔二〕秦朝时因通晓文学被征召,任待诏博士。几年后,陈胜在崤山以东起兵,使者把消息报告朝廷,秦二世召博士和儒生询问说:“楚国戍卒攻打蕲县,进入陈县,你们认为怎样?”三十多个博士和儒生上前说:“臣子不能图谋叛乱;一旦图谋叛乱,就是反叛,罪当处死,不能赦免。〔三〕希望陛下赶快发兵攻打他们。”二世大怒,变了脸色。叔孙通上前说:“诸位儒生说的都不对。天下已经合为一家,毁掉各郡县的城墙,熔化兵器,向天下表示不再使用武力;况且圣明的君主在上,法令在下完备,人人奉行职守,四方百姓像车辐集中车毂一样归附,怎么敢有反叛的人呢?这只不过是一群盗贼像鼠窃狗偷罢了,有什么值得挂在嘴边的?郡守、郡尉现在正在捕捉并依法论罪,有什么值得忧虑的?”二世高兴地说:“好。”于是把儒生们全都叫来询问;儒生有的说是反叛,有的说是盗贼。二世便命令御史把说是反叛的儒生交给司法官审问,因为他们说了不该说的话;把说是盗贼的儒生全部放走。于是赏赐叔孙通帛二十匹、一套衣服,〔四〕任命他为博士。叔孙通走出宫回到住所,儒生们说:“先生说话怎么这样阿谀奉承?”叔孙通说:“你们不知道,我差一点就逃不出虎口了!” 〔五〕于是叔孙通逃走,前往薛县;薛县已经投降楚国。项梁到薛县时,叔孙通跟随他。项梁在定陶战败后,叔孙通跟随楚怀王。怀王被尊为义帝,迁往长沙,叔孙通留下来侍奉项王。汉二年,汉王率领五路诸侯军进入彭城,叔孙通投降汉王。汉王战败向西退走,叔孙通于是最终跟随汉王。〔一〕集解引晋灼说:《楚汉春秋》中记载他的名字为“何”。〔二〕索隐考证:《楚汉春秋》记载他的名字为“何”。薛是县名,属于鲁国。〔三〕集解引瓒说:“将,是图谋叛乱的意思。《公羊传》说:‘君主和亲属不可图谋叛乱,一旦图谋就一定诛杀。’” 〔四〕索隐考证:《国语》称为“一称”。贾逵考察《礼记》说:“袍子一定要有外衣,不能单穿;衣服一定要配下裳,这叫作一称。”杜预说:“单衣、夹衣等衣物齐备,叫作称。” 〔五〕正义注音:“几”读祈。叔孙通穿着儒生服装,汉王厌恶这种服装;于是他改换衣服,穿短衣,这是楚地的服制,〔一〕汉王很高兴。〔一〕索隐考证:孔文祥云:“短衣便于做事,不是儒者的服装。高祖是楚人,所以按照楚地风俗裁制。” 叔孙通投降汉王时,带着儒生弟子一百多人,但他没有向汉王推荐任何儒生,专门推荐过去的群盗和勇士。弟子们都暗中骂他说:“侍奉先生好几年,好不容易跟随先生投降汉王,如今先生不能推荐我们这些人,却专门推荐大奸猾之徒,〔一〕这是为什么?”叔孙通听见后,便对他们说:“汉王正冒着箭石争夺天下,〔二〕诸位儒生难道能上阵作战吗?所以我先推荐那些斩将夺旗〔三〕的勇士。诸位暂且等着我,我不会忘记你们的。”汉王任命叔孙通为博士,号为稷嗣君。〔四〕 〔一〕索隐考证:类书说:“猾是狡猾,读滑。” 〔二〕集解引《汉书音义》说:“指发射石块投向人。” 〔三〕集解引张晏说:“搴是卷起。”瓒说:“拔取叫搴。《楚辞》说:‘早晨拔取山地的木兰。’” 〔四〕索隐说:“搴”读起焉切,也读己勉切。考证:《方言》说:“南方把取物叫作搴。”许慎说:“搴就是取。”王逸说:“阰是山名。”又考证:《埤苍》说:“山在楚地,‘阰’读毗。” 〔四〕集解引徐广说:“大概是说他的德行和功业足以继承齐国稷下学士的风流传统。”骃考证:《汉书音义》说:“稷嗣是邑名。”
汉五年,已并天下,诸侯共尊汉王为皇帝于定陶,叔孙通就其仪号。高帝悉去秦苛仪法,为简易。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高帝患之。叔孙通知上益厌之也,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高帝曰:「得无难乎?」叔孙通曰:「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故夏、殷、周之礼所因损益可知者,谓不相复也。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于是叔孙通使征鲁诸生三十余人。鲁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谀以得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德百年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无污我!」叔孙通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时变。」遂与所征三十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余人为绵蕞〔一〕野外。习之月余,叔孙通曰:「上可试观。」上既观,使行礼,曰:「吾能为此。」乃令群臣习肄,〔二〕会十月。〔一〕集解徐广曰:「表位标准。音子外反。」骃案:如淳曰「置设绵索,为习肄处。蕞谓以茅翦树地为纂位。春秋传曰『置茅蕝』也」。索隐徐音子外反。如淳云「翦茅树地,为纂位尊卑之次」。苏林音纂。韦昭云「引绳为绵,立表为蕞。音兹会反」。按:贾逵云「束茅以表位为蕝」。又纂文云「蕝,今之『纂』字。包恺音即悦反。又音纂」。〔二〕索隐肄亦习也,音异。汉七年,长乐宫成,诸侯群臣皆朝十月。〔一〕仪:先平明,谒者治礼,引以次入殿门,廷中陈车骑步卒卫宫,设兵张旗志。〔二〕传言「趋」。〔三〕殿下郎中侠陛,陛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乡;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乡。大行设九宾,胪传。〔四〕于是皇帝辇出房,〔五〕百官执职〔六〕传警,〔七〕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自诸侯王以下莫不振恐肃敬。至礼毕,复置法酒。〔八〕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九〕以尊卑次起上寿。觞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置酒,无敢讙哗失礼者。于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乃拜叔孙通为太常,赐金五百斤。〔一〕索隐小颜云「汉以十月为正,故行朝岁之礼,史家追书十月也」。案:诸书并云十月为岁首,不言以十月为正月。古今注亦云「群臣始朝十月」也。〔二〕集解徐广曰:「一作『帜』。」〔三〕索隐案:小颜云「传声教入者皆令趋。趋,疾行致敬也」。〔四〕集解汉书音义曰:「传从上下为胪。」索隐汉书云「设九宾胪句传」。苏林云「上传语告下为胪,下传语告上为句」。胪犹行者矣。韦昭云「大行人掌宾客之礼,今谓之鸿胪也。九宾,则周礼九仪也,谓公、侯、伯、子、男、孤、卿、大夫、士也」。汉依此以为胪传,依次传令上也。向秀注庄子云「从上语下为胪」,音闾。句音九注反。〔五〕索隐案:舆服志云「殷周以辇载军器,职载刍豢,至秦始去其轮而舆为尊」也。〔六〕集解徐广曰:「一作『帜』。」〔七〕索隐职音帜,亦音试。传警者,汉仪云「帝辇动,则左右侍帷幄者称警」是也。〔八〕集解文颖曰:「作酒令法也。」苏林曰:「常会,须天子中起更衣,然后入置酒矣。」索隐按:文颖云「作酒法令也」。姚氏云「进酒有礼也。古人饮酒不过三爵,君臣百拜,终日宴不为之乱也」。〔九〕集解如淳曰:「抑屈。」叔孙通因进曰:「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与臣共为仪,愿陛下官之。」高帝悉以为郎。叔孙通出,皆以五百斤金赐诸生。诸生乃皆喜曰:「叔孙生诚圣人也,知当世之要务。」汉九年,高帝徙叔孙通为太子太傅。汉十二年,高祖欲以赵王如意易太子,叔孙通谏上曰:「昔者晋献公以骊姬之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以不蚤定扶苏,令赵高得以诈立胡亥,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啖,〔一〕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适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二〕高帝曰:「公罢矣,吾直戏耳。」叔孙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振动,柰何以天下为戏!」高帝曰:「吾听公言。」及上置酒,见留侯所招客从太子入见,上乃遂无易太子志矣。〔一〕集解徐广曰:「攻犹今人言击也。啖,一作『淡』。」骃案:如淳曰「食无菜茹为啖」。索隐案:孔文祥云「与帝共攻冒苦,难俱食淡也」。案:说文云「淡,薄味也」。音唐敢反。〔二〕索隐楚汉春秋:「叔孙何云『臣三谏不从,请以身当之』。抚剑将自杀。上离席云『吾听子计,不易太子』。」
译汉五年,天下已经统一,诸侯在定陶共同尊奉汉王为皇帝,叔孙通为他制定礼仪称号。高帝全都废除了秦朝繁琐苛刻的礼仪法令,改为简约易行。群臣饮酒争论功劳,醉后有人胡乱呼喊,有人拔剑击打殿柱,高帝对此忧虑。叔孙通知道皇上更加厌烦这种情形,便劝皇上说:“儒生难以和他们一起开拓进取,却可以和他们一起守成。我愿意征召鲁国的儒生,和我的弟子共同制定朝廷礼仪。”高帝说:“恐怕很难吧?”叔孙通说:“五帝的乐制各不相同,三王的礼制也各不相同。所谓礼,是根据时代变化和人的情感制定的节度文饰。因此,夏、商、周三代礼制有所沿袭、有所增减,之所以可以考知,是因为它们并不完全相同。我愿意选取一些古礼,再参杂秦朝礼仪,把它们综合制定出来。”皇上说:“可以试着做,但要让它容易理解,也要估量我的能力,使我能够实行。” 于是叔孙通派人征召鲁国儒生三十多人。鲁国有两位儒生不肯前往,说:“您所侍奉的将近十位君主,都是靠当面阿谀奉承才得到亲近和显贵。如今天下刚刚平定,死者还没有安葬,伤者还没有康复,您又想兴起礼乐。礼乐的兴起,需要积累德行一百年以后才可以推行。我们不忍心做您要做的事。您所做的不合古礼,我们不去。您走吧,不要玷污我们!”叔孙通笑着说:“你们真是浅陋的儒生,不知道时势变化。” 于是叔孙通带着被征召的三十人向西去,又同皇上身边求学的人和自己的弟子一百多人,在野外设置绵蕞〔一〕作为礼仪演习场地。练习了一个多月,叔孙通说:“皇上可以来试着观看了。”皇上看过以后,让他们举行礼仪,说:“我能够实行这一套。”于是命令群臣学习演练,〔二〕约定在十月举行。〔一〕集解引徐广说:“是标示席位的标准。‘蕞’读子外切。”骃考证:如淳说:“设置绵索,作为练习的场所。蕞是用茅草剪齐并插在地上,作为席位。《春秋传》说‘设置茅蕝’。”索隐说:徐广读作子外切。如淳说:“剪齐茅草插在地上,作为标示尊卑次序的席位。”苏林读作“纂”。韦昭说:“牵绳作为绵,竖立标志作为蕞,读兹会切。”考证:贾逵说:“ 用茅草捆束起来,作为标示席位的蕝。”《纂文》又说:“蕝,就是今天的‘纂’字。包恺读即悦切,又读纂。” 〔二〕索隐说:“肄”也是学习的意思,读异。汉高祖七年,长乐宫建成,诸侯和群臣都在十月入朝。礼仪规定:天将亮时,谒者安排礼仪,依次引导众人进入殿门;朝廷中陈列车骑和步卒守卫宫殿,设置兵器,张挂旗帜作为标志。传令说“快步前进”。殿下由郎中夹道排列,台阶两旁有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和军吏依次排列在西面,面向东;文官则由丞相以下排列在东面,面向西。大行官安排九宾,依次传呼命令。于是皇帝乘辇从房中出来,百官各执职掌之物传呼警戒,引导诸侯王以下直到六百石俸禄的官吏依次进献祝贺。诸侯王以下没有不震恐而严肃恭敬的。礼仪完毕后,又设立法酒。侍坐在殿上的人都俯伏低头,按照尊卑次序起身向皇帝祝寿。酒过九巡,谒者说“停止饮酒”。御史执行法令,发现有不合礼仪的人,便立即将其带走。整个朝会置酒期间,没有人敢喧哗或失礼。于是高帝说:“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贵。”于是授叔孙通为太常,赏赐黄金五百斤。〔一〕索隐:小颜说:“汉朝以十月为岁首,所以举行朝见新年的礼仪;史家追记时写作十月。”考察各书,都说十月是岁首,却没有说把十月称作正月。《古今注》也说:“群臣开始在十月入朝。” 群臣开始在十月入朝。〔二〕集解:徐广说:“一种版本作‘帜’。” 〔三〕索隐:考察小颜的说法:“传声命令众人进殿时,都让他们快步走。‘趋’就是快速行走,以表示恭敬。” 〔四〕集解:《汉书音义》说:“由上向下传达叫‘胪’。”索隐:《汉书》说“设置九宾,依次传呼”。苏林说:“由上面传话告知下面叫‘胪’,由下面传话告知上面叫‘句’。”胪就是依次传达。韦昭说:“大行人掌管宾客礼仪,现在称作鸿胪。九宾,就是《周礼》所说的九种宾客,即公、侯、伯、子、男、孤、卿、大夫、士。”汉朝依照这种制度传呼命令,按次序向上传达。向秀注《庄子》说:“从上面向下面传话叫‘胪’。”胪音读作“闾”;“句”音读作“九注反”。〔五〕索隐:考察《舆服志》说:“殷、周时用辇来装载军器和牲畜,到了秦代才去掉车轮,把辇作为尊贵的车舆。” 〔六〕集解:徐广说:“一种版本作‘帜’。” 〔七〕索隐:“职”音同“帜”,也音同“试”。传呼警戒,是说汉代礼仪规定:“皇帝的辇开始移动,左右侍奉帷幄的人就要高呼警戒。” 〔八〕集解:文颖说:“这是制定饮酒的法令。”苏林说:“平常举行宴会,必须等天子起身更衣,然后才重新入席置酒。”索隐:文颖说这是制定饮酒的规矩。姚氏说:“进酒有一定礼仪。古人饮酒不过三爵,君臣行百拜,整日宴饮也不会因此失礼混乱。” 〔九〕集解:如淳说:“抑首就是弯腰低头。” 叔孙通于是进言:“我的各位弟子儒生跟随我已经很久了,他们和我共同制定礼仪,希望陛下授予他们官职。”高帝把他们全都任命为郎。叔孙通出来后,把黄金五百斤全部赏给诸位儒生。儒生们于是都高兴地说:“叔孙先生真是圣人,知道当今最重要的事务。” 汉高祖九年,高帝调任叔孙通为太子太傅。汉高祖十二年,高祖想用赵王刘如意替换太子,叔孙通劝谏皇帝说:“从前晋献公因为骊姬的缘故废掉太子,改立奚齐,结果晋国乱了几十年,被天下人耻笑。秦朝因为没有早早确定扶苏为太子,使赵高能够用欺诈手段立胡亥为帝,自己招致宗庙灭亡;这些都是陛下亲眼见到的。如今太子仁慈孝顺,天下人都听说了;吕后和陛下一同经历艰苦,吃尽粗食,〔一〕怎么可以背弃她呢!陛下如果一定要废掉嫡子而改立年幼的儿子,我愿意先伏法受诛,让我的颈血染满土地。”〔二〕高帝说:“先生算了吧,我只是开个玩笑。”叔孙通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旦动摇,天下就会震动,怎么能拿天下大事开玩笑!”高帝说:“我听从您的话。”后来皇帝置酒时,看见留侯张良所招来的客人跟随太子进来朝见,于是终于打消了更换太子的念头。〔一〕集解:徐广说:“‘攻’就像今天所说的‘击’;‘啖’一作‘淡’。”骃按:如淳说:“没有蔬菜佐食就叫‘啖’。”索隐:孔文祥云:“和皇帝共同攻冒艰苦,一起吃粗淡的食物。”考察《说文解字》说:“淡,是味道薄。”音读作唐敢反。〔二〕索隐:《楚汉春秋》说:“叔孙何说:‘我三次劝谏都没有被采纳,请让我以自身承担后果。’于是抚剑准备自杀。皇帝离开席位说:‘我听从您的计策,不更换太子。’”
高帝崩,孝惠即位,乃谓叔孙生曰:「先帝园陵寝庙,群臣莫(能)习。」徙为太常,定宗庙仪法。及稍定汉诸仪法,皆叔孙生为太常所论箸也。孝惠帝为东朝长乐宫,〔一〕及闲往,数跸〔二〕烦人,乃作复道,方筑武库南。〔三〕叔孙生奏事,因请闲曰:「陛下何自筑复道高寝,衣冠月出游高庙?高庙,汉太祖,柰何令后世子孙乘宗庙道上行哉?」〔四〕孝惠帝大惧,曰:「急坏之。」叔孙生曰:「人主无过举。〔五〕今已作,百姓皆知之,今坏此,则示有过举。愿陛下原庙渭北,衣冠月出游之,益广多宗庙,大孝之本也。」上乃诏有司立原庙。原庙起,以复道故。〔一〕集解关中记曰:「长乐宫本秦之兴乐宫也,汉太后常居之。」〔二〕索隐韦昭云:「跸,止人行也。」按:长乐、未央宫东西相去稍远。闲往谓非时也。中闲往来,清道烦人也。〔三〕集解韦昭曰:「阁道也。」如淳曰:「作复道,方始筑武库南。」〔四〕集解应劭曰:「月出高帝衣冠,备法驾,名曰游衣冠。」如淳曰:「三辅黄图高寝在高庙西,高祖衣冠藏在高寝。」月出游于高庙,其道值所作复道下,故言乘宗庙道上行。〔五〕索隐案:谓举动有过也。左传云「君举必书」。孝惠帝曾春出游离宫,叔孙生曰:「古者有春尝果,方今樱桃孰,可献,〔一〕愿陛下出,因取樱桃献宗庙。」上乃许之。诸果献由此兴。〔一〕索隐案:吕氏春秋「仲春羞以含桃先荐寝庙」。高诱云「进含桃也。▯鸟所含,故曰含桃」。今之朱樱即是也。太史公曰:语曰「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台榭之榱,非一木之枝也;三代之际,非一士之智也」。信哉!夫高祖起微细,定海内,谋计用兵,可谓尽之矣。然而刘敬脱挽辂一说,建万世之安,智岂可专邪!叔孙通希世度务,制礼进退,与时变化,卒为汉家儒宗。「大直若诎,〔一〕道固委蛇」,〔二〕盖谓是乎?〔一〕索隐音屈。〔二〕索隐音移。【索隐述赞】厦藉众干,裘非一狐。委辂献说,绵蕝陈书。皇帝始贵,车驾西都。既安太子,又和匈奴。奉春、稷嗣,其功可图。史记卷一百
译高帝去世,孝惠帝即位,于是对叔孙先生说:“先帝的园陵、寝庙,群臣没有人能够( 能)熟习相关礼仪。”于是调任他为太常,制定宗庙礼仪法度。等到汉朝各种礼仪法度逐渐确定下来,都是叔孙先生任太常时议定并撰写的。孝惠帝为了往东去长乐宫朝见太后,〔一〕有时在非规定时间前往,常常要清道而烦扰百姓,〔二〕于是修建复道,正从武库南面开始动工。〔三〕叔孙先生入朝奏事,趁机请求单独进言:“陛下为什么要从高寝修筑复道?每月把高帝的衣冠送出来游行到高庙。高庙供奉的是汉太祖,怎么能让后世子孙从宗庙的道路上面经过呢?”〔四〕孝惠帝十分害怕,说:“赶快拆掉它。”叔孙先生说:“君主不能有错误的举动。〔五〕如今工程已经修成,百姓都知道了;现在拆掉它,就等于显示君主有过错。希望陛下在渭水北面另建原庙,每月把衣冠送去游行祭祀,并增加、扩建宗庙,这才是大孝的根本。”皇帝于是下诏给有关官员,建立原庙。原庙的兴建,是由于复道一事而起的。〔一〕集解:《关中记》说:“长乐宫本来是秦代的兴乐宫,汉代太后常住在那里。” 〔二〕索隐:韦昭说:“跸,就是禁止行人通行。”考察起来,长乐宫和未央宫东西相距较远;“闲往”是说不在规定时间前往。两宫之间往来时要清除道路,因而烦扰百姓。〔三〕集解:韦昭说:“就是阁道。”如淳说:“修建复道,正从武库南面开始动工。” 〔四〕集解:应劭说:“每月把高帝的衣冠请出,准备好皇帝出行的仪仗,称作‘游衣冠’。”如淳说:“《三辅黄图》记载,高寝在高庙西面,高祖的衣冠藏在那里。每月把衣冠请出来游行到高庙时,道路正好从所修复道的下面经过,所以说后世子孙要从宗庙道路上面行走。” 〔五〕索隐:考察起来,是说举动有过错。《左传》说:“国君的举动一定要记载。” 孝惠帝曾在春天出游离宫,叔孙先生说:“古代有春季进献新果的礼仪。现在樱桃已经成熟,可以进献;希望陛下出游时,顺便取樱桃进献宗庙。”皇帝于是答应了。从此进献各种果品的礼仪便兴起了。〔一〕索隐:考察《吕氏春秋》说:“仲春时进献含桃,先供奉寝庙。”高诱说:“就是进献含桃。因为鸟用嘴含着它,所以叫含桃。”今天的朱樱就是这种果子。太史公说:俗话说:“价值千金的狐皮裘,不是只用一只狐狸腋下的皮做成的;高台楼榭的椽子,不是只取一棵树的枝条;夏、商、周三代的兴盛,也不是靠一个士人的智慧。”这话确实正确!高祖出身微贱,平定天下,在谋划计策和用兵方面,可以说已经发挥到了极致。然而刘敬解下车辕提出一个建议,就建立了万世安定的基础,智慧难道可以专属于一个人吗!叔孙通迎合世俗,揣度时务,制定礼仪,安排进退,随着时势变化,最终成为汉家的儒学宗师。“最正直的东西有时仿佛弯曲,〔一〕大道本来就是曲折迂回的”,〔二〕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一〕索隐:音读作“屈”。〔二〕索隐:音读作“移”。【索隐述赞】高厦要靠众多栋梁,皮裘不能只靠一只狐狸。刘敬解车辕进言,叔孙通铺陈礼书。皇帝开始知道尊贵,车驾迁往西都。既安定了太子,又使匈奴和亲。奉春君刘敬、稷嗣叔孙通,他们的功劳值得绘图记载。《史记》卷一百。